别让我走

杰斯的脑中回忆起一条秘密通路。实验室大楼的地下室,有一条幽深的走廊,衔接翻新过程中作废的老建筑区。那是实验室从前的排污系统,后来不符合市政厅新颁布的污染物处理规章制度,便作废了。从一人多高的排污管遗迹向外望去,能看到皮尔特沃夫港口最美丽的夕阳。

他曾在那踱步,金光洒满周身,内心做足了跳下去的觉悟。这时,一个拄着拐的年轻人出现了,叫住了他。“太好了,我的救赎!”杰斯终于不再否定在内心徘徊的声音。令他犹豫不决的,并非海克斯研究从此被中断、无人接力,而是没有一个聪明人看穿他的懦弱,现身打断他愚蠢的自杀计划。

风扇叶片缓慢地转动,将照射在天花板上的阳光切成五颜六色的棱形碎片。房间中回荡着心电监护仪平稳恒久的电跳音。

维克托是被一股逐渐强烈的痛觉从无意识状态唤醒的。疼痛的根源植入在脊椎里,沿着四肢中的神经蔓延,疼痛占据了全部的信息带宽,令他无法感受温度、病床上纤维的粗细,就连那颗从不妥协、永远都在运算的大脑都难以进行思考了。

维克托寻找着十指的感觉。一侧身躯冰冷僵硬,正插着点滴,几乎没有知觉,于是他用另一只手在胳膊附近摸索。牙间发出“嘶嘶”的忍耐声,锁骨被骨骼肌牵拉着收缩。他终于找到了止痛泵,按下,已冒出了一身冷汗。终于能松口气了,颤抖着摘下氧气面罩,主动呼吸起病房里带有淡淡消毒水味的微凉空气。

皮城学院附属医院的病房,一切简明、洁净、散发令人安心的秩序感。淡薄荷绿的房间正中是一张病床,四周环绕着注射装置、检测仪和上锁的药品抽屉。床尾正对的墙面上,贴着张已经被太阳晒得掉色的西南部沙滩疗养区广告画,一盆热带阔叶绿植装饰了房间的角落。它是假的,为了病患的情绪而存在,永不枯萎凋零。

维克托的身畔徐徐传来一个深沉而粗糙的呼吸声。他生涩地扭头看去,一个男人正以极为别扭的姿势守在他的病床前,睡了过去。

“杰斯……”

维克托感到声带震动,传出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杰斯没有醒。他把脸靠在床边可拆卸的围栏上,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在脸和栏杆之间垫着一块方形枕。领口松开了,领带扔在沙发上,衬衫下沿从裤腰里跑出来,肩上披着风衣。胶头已经松懈了,黑色的卷发垂在额前,脸颊变形导致嘴微微张开,口水濡湿了一块枕套。

维克托努力抬起插着输液管的手,以冰凉的指甲蹭过杰斯的脸颊。杰斯倒吸了一口气,瞬间睁眼坐直了身体。他木讷又迷茫的脸上闪过一丝肃穆,目光寻找向维克托,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维克托,你醒了!”

“噢……痛的要命,我倒情愿自己能一直睡下去……”

杰斯把维克托的手捧到脸颊边,用体温温暖着,粗硬的胡茬磨着维克托的手心。维克托心中的一块不安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在围绕着复杂的脊椎神经群进行手术后,他该庆幸还能感受到这些。

杰斯慌忙地站起身,按响了呼叫铃,又急切地回到维克托身边。

“你怎么在这,杰斯……”

“这问题该由我问你!”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帮我回忆一下……”

杰斯捏着维克托的手指,把在看护无意识的维克托期间酝酿好的腹稿全盘托出:“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做手术?”

“这场手术在我们的关系开始之前就计划好了,我以为……”

“你以为会吓跑我?我以为我对你很重要,难道我不值得你依靠吗?”

“抱歉,杰斯……”

“我是不是该谢天谢地,起码你还把我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我接到电话才知道,你在手术中大失血了,嚯嚯,真巧,我是万能输血者。你的血管里现在流着我的血!”

维克托把脸埋进枕头里,躲避着杰斯目光的拷问。半晌,他才嘟囔着:“我输了你的血?听说,受血者会被输血者的性格影响……但愿我不会变笨……”

外科医生带领着一群年轻人声势浩大地走进病房,暂且终止了两个天才之间的僵持不下。他们一把拉开维克托胸前的白被单,露出从胸口到尾椎都绑满了绷带的白瘦身躯。维克托尴尬地想要掩饰自己的隐私,可医生只顾举起胶片得意洋洋地宣布手术成功,并且扶住维克托的肩,让他侧躺,由学生们一个个来参观他被矫正的畸形脊椎。杰斯皱着眉头,被排挤在了人群外围。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医生对满脸关切的杰斯言之凿凿。他用力地和杰斯·塔利斯握手:“进步之人,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在无形之中为医学做出了多少贡献!我的女儿明年就会进入皮城大学,她想和你一样成为发明家!”

“真的,哈哈,太好了!”杰斯无法再继续维持社交面孔了,乔装的热情随即冷却下来:“多和我说说维克托吧,现在于我而言,他远比海克斯重要。”

“维克托先生的情况比较复杂。即便手术成功了,恢复期将会很长,他需要专业的照料,这不会是个简单的工作。他是你的亲戚,你的实验搭档?”

“哦,不!他是我的爱人。”

这句澄清出口,不像杰斯想象的那样困难。医生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但他没有追问下去。用不了两周,这消息就会经由他的患者们在上层阶级中流传开来。杰斯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在乎,他现在只想守在患者身旁。

维克托一天需要服用三种抗排异药物,除此之外,还有将近十种消炎药、基因靶向药和特制补剂。他需要脊柱肌肉的训练,但不可过度操劳。每隔三十分钟,就要调整一次体态,以减轻被植入辅助物后脊椎的压力。他的进食、便溺和个人卫生都需要专人帮助。而这个绝不向肉体苦弱妥协的人,即便躺在病床上,需要借助吸管和翻书器,也要吮吸着美味的黑咖啡,读几篇有趣的学术研究解解闷。

“你武断地认为我不具备照顾人的能力。耐心、细致和长久承诺决心。”杰斯抱着维克托离开卫生间。他在盥洗池里给维克托洗了头发。维克托的卷发长长了,几乎要碰到肩头。“大错特错,维克托。自从我们在一起后,你的计算确实时常出错!”

“对不起……”

杰斯打开吹风机,吹走了维克托的尴尬和内疚。他甚至故意把维克托的嘴唇吹得翻开,露出两排牙齿。杰斯大喊起来:

“你忘了我有个妹妹了。我从十三岁开始替她扎头发、带午餐,帮她在学校里打架。”

“唔,好好哥哥……”

“我是吉拉曼恩家千金的伴读书童、保姆、情感支持、保镖!”

杰斯检查了一遍维克托床前的慰问花束,将新鲜的替换到离床近一点的位置。“还是说,你认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时激情,你没有资格朝我提要求?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当成床伴……因为我了解你,维克托,我知道你不会。”

维克托靠坐在稍微调高的床上,盯着墙上描绘着金沙滩与橘红色夕阳的海报。默默地又按下一次止痛泵。

杰斯熟练地调配了维克托的口服药,监督他按时吃下。看护维克托对杰斯而言,就像把控实验室的标准流程般驾轻就熟。

“还记得我们那次去海滩吗,杰斯?唯一的一次。”维克托用手指绞着白色床单。

“我们去过吗?”

“当然,你三年级的学期末。度假区酒店在淡季承接了学术会议,学校奖励我们可以在沙滩上放松一天。”维克托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男孩们和你成群结队,因为他们知道你能帮忙吸引来海滩辣妹。你们在沙滩上打了一下午的排球,到了下午,你有点中暑了,还躺在凉棚下休息。椰子水让你感觉好多了……”

杰斯·塔利斯,不仅面容英俊,更有一身油润的蜜色肌肉,在他稍微松垮的泳裤裤腰之上,你甚至能看到一条窄窄的缺少日照的淡褐色皮肤。他被热情地欢迎进沙滩排球比赛,和他在一起,年轻学生们就忘记了学术目的和枯燥的课业,完全沉浸在年轻生命的悦动之中了。

“可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会记得一个坐在遮阳伞下替你们看行李的高年级助教了。他不擅长运动,甚至不习惯和一群人聊天。”

“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

杰斯的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抱膝而坐的苍白身影。瘦骨嶙峋的肩头上爬满了雀斑。那些略显色情的、劣质的、难以忽视的痣。他抱着略带羞涩的善意眼神,注视着从他身旁跑过的每一个充满朝气的青年。每当有人来取矿泉水或是补防晒霜的时候,他才有机会闲聊上两句。

“我怎么会从没注意过你?”杰斯抚摸着维克托绷带上方的肩头,用虎口之间的跨度丈量着他皮肤上的星空。“你在学生时期的成绩应该很好才对!”

“出国交流那次,我缺乏经济资助,只能主动请退了。后来还有一次各学院年纪优秀学生的晚宴,我的状态不好,在住院。”维克托通过海报,想象着更年轻时的那个夏天的热力、躁动和淡淡的爱慕。

“窗外有鸟在叫,杰斯。”

“是啊……”杰斯嘀咕着,“我在楼下花园里喝咖啡的时候,有鸟拉在了我的杯子里。我还以为是浓缩伴侣没搅匀呢。冬天已经过去了,维克托。等再暖和点,我们应该再去海滩一趟……”

一个月后,维克托出院了。他迫不及待地坐轮椅返回了实验室。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时间安静流逝,在他们的桌子上铺下一层尘埃薄毯。海克斯水晶在杰斯的桌上无声运行着,它不仅给这个实验室供能,还在夜以继日地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进行计算。维克托检查了在角落里充电的笨机器人。它没有因积灰而短路,充满求生意志地启动了。

它看向维克托,更新主人的数据。既没有关切寒暄,也没有因他没能信守更换零件的承诺而愤怒。

一切就像他离开时一样。维克托挣扎着想要从轮椅里站起,回到他的桌子前,摆弄他心心念念的扳手和试管。杰斯安慰他,要相信过程的力量。然后,他们参加了维克托的康复庆祝派对。

杰斯·塔里斯以要全力投入实验为由,搬离了吉拉曼恩家,在实验室大楼的对面租下了一间破旧的小一开间工作室。不足三十个平方米,要共享地下室的洗衣房,但杰斯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借用实验室的仓库储存了些私人物品,然后腾出空间,邀请维克托入住。

“我给你的唱片和书籍留了两面书架。”杰斯低头搓着手说:“不仅能大大缩短你的通勤距离,还能方便我照顾你。不是我吹嘘,我煮咖啡和煎蛋的技术还不错呢……”

从那天起,杰斯每天早早起床,打着丰富绵密的剃须泡沫,涂抹下颌锋利的脸颊、替维克托涂抹他的脸颊;他一边托着维克托的小腿,帮他做抗阻训练,一边激烈地讨论着卢恩符文的公式;哪怕是深夜,他都哼着歌,熨烫着一大一小两套衬衫。

起初,杰斯和维克托还以为自己欠学院一份解释,而现实是无人问起。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像杰斯一样面对疾病与伤痛的话题,只是装作一切照旧,自觉过滤了科研搭档之间略显亲密的举动。

初春的时候,维克托又经历了两次小型修复手术,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总说着连最亲近的杰斯都无法理解的胡话。杰斯不得不时常把办公室搬入病房,遇上约定采访的日子,就在病房套间的会客室里进行,被问到关键问题,他就借口称维克托该按时吃药了,跑进里屋躲闪一会儿。杰斯总是睡眠不足,不论是维克托被带去做检查的间隙,还是通勤的计程车上,他都能仰过去睡一会儿。他的胡子渐渐疏于管理,终于逮到机会走进理发店,当维克托从论文中抬头、再见到他神清气爽的模样时,竟一时间没认出眼前的英俊男人是谁。

理疗进入第三疗程,维克托操之过急地申请出院,声称自己感觉好极了、反倒是医院单调的环境令他感到病恹恹。他和杰斯回到了那个温馨的小工作室,每天早上都在穿衣镜中反复审视自己,脊椎是否又笔挺对称了一些。杰斯帮维克托瞒着医生,掩饰他长期熬夜、咖啡成因的罪行。

他们又能睡在一张床上看。当维克托终于能在止痛药的药力中浅眠时,杰斯就躺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数着他背上的雀斑。维克托战胜了病痛的那些日子里,会哼笑着凑近杰斯。他用那双冰凉的、蛇一样的手抚摸杰斯的腹部。

“维克托……维克托……”杰斯用期刊遮住脸,“你会被弄疼的……”

“嘘……但我还有手,杰斯。我还有嘴。”

维克托朝手上吐了唾沫,缓慢、坚定地撸动起来。杰斯很快就起了反应,在他手里跳了一下,变得硬直。

“你总能让我产生错觉,还像那玩意儿不属于我自己……”

“真的吗?”维克托嘀咕着,“那你还想属于谁?皮城金童。”

杰斯无法作答了,喉咙滚动着呻吟起来。他没能坚持许久。最近没有精力想那些事,实验和照顾维克托占据了全部时间。维克托露出有些骄傲的得意微笑,在杰斯胸口蹭着手。

“我刚洗过澡!”

“我知道……你的内裤很紧。我猜你恐怕穿错了……”

杰斯骂了一句祖安脏话,维克托挑起眉:“你从哪儿学的?”

“和你……上床的时候……”杰斯迅速转移了话题。他把科学杂志翻到了广告栏页,指着上面的碧海蓝天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正打折。我们可以在六月,那时温度正好,赶在学生们放假之前……”

维克托调皮地滚了下眼珠,咬着下唇缓缓地平躺下去,拉掉了床头的夜灯。

摆脱了拐杖之后,杰斯不顾维克托的再三婉拒,强行把他拉入一场议会竞选前夕的动员晚会。维克托穿着租来的燕尾服,因为身边没有拐杖而惴惴不安,抱怨道:“我以为你无条件地力挺吉拉曼恩议员呢,没想到你也融入了梅尔达的势力。杰斯·塔利斯,漂亮男人信得过吗?”

“吉拉曼恩议员曾经经济支持过我,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作为中立的科学人士,替她打听风声,不算是倒戈。况且,米达尔达是个年轻的议员,她对科学的态度更……开明。我想利用她撬开革新的大门。”

维克托跟着杰斯下车,只有他们俩是打车来的。走过签到处,看到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聚集着身穿华服的富贵男女,维克托就开始浑身不适了。

“我的舒适区是实验室,而不是这。”

“维克托,你对发明家现在有多受欢迎简直一无所知!这些有钱的皮城人会崇拜你的……他们才不在乎你的祖安出身,只想从你的新奇点子里听听有没有商机。”

“我发明是为了有需要的人,又不是为了钱。”

维克托气喘吁吁地扶着酒水吧的柜台。

“没关系,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你的拐棍。”

“我现在自己能走……”

杰斯从腋下挽住维克托,和他两手交握着。维克托迅速缩回了手。

“如果你出席是为了知遇之恩、为了皮城大学……或是出于自身的目的。”维克托取了一杯橙汁,当有人想和他搭讪时,他最擅长用饮料堵住自己的嘴。“你最好保证身旁的位置……有空缺。”

“别过度敏感了……”杰斯凑近维克托的耳边,笑着说:“没人会多想的,哪怕被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又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们的资产是举世无双的大脑,我们的资产永远在自己身上。况且,他们会以为我在帮助你……”

维克托像是被电触了一样,迅速拉开和杰斯的距离。“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比夏天先到来的,是一辆急救车。维克托在讲台上突然昏倒。杰斯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直奔骨科,跑过那条熟悉的、消毒水味令他生理厌恶的走廊。维克托的医生站在青色的荧光灯下,面无表情的告诉杰斯:增生压迫了维克托的动脉血管,他需要立刻开刀接受治疗。

“什么?”

“让我看看……最近的排期,可以在后天。”

“为什么一场手术接着一场手术?你明明告诉过我,他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杰斯揪住外科医生的领子,愤怒地吼道:“维克托已经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你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患的是一种终身复发的复杂基因病。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知过您。杰斯·塔利斯。”医生透过镜片,冷漠地看着杰斯。“看来海克斯之外,您确实对什么事都一无所知。我敬告过您,他需要静养。这么快就复发,是出乎我们的医学预期的。”

“如果让维克托退出实验室,那和剥夺他生命的热情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没有向维克托先生建议过保守治疗,这并不会影响他的预期寿命。”医生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天真、被保护的、浑然不知的男人:“他执意要进行手术的,追求外形体态正常是他本人的意思。”

杰斯抹着脸,走进病房。这里几乎是他和维克托的第二个家了。他鲜少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维克托又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衣显得他面无血色。维克托歪过头来,先开口了:“对不起……又麻烦你,看来我们的海滩度假要泡汤了。”

“医生说……维克托,医生说……”杰斯听到自己哽咽了。他吞咽着情绪,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可靠、镇定,平静中夹杂崩溃地对维克托讲:“不理想……不理想。你未来需要借助一套体内外结合的支撑系统,他们需要往你的腿上——”

“我明白,杰斯。你不必向我解释,医生在很早以前就和我充分地解释过各种可能性了。”

“维克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或许,你有没有考虑过停止……我是说,我可以照顾你。我已经证明过自己了。”

“不,我不考虑。”维克托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片褪色的海滩。他想象着一深一浅在沙子里行走,替矫健的男孩捡起排球,任由凉丝丝的海水舔舐脚底,以及抽走身体附近的金沙……

“我的结局是无法改写的,杰斯。我的生命将在你四十岁出头的时候戛然而止。但如果不进行手术,最后的几年将极为糟糕。我会失去体面和尊严。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要你……”

杰斯挎着肩,痛苦地揉着眉毛。

“可我在乎。”

“可眼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从下一次手术中醒过来了!我受够了,维克托!”杰斯摘下肩上的公文包,狠狠扔在地上。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维克托两肩一抖。“我不能再看着你被推进手术室了!我再也没办法忍受在走廊里等待手术结束了!我不允许你继续当医生的试验品!所有的许诺都是假的,医生的,议员们的,你的,都是!”

杰斯捂住疲惫的脸。他已经忘记上次睡眠是什么时候了。他好想倒入维克托曾在皮城学院宿舍里的那张小床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想……”维克托平静地说:“相比这儿,我相信皮尔特沃夫之中有的是地方更需要你……”

“我奉劝你别再说下去了,维克托。你试试看。”杰斯冲到病床前,把脸压向维克托,和他对峙着。“你欠我太多了,维克托。”

“我过去从不奢望什么,杰斯。和你相遇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不完整。”

“我也是和你相遇之后,才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么勇敢的。我所信仰的一切,海克斯、科技发明都背叛了我,它们无法帮我克服生命中最大的难题。我们在死亡面前的都是懦夫。”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一个有关“别让我走”的想法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