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沙那多的河

第一章

“嘘……嘘……听话,乖孩子。把你宝贵的一切,都赠予我。我就会一直爱你……”

今日苏醒的状态与昨日并无不同,虚无,悲伤,半身瘫软麻木。

只是今天蝉鸣格外聒噪。才刚入夏历几天,迫不及待的蝉就叫个不停,令懒惰之人惴惴不安的草长莺飞之气四处弥漫。
沙那多朝侧旁看去,一个正处梦中的年轻人正跨骑在右侧身上。他毫无戒备地半张着嘴,露出两颗稚气的兔牙。
几分钟后,青年也醒了。是被沙那多不耐烦地推醒的。
“你怎么还在,我记得昨晚说过你要走。”又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冲:“房东不许留宿……”

青年的皮肤在晨光里白皙得像纸,纤细柔软的治疗者四肢,富家少爷特有的光泽头发。沙那多昏沉的脑中浮现昨夜他俩肉体黑白交织的景象。他伸懒腰的时候发出类似水壶烧开的嘶吟,和一刻不停的蝉鸣相比,真不知哪个更让沙那多讨厌。

“昨晚?那时都快天亮了,你也好意思赶我走?”

来路不明的人,尴尬晦涩的对话,就连这些也并无不同。

沙那多想闭上眼再度寐去,熬到此人知趣离去。那精致的小牛皮裤兜里,总该还剩两枚叫鸟车的银币吧?在掌心试着教鞭弹性的私塾老师,恐怕正在阳光满盈的落地窗书房里等了。滥交、性技巧和隔夜忘情,是贵族成人礼前的必修课。沙那多就着半退潮的睡意,深深浅浅地联想。

窸窸窣窣。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亏我一厢情愿的,想今早亲自温柔地叫你起床呢!”
沙那多含糊地呜。

“沙那多,你昨夜对我可着迷了!”

原来我竟然又那么醉了。沙那多想。
一间空房,四扇窗户,乳白色窗纱被夏风撩拨,在老旧地板上拨动阳光的海潮。沙那多蜜色的胸膛被光阴之水舔舐着,仍作假寐,眼睫毛如同金绒在拙劣地震颤。青年是戏水者,如此下潜,钻进乳白色的被单中。
一团隆起慢吞吞地朝沙那多游来。
被含住的瞬间,沙那多不禁皱眉。最近过度纵欲,阴茎不再敏感,被火热的口腔包裹着,也只能感受到讷讷的快感。他被吞吐地很勤快。

没过一会儿,青年挣扎出水面,嘴唇上还挂着一缕银丝。他转过身,掰开屁股,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啊……我喜欢!”
“这样就足够了吗?”
“噫——啊!要死了,呜呜……让我死!”

情形与沙那多想象中差不多,没什么肌肉的臀瓣上下晃动着,中间被反复开采成深红的肉洞。青年的叫床声逐渐兴奋到病态的程度,沙那多的性欲才稍微振奋。

他继续叫:“又快、又快要,高潮了!”
沙那多敷衍地小幅度挺起腰来。到了夏天,他不想醒来就一身汗臭。昼伏夜出,直到日落后,消沉与倦怠才随热浪消散。他进出上流社交与下流肮脏之所,因前后通吃,又花哨大胆,在那种圈子里小有名气。且阴茎很大,比他见过的同族都要大,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最招这些好色男孩的喜欢。

“又被你那个——磨,啊啊!”

好低俗的浪叫,恐怕是从家中书房里那几本老旧收藏里学来的。

§

十分钟,青年被顶得射了,两人不是情侣,也便没有后戏的兴致。

沙那多挺着下身走去浴室。

青年倒回柔软的床里,像渴望陆地就跳上岸后爽死的鱼,矫揉造作地扭动呻吟着。房间很小,一切都在视线距离内。沙那多从淋浴房里看他。
早上又缴了次货,他到底什么时候走呢。沙那多心想。
他先用水浇湿头发,然后搓洗泡沫。上一秒,青年还在床上一动不动;再一睁眼,已经穿上衣服,贴在玻璃外欣赏他。
“沙那多,你好自恋啊。居然把那个地方洗得那么仔细。”
“难道没人教过你,不洗干净会发炎。”
沙那多的会阴和阴茎有穿孔,用纯金细链相连。他的诸多床伴中,上方的用这儿折磨他,下方的被这东西折磨得欲仙欲死。

将皮褶内外都洗干净了,像上不了台面的事没发生过。

水温稍热,已蒸红了他的脸。沙那多实在是不想再忍,便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啊?不可以跟着你吗?”青年一脸难为情:“我和家里闹别扭了,这时正没处去。”
沙那多关掉花洒,用毛巾草草擦过身体,挑了身白窄腰阔袖缇花衬衫,配黑色绸质长裤。对着镜子将衣扣系到优雅又不显得风流的那一颗。

 “诶,可惜我接下来几天要出城。我倒是会想你的……”
沙那多违心地吻颊。
“出城,我能一起去吗?”
经验不足的小学徒,带在身边可派不上一点用场。暖床倒是可以,但沿途且用且换总比执着一人有趣。
“我要去参加一个学者论坛——野生植物在野战治疗中的广泛应用,你不会感兴趣的吧?要坐很久很久的船,最近船难频发。要遇上什么,你父母该多伤心……”
见他赌气地咬下唇,沙那多便知道这话术生效了。
“你什么时候成学者了?”
“夏季特供。很闷热啊,我想穿得清凉些。”
“也对,你是萨雷安人。很萨雷安人的刻板印象。”
两人在门口厮磨了一阵,沙那多为了尽快让他走,许下好些压根没打算履行的甜蜜约定。实在摆脱不开,不得不揉了揉那发松的屁股,闹得让面红耳赤,才换得关上门独处。

“咚咚咚”,脚步声向下远去。一阵强风吹开纱帘,天色转瞬黯淡,竟是要下暴雨了。

夏蝉偃旗息鼓。

沙那多躺回床上,点燃了一根香烟,又怕烟灰把新床单烫出窟窿眼,侧着身,将头歪在床外抽。

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心思轻飘飘的。脚上崭新的优质皮鞋,是前段时间一起喝酒的男人送给他的。他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想起一些往事。诸如此类的奢侈品,小时候的他未曾留意过其价值,只记得家里的仆人大概都穿这样的鞋。

他眯起眼睛,盯着书桌上一封被拆开的洁白烫金信封。
“嘶——嗯嗯!”

潮湿的长发扫着颈窝,让他痒得打了个哆嗦,回忆也由此中断了。

烟灰松动掉落。
“沙那多,你又在屋里抽烟了!”
沙那多连忙将烟头熄灭,一脚送进床底。旅店的老板娘怒气冲冲地冲上楼来,敲开门,正巧碰上把红色风衣挂在肩头的沙那多。

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蓝眼睛水波荡漾,笑容满面,让人一下子忘记嘴边的责骂。
“我不抽烟的,是您锅上的奶茶糊了!”

沙那多将一点零钱塞给老板娘,便下楼了。
“别让我再撞见你,沙那多!”
“这回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房钱付到月底,如果在那之前我没回来,就把我的行李都扔了吧!”
他在公寓楼下摇鸟铃,屋檐下聚集着躲雨的人。这个季节,大多是衣着靓丽、满心欢喜的游客,遇到暴雨也不气恼,只当做是旅行中的一场惊喜。陆行鸟抖着水珠跑上坡来的时候,雨势骤然转小。

沙那多凑在陆行鸟那漆黑圆润的眼睛前,扫去隔水层外的水膜,和它建立感情,然后上鸟,两脚一夹朝着港口驶去。

他看到杂货铺正进了几箱新鲜的香橙,几个淌到路边,被陆行鸟锋利的脚爪踏碎,喷起一股橘色的甜沫;看到一个女人正因为自家汉子偷情而吵架,情人竟然是一只哥布林,沿着石墙爬到屋顶逃走了;看到那个青年还没走远,正趾高气昂地走着,看到沙那多疾驰而过,顿时委屈起来,朝离去的方向大喊:“你和我约定好下次再见啊!”
可惜沙那多从不回头。
从记忆中的永夏宫破灭那时起,他的命途便永恒地有去无回了。

第二章

沙那多像是一股从海上扑向陆地的肆无忌惮的季风,沿着海岸线奔走,从利姆萨·罗敏萨一直到黄金港。
这时正是黄金港的好时节。港口里,无数洁白可爱的帆船簇拥着远道而来的巨型商舰。

入夜后,空气依旧炎热,蚊虫又猖獗,人却不因此恼火。天空中总有大小烟花红绿交映,不是这家婴儿办了满月宴,就是那家商铺开业大吉。
沙那多入乡随俗,换上一身金竹叶暗纹的简式红浴衣,打着时髦却颇不正经的飞鸟格窄腰带,在大街小巷间穿梭。他在三条花街与浴场一连打听了三天,才得知那落魄旧友当今的住处。夜色渐浓,喧闹狂欢要将一切鬼祟未决的淹没。沙那多慌忙地赶路,频频回头,最终停在一间门楣灰暗的粮油小店前。

里面传来店员点货的声音,他并未敲门,二话不说地钻进去。
店已经打烊。一个中年人在给粮食袋扎紧防潮,两个伙计正在矮桌边吃饭。一个是年轻瘦小的东方人,另一人魁梧高大,蹲着就像块立方的暗红色岩盐。

他俩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突然闯进来,都捧碗鼓着腮帮子,目瞪口呆。
沙那多惊喜地大叫:“焰一郎,你果然在这里!”
高大魁梧的男人先回过神来,将嘴里的面嚼碎咽下,很沮丧地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到处问:有没有一个爱赊账的鲁加男人,头发是红色的,很嚣张威风的气质,佩戴一把廉价同田贯制武士刀。他们都口径一致地说:大约有这么个人,只是一点都不威风,像个丧家之犬,现在住在松屋还账。我就一路寻过来了。”

焰一郎的模样较沙那多记忆中变化不大。身形做派就像他虚荣的野心,因时局更替而泄了气。狂焰似的头发不再支棱,稍显油腻。有三五年没见,焰一郎的态度就像他俩昨天刚吵着要分道扬镳。
“啊——我都下定决心金盆洗手了,从前的人生和我早就没关系啦!”

焰一郎直觉沙那多的出现,恐怕会再将他卷入某种纷争中,赶紧埋头吃面。
“我是单纯旅行中顺路探访老友,你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好冷淡啊。”
“看我现在这幅落魄模样,没有脸面见你。”当真会羞耻的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沙那多回顾上次与焰一郎分别,在冷清的厢房里,他看不惯焰一郎的浮夸虚伪,焰一郎也终于看穿他皮囊之下的无情空虚。焰一郎恐怕想到一处了,继续道:“谁能配得上你啊,性感尤物……”
坐在一旁的白瘦伙计,听焰一郎这样说,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沙那多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他家的地界,焰一郎是他的伙计,沙那多是不速之客,他有十足的理由敲锣报官,而他却不敢直视沙那多。缩着脖颈,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看上去纯良又怯懦。
“这位是?”

喧宾夺主的口气。
“这是少东家,清显少爷。沙那多,清显少爷不是和你一路的,你就放过他吧。”
“噢——”
沙那多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揣摩起两人关系。卖糖的手推车响着银铃从门前经过,那家的苹果糖甜得发腻,果肉多汁清脆。沙那多咬住下唇。

“焰一郎,你的朋友远道而来,应该好好招待……”

“他马上要就走了,清显大人。”

沙那多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锁上门,端着板凳凑近清显坐下。

“焰一郎这家伙,不管性格怎么变,都挺个色吧。你居然能雇佣管理他,真了不起。”

焰一郎要插嘴,被沙那多抬手打断。
清显在眼镜框的掩护下偷偷瞄了沙那多:有些肌肉分量的男人,十有八九和焰一郎曾同是行会里挂牌的冒险者。形象很散漫,随身也没有携带武器,气质过于外显,挨着坐就给人被入侵了的压迫感。

和那双蓝眼睛目光交汇了一瞬,险些要落入某种圈套里。
“不必特别招待啦。”沙那多撑着脸,对清显微笑:“在吃什么面?闻起来很香的样子……”
“不必给他添筷子了。沙那多,去小金街那边,有的是人免费请你吃怀石料理。”
“好可惜,是荞麦面。我不喜欢荞麦……”沙那多把脸斜斜搁在清显肩上。“但是,配上刚炸出来的天妇罗,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你直说吧,这次又为什么事,我看不惯你牵连不想管的人。”

粮油店的小少爷,耿直得像新鲜牛蒡,纯洁得像食用椰子油。
“单纯拜访而已……”沙那多撅起嘴唇,直勾勾地盯着碗里浮起的面条。“小少爷,再不吃要馕了。”

焰一郎知道假装无视也躲不过阴谋诡计。他故意用话题将沙那多隔开。
“清显少爷,明早是不是要去码头。”
“没错。拉诺西亚小麦该到港了,把车拉上,我俩一趟就能全搬回来。”

“还有订单……”

“已经整理好了,麻烦你按地址送到白银乡去。”

沙那多硬是插进来:“焰一郎,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那时候的事?”
“有过。”
沙那多温情地说:“听说,我俩以前住的那栋小楼,现在被改建成遗孤事务中心了。”
“噢,那未免也太小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最近吗?没钱,也没有时间。店里很忙,走不开的。”
清显停下筷子,低垂着头,专心听他两人讲话。
“今年学者战略研讨会在龙堡的前殖民地举行,我以为像我这种水平不会被考虑在内呢。可今年冷清,硬是寄给我两张入场券。好难得的机会。旅途寂寞,我正好缺一位旅友,差旅与住宿全包。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如何?”
“你找不到别人了?”焰一郎注视着紧掩的门:“我不信没人追着你呢。”
“焰一郎先生,明天似乎要下雨了,饭后记得将晾晒的散玉米粒收回来。”
“我们坐船一周多就能到了。只可惜海上风大浪高,危机四伏。公海上消失的人——比如像我这样,会有人去追寻下落吗?”

“油桶和漏斗旁的油渍要擦净。”

“那边盛产你最喜欢的贤人红茶。”
“我现在也不是能喝得起红茶的身份吧。我和清显少爷要忙起来了,这屋里没地方给外人落脚。”
焰一郎将碗筷一拢,单手挑起两个板凳,送进后厨。墙边靠着一卷宽大的草席,他仅凭一己之力铺抖开来,烟尘将沙那多赶出门去。

“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了。”

天边的红霞异常鲜艳,果然有要降雨的预兆。焰一郎揉了揉鲁加族特有的宽大兽形鼻,从内侧锁上了门。他将门窗紧锁,粮食袋挨个紧紧束好。做事有些粗糙,总要清显清点过一遍才算过关。

过上清贫朴实的生活后,焰一郎就不再接触酒肉声色。帝国败给多玛,黄金港地区的帝国人纷纷撤退,战线向东推去。百夫长之职在战后已是人格上的污点,叫焰一郎在劳务市场抬不起头来,商队、浴场或酒楼都不予雇佣。
储蓄日渐亏空,不得不把从前像样的军装与和服都拿去典当了。每天傍晚,能剧院里上演《飞燕太子大战帝国军》,帝国军长的戏服正是他曾经的军服。黄金港居民与异国旅客拍手叫好,看不出军长比百夫长肩上多两颗金星的差别。他在场外看过几次,帝国军被夸张得很邪佞而愚昧,在当下的言论风气中似乎也无不妥。

一两年过去了。他想总有一日天要把过去的衣服都收拾出来,看看有没有虫蛀。

§

第二日,港口被云毯笼罩,码头积水泥泞。

焰一郎赶早来到码头。进出港的人群还未聚集,海岸线灰白冷清。一艘艘巨型商船如同钢铁凶兽,趴在岸头休息。他在呼噜声似的短气笛中凑过去,在人群中寻找一个银色长发的身影。
左右环顾一番,有一列队伍在等待登船。队伍末尾有个穿黑色长袍的高个子人族,正一手打伞,一手拎精致手提箱、尴尬地摸索船票。焰一郎走过去,将伞夺过,替他打着。
男人惊讶地抬眼,表情由阴转晴。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清显少爷人很好,给我放假了。”
“他肯定很不情愿你跟我走。你是怎样跟他解释的?”
焰一郎笑而不语,推着沙那多叫他跟紧前进的队伍。
“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说比起拉诺西亚小麦,你更需要我罢了。”
“叫你说的,我好像只比小麦值钱一点啊!”
沙那多找到船票,在焰一郎面前变魔术似的将手指一碾,一张变作两张。
船渐渐离岸,焰一郎揽着沙那多站在甲板上。一声汽轮机的轰鸣,惊飞无数白色海鸥,碧蓝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泡沫,有人离别,有人归乡,许多未说完的话语埋葬在碧浪下。
天空放晴了,云壳之间裂开一道金光,照耀在甲板上。焰一郎将他仅剩的黑绒帽摘下,扔向大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沙那多的双眼竟渐渐泛红了。

§

两人被安排在豪华看海套房,既不用忍受下层甲板的阴湿,也不用在船尾闻青磷水刺鼻的气味。

室内宽敞明亮,配有雪杉木衣柜与皮质沙发,一切都是米白色。一盘迎接贵客的冬贝利造型的点心摆在茶几上。焰一郎眼睁睁地看着沙那多咬下巧克力冬贝利的头,不由得皱起眉来。

卧室和会客厅面积相同,连通带浴缸的盥洗室。汽笛的轰鸣声渐渐弱去,马力全开,船身也不随着浪潮浮动了。沙那多拉起焰一郎,就要往床边走。焰一郎怕他用沾满巧克力酱的嘴吻上来:“现在还是白天。”
“那你昨晚同清显少爷做了吗?”
“我猜到你要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白。”

“那该怎么问?委屈地脱了你的裤子,和你的睾丸问它瘪不瘪吗?”

“答案是没有,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那前晚做了吗?”
“也没有。”
沙那多在解焰一郎的裤带,手在那处隆起的地方徘徊。
“真的好落魄啊,焰一郎。以前认识不少交际花,现在人家恐怕觉得和你扯上关系都很掉价。”
“是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洪流中站错队。沙那多,你确定想沾染一身失败的恶臭吗?”
焰一郎狠狠地揉沙那多的嘴唇,直到他的面孔上满是深色糖浆,仿佛被人用秽物狠狠打了一仗。沙那多哀叫着为言辞犀利道歉,他将裤子重新提好,要去外面透透气。

票面十几万金的上层甲板尽是贵妇老头,颤颤巍巍地结伴踱步。只有朝下看,在那落满鸟粪的地方,才有些俊男靓女在海风中压着遮阳帽浪漫接吻。

焰一郎正值壮年,没过一会儿就收到少妇抛来的媚眼。在这移动的海上轿厢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往,人们都只想消遣、猎艳,又或是暗杀——行驶至公海后将仇家从甲板上推下去。

“您是哪里人?”

“延夏人,在黄金港务工。”

“这么强壮,真不像。你肯定是肉食爱好者……”

§

焰一郎原以为黄金时代就要再临,没想才离港不到一百星里,他就晕了船。

豪华游轮变成海上的移动监狱。反胃感一连持续了几日,以至于他都没福气享受高档餐点了,跟侍者要来甜度不够所以淘汰给下等舱的酸橙子,连皮一起啃了,才不至于呕吐到脱水。
大多时候,他与沙那多各自为政。昼间,昏暗的酒吧里,东倒西歪着几个无法面对人生的酒鬼,苍蝇盘旋在残羹冷炙上,只有在这种地方,焰一郎才能鼓起勇气在吧台上压下硬币,借由酒保之口得知天下正在发生的巨变。其实绝大多数争端都与像他一样的人远极了,他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被抛之事外。

有一回,他微醺地走回房,撞见沙那多正与刚认识的男人躺在一起。

两人衣着尚且还算完整,正浓情细语,他的闯入让拉丝的链珠突然崩断。那男人撞见焰一郎,还以为是配偶捉奸了,惨叫一声,慌张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沙那多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好残忍啊,焰一郎想。他晕晕地说:“不要管我,你们继续。”
男人从地上捡起礼帽拐杖,就想要跑。

焰一郎本想贴心地为他俩把门关上,没想到竟让男人误以为他欲拦住去路,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哎……我又不是他的老公。”
焰一郎抬起沉沉的眼皮去看,男人手里捏着使用感满满的皮面捆绳素描本。
“焰一郎,你本来就人高马大,还喝得醉醺醺……”
“真的,就连情侣关系都不是。”
“你们……要仙人跳?”
“不至于吧,我还没落魄到那种地步!”焰一郎抬高音量,指着男人布满皱褶的上衣:“况且你长途旅行连个随行侍从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打劫像你一样的人!”
男人夺门而出,不欢而散。沙那多懒散地坐在床上耸肩,在环视一周仍兴致缺缺后,他向焰一郎招手。

焰一郎突然不再抗拒亲近,两人并肩躺下,沙那多温热的脸靠在身上。
“真抱歉,打搅了你的好事。”
“他吓坏了,不可能还硬得起来。”
沙那多想去吻焰一郎,焰一郎错开脸去,颇为羞涩地说:“别,我刚刚吐过,嘴里还酸着呢。”
沙那多就改亲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胸膛。焰一郎渴望安抚,任由沙那多触碰,仍旧难生情欲。小权在手的那些年里,他不是这样的,像种公牛一样保持时时兴奋。
“好遭罪啊。沙那多,为什么偏要叫上我?”
“因为我觉得你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可靠。”
“是你懒得用心对我撒谎,还是你的社交质量当真这么差?”焰一郎将下巴抵在沙那多的头顶,问:“第一次见时你就是这样。已经快十年过去,你只变得更蛊惑人心,更无常缥缈。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坏,沙那多?”
“当然不是。”沙那多抬起头来,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没见你对什么心怀愧疚过。”

沙那多无言以对,表情冷却下去。焰一郎不想思考话语的空白里是什么意味,心虚、茫然或是单纯走神之类的……

海浪拍抚船身的韵律即便在最高处的头等客房仍旧难以忽视,与无机质的发动机噪音相纠缠。那片岛屿不论被渲染得多么先进美好,都距离他们太远了。

沙那多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焰一郎,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

焰一郎不想昧着心点头。他已经确信会为这个故事犯困了。

第三章

中庭设有喷泉,是陈旧的白色大理石风格建筑,其间种着许多棕榈树与芭蕉树。即便是在人才辈出的萨雷安先遣者中,这家主人也可以堪称拥有独一无二的审美。
一个少年正在喷泉下戏水。

他将一段白色的布绸系在腰间,像灵活的水鸟猎食般在浅水中潜游。大理石水池边,三位保姆一字排开,关照着他的安全。

这位小少爷在水下吐着气泡,一会儿儒艮摆尾,一会儿青蛙蹬腿,从芭蕉叶层叠的绿色缝隙里偷看着仆人们。自在又活泼的嬉笑声,在宽阔的建筑中孤独地回荡着。他们刚刚搬来龙堡内陆低地不久,府中上下没有和他年纪相近的孩子。

父母出远门进行以太动向调查,少说有两个月没曾回来过。
少年游累了,走上岸来,保姆们簇拥而上,用白色毛巾将他层层覆盖。为他擦拭头发,更换干衣。
“您觉得冷吗?”
“不冷,只是困了,想睡午觉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倒在躺椅上,仿佛无忧无虑的天神,年幼的身体呈现柔软的线条就要睡去。一旁的仆人已举起羽毛扇,为他轻轻摇着,驱除梦中燥热。

§

天光稍逝的时候,少年被轻柔地唤醒。他睁开眼来,一个体态圆润的中年女精灵托着点心盘说:“沙那多少爷,新聘请的老师已经抵达门口了。”
少年揉了揉睡眼,将纸杯蛋糕推开。放在往常,他对甜食有着极度的迷恋,当下心却被和陌生成年人接触的焦虑沾满了。

在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如果强迫跟着家庭教师上课,一定要打滚耍赖,可沙那多从小生活在百依百顺的环境下,连叛逆反抗的气焰都被细致周道却毫无温情的疼爱给磨没了。就像温室里被严格照灯、精心施肥、修剪病叶的玉兰树,寡淡慵懒地开枝散叶,天生就不知道对蓝天阳光的渴慕是何味道。

他不情愿地跟女仆来到了前庭,见到家庭教师的时候,眼睛尚没完全睁开。
“沙那多,这是你的新老师亚伦·瓦沙尔。他会教你乐理与演奏。”
充满萨雷安风格的名字,高雅而拘谨。沙那多微微抬首,故作对新来老师并不意外。

“从今天起你要好好跟随老师学习。”

沙那多听见年老又严肃的黑衣管家说,把背弯下去,深深地鞠躬。眼前是走边线没有踩平整的廉价法师长袍。抬起眼来,老师是个年轻的精灵族男子,目测不超过二十五岁。
“初次见面,沙那多,听说你今年十五岁,虽然起步有些晚,但是我有信心你能赶上。”

“是十五岁半。手指骨早就硬了,我猜肯定赶不上。”
学钢琴,比起学其它,这个最附庸风雅。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到爸妈一定是舟车辗转之中突然想起他来,一拍脑袋决定要让他有必要为未来的社交场合学点新东西。沙那多如此心想。

如果他有选择的自由,他要学竖琴,学口笛。他要像吟游诗人,一样行至一处,坐地吟唱英雄诗谣,路人都会被他的歌声吸引,围过来打赏喝彩。而钢琴只能在刻意布置的大厅里才能演奏,欣赏者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不论识不识乐曲、作曲者,都耸着眉头装作一脸沉醉。钢琴声不过是社交的背景音。
此时的沙那多,逆来顺受的性格已初露端倪。他并不喜欢这位名为亚伦的钢琴家教,却仍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琴房。
“新殖民地还没有成立学院吧,你的学习怎么办?”
亚伦拉开琴盖,这是一架还未被使用过的钢琴。品牌奢华,胡桃木材只有雨水丰沛的年份才有收成,是行会的上等货,烤漆工艺出自雕金师傅之手,远远地运输来,配给半路出家的初学者,有些暴殄天物了。
“我在家上学。”
亚伦从少年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抵触劲儿,笑着问:“不想学钢琴,是被父母逼的?”
沙那多局促不安地在钢琴凳上挪了挪屁股。他只有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比钢琴老师矮上许多。亚伦按照自己的腿长把琴凳拉开,以至于沙那多的脚几乎碰不到踏板。

“没关系,很多小孩都像你这样。”他拾起沙那多的手,放在琴上。像海葵的触手,很快缩了回去。他拿出哄小孩的语气:“哪怕不喜欢钢琴,就当做消磨时间、交个新朋友不好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更好了,我们会有更多共同语言。”
亚伦不再强迫,炫技似的演奏了一首充满跳音的活泼小曲。沙那多缩在琴凳里,一言不发,头颅像颗熟透的黑李子一样低垂。

“这首喜欢吗?”亚伦将节拍器和乐谱摆好,用纸胶带将乐谱粘贴成一联。“你肯定很聪明,用一周就能学会了,可以在伙伴面前炫技。”
沙那多的双手仍旧背在身后。亚伦躬下瘦长脊背,把脸凑近他。半透的棱纹玻璃后,似乎有灰色的身影在晃动。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
沙那多从琴房的落地窗望着中庭的喷泉。身穿白色长衣的仆人们,正缓慢优雅地以网子打捞池水中的落叶。他装作没听见老师地话,一脸专注地观察着仆人们工作。

亚伦整了整过时宽松的长衫,探向沙那多的手。
“呃、呃……”
沙那多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肩膀都跟着扭动起来。亚伦的大手就像是在溶洞的岩缝里捕捉一只灵活的白鱼,终于一用力抓住了。他将沙那多的手拉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力气弄痛了少年,就将他的手按在了琴键上。
“咚”,那只待宰的鱼被搁在高音区间。
“跟随我的指法,从中央C开始……”
亚伦紧盯着沙那多发顶,恨不得自己的灼热目光有支配心智的神力。沙那多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少年特有的酸甜汗味,焦灼而紧张地弥散着,黑色头颅在瘦弱的肩膀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大。

“很好啊,你的手放在黑白键上很美。没错,掌心撑起来,就像握着鸡蛋,你可不要把没出生的小鸡捏碎哦。”

亚伦也跟着紧绷起来,并非他对琴技缺乏信心。他在作曲方面小有天赋,不缺在酒馆和私人宴会上演奏的经验。刚乘坐飞空艇来到殖民地,积蓄就因诸多外力被耗尽了。原本是不屑于做钢琴老师的,只因听说这家的薪水很不错,才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亚伦又看向房间外徘徊的人影,担忧这个叫沙那多的有钱人家小孩会矫情地告他的黑状。就业机会都被这群给口面包就肯干的艾欧泽亚人抢走了,要是连这份工作都失去,下个月的温饱可就不保了。
殖民潮已接近尾声。萨雷安与加雷马帝国外交碰壁的消息屡屡传来,眼见军舰越洋靠近,撤退的论调在殖民地愈发主流了。已与艾欧泽亚形成深度绑定的高级官员和研究者早就开始联系三大城邦寻找安全的落脚点,而像他一样只是借用“学术城邦”之光的普通人,如同无头苍蝇,不知该去该留。

他不曾想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仍有像沙那多的家一样世外桃源的地方。坐落在龙堡内陆低地的深山老林,走进庭院的大门,水声淅沥,树影摇曳,完全感觉不到外界战争腥风血雨的影响。

§

相识一周后,亚伦决定改变策略,耐着性子讨好沙那多:“如果让你自己决定,不想学琴,想做什么呢?”
“好疼哟……”

沙那多并没有想要对他敞开心扉的意思。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要求展示教学成果,亚伦提心吊胆的。“那就先满足你的心愿吧。你想玩耍嘛?我可以陪你玩,但在那之后要跟我乖乖练习。”
“如果我的心愿层出不穷怎么办,一旦开启,就没有一刻能够留给学钢琴了。”沙那多抬起眼看他,虹膜很大,眼睛里蓝多白少。沙那多小声嘟囔着:“把我当傻子……这一点,你和他们都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亚伦看向窗外的佣人,一个悠悠适适的下午,他们没在工作,缺少管家的监视,一个个解开了腰间束带躺在水池边的长椅上。

显而易见,这些人并不看家中的小主人的脸色办事。这是一个启发。亚伦问:“他们对你不好吗?”
沙那多摇头。不是不好,是他不欠缺的那种好。亚伦从没想过,与一个小小年纪、娇生惯养又细腻敏感的人相处,竟然会给他莫大的生存压力。得亏这张脸赏心悦目,才能勉为其难忍耐下去。
在浑身难以名状的无所适从中,他于口袋里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酒馆收银台前常见的那种廉价清口糖,糖纸都破了一半,估计是带在身上摩擦做旧了许久。

沙那多转过头来,以从未见过的执着目光盯着他的手。

“你想吃吗?”
沙那多点了点头。亚伦猜这种糖的味道往往不会很好,说不定连真正的糖都不含有,只添加了廉价的甜味剂。

沙那多如同一只小心的老鼠,取走亚伦手中的糖,拨开糖纸塞进嘴里,用侧脸裹着。
亚伦很意外,沙那多散发着超出年龄的隐忍力,居然在吃糖这件事上像几岁的小孩一样痴迷。
“嗯…很久之前,有贤者老师说我的牙质天生不好,所以一般没有糖吃。”
纤细的手指浮上来,终于懒懒地爬起音阶。亚伦仔细观察,沙那多的牙齿果然洁白而整齐,散发着一股奢靡的禁欲味道。

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找不到第二颗糖了。
“我以后每次上课的时候都给你带糖来。”
沙那多眼珠转了转,仍旧摇头。

“我说了,想跟你做朋友嘛。”

他眼睛一亮,露出精明狡猾,说:“如果每次只练半个小时,并且每次都给我带不一样味道的,那倒是可以。”
“那你从现在起要认真学。否则验收成果时你爸爸不满意,辞退了我,以后就没有糖吃了。”
“嘻嘻……他是不会回来的,我妈妈也不会回来。他们已经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我们上次见,还是我坐空艇独自飞去乌尔达哈。”
“很多同乡开始计划撤退了,你们家是不是打算搬去乌尔达哈?”
“不知道呢……我爸说帝国肯定会优先攻打经济中心乌尔达哈,格里达尼亚的物产丰富,更安全些。但是他俩似乎想让我在这读完书再去,萨雷安出身的导师仍然是最优秀的。如果到那时候还有书读的话。”
沙那多心不在焉地跟着亚伦敲琴键,果然没什么音乐天赋。倒没关系,未来当他演奏的时候,在场者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也会给予赞美的。

“怎么这样……内陆到龙堡的运输线被截断了,米面粮油的价格涨了一倍。你知道昨天还有人为了抢位置在空港打起来吗?爸妈不该留你一个人。”
沙那多笑了,“不是一个人啊,有一位管家,两个厨师,四个保姆。现在还有你,钢琴老师……”

他与沙那多的眼神突然相遇,沙那多羞涩地挑开了,手下的音节也突然乱了节奏,好像很不习惯成年人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注。
这恐怕是个极为缺爱的孩子。亚伦心想。像个价值连城又精致易碎的瓷瓶。

第四章

他的面前平静地流淌着一条河流,自橘红的东,流向星辰的西。
在清澈见底的河面上,他看到无数自己的倒影。流逝。
青年,少年,小时候,更小的时候。无数个寂寞之影相互拥怀,难以舒展的形状,挨个向低洼逃去。
他长久瘫坐在河畔,陷入淡漠的孤芳自赏,不断用手掌感受脸庞的轮廓。

无法参透,无法赞赏,无法饶恕的自我。
因而感到空乏与冷,他至今无法踏过。

父母的信,如同第一缕秋风吹进永夏宫,激醒了睡在芭蕉叶影下的沙那多。

在这之前,他陷入了一个接着一个回荡着琴声的梦。几次半梦半醒,太阳都挂在天空正中不动。透过油绿宽叶缝隙的光线,如同烧红的银箔般闪亮耀眼。

有男人不久前打他身边经过,淡淡的烟味还存留在四周。
永夏宫里没有男人,只有老得丧失性欲的管家和严格或慈祥圆润的教母。时间在这里近乎是恒久停滞的,白昼漫长到令人生厌,唯一的变化,是沙那多的脚踝总会从一再延长的裤管里露出来。

唯一被允许入内的男人是沙那多的钢琴老师。

几个月后,沙那多已学会了赞美故乡旧萨雷安知识神的钢琴诗。在练琴的间歇,钢琴老师以低沉而困倦的声音慢吞吞地为他读着父母的家信。最后一页尚且剩下一半的时候,沙那多便哭着奔向睡房。

喷泉仍簌簌落在泛黄的大理石池中,天气炎热,草已有些蔫了。
信的前半段向管家下达命令,使其分批遣散家中的佣人,并准备将家中细软打点妥当,分批运往森都的安全地。此外,在秋季时将沙那多送往田园郡临时成立的魔法学院寄宿修习。萨雷安文明的光辉持久闪耀,哪怕是在交战期间,人才的培养也不曾中断。信的后半段,则是照本宣科的寒暄。
钢琴教师手中的信不久便被喷泉的潮气打湿了,那些不善于关怀的字句氤氲起来,少年闷闷的哭声消散在夏季的尾声中。

他尴尬地坐了一会儿,最终在家仆眼神的催促中起身走向睡房。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份就不单纯是钢琴老师了。
宽阔且色彩温馨的卧室里,床上扑着一个上身赤裸、下身穿乳白色灯笼裤的少年。他较两人相识时长高了许多,肌肤吸收了太阳的温度,晒成蜜色。亚伦剥了一颗糖,送到沙那多的嘴边。那湿漉漉的嘴唇,就着他的手将莹绿色的糖果吸了进去。
“殖民地的老师虽然不如旧萨雷安的那样知名,但肯定也经过严格筛选。你不满意?”
“我又不是家具,我不要再被安排着搬运到一个又一个目的地了!”在亚伦面前,沙那多哽咽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憋不下去,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好想家!我想在海那边的家,可去哪不是一个样!这么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等去到学校,你会认识很多同龄人……”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让我今天入学也好,刚刚交了朋友就不得不退学也罢,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假思索的决定!”
“沙那多,你把事情想得太悲观又太简单。你是个孩子,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到了那边就安全了,不会半夜被防空警报惊醒,也不用担心身边埋伏着帝国间谍。许多人排不上撤退的船票,只能转而逃亡艾欧泽亚内陆,还没钱买通大国防联军的海关。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你这个大人,又怎么可能懂小孩在想什么……”
沙那多痛彻心扉地反驳。他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许多人也曾生活在此,可一旦成年,庇护就会被撤回,永远从此驱逐。可沙那多无法理解,眼前这优美的波浪纹廊柱,永不停息的魔法喷泉,茂盛翠绿的芭蕉,都会在下一个夏天加雷马的炮火下化为灰烬。
亚伦内心产生了一股肮脏成人特有的残忍,这欲望不可抗拒,想把单纯的沙那多也拉下平庸而充满诱惑的泥潭。

他将手覆在沙那多的头上,轻声道:“管家对我说,他和佣人们集体找到下家,交接完毕后就会离开了。”

“他们就这样轻易地抛弃我?”

“按照你父母的意愿,这栋房子下个月也会挂牌出售了。不过我想,哪怕这里条件很好,在这个时间点恐怕很难脱手了。”他把沙那多的命运留到最后宣判:“他们在田园郡内给你安排了一栋公寓,那里有外交人员居住,能保证安全,你会在那住到秋季开学。”
沙那多眼泪直流,嘴唇抖动着,沉默不语。

§

于是,沙那多的去处就像冷漠快刀下斩向羔羊一般被果断决定了。

初秋时一个干爽的早晨,沙那多、少量细软与那架造价不菲的钢琴被运往田园郡北的一处窗户朝东的老旧公寓,因此生活变得相当简陋。在那贴满绿色墙纸的小公寓里,沙那多频发牢骚,不是抱怨公寓破烂,就是嘲讽魔法大学的学生不是聒噪就是木讷如鸡。
一手把他带大的保姆在开学前来看望过两次,送来的糕点味道让人如此熟悉。他好似还躺在羽扇的阴影中,被广大却疏漠的大人们关爱着。想到这,泪泉已干,满心苦涩的龟裂褶皱。
亚伦·瓦沙尔理应将沙那多忘记,毕竟,有太多平庸的琐事时刻分散他的精力。

他照旧秉持着虚伪得像一张大米纸的自尊,在日渐灰败的城市中四处讨生计。曾经在夜里表演的酒吧,如今已经倒闭,往昔光顾的学生也随家族离开殖民地。他只有接到用简单医术为人疗伤的委托才能艰难果腹。

在最高温的那几天,中暑、摔伤、撞伤的人多到前所未有,都是因为居民都争先恐后要离开这座城市,六神无主、拥来挤去、搬行李、鸟车相撞而造成了许多意外伤。

收到老管家寄来的支票,在亚伦的意料之外。老管家希望教师能上门继续教授钢琴,为沙那多枯燥而孤单的生活添些趣味。
亚伦手中捏着被汗水濡湿而字迹模糊的牛皮纸,走在成排的圆拱顶建筑群间。门牌号已看不清了,他一筹莫展,不知该向谁求助,抬头看向一格格破旧失色的窗户。

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其中一扇窗子后。

那是沙那多正在百无聊赖地凝望着街道。他身穿白色的上下分体训练服,仿如一尊华丽的细长台灯,放在颓败不堪的窗台上,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亚伦扬了扬手中的纸,玻璃后的影子跟着动了。

他摸索着寻上楼去,刚敲开门,一个少年便投入他的怀中。沙那多温热的两臂紧紧环绕在他腰上,他闻到泪水和柠檬的味道。

沙那多哽咽起来,纵使把钢琴老师的恶言恶语在脑子里颠来倒去,此刻顾不得计前嫌,全然原谅了他。
“老师!老师你来看我了……实在是太好了……”
亚伦拥抱这具身体,又轻又软,没有弹片在其上留下伤疤,但曾经的魅力确实丧失了。他没享受过沙那多拥有过的奢华生活,却在哭声中些微品尝到美好回忆被逐一撕裂是何等荒寥的感受。

亚伦拍了拍沙那多的头,看见一居室的正中央摆着那架三角钢琴,琴腿压着腐朽的地板微微凹陷。
“从今以后,我们像过去一样,每两天上一次课。直到……”
“直到?”
亚伦看到街上,不断有平民推着堆满行李的三轮车离开。
“直到你回到父母身边,或是这座城市轰然倒塌吧……”
亚伦从蹭着白灰的长袍下掏出琴谱,展开在钢琴前。

今天,要学习的是萨雷安最著名的吟游诗人在游历伊修加德时,跟随一位占星术士夜观星象,在星夜下、雪地上、篝火旁即兴创作的音乐诗。
沙那多因得到陪伴,而再度微笑起来。练习结束后,他将手伸进老师外袍的兜里,调皮地问着:“老师,有糖吗?有糖吗?”
亚伦垮下眉毛。他过了很久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别说是糖果,收到管家的支票前,一直过着只能啃干面包的日子。

沙那多一无所获,又摸向钢琴教师胸口的口袋。那里只有写过地址被濡湿的纸团。少年汗津津的手在亚伦的周身若有若无地求索着。

亚伦俯视着他。他们之间长久的默契出错了,沙那多很气恼。

他既已十六岁,裸露的臂膀上渐渐出现明晰的肌肉线条。蓝色的眼睛清澈无比,亚伦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脖颈是纤细的,藏在黑色的头发间,适合被一只充满技巧、轻重得当的手一把握住。

亚伦感受到了沙那多身上弥散出的无性、无暇的蜜意。

“怎么到处都没有,老师,你也不在乎我了吗?”

这个少年是如此纯粹地信赖、依靠他。沐浴在狭小的光明里,沙那多扎着长发的头晃动着,亚伦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摆布权力的实感。他对沙那多产生了既嫉妒却又爱慕的情绪。
“乖孩子。把你宝贵的一切,都赠与我。我就会一直爱你的……”
钢琴教师将手指插入沙那多的发间,捧起脸庞吻他。沙那多没有躲避,反而有模有样地回应起来。

少年的嘴唇如此柔软、甜蜜,让亚伦的男子本性里一直寄生的肮脏欲望苏醒了。
他用消瘦的手果决地拨开沙那多在琴下微微分开的双腿。
沙那多突然揪住了亚伦的衣领,用腿紧紧夹住那只侵犯的手,害怕它继续,又害怕它离开。

亚伦清醒了一瞬,震惊他一无所有了,居然还能仍被一个成年男人贪婪地利用索取。他闭上眼,将残忍透彻地执行下去。
白色的衣袍被脱去,留下蜜色的身体。沙那多迫切地跨坐到钢琴老师的双腿上,想要博得一点温柔以待。

“你爱我吗,老师……”沙那多被侵犯进去,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爱我吗?”
那个夏天,单纯、无知,清澈而傲慢的心,与童贞都离他而去。

第五章

故事讲述到后半段,焰一郎困得瞌睡起来。

沙那多搔了搔他红色的短发,才渐渐转醒。狮子一般宽大的鼻子皱了皱,暗红色的眼底因光线射入而再度燃烧起来。
“我讲的故事是不是很无聊。”
焰一郎没有作答。这几日呕吐不断,连皮肤赤红的色泽都跟着消退了少许。
“你能不能装出关心我的样子?”
“要是讲给对你着迷的人听,这个故事沉重到足以让对方对你失去性欲……”他知道这么说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我……不是多么善良的人,听过很多比这个还悲惨的事,已经麻木了……”
他们的对话就断在了那。

§

轮船游入夜的镜子,月华落在涟漪上,有如无数破碎的白色花瓣向远方逝去。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死水,完全感知不到水下任何生物的存在;抑或是水鸟与鲸都各自归巢睡了。

夜风刚才还是暖的,突然转了方向,气温使人瑟瑟发抖,这的确是西部海域给人留下的印象。
沙那多站在船尾,看着身下百米处不断被螺旋桨卷起的森白浪花。

他想,如果从此处失足落水,哪怕不是直接摔死,也会因失去意识而呛死。或许更不体面,被螺旋桨绞成鱼的养料。他出神的时候,有陌生人给他递烟,两人闲聊了几句,沙那多才发现对方是《野战治疗实记》的审稿人。
他十分惭愧,不仅从未以学者的身份向这本著名杂志投稿过,更是从没订阅拜读过。风将他的长发吹乱了,交缠在一起,变成一个个无法用手指梳开的发结。这艘八成是与会者的轮船上,在靠岸前,每日都有人背着同伴上演桃色事件,沙那多也算是始作俑者之一。
审稿人并不打算第一次见面就与他进行船舱内的交流(当然,如果真要上床,以学阀的外表,沙那多也会欣然同意),一根烟过后,两人便暂时道别了。沙那多看着对方细长得有些刻薄的耳朵,直到高瘦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

“真无趣。”他将烟头丢进身后的白浪里。
一定是冷风吹得他有些受凉了,头突然疼了起来。他用大拇指打转按揉太阳穴,都是因为焰一郎没有安抚他,那些事今晚才死活不肯过去。

令他羞愧难当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回着。

他那时候又苍白又瘦弱,笨拙地学习口交技术,和成年人在殖民地的破败公寓里交缠到四肢难分。几年之后,沙那多从别人那里真正品尝到性爱的快乐,才后知后觉,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向老师出租着自己的身体。

后来亚伦·瓦沙尔勾搭到了能帮他离开殖民地的关系,便单方面地停止和沙那多见面了。沙那多给老师写过几封信,或许他记错了地址,或许老师频繁搬家,或许单纯是成年人玩腻了不想回这难缠学生的信,两人再无联系。
“该死、妈的!”
那些旧事如洪水溢出河道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在秘术学院的休息大厅,十八岁,愚蠢又鲁莽的年纪。他被灌了很多酒,浑身轻飘飘,愉悦地笑着,比他高年级的学长们赤裸着两条腿在他面前乱晃,一个个来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总会有一个是爱我的吧……”
二十三岁,他和一个人烙印,虚无地结合直到那人在灵灾中去世。二十岁的后半叶,他遇见了焰一郎,两个人在田园郡的那几个月里,日夜做爱,窥见彼此心事,双双落荒而逃。
沙那多狠狠地用膝盖磕向栏杆,意识才被痛苦拽进现实。他已有一些年没有被这些青春期的回忆困扰了。他找到了成年人专属的好东西:烟、酒、人体温的陪伴,令他上瘾,麻痹了胆小怯懦的心。
“不、不不不……”
沙那多咬着指甲,依靠在栏杆上哭笑不得。他把心一横,决定将这些恐惧与耻辱永久抹除,突然奋力跃上了栏杆,两脚踩在湿滑的加隆德钢上,半个身体探出船尾。

“嘶——嘶——”

沙那多冷得发抖,脸委屈地扭曲着。船尾翻涌的白浪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学美感。

“喂,那面那个人!”有人在沙那多背后叫:“暴风雨要来了,赶快离开甲板!”
沙那多要抢在被干扰前完成此事。把脚迈出去、把手松开、身体向前倒。

快啊!

§

值班的海员不耐烦地朝沙那多走来,朝着船舱的方向揪了一把他的胳膊。
“你喝多了?这种天气还在外面乱晃……你们这群知识分子就是嫌命长!”
沙那多跌跌撞撞地走进船舱。紧紧闭合的闸门舷窗中倒映出一张满是死色的脸。他这才发现全身都被潮气打湿了。

走回客房的路上空无一人,通道狭长,顶灯在海浪的绵柔撼动中微微摇晃。像是一场梦,他走出一场梦,又走向下一场。人生就如美梦与噩梦交替演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焰一郎又不知去了何处。沙那多没有脱湿的衣服就昏昏睡去。

这一周的旅程中,两人像是相互倒班的搭档,从没同床共枕过。

再醒来是隔日上午,天已放晴,前方的海域被一团阴影笼罩着,龙堡仿佛一只庞然巨兽匍匐在世界的尽头。
“要上岸喽——”
有旅客扬起手中的草帽,兴奋地欢呼道。

一个身穿长裙、戴圆眼镜的年轻鲁加女子从人群中钻出,扬着手中的宣传单说:“请各位参加野战治疗战略研讨会的治疗者到这边集合,依次办理入郡手续!请出示你们的冒险者证明,入住旅馆可享用贤者面包一份!”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终于在旅途的末尾迟迟现身了,不给任何人提前巴结、买通上台演讲的机会。

沙那多身为学者技艺实属末流,顶多算是学习秘术时触类旁通了些技能。被他治疗过的病号大多好不利索,冒险中难免不出现体虚、头晕的症状。
他并不想在会上发言,甚至不想和同僚发展社交网络,故意躲在队尾放低存在感。这时焰一郎又出现了,庞大的体型站在沙那多身旁,相当引人注意。
“哎……你要是矮一点就好了。”
“什么?”
“嘘……不要说话。”
他们将于正午登陆。人们沉浸在结束漫长漂泊的喜悦当中,要将下顿饭留在陆地上吃,因此供应餐饮的船舱相当冷清,沙那多喝光剩下一半的柠檬水,在倒三角形的玻璃杯中微微摇晃,像温柔海波脱离了大洋、在杯中的缩影。
一阵机械声夹杂震动,廊桥对接成功。人群涌上岸,分作三四股,按照学术身份的高下入住对应档次的酒店。昨夜的暴风雨也波及到了龙堡地区,烈日之下田园郡的街道是湿润的,成为一座被明镜倒映的宫殿城市。

焰一郎回到陆地上便恢复了气力,提着两人的行李阔步走在前,十分惊奇地说:“沙那多,我以为凭你的水平只能住最低档的陆行鸟旅店呢。”
“我在船上恰好碰到负责统筹宾客事宜的人,骗他说我对陆行鸟的绒毛严重过敏,所以他调剂了其他酒店的空房给我。”
“噢……恐怕没那么容易吧,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的……”
“你看。”沙那多指着酒店富丽堂皇的外观,对焰一郎说:“战争中被摧毁的建筑一度翻新之后,反倒变成招揽游客的文化景点了。萨雷安人啊,果然脑筋很精明又聪明……”

§


酒店大堂里充斥着旅游城市特有的浮躁热闹气息,一顶硕大的水晶吊灯映入眼帘。内饰是萨雷安的蓝绿白色系,沿墙贴满会议的宣传画报。沙那多和焰一郎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后排队的都是衣着讲究的学者。他们不厌其烦地讨论着那座塑像是纪念某位贤人,这块建筑材料又如何有调解体内以太的疗愈功效。
沙那多努了怒嘴,对高个精灵服务生压低声音说:“麻烦你把我们的房间安排得离那几个人远一点。”
“先生,这几天的客房都订满了。请您体谅。”

沙那多拾起柜台上的薄荷糖,丢进嘴里,口吻都变得凉凉甜甜的:“你看上去像是领班经理,我相信凭你的本事一定做得到。”
服务生从金丝眼镜后抬起眼,不带表情地上下打量沙那多,手上的纸张工作一刻也不停下。

沙那多刺着金纹的手在案边婆娑。

“您是罗威娜商会的代表吗?”

“我……”

“安排给赞助者的房间在单独的别馆,那边是山景,您一定会喜欢。”
两人取过房卡,走进电梯。这种装置造价颇高,又需要专门的机械师维护,只在艾欧泽亚几个大城市的空港有配备。叮叮当当响起来,沙那多面对着展现在眼前的翠绿景色,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哼笑。

一个身穿黑白西装的小哥布林正踩在矮凳上操纵着电梯。
“去几楼,先生?”
“四楼。”
“一切都如鱼得水,根本不需要我出面。”

“焰一郎,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相信有人会需要被人需要。”沙那多将一枚银币放入哥布林那似乎永远洗不清的小爪里。“这家酒店以前是发酵工厂,面包里酵母浓得像啤酒,啤酒里又有一股甜丝丝的面包味。”
“噢。”
“我家的佣人每次都从这里买面包,因为这里的工人大多是从乌尔达哈跑来务工的穷人,价格也比正宗萨雷安面包店的便宜一点。她把每次买面包剩下的钱都偷偷存下来。大撤退的时候,连我的早餐都不管了,连夜买了飞空艇票避难去了。”沙那多摆了摆手,调侃道:“我后来总感觉小时候智力发育迟缓,说不定是我吃了太多面包醉醺醺的缘故……”
“一群大人在战乱时把小孩弃之不管不顾是极为恶劣的事情,应当上战争法庭。”

“倒是我总忍不住审判我自己。”
进入客房之后,焰一郎还没关门就栽倒在柔软床上。这家酒店的包容性做得相当好,不仅床的尺寸能够容纳下他,还在床边设置了供拉拉菲尔使用的床凳。

他开玩笑说恐怕安全套从最小号到超大号都一应俱全,沙那多嘲讽地说高级酒店才不供应那玩意儿。

他闭上眼,仍然有身体在海浪中摇晃的幻觉。被子有一股柠檬强效洗涤剂的味道,却让他感到非常安静。尽管他对沙那多有不愿溶解的疏离和提防,在那副美丽面孔的巧舌如簧之下,他不必住床单上有可疑污渍的陆行鸟旅店,此刻一股不再别扭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他听到沙那多在悉悉簌簌,就在这轻柔的摩擦声中,浑然不觉地睡了过去。

§

焰一郎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在黄金港的街道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因和家人走散了而跟着他。

十五年前,黄金港上随处可见随家人逃难而散失的多玛儿童。婴儿在逃难途中被产下,会被营养不良的双亲因无力抚养而直接扔在街头。

这些婴儿之中幸运的能赶在失温冻死或饿死之前被人收养。其中漂亮的女孩男孩在发育前就被花街的老鸨挑走,剩下的大多当了码头苦工。

大量难民漂洋过海涌入黄金港,治安问题随之而生,加雷马作为引起这一切祸端的战争贩子,只等以镇压难民为合理借口派军驻扎。

焰一郎在梦中身穿那件在现实中已被典当的军装,牵着瘦弱孩子的手沿街寻找他的父母。

不知为何,他认得这个孩子就是沙那多。虽然他的五官、身形与气质和沙那多毫不相似。他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从未对沙那多有过的怜悯和守护之情。

§

醒来时,天色已暗,梦的云烟也离焰一郎而去,只留下许些模糊的哀伤。

床上摆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礼服。焰一郎回想起来,似乎在半睡半醒间答应了沙那多会换上这身礼服在宴会厅相见。
焰一郎懒得无可救药,为许下诺言感到后悔。他想起走进望海楼就会有人请他喝酒、在三条花街上无比风光的奢靡岁月,点到为止,不再想下去。被晚风吹拂的山林如同巨兽抖动的绒毛。

冲了个澡,洗去身上呕吐物的气息之后,听见楼下传来流水般的乐声,他的心又开始作痒了。
最终,他还是换上礼服,认真地梳理修剪一番短而浓密的胡须,寻音乐声而去。

交流会按日程表在明早举行,今晚的内容是专门安排给事多又做作的学者们的社交晚宴。
焰一郎来到一间香槟色的厅堂。

身穿墨绿色学者制服、披各色绶带的学者们三两聚堆聊天。他们阴阳怪气地议论占星术在实战中的缺陷、白魔法师搭档是如何的力不从心。这些人正经得像是没有私人生活,焰一郎本以为能听到些有关邻居外遇、会长勾结加雷马势力偷偷走私军火之类的地下新闻。
四处都是嗡嗡的谈论声,像是夏日蚊虫作扰。

焰一郎从托盘里取了一杯酒,嚼着里面的酸橄榄醒脑。在诸多学者之中,长生种比短生种受欢迎,萨雷安出身的又比大陆出身更受赏识,算计与攀比在这是不需明说的新时尚。
钢琴声渐近尾声,掌声已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务必要显得主人很有品味。一阵平静之后,响起了讲述战争神与知识神对抗博弈的钢琴诗。这群学者忙于交换铭牌,对乐曲、作曲者一概不知,将钢琴声当作社交的背景音。
焰一郎朝着钢琴声的源头看去,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共和旗手长袍、歪着修长脖颈演奏的男人。他修长的两臂各自向左右舒展,探索向音域的极高与极低。喧闹的人群中无人发觉,汹涌的战争神与静谧的知识神就在他的左右手间交战着。
那人是半天不见的沙那多,与学者们格格不入,就仿佛是混入没有开花能力的墨绿色植物生态墙上的唯一白蔷薇。

第六章

富有质感的灯光与优雅的音乐形成了一道幻界,焰一郎感觉自身被排除在外。

他的气质与眼下的场合不符,有人把他当成骇客,目光落在他身上。焰一郎催促自己把腿迈出去,拿出趾高气昂的百夫长姿态。帝国退败前,这些治疗者分明都得提着礼盒到他府上拜托帮忙找工作啊!错的是帝国,他没有变……

他松了松领结,让窒息感缓解。从前的同僚如今身在何处?

那些惨无人道的暴戾之徒被送进军事监狱,在收集证据秘密审理前,有两三年的时间对着荒芜的监狱墙壁上回忆每个受害者的姓名。焰一郎听说乌尔达哈的监狱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又冷得足以让血液凝固。那些精明油滑的买官者,早在战局扭转之前就嗅到商机,在自家后院连烧七天七夜契约合同,洗白身份重新和艾欧泽亚的势力做交易。

他只记得在一个回温后海盐味极为明显的清晨,一众帝国兵被召集在海港。他们被要求把制服脱下,上缴大传多,然后就地解散。芝麻大小的官,以至于没人有空清算他们的罪。

弥散着花香的晚风之中,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正缓缓旋转,在黄旧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冰晶状的光斑。

在那之下,沙那多正从钢琴前起身。他穿白色,衣袍的形状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马蹄莲。

焰一郎想知道他的心是否也同样惭愧焦灼。或许他掩饰得天衣无缝,手指不搓裙角,眼神温和湿润,在这个人身上停一下,在那个人身上也停一下。然后来到焰一郎这儿,没有惊讶或嫌弃,没有抗拒或求救,只是微微高兴见到他。

当初到底是看上了哪一点,应该不仅仅是长得好看……焰一郎想不起来了,痛苦清晰万分,愉悦却朦胧得像隔着一层雾。

“您是?”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看见没有。”焰一郎从举着香槟杯的手上翘起一根小拇指,“旅途漫漫,我是他路上解闷用的男宠。”

他还是忍不住想把所有人都故作体面的场合搅乱。红酒、起泡酒、鸡尾酒,他开始预热。

还是那一天,他没发疯质问什么,没有要求过渡期或补偿,过于顺滑地接受现实,魂不守舍地走回府上。几小时后,门被敲响,领事馆街的管理者来回收租借给加雷马帝国的房屋。竹水鸟不再响,连水都停了。

沙那多被引向几个年轻人,微微颔首,频频点头。那群人站得很近,应该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眉毛克制不住地耸起,瞳孔一再放大,语速渐快。焰一郎很熟悉这一系列反应。

沙那多轻吮着果肉似的下唇,似乎对话题很感兴趣。

焰一郎与沙那多初识也是在雷同的场合,冒险者们要两两搭档,按照网格划分搜索田园郡战后的废墟。他被分到和沙那多一组。两人握手,沙那多的手心很细腻,以至于焰一郎担心接下来有很多脏活累活,而他的搭档太脆弱易感。

后来,和他睡了,才发现他没那么易碎。哪怕是一次爽约、一个不得体的玩笑、一场粗暴带有羞辱意味的性爱,他都不会碎。一定有不少人利用过这一点,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当时就是为沙那多身上倒错的魔性着迷了。

无聊的场面话还在继续。焰一郎不知道沙那多打算在这儿浪费生命到什么时候。一个高瘦的精灵族中年走过来,谈话声断了,人们的目光从尤物转向权威。

焰一郎抖了抖身子,斜依在大理石柱上,享用他的第五杯或第六杯酒。

那些墨绿色的袍子越过沙那多的肩,朝那竹竿似的知名人士靠近,卖力地抖动着小臂,生怕自己被归类为“死鱼似的软手”。

沙那多没像平时将手慷慨地交出去。焰一郎看向他,一种过于浓烈、像冷却咖啡中奶脂一样的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

你倒是求救啊。焰一郎心想。需要我,让我满足一下,对你而言就这么不情愿?

焰一郎还是走过去,手伸到沙那多长发内侧,抚摸脖颈后的绒毛,宽大温热的手从背部支援。他感觉到沙那多很紧绷,连呼吸都停止了。

“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是不是打搅了?”

他看着快要败露的沙那多,又看那个中年人。是债主、对头、旧情?不是旧情,他大概了解沙那多的口味。
“你喝了多少酒?”

沙那多侧过脸,小声关心他。

“够养一只小金鱼。”

那个男人还在等,沙那多最终把手交出去。男人握得很轻,或许是知道沙那多刚在弹钢琴。

沙那多说道:“您还记得我吗,老师,我是曾经跟您学过钢琴的学生。”
他的声音很轻,底气不足,显然是不希望对方记得。焰一郎看着沙那多恭敬温和的脸,难以置信。
“哦……”男人说:“你是睿哲区那户人家的孩子。太抱歉了,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你变了许多。”

“毕竟过去很多年……”

对焰一郎而言,故事仍旧散发着新鲜的味道。

亚伦·瓦沙尔比他想象中平庸。一张没有记忆点的脸,单眼皮,薄嘴唇,城府颇深的样子。焰一郎毫不遮掩地将他从头看到脚,而他在看沙那多,浑然不觉。
“沙那多先生是最近在东洲一带活跃的学者,他这次是受邀前来讲述在灵灾时期的见闻的。”
“你现在很出色。”

“老师……”
沙那多这才抽回手,直直地垂在身侧,没有颤抖,没有抠弄衣角。

“沙那多……对,沙那多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你们别看他现在一表人才的,小时候的他可不乖哦。”亚伦拍沙那多的肩:“开玩笑的。教沙那多弹钢琴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艰难的阶段,我们彼此陪伴度过来了。我作为老师失职了,刚刚竟然没听出你的琴音……”

焰一郎佩服他可以把过去以偏概全地当做感人事迹讲出来。

“今晚,我和老朋友们在东厅聊天,你要不要一起?沙那多,我们叙叙旧。”
“老师……”
与沙那多目光相接,焰一郎察觉到一丝无法读懂的复杂光芒。他挑眉,沙那多不作回应。他收手,沙那多似乎就要坠下去。

“沙那多……你什么时候陪我……要把我晾在一旁到酩酊大醉吗?”

他要让外人知道,沙那多广受欢迎,被万分疼爱,不论什么男人,自尊也被他踩在脚下。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

“老师,这是我的朋友……”

“这么孔武有力,我还以为是保镖或是防护搭档。”

“喂……”焰一郎把酒气喷在亚伦脸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难得我们两个人。”

“看到你已经有归宿,老师我就放心了。”
“服务生!”沙那多叫住了从身边经过的侍者,在焰一郎震惊的目光中说:“请送这位先生回他的房间,这张卡片上有我们的房间号。”
“你不要后悔,沙那多……”

焰一郎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沙那多终于需要他了,要他和自己共处同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与老师有几句话要说,半小时内就回来。”
焰一郎不知该如何解读这句话中的潜在意味。是半个小时不够他和钢琴老师上床?还是如果没能按时回来,就立马通知治安队?

§

沙那多和一行人从大厅侧旁的一面弧形暗花小门离开。
小门通向半露天的洁白长廊,从长廊上能直接看到喷泉广场上知识神的雕像。沙那多与亚伦的身影渐渐脱离人群,隐于两根巨大的立柱之间。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十五年?二十年?”
“大概是十七年,老师。”
“你的气质变了许多。”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说这话了,我不可能永远十六七岁。”
沙那多随着亚伦的话语回忆了一遍自己少年时的样貌,隐约还有四肢纤细、皮肤雪白的印象。
“那个男人是你的伴侣吗?”
“焰一郎?”沙那多瞬间回过神来:“噢,他确实只是朋友。”
“住在一个房间的朋友吗?”
“老师,没想到久别重逢,你首先关心的是这一点。”
沙那多暧昧地笑了。和社交场合里两眼放光故作恍然大悟的笑容不同,他的眼睛眯着,白色睫毛遮挡笑意中的危险企图,嘴唇上的纹路完全展开,却没有露出牙齿。

看到这种笑容,亚伦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担心你遇人不淑,沙那多。我手上有很多资源,想这几天介绍给你认识。”亚伦将手放在了沙那多肩上,瞬间沙那多的心脏跳动变得剧烈了起来。亚伦继而说:“我希望我的学生的人生都能成功幸福……”
“你还记得那些年的事吗,老师?”
“我记得。”
“你会时常想起我?”
“虽然只有两三次,但我想起过你。”

“既然想起我,想起当年的事,还认为我有可能拥有幸福的人生吗?”

“我以为那个人能给你幸福。”

“他是朋友……”
“你变得大不一样了,沙那多。那时候的你很腼腆,想要人陪伴。”在沙那多的笑声中,亚伦的手被震得稍微下滑了一些,落在没有布料的皮肤上。“这下我可以确定了,现在的你也一样。”
沙那多吸了吸鼻子,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而谨慎的神情。
亚伦突然转换话题,仿佛无声的角力不曾存在:“东洲的风情很迷人吧?”
“我只是因机缘巧合暂时住在那,未来也许会回艾欧泽亚。”
“不考虑回旧萨雷安吗?”

“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

“我认为学术城市对你是最好的。退而求其次,这里重建后发展的速度也很快。哎,要是如此我们早就该遇见了。”
“老师,你还看不清吗,不论是在旧萨雷安,还是在田园郡的殖民地,我都已一无所有了。我在龙堡的家被毁坏到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后来的那个群居楼被炮弹砸了大窟窿,我和工匠们亲手将其爆破重建,我过去的痕迹已经不复存在了。至于旧萨雷安,我只在头几年在那里生活过,太小以至于没有记忆,没有朋友,也不再有亲人……”
“别这么讲,我很心痛。虽然许久未见,但我们的灵魂曾那么亲密,难道我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之一吗?”

亚伦的手再度下滑,搂着沙那多的腰,停在臀部突起的弧线之前。沙那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噢……你的钢琴技艺也很不错。我们分开之后,你一定又向更优秀的老师学习了。”
“我没有。是灵灾之后认识了一个会钢琴的朋友才重新拾起的。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他诚实地告诉我天赋有限,不能再向前了。老师呢?一直在聊我的事……我也没有想到老师会成为知名的白魔法师。”
“当年我偷渡离开这儿,没来得及和你告别。我走得太不光彩了,你很好,是我无法提笔向你回信。后来解不开的结越积越多,我就想重新开始。很艰难……现在的你一定能懂吧?”亚伦没有等沙那多回应,接着说:“但见到你,我又有信心了。当然,我不指望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见我……”
“我听说老师也会出席,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能见到你实在太幸运了,像是命运给了我一个补偿纠错的机会。接下里的几天,我都住在楼上的套房里,你会来找我坐一会儿吗,沙那多?”
“这要看我的日程了。”
亚伦会心一笑。他们俩再度聊起田园郡重建的事情,十几年未见,彼此的话题像口径不一的齿轮,咬合不上。亚伦慢慢靠向沙那多,直至将他挤到粗高阔气的廊柱上。说起在摩杜纳的时期濒临破产、流浪街头,亚伦甚至哽咽起来,可不论怎样,冷漠僵硬的人就是不施舍一丝亲切热情的回馈。
最后,沙那多从肩头取下亚伦的手,像个仰仗的学生轻抚手背干燥的粗皮,然后晚安道别。

§

沙那多回来时焰一郎仍未入睡,竟在捧读一本灰色的哲学书。

作者是萨雷安人,前段时间秘银之眼上刊登了他去世的讣告。沙那多猜焰一郎绝对不会为这么无聊的书花钱,恐怕是上一任房客的遗留物。
“你们亲热完了?”焰一郎炮语连珠地问:“你的老师看上去不太老,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丑陋,你一定还下得去嘴吧。”

满是皱褶的床单。绵软的领带。地摊上仄歪的鞋。沙那多捂着眉叹息。
“并没有发生那种事。我心情不好,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为什么不,这难道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吗?”焰一郎在书后的脸挑起一根眉毛,继续语调傲慢地说:“你既是焦虑,又是恐惧,在海上又抑郁又乱性。还讲给我的你小时候的事……难道不是在为这场见面做酝酿?”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这么肤浅,这么可悲?”
“我是旁观者清。

“求你别用言语惩罚我。”
“是你在惩罚自己,你就和那个男人私会,沙那多。”
“我们只谈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 噢,对了……他还把你当成是我的情人。”
“我才不是……”
“我努力和他解释过了。三次。”
沙那多举起床边小圆桌上的长颈瓶,仰头饮漱口水,吐在了露天阳台上。
“你到底回田园郡是想找回什么?你以为那个老男人会对你余情未了吗,你当初不过是个被他占了便宜的小孩罢了。别再被他伤害——”
“你太傲慢了,焰一郎。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得按照你的想象发展,可你并不了解我。”沙那多提高声音盖过焰一郎:“当初我们分道扬镳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太正确了!”
焰一郎将书放下了,对沙那多嘲讽道:“当时我们分手是因为你不想要爱,你只想要做爱!”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沙那多走向阳台,声音被室外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也许是有区别,但我并不觉得凭你能分清。”
“也许吧。反正自讨苦吃的不是我。”
沙那多不再回答焰一郎。窗外一片漆黑,他近乎要陷入夜里。
焰一郎重新躺回床上,对唇枪舌战中自己发挥超常极为满意,晃了晃两脚,将书翻到了下一页。他突然理解了萨雷安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趣味之所在,一股扭曲的愉悦感在内心升腾。

他看不进去书的内容,猜沙那多肯定在阳台上生闷气,说不定气得流泪了。沙那多会流泪吗?
他回忆自从两个人认识开始,沙那多近乎没有动怒过,偶尔假愠是高效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沙那多如果真耻辱到哭出来,那是最好的,像他一样到了三十岁还举止轻浮欠缺考量,的确需要一些痛苦作为教训。

焰一郎思来想去,能按在沙那多上的罪名也仅有幼稚、优柔、重蹈覆辙而已。
“沙那多……?”焰一郎探着脖子朝窗外招呼。他承认一番残忍言行后,内心些微受到煎熬。“喂,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刚刚其实是在故意欺负你……”
回应焰一郎的只有风声。

焰一郎拖沓着鞋下床。房间中有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棱形,在那,沙那多已然站在了阳台的大理石粗栏杆上。风垂动他的长袍,马蹄莲幽幽绽放。

沙那多背对着他,知道他来了。
“也许你是对的,焰一郎。”沙那多很平静。“我不该来旧萨雷安,我不该从假装了解我还试图操控我的人身上寻找答案。我也分辨不出爱与性欲的区别,我究其一生渴望与什么有关,却还是孤独一人。我因无法被人理解而被孤独折磨着……”

不要跳下去。焰一郎在内心祈求。我当军官的时候身上一条人命也没有,请你不要成为我沦为平庸后的污点。

他张开双臂缓缓靠近,想从背后把沙那多扑住。那双褐色的脚,脚心雪白,几乎溢出生命力地踩住栏杆的边缘。
“那你不妨先下来。我为之前的鲁莽道歉,我为你感到不值,可忽视了你的感受……”
“我在很久之前就被人夺取了获得爱的能力……我本以为见到他,就可以将一切搞明白……现在看来,都没有意义。”
“你先下来,我们一起搞清楚。你不要冲动……”
“不是一时冲动……”沙那多从胳膊上撸下臂环,抛下去。回声传来,焰一郎心里一惊。“其实我当初找到你就在计划这一刻了。焰一郎,你是我的见证人。”
“见证什么,你被那个混蛋伤害过?你、你很孤独、你没被爱过吗?”

“见证我的死亡。死很真实,所以我确实存在过。”

焰一郎朝沙那多伸出手,但他离得还不够近。温柔的月光触及了他粗大的指尖。
“可自始至终错的不是你啊,沙那多……你要是跳下去,我会每晚做噩梦,那你就真做错了。”
焰一郎已经缓慢地移动到了阳台与客房的交界线。今晚月光亮得吓人,照亮了城中街道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适合与世界作别的夜晚,在所有人都不知情时,在月、沙利亚克河水与熟悉陌生人的见证之下。
“求你了,别做傻事。”
“马上就要到结局了,我不想纠结这些……”
沙那多呼出一口气,焰一郎因看不到那张脸上的表情而被未知的恐惧俘虏着。夜风吹拂之下,白色长发中卷曲的部分微微抖动着,仿佛下一阵山中吹来的强风就能将他带走。

“你总得给自己一个复仇的机会……”焰一郎迫切地想要将沙那多救下。他又怕肉体被强掳回来,自尊纵身跳下去,沙那多变成没有灵魂的肉体。“沙那多……喂,沙那多,别看下面,看我。”

“我不想复仇,恨意怎么可能延续这么久。我只是很虚无,孤独到无法活下去。”
沙那多的耳环也从阳台上掉落下去。
“别再往前了!”
“我准备好了。我的父母已逝,没有能包容我的好友,也无法爱人。失去的事物我无法找回。我打算与这个世界诀别了,谢谢你,焰一郎。”沙那多踮起脚尖,提起衣摆,做出像要淌过河水的姿势。
“沙那多!”

焰一郎知道深夜爆吼一定惊动了左邻右舍,用不了多久,好事者就会探出头来围观这场自杀。他不想让事情变成奇观表演,那是比沙那多死亡还要糟糕的情况。

“别……别去!让我看你的眼睛……”
沙那多缓缓地转了过来,就在焰一郎与蓝色眼睛对视的时刻,他向后倾倒。

焰一郎扑上去,拽住他的衣服,布料发出断裂声,他径直坠落下去。
月亮在现世投下明晃晃的倒影,月光织出乳白色的绸带,通往彼岸。沙那多自由无凭地坠下去。

那是一个失重的、不被时间束缚的、万事皆虚的世界。

他向银辉尽头的深渊下落,遮羞的衣物逐渐解体,虚无进而侵蚀光滑的蜜色皮肤,肌肉溶解后,骨头也随之化为灰烬,仅余淡蓝光点的思绪仍在游动。他的灵魂被温情而漠然地吞没,归于平静。

沙那多乘坐在一艘月牙形的船上,行驶在混沌银河的红色星云之上。他不再沉沦于肉欲,也不再被孤独感所俘虏,在从古至今的缄默之中,缓缓向死寂的海面驶去。
焰一郎呆看着手中断裂的布料,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隆隆的巨响逐渐靠近,沙那多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向地面……

第七章

焰一郎冲下楼去,沉重的跺脚声一路惊醒了访客。

戴着睡帽的男人、躲在男人身后披浴巾的女人都茫然地从门缝向外张望。

焰一郎在一路上做着面对一滩血泥的心理准备,莫名就接受了为沙那多收尸的义务。
“沙那多——!”
焰一郎冲出大厅,放慢脚步,剧烈地呼吸。面前是被月光照得雪亮的石砖,上面并没有血渍,旅店的中庭花园里有方形水池,底部不断泛起白色的泡沫。

焰一郎顾不得上衣,一跃而入。
房客们带着困倦引发的愤怒与好奇纷纷来到水池景观旁。一群治疗者,对死亡毫无尊重地揣测着坠楼者的故事,十之八九是在伊修加德投资房产失败、发现老婆出轨好友、治死了人而身败名裂之类的。
焰一郎从水面一跃而起,猛喘着游到岸边,将一个人体拖上岸。人群发出一阵夹杂失望的惊呼,奖章加身的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人上前施救。

焰一郎骑在他的身上,有节奏地猛按他的胸膛。几下之后,那个溺水的男人发出剧烈的呕吐,然后咳嗽起来。
“妈的,你这个疯子!”焰一郎扶沙那多的肩膀,让他坐起。

沙那多将脸抵在焰一郎的肩上嚎啕大哭起来,被这么多人围观,令充满美感的自杀变成滑稽的闹剧。等他清醒之后,万分庆幸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以至于没让人看清他的相貌。
“这令人羞愧的人生,我一天都不想过了!”
“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拜托你现在就杀了我,让我成功死去吧,你动手吧。”沙那多揪紧焰一郎的耳朵,近乎癫狂地盯着他:“你是参加过战争的人,你一定做得到!”
焰一郎将沙那多横抱起来,走回他们的房间。

好奇的人们追着他俩涌上楼梯,焰一郎回头瞪了一眼,人们像是遇到前方烈火阻拦,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了。衣服浸水后格外沉重,以至于上楼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焰一郎用膝盖压下门把手,回到房内,将沙那多放到床上,扯来毛巾替他擦干。
沙那多的求死心和水一起被挤出来,绵软服从,处于呆滞的状态。
“还想死吗?”
沙那多缓缓地抬起视线,“想。”
“那就再去跳一次吧,这一次注意压住水花,不要给清洁工人添麻烦。”焰一郎蹲着给沙那多擦脚掌,“你要想明白,就算跳上一整晚,真正做错的不会感到愧疚,说不定会在岸上和那些人一起议论你。”
“我的人生就是从认识他的那一刻开始毁灭的。”
“所以你要用自我毁灭向他传达这一信息?”
“不,即便不遇见这个男人。在父母疏忽我的时候,在管家随心所欲伤害我自尊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被扭曲了。我的毁灭是注定的,之后不过是接连土崩瓦解的过程。”
“今晚就原谅自己吧,你和我都累了。”
“你是怎么做到自我原谅的,焰一郎?”
焰一郎瘪了瘪嘴唇,“总有好的时候,只不过眼下是坏的时候。好了,天亮再洗澡吧,现在睡觉。”他想让沙那多躺下,沙那多又揪住他的耳朵,让他一起倒在床上。
“别再对我的耳朵下手了,沙那多。”
“焰一郎……”
“别用这种语气,现在不是做爱的时候。”
沙那多突然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在云游走的絮状痕迹中寻找着什么。他再回过头时,以笃定又冰冷的声音对焰一郎说:“一个故事中必然要有一段欢爱,否则多么干瘪无趣。如果不是现在和你,又要到什么时候,和谁?”
“你别把一切都说透啊……”
“吻我吧,这个枯燥平淡的故事进展至此,读者们早就等不及了。”

§

焰一郎叹气,颓废地倒在沙那多身上,嘴唇敷衍地压着他的嘴唇。
“你的皮肤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舔,胡茬蹭着沙那多的皮肤:“不过没关系,能尝出淡淡的甜蜜。”
焰一郎抚摸起沙那多的身体。

那身漂亮的白色礼服在撞击水面的过程中被撕裂了,沙那多的皮肤冰凉,揉捏肌肉,内在散发出淡淡热力。

焰一郎了解沙那多,像一个阅读者冷漠而客观地纵览了他的半生,不再能品尝到他的俊美,唯能抚摸到的是苍白且布有裂痕的灵魂。
“我爱过你,沙那多。我的热情是如何被消解的,现在想来,也许又是一桩被编排的悲剧。”
沙那多发出了一声难以承受的哼叫。焰一郎触摸到裸体,就要进入。他很清楚,和沙那多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命运,深知有一场性爱必然要完成。

裸体相亲,戏弄如同隔夜的茶包一样寡淡。焰一郎想安抚他,终究是饮鸩止渴,还是忠诚地硬起来。病态的响应机制在沙那多体内滋生泛滥,他只能遵循下去。

门突然被粗暴地敲响了,打断焰一郎的思绪。
“别……”
“我去去就来。”
站在门外的两个面带倦意的旅店员工,原本态度严峻,见到身材魁梧且赤膊的焰一郎,顿时被挫了锐气。
“先生,有客人向我们举报,这间房的住客——”
“他喝醉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高空跳水是很危险的行为!不仅可能造成人员伤亡,还有会损坏店内的设施!”
“我知道啦,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很多客人反应受到惊吓,要求精神补偿。那位的行为对旅店的品牌造成严重影响,我们自有规章制度,必须严格处理!罚款三十万金!”
焰一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怒视着两人,在无形的威慑面前,两人陷入沉默。
两分钟后,焰一郎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门。
“久等了,外面有两个可笑的怂货……”
焰一郎打算继续把办到一半的事完成,可沙那多已呼呼大睡,四肢大张,眼角似乎还有泪珠。

§

那一夜焰一郎躺在沙那多身旁,惊魂未定,一连做了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母亲身穿沙那多同款的白色长式法袍,从朱红的高楼坠下。

她尸体的上半身栽入庭院的枯山水中,两条腿像树桩遭到雷劈似的大开。

又梦到战争前线,他遇到了几个逃难的多玛人。那是一个美丽的半掩面的红裙女人与三个被战争折磨得沉默不言的多玛男人,这组合让焰一郎莫名联想到《西游记》中的师徒四人。他们擦肩而过,焰一郎没有亮出帝国兵的身份,四人也仅是蹒跚前行。

他在堪称痛苦的回忆之间,时不时摸到身旁人的手指,短暂地转醒,确认沙那多是死是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焰一郎头痛欲裂,身旁的床空空荡荡,没有体温。

他坐起身,沙那多正在镜前打扮。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白天的鬼?”
沙那多对着镜子将耳环扣好。他的金制首饰被捞上岸送回,和学者典一并都擦得很明亮。
“因为我昨晚已经死了。”
“哼,这并不好笑。我可不想和尸体睡了一夜。”
沙那多笑了,双眼有些浮肿,胳膊的一侧是跳楼撞击水面时留下的淤青。他正用调成肤色的染料仔细地遮盖着身上的淤青。
“你说,他们会认出来吗?”
“认出什么?”
“昨晚轻生的人是我。”

“我想那些人都半睡半醒,再加上场面混乱,应该没人看清你的脸。”
“那就很好。”沙那多慢条斯理地轻声说:“我今早特意起早,给昨晚的行为准备了说辞。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为了给朋友展现我在海都学习的跳水技术’好了。”
“你今天要上台发言。”
“是的,那部分的稿子也已经打好了。”
“嗬——”焰一郎从床上弹起来,脱下衣服,打算冲个热水澡:“我今天打算随便逛逛,不能陪你了。一听你们讨论治疗术,我就会犯困。沙那多……”
“怎么,你是说昨晚的事?”沙那多转过身来,对焰一郎微笑。脸颊上的淤青已经被遮挡住一半:“已经过去了。”

高级酒店供应自助早餐,从东洲美食到萨雷安风味一应俱全,焰一郎用宽阔身形挡住拉面档口,招致一众不满,接近用餐完毕,他往裤兜里装了许多个小面包,还试图让沙那多帮他夹带。

两个人在早餐后分别。

沙那多按照指引来到新修建的白色建筑前,那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散发着精致利己主义者的光芒,而孤零零地坐在台下的观众,都是不善于社交的边缘人。

沙那多径直穿越那些瞧不起他治疗技术的白魔法师们,淡漠地瞥了一眼正坐高位的亚伦,甚至不和他互道一声早上好,便径直地走进了后台。
沙那多准备给听众的故事并不光荣,一个第七灵灾的幸存者借用队友牺牲换取的光荣继续在世间敛财。他的本意远非如此,却被无形中的压力推到了台上。

沙那多坐在化妆镜前,一个可爱的精灵族女孩想对他的脸做些什么,但他脸上的血色都被用来隐藏淤青的涂料遮住了,形成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他听见朦朦胧胧的讲话声,有关小仙女应用取得新成就。休息室门口摆满百合花束,浓烈的香气侵扰心智,在嗅灵引发的幻觉里,疲惫延迟袭来。

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水泥地般坚硬的水面。他退化成男孩,只穿着蓝色的短裤,躺在永夏宫的摇椅上沐浴着被微风吹来的喷泉水珠。
“是沙那多先生吗?”
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递给沙那多一个信封。

沙那多打开,里面是一个串着刻有数字木牌的钥匙。

他在演讲前好不容易平定的思绪再次被打乱了,焰一郎的劝告还回荡在耳边,可他的内心却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焰一郎说得没错,一段故事里必然要有一场做爱,倘若缺了这个,读者都要扫兴而归。沙那多最终没能将身体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了。”
沙那多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关节。他从庆贺花篮中折断一支白百合,别在胸口,黄色的明艳花粉弄脏了他的指尖。

§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果然在节制方面还是毫无长进,亚伦老师。”
“老师、老师,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再把肉体出卖给你!”
沙那多焦急地打着腹稿,他的灵魂是由忍耐、委屈与孤独组成的。

台前的讲话声结束了。沙那多痛苦万分,那条通道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走入圆形光团时,阴影中坐满了同穿着白衣的人。那些白色的幽灵在吞噬他所剩无几的内心。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张开双臂,还没等他说一个字,台下已掌声雷动。

第八章

走廊黑暗幽长,像恐怖巨兽的肠道。没有窗子,仅是重复的一盏接一盏的油灯,让人怀疑踏进入无限的循环往复中。
沙那多情愿这条路再长一点,长到他终于与自己和解,反悔这个注定要反悔的决定。

寂静之中,唯有翘头皮鞋踏石质地面发出的呲响。那有节奏的音律,与幻听中潮水般延绵不息的掌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右眼睑随机地跳起来,连带着他那被水面撞击得微微发肿的脸阵阵作痛。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沙那多在内心想。可只有自我惩罚才能让我感受到活着……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白色雕花拱门。
他在即将敲响门扉时悬住了手。有人在耳旁咒骂他,分不清是焰一郎还是自己的声音。

躺在口袋里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焦灼着他,吸引着他自残。他最终还是将那柄钥匙取了出来,扭开门锁。
房间里十分明亮。双眼还未适应光线,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舒缓宜人的草木香味。这是一件宽阔的萨雷安式卧室,空荡的书柜与工作台占据一半面积,另一半属于浪漫风格高床。
亚伦在等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沙那多终于鼓起勇气审视他的钢琴老师,和记忆中同样瘦削,只是不再身穿廉价黑袍了。不知道他的外兜里是否还藏着糖。不,他的手段不会像当时那么廉价。
“你想喝点什么?药茶,咖啡,还是来点庆功酒?”
他肯定没认真听我的演讲。沙那多心知肚明。他盯着我的嘴张张合合,想象将在这张床上和我发生的事。他要借由我的身体证明自己还年轻,穷愁潦倒时能占有我,发迹后还能进入犯罪现场故地重游。我曾那么信赖他,我真傻……
“我不是为了喝茶才——”
沙那多话说道一半,身体从后方被猛烈撞击。他差点摔倒,被钢铁一样的手臂牢牢锢住。男人潮热的呼吸透过发帘喷撒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你那部分一点也没有变啊,沙那多!”
沙那多的嘴角扭曲颤抖。他以为钢琴老师能起码像其他男人一样,先虚张声势,给予他漫长又温柔的前戏,再暴露原始粗鄙的那一面。
“老师,你等一等,听我说……”
沙那多痛苦地皱起眉毛,庆幸身后的亚伦看不到自己耻辱的表情。
亚伦拨开沙那多颈后的长发,取下金色的衣钗,白色缎子随之落下。亚伦用手指继续剥落那些挂在身体曲线处的衣料,直至沙那多赤身裸体。
亚伦伸出干燥的舌尖舔沙那多的脊梁,一路向下,沿着蜜色的皮肤进犯、再进犯。到外人不可直视之处,到友人不敢触碰之处,再到留给情人才能撩逗之处。

沙那多健实的臀被两只手掐住,被捏得变了形状,暗红色的肉穴时隔将近二十年,再度被夺走初夜的男人直视着。那条舌头直直钻了进去。沙那多腿根战栗,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至忍耐到窒息,他才哽咽着徐徐叹了口气。
“你很漂亮,这些年你究竟犯了多少用身体引诱别人堕落的罪!”
亚伦的手突然从两腿之间向上握住沙那多阴茎,让他发出一声尖叫,“还有你的这儿,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没有勃起竟也有这么大。”
沙那多的身体任由亚伦玩弄。

枯瘦细长的手指穿过了会阴处的金环,扯动着让沙那多差点跪倒在地。亚伦想通过揉、拧、掐来测量些什么,这具身体和多少人交合过,能接受怎样极致的体位,要受到何种程度的虐爱才会哀叫求饶。
亚伦按住沙那多的脖颈,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弯下腰去。沙那多成人的身形高大,亚伦亮出漆黑的皮鞋尖,将床凳勾来,不满地踩上去。
“老师,当年我也勾引你犯罪了么?”
“住口。”
亚伦脱裤子干了进来,沙那多咬住了嘴唇。他忍得住,可以再等等,总会有答案的……

现在的亚伦只想占据他的身体,想要给那些从没谋面过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看吧,他是我教的,不管这些年他从你们吸取了什么,终归还是要回来报答我的。
我会等他射了之后再问一遍。沙那多被撞得闷哼着。射精后的男人最脆弱。就算要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钱,他都能像是射精一样毫不吝啬地心甘情愿给我。我和那么多人做爱,这具身体并没有什么还能损失的,即便老师泄欲似的干我,我也不会感到受伤。好困惑……他这么渴望我的身体,却丝毫不怜爱我的灵魂……
沙那多的身体被操得不断晃动,银白的发丝仿如白瀑般流淌着。半天不硬的性器在他体内进出,感觉怪异极了。

当他愉悦的时候,他会变成温柔的水,变成汽油,让男人在他体内感动到落泪,马力十足地一直抽插下去。
亚伦胡乱揉沙那多的头发,拍着紧致的臀部“啪啪”作响。大约十来分钟之后,他结束了。沙那多感到他退出来,一丝痛苦袭击了脊椎。

亚伦把沙那多推到床上,一边抚摸年轻的身体,一边撸动自己湿润的阴茎。
亚伦并不问沙那多“你舒服吗”。他又是自卑,又是碍于廉耻难以问出口。
“抱歉……”亚伦说:“能得到你,我太兴奋了,刚才是我太心急了。”
就好像他热切地关注他的成功,体恤他的艰难。没有将他脱光,把他工具似的弯下去,然后插进来。

“嗯。”
沙那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伸出手臂,在床头的唱片机上随便按了一首曲子,是欢快的夏季舞曲。
“吧吧呀……吧啦啦吧吧吧吧呀……”
沙那多任由老师将自己的腿摆成不雅的姿势,以抚弄阴茎和会阴上的小饰物。老师似乎执着地想让他硬起来。这是老师的小把戏,用来测试他是否服从。那枚在演讲开始前恰好送到的钥匙、戏弄冠状不肯放弃的手、廉价的糖。含了十几年,蛀了沙那多倍加呵护的牙,令他夜里神经痛。
服从并不令他感到羞愧,可欺骗与愚弄会。沙那多闭眼哼着歌,哪怕脑海里想一些色情的景象,下面也并硬不起来。
“沙那多,你还记得我们重逢那夜站在我左边的学生吗,留胡须那个,和你同有平原血统。”
“不太记得了……吧吧呀……”
“他对你很感兴趣。我听说你的伴侣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未来的事了。”
沙那多停下哼歌,睁开眼在心中回味了一遍亚伦的话。
“他跟随我,这样你就能和我在一起。”
“你希望我跟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结婚,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学生,这样以便你与我上床。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你何必执着我?”
沙那多恍然大悟,以亚伦的身份,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学生结婚是有碍名誉的。那个疑问就在舌边,酸涩的,他暂且又咽下去。
“因为我已五十三了,陪伴不了你许久。”
沙那多屈辱地咬住下唇,恨不得下一秒就破口大骂。直到忍至窒息,愤怒化作一声虚伪的呻吟。他恨不得翻身举起床头的唱片机将钢琴老师的头砸烂。

再忍一忍,马上就问……
他想象回到房间,和焰一郎将这男人的卑劣透彻地贬低一番。焰一郎又会嘲讽他廉价。一想到这儿,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变得委屈。
沙那多转过身去,腰从亚伦手下溜走,眼泪流进枕头里。他希望泪液快快干,被不值得的人睡的丢人事隔夜就能忘记,可被人看见脆弱的耻辱,哪怕是魂归星海也洗不净。
“老师,其实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做这种事……”
沙那多祈祷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鼻音。
“你怎么了?”
褐色的胸膛起伏着。
“老师,当年是我勾引了你?”
年少无知的时候被人性侵了,还抱有爱恋的幻想。为了这个时隔多年无关紧要的答案,竟然被勃起不能的老男人睡。这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听到了都要大笑着把手拍烂。他还要把这一切当作奇闻逸事当作谈资,发自肺腑地感叹:这是多么寂寞缺爱的人啊!好可怜!
“沙那多,你曾经是个很让人心疼的男孩……”

又一句冠冕堂皇的虚伪谎言,让他差点吐在这床上。沙那多拨开老师的手。他的发丝蓬松浓密,都被老师摸得发油了。

从下面吃进去的男人的精液,恐怕会从上面的嘴里吐出来,我的体内一定被男人操通了。沙那多滑稽地想。
“沙那多,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是一个贫穷的人,而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很富有……”
荒唐!
沙那多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唱片机,手已放了上去。他赶紧安抚自己冷静,不断地按向下一首。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只想得到关注,并不非得是你,换谁都行……你是不是觉得,比起别的人,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教我如何口交,你在湿冷的床上干我,你让我不要告诉管家和仆人,你把我放在漂亮的钢琴上,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不会把我抛下……你看着我、你痴迷我、你渴望我……从那以后,性便是爱,爱便是性。
“沙那多,我们那时候产生了感情。哪怕……哪怕是我伤害你。我知道。你要我跟你道歉吗?我肯定彻底地伤害了你……我这些年不常想起你,真的不是我薄情,而是我是个懦夫,我很珍惜你,可一想起来我就不敢承认做过的事。”

别边比较着我阴茎比你大,边说这种话。沙那多憎恨地想。你看我赤裸的身体,却完全看不见我。

“让我补偿你吧,你经济上有困难吗,我现在变得有钱了。你要我陪伴,我就把接下来的出行都推掉,我们在田园郡住一段时间,你会改变对我的印象。”

掌声把沙那多的五感淹没。残忍的巴掌接连落下来,把他的自尊拍得血肉模糊。

“见到你的那一瞬起,我的脑子里就都是过去照顾你的日子,被我弄丢的那一部分终于回来了。比起和你道歉,我更害怕再也没办法见到你。哪怕、哪怕你只是在我周围生活,或是你不愿原谅我,能不能偶尔写信给我……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千千万万遍。我知道晚了,我道歉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我说只是我忏悔就能抚平你的那些伤痕,那就太虚伪了……”。
“老师,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那些缺少的,你都认为我都值得,所以爱我?”
“沙那多,我以为我俩已赤诚地相见过,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每一个字都继续羞辱着沙那多,他被叫过婊子和母狗,都不及亚伦人面兽心承认罪行来得耻辱。
“那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沙那多腾地坐起来。
“什么机会,让我变成渴求你的关注的听话傀儡的机会?恨不得要将我的人性榨到一滴不剩。那时明明是个没人要的穷酸单身汉,都上过有钱人家的缺爱男孩了,怎么还这么贪得无厌!”
沙那多半笑不笑地说,余光里亚伦的眼睛瞪大了。
“在我看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贫瘠。住进了我小时候那宫殿一般的豪宅里,有一群愚钝的学生拍你的马屁,五十来岁了,硬不起来,光是想想我和别的人欢愉过,还要咬牙切齿地脱下裤子。老师的心空空如也……仿佛不曾真正活过……”

他下床,用毛巾糙糙擦过腿根,挽起头发开始穿衣。
“我来到这里,是想老师或许爱过我,不……”沙那多笑了,“和老师无关,我只是治愈自己,但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沙那多的眼睛烁烁发光,浮着一层泪膜。他的内心雀跃无比,不羞于让眼泪滚下了。
“老师,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老师教我钢琴,教我做爱,教我被骗,还教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我真正地活着。我的羞愧、我的不堪、我的寂寞,我被老师榨取的一切,都是我活着的证明!”
沙那多笑着展开双臂,暂停了音乐,将被单盖在亚伦身上,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别急着走,沙那多。你误会了我!”
“我祝你想我的肉体想到死,临死前的一夜还要把手放在你的软阴茎上,想着今天的我手淫。”
“你要去哪?”
“我约了焰一郎在咖啡厅见,确切地说,是跨回我自己的世界里。”

第九章

“你到哪去了,我在路上听人说会议早就结束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
“我了解了,你在用假笑掩饰尴尬。”
焰一郎将狮形黑鼻头往沙那多的发前凑了凑,用力一闻,“妈的,你最终还是……”
“有吗?”沙那多跟着闻头发、闻腋窝,小声嘀咕着,“我还特意仔细检查过才来赴约……”
“我没闻到别的男人的味道,是闻到你的伤心味。”
“不再是情侣关系了,我才不向你报备。”沙那多拍拍焰一郎的阔肩,“走啊,带你去我熟人开的咖啡厅,两年半老店。”
“昨晚跳楼寻死未遂,今天就有心情喝咖啡……”焰一郎伸手进沙那多兜里摸起来,疑神疑鬼地说:“你该不会准备了毒药,要拉上我一起走吧?”
“就算死,我也不会死在熟人店里。要是我搞得别人没生意做这种事传出去,逢年过节都不会有人祭奠我!”
他俩走到田园郡的中心,撞上一群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他们刚从狩猎集会满载而归,正要去领报酬。

沙那多拉起焰一郎的手快步穿过人群,“快点,等他们领完酬金去消费,座位就要被占满了!”
“慢点啦,那个战士好可爱,你让我多看两眼!”
他俩找了个露天座位,向远处眺望,哥布林的工坊之上正冒出滚滚浓烟。那群冒险者随后便到了,咖啡厅热闹起来。
“可爱的战士坐在哪里,我帮你去要通讯珠的代码——”
“沙那多,别捣乱!”
“不论谁听说你在黄金港做私家侦探,还在粮油店扛大米,肯定要爱上你。”
“你少损我!”
沙那多将手腕从焰一郎手中挣出来,给侍者塞了几个硬币,指着焰一郎,又指着坐满冒险者的热闹桌子。

他的蓝眼在闪光,那是一种让焰一郎预感要有闹剧发生的光芒。
侍者会心一笑。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
“别心急,等下自然就知道。”
侍者为冒险者们送上一轮啤酒,冒险者们都抬起汗泥交错的脸,看向两人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填饱了肚子,结伴向沙那多走来。
他们站在沙那多和焰一郎面前,拿起竖琴、笛子、手鼓,“感谢您请酒水,为您送上一曲。”
然后沙那多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起乌尔达哈式舞。他们大笑到流泪,啤酒将前襟都打湿了。最终,没记住彼此的名字,就到了要道别的时候。
“该走了,明天要开船了!”
沙那多歪歪斜斜地走在前。他的衣袍松散,上半身赤裸,白绸拖在地上。

焰一郎弯腰捡起一头,边在手里缠,边快步追上沙那多。
“沙那多,你醉了,小心摔跤!”
“你说还有机会见吗?”
“和谁?”
“那些在背后说我空有虚名的人……快乐无忧的冒险者……还有记忆里的人……”
“说不好。”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哪怕说些类似于‘只要内心想念着,命运之神就会牵引你走向他’的庸俗烂话也好……”

“你醉了……”
“我醉了吗?”沙那多回头看向焰一郎,“说不定这时候的我才清醒。”
下榻之处的中庭有一方蓝绿碎砖拼贴的矩形水池,有三四十步那么长。经过昨夜的骚乱,如今四面都安设立牌——禁止高空跳水。
沙那多跨入警戒线,缓缓走入水中,直至头顶被完全淹没。焰一郎感觉起手中的白布像是鱼线,正在迅速溜走,直到瞬间脱手。

焰一郎忧愁地看着水面,月夜明亮,荡起波澜的水面是月牙形的金箔。
一片片如同镜子,映着焰一郎浓密的眉、惊慌的眼、欲语的唇。

又像是一张张笑嘴,在笑什么呢?
也许是在笑,人生难以避免的一次。

§

难以避免这一次灾祸要落在你身上,难以避免要被剥夺去轻盈稚嫩,难以避免要几十天、十几年顾影自怜。

直到花谢了又开、武器生了锈,直到至关重要变成无人问津,出双入对到形单影只,引以为豪到受之有愧。
那些银色的笑嘴渐渐平息了,水面复静,倒影星河的窗扉将两个世界连通。

焰一郎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劝自己冷静,再耐心点,别去在意,可内心仍旧慌乱起来,胸腔里泛酸软。

他刚笑得那么开朗,一定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水池另一头扎了出来。

焰一郎呼喊几乎到了嘴边,心头一轻,就要诞生的爱随之消亡了。一如既往,如果他再在意一些,许多事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水池那头的人湿发全贴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俏皮鼻尖,精疲力竭地倒在池边,歇斯底里地喘息着。
“喂——我游了好远啊!”
那么远,竟有那么远。
就像是跨过了一条河。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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