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他的生命也好,引以为豪的使命也罢,都被觉醒者按下了暂停键。
呆呆地坐在床头,盯着空气中上下浮沉的灰,听身体里骨头和筋膜再造的声音,从清晨到黄昏,困在迷失彷徨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暮色四合是他们重逢的时候。觉醒者在异界随从的簇拥之下,如同新王造临这间朴素简约的小屋。
阳台上是在他海边拾的贝壳,五斗橱旁是他的晨间礼晒成的干花,墙上是陪伴他战斗到破损的盔甲,而床上的他是她训练饲喂的宠物。宠物宠物,承蒙宠溺之物。
新王走进来,仆从只配侍奉在外,而他为弥散了一室的翳病之气倍感抱歉。可见到觉醒者,又觉得自己不再病了,可以立刻跳到地上为她接风洗尘,稍作休整就配戴上利剑与盾踏上旅程。
“Aster。”被呼唤名字就竖起耳朵,这是他的职责:“留给你的面包只啃了两口,看来根本没好好吃饭嘛。”
他欲辩解,她又接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不好好恢复身体,岂不是和我的命令作对吗?”
他想说主人不在身旁时寂寞难耐,相较之下,致命伤的痛都勉可忍受。他还想说,这具不中用的身躯令他耻辱,真想一死了之,以在异界石旁完好如初地重生。忍到极致,开口尽是欲求:“我好想念您!”
不说扫兴、令主人困扰的话,也是他的职责。
觉醒者兴兴地看着他健美而失能的身体、外伤热而粉红的脸颊,“你又用这么可怜的眼神望着我了,搞得好像我是抛弃你的恶人一样。”
“如果您允许的话,明天我就能回到队伍中……”
“然后伤势恶化、休克致死吗?”他的目光追着觉醒者,由远及近,直到那双潮湿的眼大大睁开,眼珠期待而惶恐地上翻。“你都承诺我从此以后会珍惜自己了。每次死亡就忘了主人对你的好,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我不曾忘记您的话。是我太贪婪了,陪伴您和记住您我都想要。我还太大意,竟然在那么普通的战斗中失利……”
觉醒者只是试试他的体温,他就忍不住把脸颊凑上来,用下颌顶她的掌心。觉醒者若即若离地戏弄他,他像是和追不上抚弄的自己置气一样闷哼着。
“我明白了。比起干硬的面包,Aster是觉得主人的魔力更美味。”
“主人,您误会了我。我不敢奢求您把珍贵的力量施舍给我,现在的处境都是咎由自取的……”Aster湿漉漉地喘息,被溺爱得放肆起来了:“但您如果慷慨的话,我会不胜感激……”
觉醒者撩起他的上衣,指尖在伤口处检视。一股被支配却愉悦的感受渗入五脏六腑,像是由内到外被揉弄了一番。Aster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震颤,哼叫从喉结被抖出来。
觉醒者赞叹:“不愧是随从,恢复得好快,明天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这次恢复的过程和感受你要仔细记录下来,未来传播给异界的觉醒者。这是非常珍贵的信息。”
“我心里只有您一个主人,真不想把属于您的分享给他人……”
“身为我的随从,在外可不许这么小气。”
她在意,他得意。蠢蠢欲动。
“能否允许我回到您的身边?”
“那还不能。”像被侵犯了一样,器官被迫蠕动。他皱着眉,一半是忍受,一半是享受。觉醒者的重量从侧身压了过来,叫他一点也不想反抗,把头偏过去,等待短卷发的垂青。“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沮丧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让你再这样停留一会儿。”
“可您需要向导。”
“今天找到了老练的随从。”
“您的武器需要精心护理。”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那些随从呆钝懒惰,会干扰您的心情……”
“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颇高,好像没了你,我的冒险都无法继续了。”觉醒者捏着他的下巴,把嘴唇揉得没了形状。
“我什么也不是……”他仍执着地不住口:“都是因为属于您,为了服务您,我所做的一切才极为重要。”
“这些讨人开心的话都是从哪学的,越来越能言善辩了。”
他不敢说是无师自通。
一个实心沉甸甸的影子忽然降下来,让他本能地缩起脖子。觉醒者将一本书抵在他的额头上,令他颇感意外。
“养伤这段时间不许动用武力,实在无聊就找点书看。如果这本你不感兴趣,我允许你到上城区选你喜欢的书。你使用语言的技巧比不少人类还得心应手,我很好奇你达到哪种程度。”
Aster接过觉醒者手中的书,是一本精灵语撰写的小说集,封面是泥金样式,一个全身盔甲覆盖的骑士骑在骏马上,高举手中长剑。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读精灵语神话来着,现在单词语法都生疏了,稍微读两行就会头痛。”她揉捏Aster的身体,享受一具完全属于她的肉体:“说起来也有你的缘故,都被你代劳了。”
“书籍是记录人类智慧与人性的产物,我原意为自己不配触碰。”Aster下意识地咬着下唇:“我会将您的命令铭记于心,认真阅读这本书,并在以后收集故事集。倘若您愿意,我会为您在睡前准备神话故事……”
“这样以来,Aster就是真正的智勇双全了。”觉醒者枕着小臂,与他贴得近极了。他忽然狂妄地想,自己正吸着主人呼出的气。很想全部吞进去,很想寻着源头吻她的嘴唇。觉醒者有一点炫耀的意味:“如果是人类,想必很出色。”
“作为随从,难道就不出色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掩饰想被夸的意图。”觉醒者掐他的胸口:“作为随从,差劲的地方简直数不清,太过于拼命导致我的利益遭受损失、粘人到令人心生愧疚、还有在床上随随便便就兴奋地高潮……”
她儿时的夜生活是读勇者屠龙的神话故事,英雄主义叙事的,悲剧的,开放式结局的;成人后,趁着夜色戏弄貌美男女的灵魂,贵族的,未经人事的,死心塌地随从的。她稍微有失严谨,Aster没有灵魂。
Aster也不曾知道,除了老老实实地把身体打开,再不知羞耻为何物地痉挛射精,她也偶尔想被换着口味服侍。用忠诚低沉的嗓音念故事也好,用粗糙厚实的手掌涂上温热精油为她捏开紧绷的筋骨也好……她看这具为她忍痛又忍受不完美的躯体,背过身去。既是冷落也是饶过。
第二天,觉醒者头也不回地出发了。仿佛一旦撞上Aster恳请的眼神,决心就会动摇似的。她在桌上的泥金本封皮上给Aster留下了一枚铂金币,面值昂贵到光凭买食材都无法破开。主人会离开许久,这段时间他要独自生活,这层意味Aster后来才突然回味过来。
维伦沃斯的秋天随着觉醒者的离去突然降临,空气干燥到他的伤口隐隐痒痛,街道萧索,下城区外围的树一夜之间就秃了一半。阳光也随着候鸟一并迁徙到大陆的南方去了,哪怕正午,室内也处于令人寂寞的阴暗之中。Aster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不得已而拾起书,离开小屋向上城区走去。
身体疲惫而沉重,难以抵御带着凉意的秋风。平日里,他都身着一身银亮的铠甲,显得笔直挺拔,很难不引人注视。今天穿得像是给贵族作画的青年,缇花衬衫松松垮垮,风从脊背与后襟间的空档扫过,脚下的皮靴软得能透出鹅卵石路的轮廓,又没有宝剑在手,如此缺乏安全感还是头一回。
上城区贵族的庭院里,凤仙花还垂垂地开着,让他想起皇城墙旁迎道招徕客人的娼妇。妇人们停下茶话会,默不作声地以眼神交流,抬眉挤眼间都是对他的赞叹。上城区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块英俊鲜嫩的肉未被宣告主权?都巴不得Aster寻的是通往她们家姓的府邸,是上门询问家中是否有单身女子的最好,再不济,修补壁画或印制藏书票借宿上几夜,也给桃色事件发酵留下足够空间。
Aster木讷地经过一扇扇富丽堂皇、欲壑难填的门,越往深处,他作为随从的半人身份就越被拒绝。总有几个夜晚,他曾苦守在宫墙外。他抬头望着太阳的轨迹,到这时候,觉醒者应带领着随从们经过城外的廊桥,行到平原之上了。不知那儿是否还残存些夏季草长莺飞的气息。
又绕过一个工整干净的十字路口,一栋古老的白色建筑伫立在宫墙西侧。Aster想起那个把积蓄都贡献给书商的异界觉醒者。他不敢错过一丝细节地回忆起来:那位觉醒者就进店里,朝店主点点头,就朝自己感兴趣的区域走去。标题写在名叫书脊的区域,从右向左翻。保持安静,尽情畅读即可。
他谨慎地颔首,回顾了一遍动作要领,推门走进去。
“叮铃。”
一阵清脆的风铃响。中年店主抬起头来,在这个世界,他还未见过Aster。光是和人类视线相交,Aster就觉得那层可笑的薄薄的伪装被拆穿了,自乱阵脚。他擅长战斗、管理随从、一丝不苟地听从主人的话,但他极不擅长说谎。这是他几乎没有练习过的。
“我、我来找书……”
他确信自己说话足够像个人类,刻意颇显高傲地仰着脖颈。书籍是由识字且笔记优美的学士逐本誊抄的珍惜收藏品,只有身份尊贵的人类才配拥有。他给自己想象的人设正是如此——一个从没做过亏心事的贵族青年。
店主戴着半月形的老花镜,从上到脚打量他。
是我说得还不清楚吗?Aster困惑地想。他紧绷嘴唇,不敢走漏一丝不自信。
“您看起来青年才俊,”他举起苍老的手指,朝着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指:“不像是有那种需求。不过,如果您有独特的趣味,那个区域有能让您满足的……”
Aster急不可待地滑步躲到通天的书架后。不知不觉,脖颈已爬满冷汗。一本本暗中泛金的册子,琳琅满目。Aster左顾右盼,不远处有几个身穿长袍、苦思冥想的学者,还有为主子挑选藏品的管家。他放低自身的存在感,按照按书名索骥,寻找觉醒者可能感兴趣的故事。
《春幔中》、《王妃的守寡夜》、《把人鱼男孩捡回家》……
他踟蹰着抽出一本,封面上的金画似乎是一个作战到丢盔卸甲的勇士正讨伐魔物。他会心一笑,将书翻开,毫无察觉自己已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空荡无人的小巷,勇者落难,被仇家未遂。一个狼狈落魄地逃跑,一个凶残迫切地追。撕开勇者的装备,却不伤及他的皮肉。束缚勇者的四肢,还把胯紧贴在他的臀上。仇家掏出的不是匕首,是硬热高翘的东西……
Aster被惊得耸起眉毛,心虚地合上书,一阵左顾右盼,才惴惴不安地阅读下去。
一开始是强奸,到了中途不知不觉演变成合奸。仇人极尽凌辱与侵犯,勇者哭喘连连,非但不反抗,腰还迎合起撞击。光天化日之下,繁荣城邦的街道里就是无人经过,给这场无耻的媾和创造天时地利。
Aster不自觉地哼笑一声,这是本拙劣到连半人都觉得虚假违和的劣质小说。但他蒙昧地理解了人类为何需要这等下流而隐秘的养料。就在他欣然得意之时,一丝回忆的浮现像闪电一般击中了他。
他也曾造访过一座与书中描述极为类似的城市。不,巴达尔就是它的原型。那是建造在热砂之上的黄金之城,传闻用蚕丝纱罩在风口,半天过去都能滤出一克量碎金子。只不过,有关乞丐流浪到巴达尔都能翻身是假,此地的奢靡与酷热才是真。
为了入乡随俗,觉醒者为他买了一身清凉的皮装。她要求他换上的时候,带着平静亲和的微笑,没有一丝狎玩或情色的意味。她甚至不需要明说什么,只需让Aster知道这一身造价不菲,而她还闷在漆黑吸热的法袍里,即便那件新衣透光又小得可怜,他也会红着脸颊和耳尖穿出去。
他被牵着手,穿过五彩绸缎集市,漂亮的饰品或锋利的宝剑,她都毫不吝惜地买给他。他是如何属于觉醒者的已不言而喻。他沉默地接受,没有恃宠而骄,只是时不时调整斗篷与胯间的垂摆,怕走漏春光。
那天的小巷也很空荡,到了正午,日光强到足以在钢制盔甲上煎蛋,巴达尔人闭门不出。正因如此,他才和觉醒者躲在一片阴影里,厮磨了那么久。他闭上眼,感觉汗水还没凝聚就蒸发了,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痒。觉醒者的手凉丝丝,抚摸他试图遮挡的每一处。还不够。他只记得那时有一种冰水都解不了的渴。
入夜后,气温骤降,只有紧挨着那身黑色羽毛编织的披风才好受些。巴达尔城在月下才展现出它的热情好客,酒馆将篝火盆与桌椅搬到街上,舞女在席间舞蹈献酒,每一个在此过夜的旅人钱包都要遭殃。Aster坐在觉醒者身边,感受一只手伴随着隐约的节奏若有似无地触着脊背。可每当他寻求视线的回应时,主人都在新奇而赞赏地看向别处。有时,在舞者展现惊人柔软的动作时,在冒险者听闻她的英名上前献礼时,她又像是热情难掩似的重重揉捏他的肩头与腰。
主人的视线还不能被他完全占据。暂且还不能。
Aster嫉妒地在她喂葡萄时偷舔她的手指,在她的手滑落时重新拾回自己身上。终于,Aster锲而不舍的努力为自己争取来了在奢华套房度夜,主人在柜台上洒下金币时毫无负罪可言,就像是在认可他值得……
他“嘭”地一声合上书,将之后面红心跳的回忆斩断。他体内那鱼灵魂相似的事物,竟如此轻易地脱离现实,剥去令他倍感无力的思念与肉身的痛苦,徜徉在难以名状的愉悦享乐之中。此时的Aster尚未知晓,刚刚品味的正是无数人类求之不得的心流体验。他只觉得愧疚。与其沉迷那些令他松软懈怠的,身为随从,应时刻挂念主人的安危。到了秋天,日照时长越来越奢侈,他的主人向来深谋远虑。她会就地扎营吗?还是会挂念在皇城养伤的他?
口袋里的铂金币上主人的温度早就散失了,在他的伤口内部引发空乏的痛。倘若现在回头,他们还能赶在日落之前重聚。下城区那间独属于他们的私密而甜蜜的小屋如今令他恐惧,里面成装着一个半人不配为人知晓的孤独寂寞。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书店的前台,垂头丧气地对老人说:“感谢您的推荐,那不是我在找的书……”
这副模样,倒是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人类了。
“我以为您一副羞赧的模样,是想找些辛辣的读物呢。”
“啊……”Aster苦恼地捂着眼眶,既想立刻消失,又不想回到小屋。他像个丧家之犬,不在主人身边,连存在的意义都被剥夺了。“或许我在寻找的是能让存在于世充满信心的书……”
“唔。那我大概有数了。现在是要闭店的时候了,您明天再来看看吧。”
Aster牢记休养生息的命令,直直地走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他想念着过去走在主人前后,在回城的路上为她采花;秋天正是结果的时节,Aster总能赶在所有老练的猎人之前把嘴甜的果子摘下,他们曾在牛车上指着对方胸口溅射的果汁欢笑。
黑夜拥抱了他,在汗津津的美丽肉体上下摸索。白天读了风月小说,夜里似乎在做春梦,沉沉浮浮,他一会儿是被凌辱的勇士,一会儿是被溺爱的宠物。不知是梦中自己的手还是虚幻的渴望在胸口与骨盆四周抚弄,在裤子上留下一片湿。恍惚之间,他以为主人回来了。可醒来看着清冷的暗室,眼里只有泪水。
天一亮他就逃走了。
山林之中产生的雾气涌入城市,淹没了下城区的矮楼。一片白茫茫之中,已有送报小童与牛奶工在街巷中穿梭,妓女在阳台上懒懒地打哈欠。Aster抹着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身体恢复得极快,他按耐不住把玩起剑盾。到了书店该开门的时候,他冲去汗水,换了一身小牛皮的夹克,朝上城走去。
瞧,贵族青年每天都有时髦打扮,这点细节早就被我考量在内。他胸有成竹地想。只是相比起各式轻重皮甲,他的便装少之又少,还大多是为某种用途而设计得花哨又清凉,全然无法穿出门来。
我见过不少异界随从,他们的主人仅为他们提供必须的装备与伙食。我的主人不仅热衷于打扮我,还赐予我诸多人类才配拥有的体验……她从不把我看作一件趁手的武器,她想让我与她贴近。Aster的脚步愈发轻快,不再是伤员那般虚弱又迟缓的模样了,沿路拾起银杏树叶,打算夹在泥金抄本里。人类都是这么做的。某一日,觉醒者重拾儿时的爱好时,翻到他悄然藏下的金黄色的礼物。
今天来得早,店里只有书商一个人。Aster才一现身,他就递出一本很有年头的书。
“像你一样热衷文学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他的声音衰老低沉,却像一把旧鲁特琴,仍能响起一连愉悦的音符:“他们仅仅是为了附庸风雅,和你不一样。”
Aster撒了谎,这份赞美他就不能冒名顶替。倘若店主知道他是个半人,绝对会骂他狡猾无耻,再把他轰出店门。
才过了一天,他竟然也能像那个异界的觉醒者,缄默地点头,朝光线充足的窗前走去。
太阳已经升上树梢了。往常这时候她已熄灭了营火,继续向东南方向走。昨夜有哥布林对着火光发起偷袭,她睡眠不佳,该有随从为她研磨提神饮品。Aster为主人兑牛奶,用泡沫在杯口画小猫小狗,后来有一次突发奇想加入橙汁,她赞不绝口。现在他不在身旁,他想象她困倦地打着哈欠,懒懒地走在结露水的草地上。
一同度夜的第二天,她就不要求Aster为其准备饮料了。她想在那舒适的困倦里再待一会儿。
都是书店里弥散的浓香咖啡味儿令Aster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惶恐地翻开书,用另一段故事填补空缺。这是维伦沃斯的第一任国王的传记。他带领军队开疆扩土,驱赶半人与妖异,在这片富饶的平原安家落户,一片部落发展成城镇、枢纽、王国。
他为国王的战胜兴奋,为他寻得真爱感到欣慰,丝毫不同情那些被挂在城墙上的半人头颅。他猜想国王十有八九也是一代觉醒者,不由得好奇他身旁的随从是何模样。他们是否也亲密,也有过帐内的关系。
Aster苦涩地喉咙翻滚。当国王与天下最美的少女成婚之时,那个在史书之外的随从要如何自处……
“Aster?”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他从书中唤回。Aster讷讷的,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为身份暴露感到惶恐。
“我就知道没认错。你的银发和你的主人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首先看到一双破旧的鞋,然后看到一张慈祥的面孔。
“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你。原来你是被允许独自行动的?”
这是曾被觉醒者与他施救的法务官。皇城中仅剩的中立正义的力量,饱受皇妃背后政治势力的迫害,重获自由后,躲藏在一处安全的地下设施中。Aster饶有兴趣地发现,就像他乔装成贵族子弟一般,法务官也为避人眼目而衣着朴素。
“您好。”他浅浅鞠躬,“现在是特殊情况,我正在为主人执行一项任务。”Aster举起手中的书示意:“是文字方面的研究……”
他真庆幸没在昨天阅读情色小说的时候被熟人撞见。
“噢——真好,年轻人。”法务官待他亲切而尊重。人,他那样平常而自然地称呼他:“你对历史感兴趣?”
“兴趣?于我而言可真是宝贵又遥远的东西……”
“对谁而言不是?”执法官低沉缓慢地说:“你这寄托了人类向往的纯粹事物,恐怕无法了解,对大多数人而言,发现兴趣需要运气,而热爱则需要毕生的勇气……”
觉醒者在火光旁的笑容从Aster脑中一闪而过。他未加细想,将其理解为主从之间天然的时刻连接了。
“来我的地方坐坐?”法务官对Aster挤挤眼睛:“我热衷于收藏典籍大半辈子了,可有的是在书店里碰不到的稀罕玩意……”
“或许您有神话、精灵族的书、插图册?”
“应有尽有,只缺求知若渴的年轻人!”
法务官像只老乌龟,慢吞吞地捧着书挪向前台。他与书商俨然两个老友,辛辣地批判起皇妃宠臣新出版的诗集多么俗气平淡。Aster突发奇想,再见主人时,他或许可以试试撅起嘴唇摇头晃脑地指摘新雇佣的盗贼随从多么俗气、笨拙。
他站在法务官身后,陷入自己的世界演练起严肃刻薄的表情,像一只猫头鹰般左右晃着脖子。
“加上这一本。”
法务官抽走了Aster怀中的书,一起摆在柜面上。书商麻利地用油纸打包,以细麻绳捆扎。老人掏出一把散碎的银币,洒在桌上。
他替觉醒者采买时,也会被给予一些硬币。他喜欢小金属片在铠甲内叮叮当当的响声,身体变成了一架乐器。只是偶尔硬币会逃出口袋,掉进靴子,Aster要在随从们的嘲笑中单脚蹦跳许久才能把它们抖出来。
他跟在法务官身后,走向庇护所。
“您不必为我破费,我只是个随从。”
“你总不能在人家的店里待上一整天,然后分文不花吧?”
老人的身后,Aster一脸无辜地沉默着。他习惯了主人清楚的指令,哪懂人类世界的律法是用来打破的,而真正的规则从不被明说。
“我并未向书店委托任务,为什么要给予他报酬?”
“原来如此,你还不懂‘人情’这回事。”
Aster随即就被给予了学习的机会:法务官可并非是毫无功利心地向他发起邀请。通往庇护所的地道中蛇虫鼠蚁滋生,想要借阅他的书籍,Aster必须帮忙清除这些入侵者。
“主人不允许我在这段时间动用武力……”Aster用扫帚挽了个剑花:“但这并非武器,所以也算不上‘武力’了吧。”
一个会变通又善用逻辑谬误的随从。书本教坏了他。
“我欠你个人情,Aster。”
“我属于觉醒者,您并不欠我什么,您欠我的主人。”
他满身蛛网、腰酸背痛、扫出三麻袋的垃圾。他幻想。她的披风上落着松针、在黎明之前冷得发抖、看着高处的宝箱发愁。
“您并不惧怕我,大人。这很罕见,一直以来善待我的人类只有主人。”
“听上去你有点寂寞。”
“我只要有主人就足够了。”Aster沉思片刻后,慎重地说:“我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类对我抱有敌意……我的外表和内在与人类极为相似却又天差地别,可就算断肢了也能继续作战,无法真正死去,也没有生理父母。只是单纯存在着。”
“可你一点也不邪恶,不是吗,Aster?你很善良,乃至美好。”
Aster替法务官的藏品除尘、除霉,从中挑选了一位被国王授勋的伟大诗人的著作,走入皇城中金黄的秋色。贵族与平民住地交汇之处,有一家广受欢迎的咖啡店。Aster曾经陪着觉醒者在这儿偶遇过知名的画家与学者。而今天,他腋下夹着一本书独自走入。
停留着他与觉醒者往昔影子的圆桌正空着,他坐过去,从菜单中点了主人最喜欢的浓缩咖啡。
Aster仔细地摆开书,不让它碰到陈年桌子上的污渍。复杂的气息涌入鼻腔,沸腾的深烘焙咖啡,清新的柠檬味甜品,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冒险者身上的灰尘味,令他兴奋不已。在觉醒者身旁的时候,他全神贯注地守护主人,曾理所应当地忽视这些。
侍者端来了咖啡与两块三角形蛋糕。既然他被给予了一块铂金币,何尝不允许自己奢侈些?
Aster小呷了一口咖啡,温热的苦味。他好奇地皱起眉,不解觉醒者为何会对此上瘾。
他探出脖颈,用银叉将柠檬味的乳酪蛋糕送入口中。他喜出望外地扬起眉毛,缓慢细致地咀嚼,丝滑、绵软、亲密。他感觉自己要瘫软在椅子里,于是闭上眼,又迫不及待地尝了板栗味的另一块。
“要是您也在这儿就好了。”
他想起主人曾骗他吃下过一整块柠檬。他误以为那是恩宠,一口含入,恨不得连她手指上的果汁都吮吸干净。在主人的笑声中,他的脸像被揉过的纸团般皱缩起来。他还想主人在森林里捡毛栗。到了夜里扎营的时候,投入火中,栗壳爆开发出巨响,吓得随从们都原地跳了起来。
他发出怀念的哼笑。想念您,我自私地想念着您。
睁开眼,前坐着一个长相英气的短发女人。一瞬之间,他还以为是主人回来了。可定睛一看,这不过是个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就是您买走了最后一块栗子蛋糕。”她略带严肃。与主人的冷漠不同,是一种近乎高傲的距离感。她看向Aster摆开在桌上的书:“还读莱曼的诗集,看来品味果然不错。”
“这是……一位老熟人的推荐。”
“想必你的这位老熟人也并非等闲之辈。这一系列诗集与许多美丽的作品在三百年前反觉醒者的运动中被视为禁书,只有极少数的学者如同骑士般在今日还珍藏着它们。我的家族走访了各个城邦的地下市场,仍缺失几本……其中就有你手上的那一本。”
她对自己高贵的出身不加掩饰,说话文绉绉,Aster必须竖起耳朵才能抓住那些音节。他想念觉醒者那些简明的话语。
“你喜欢它们吗,您对哪一篇情有独钟?”
她发问口气就像这一切都是针对Aster的考试,扮演人类的趣味再次被点燃了。于是Aster谨慎地说:“有关死亡的《夕阳时分》,只是还有些我不太理解的……”
“此乃常事。”她摘下手套,“毕竟大多数人已经不掌握古语了。”
Aster这才意识到,人类要花上十几年才能通宵精灵语、旧式通用语。于他而言,仅是觉醒者对着异界石许愿那么简单。她还希望他长得健美高大、白皙英俊,俊美到在咖啡厅里独身一人便会有人上前攀谈,但不要完美到令人类自惭形秽。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果然,陌生女子好奇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疤痕。
“请原谅我的鲁莽,但我绝非怀有恶意。我在皇城上下寻找同好许久,一直以来,您都藏在何处?”
“我时常旅行,并不总在城内。”考验Aster撒谎能力的时刻到了:“最近我的资助者希望我休息一段时间……好吧,维伦沃斯在秋天美极了。”
正是美的极致体验才能映照孤独。
女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占据了Aster对面的坐席,读起一本小传。咖啡厅中的宫廷作曲家与吟游诗人高谈阔论将为王子铺写的生日诵歌,一位画家在用心描摹着泡咖啡的女工。
Aster读到爱与恨那么相似相近,人竟用痛苦与死亡描述爱情。他颇为介怀被人打量的感觉。他低垂着眼帘,仍能感受女子在沉默地打量他,显然,相比诗歌美学种种,她找到了更值得感兴趣的事物。
黄昏到来前,他怀着或许能见到觉醒者的希望踏上返程。女人从书中抬眼望向他,眼神中有一种Aster不知该如何解读的情绪。
“您明天还会来着看书吗?”
“我想我会来的。”
Aster并不想在法务官潮湿的地下室阅读,还想尝尝今天没来得及尝试的草莓蛋糕。
“那我明天会带诗集的第二卷来,我们可以交换阅读。”女子笃定地说:“这世上只剩这一本幸存了,我认为您该读上一读。”
入夜,他做了似曾相识的梦。
随从是否具备做梦的能力?或那仅仅是随雾气而至的幻觉?
觉醒者的触碰仿佛冰凉的蛇腹,在他的皮肤上滑行,最终流入伤口。与那夜她为他以魔力疗伤如出一辙。他被治愈了,丰满了,完整了。他中毒了。
他自作多情地幻想着水乳交融,温热的皮肤相互挤压到界限模糊,吻让两具身体合为一个。主人的口中有甜腻的味道,他像吃蛋糕一样奢侈地品尝着。那条狡猾的巫师之舌戏耍、勾引、哄骗。
他醒了,下面一片湿黏。坐起身愧疚地喘息许久,最终还是委屈地哽咽起来。伤口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条乳白色的疤痕,爬在他的肩头。
法务官回收书,提醒他在借阅卡上签名。Aster,觉醒者赐予他的名字,那个传递命令或需要的代号,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落在直面上。
“你读得真快。”
“我不需要睡觉,也算是好事吧。”
“那你平日夜里在做什么,替她洗衣服,为她打夜工挣钱?”
“我会去往异界,那里还天光大亮着……”
“哦。我总忘记你是随从这回事。真羡慕啊,我躲在这,长期缺乏日照。”
Aster十分确定自己的兴趣是被夸奖。主人的赞许至关重要,闲杂人等也来者不拒。老人继续说:“想试试创作吗,随从?”
“我只会鹦鹉学舌,那恐怕是我不可企及的……”
“你见过大千世界,与其为觉醒者寻找故事,就没想过亲自写个故事送给她?”老人从桌案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羽毛笔和墨水:“试试看,如果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不妨先试试给她写信。”
“可我……”
“这对你而言应该不难,毕竟,你满脸都写满了思念。”
女人带着稀有的泥金手抄本如期现身,作为委托答谢,Aster端着一盘栗子蛋糕来到她面前。
“看来您不光有品味,还很勤勉。”清晨的客人不多,给二者的谈话蒙上了一层私人的意味。
“但愿这块甜点能弥补昨天的缺憾。”
细腻而有礼,女人在Aster身上看到诸多男性之中缺憾的美德。
一如昨日,沉默地阅读,以咖啡和蛋糕作为苦涩与甘美的调剂。懒懒的秋阳升上城墙后,银白的男子在窗前泛起朦胧的柔光。那近乎透明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忧郁的影团,令人怜爱到心碎。她故作漫不经心地瞥向Aster,想象童年的一次淘气留下了那道疤,沉迷抚弄乐器在五指上留下茧,刚脱离了一段感情,才溢出落寞哀伤。
Aster突然发出一声哼笑。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和他攀谈的机会。
“您喜欢吗?”
“觉醒者和随从的故事真有趣!”Aster迷恋地抚摸着书页,让人不由得好奇他指尖的温度。“虽然有些细节失真了……原来人类是这样看待主从关系的!”
她不愿听见自家珍藏遭到一个青年的贬低,“您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吗?”
“我不是……”
“上百年来历代学者信赖的史料,轻易就被您下了定夺。”
“‘随从是一种共享的资源,可被平行世界的觉醒者召唤’,这是错误的。”Aster坦诚地说:“异界旅行不过是一种野外修炼。随从只忠于一位觉醒者,二者命运相连。随从不想被分享,也不愿意分享自己的主人。”
“那只是您的一家之辞,况且,您又没和随从亲身相处过!”
女人令Aster不悦。他不接受被主人之外的人否定,扬起下巴,展现掌心的召唤印迹说:“如果我说我正是觉醒者大人的随从——”
他不在乎因半人身份被驱逐出人类场所。
“书中确实记录了随从的诸多特征,可我不得不怀疑这不过是巧合。”
Aster左顾右盼,大多数座位还空着。于是他迅速撩开领口,给女人展示了胸口可怖的疤痕。“那您可曾见过有人受如此重伤还能幸存吗?就在四天之前,我被格里芬拖行撕咬,从天上扔下来。”
女人怔住了,Aster不解她是难以置信还是被伤口吓坏了。她的脸红了。
“可、可你……”她慌乱地眨着眼睛:“也难怪……作为一个男人,您有点不真实。”
“这样以来,我也能像您坦诚了。我只是个和男人外表相似的半人罢了……”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一股隐隐的得意在心底作痒:“不真实是指?”
“体贴又温柔,毫无不洁净之感,连气味都令人愉悦……”
“原来如此,多亏您,我可算看见改进之处了。”
人类并不追求卓越。这是Aster饱读诗书后深刻的觉悟。杰出之人在历史中要么称王,要么被视为异类铲除。人们遵循繁衍生息之道,甘于平庸。如此以来,他为主人的未来担忧,又为逾越的担忧倍感愧疚。
“那么,明日再见。”
“再见。”
在被黑夜中的孤苦折磨后,他与女子照常每日见面,互为审美默契的书友。Aster读毕莱曼的诗选,又通晓巴达尔的经济学,甚至研读了几本野炊菜谱。
思念时常发作,在羊皮纸上氤氲出几行字迹。语言,人类智慧的结晶,被一个半人笨拙而专注地亵玩。
“您在写什么?”
“我在写信,诉说对某个人的想念、依恋与仰慕。”
她照旧悄然打量Aster。目光停留在他眼眶的伤疤上、用松节油搓过的发尾上、领口的一处咖啡污渍上。还有谁能拆穿他的伪装?
觉醒者不在的日子里,只有不做自己,他才能苟且偷生。
“您也有心上人吗?”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您真奇妙,和您相识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更正对随从的偏见。”
“和您相识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您的推荐下品尝口味不一的蛋糕。”那枚铂金币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散碎硬币,“多亏了您,我扮演人类的技术日益精进。”
“明天我也会带新的书来。”
Aster不愿做明日再见的承诺。那意味着他又得忍耐觉醒者未归的一天。他的伤分明早就痊愈了。主人的旧衣已被他熨烫平整,屋顶的漏水处也修缮完毕,作废的信纸在黄昏时熊熊燃烧,映着他暗红的眼瞳。
女人、男人、家庭、子嗣、权利、关爱、弑父、恋母。Aster被人类的复杂持续性玷污。夜里,他将自己沉浸入与觉醒者的记忆,重温一次次死亡,以“创作”的技艺缝补记忆间的空隙。他杜撰觉醒者凝视他的死体,直至其冷却化为尘埃,而后拖着脚步朝异界石走去。幻想与悲伤又将他洗涤得纯粹。
她还没回来。周而复始。
皇妃诞辰那天下了一场冷雨,气温骤降,哈气成雾,Aster哆嗦着冲洗身体,将天象与皇室必将衰退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想念一碗南瓜热汤和能把衣服烤得干燥的炉火。银发因潮湿而结缕,颇有风流的吟游诗人气质。他心怀遗憾地反复婆娑长不出胡子的光洁下巴,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为觉醒者的审美而生。
女子惊讶地看着他从雨幕里来,浑身湿透。
“您难道不打伞吗?”
“我不习惯手被占用的感觉。”Aster接过她散发着香水味的手帕,擦拭被聚着雨水沉甸甸的睫毛。香气令他陌生,变成了隐含侵略性的气氛。“通常这种时候,都靠会法术的同伴关照了。他们既能疏水,也能用火焰把衣服烤干。感谢您,我会清洗过后还给您的。”
“没必要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被半人使用过的东西,何况这亲密的私物。倒也正常。女人又说:“下这么大的雨,其实没必要一定在这见面的……”
“是我太想读后续的故事了。”
“去别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这儿就很好,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是故意在嘲笑我的轻浮,还是突然变得不善解人意了?”女子迫切地抚上Aster的手背,“我等了您这么久,实在无法忍受到情书完成的那一天。”
“那封信不是……”
“您也对我有好感,不是吗?”
Aster感到极度困惑,本能告诉他务必谨言慎行。他默默地抽回手,将两手都垂在桌席下。“我确实把您视作友好的对象。”
“仅是友好?”她不甘接受,摇头。“那买点心给我、为我拉开椅子又每日一分都不晚地赴约到底是为了什么?”
Aster这才发现女子佩戴了精致的头饰。他想起这几日来自己也曾涂抹香水、编制头发,心底萌生不祥的念头。
“这些都是主人要求我做到的。”
“Aster,难道你的心里就一点都没有我吗!”
“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Aster还欲继续说下去,女子就打断了他:“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你也是这么糟糕的男人。”
“我不是人。”Aster平静地澄清道。
“你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女人怒嗔。
“我只为我的主人负责。您于我而言,是重要的情报收集对象。多亏了您的帮助,任务进展比想象中顺利。”
“你怎么能这么说,仿佛把自己当成个任人差遣的东西。可、可你那么完美出色……难道你就甘愿做觉醒者的奴仆?你丝毫没有自我?”
“我的身心只属于觉醒者,哪怕有近乎于‘自我’的东西,我已献祭给她了。您在我身上看到的无一不是那位大人奇迹的造物。”
“我看清了,你在以此为借口逃脱责任——”她冷笑着:“主人、主人,句句不离主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为了那个女人而死?”
“有过许多次了。”Aster的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多到她于心不忍,不再任由我死去。她饲喂我,教导我,使用我。她让我的身体学会了渴望,又驾轻就熟地操控因她而生的情欲。她占有我的次数远比我死去的次数多,我每夜都靠回忆这些抵挡孤独,有时那些幻想的触碰像真的,进入我——”
“流氓!”
Aster的头忽然不自然地一歪,话语中断。
女子抖掉伞上的水珠,愤然转身离开。
脸渐渐烫起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扇了巴掌。淌着雨丝的昏暗玻璃中显现他的倒影,迷失而落寞,难以自控的淡淡厌恶,红色的印迹开始渐渐浮现。
他想洗去。
他想让雨水带走掌痕,缠绕在身劣质的香气,还有脑中人类的语言、历史、思维模式。把自己重新洗成完全属于她的东西,这具皮囊之中只剩下忠诚与渴望。
他想自杀,行走在荒野上的她会突然感觉到一阵空虚。她会立刻赶向最近的异界石,将他重新召唤出来好好拷问一番。
哪怕虐待我,求您别冷落我。Aster盘算着。用匕首,用毒药,用麻绳,要足够快,足够致命干脆被雷劈了好。
他莽撞地闯进门,小屋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展开满地揉皱的纸团,饶有兴趣地读着。
“怎么把自己弄得像落水狗一样啊,Aster。”她伸掌燃起一团火焰:“快过来,我让你暖和起来。”
觉醒者带回一把漂亮轻便的盾牌和一袋果干。盾牌庇佑Aster免于伤痛困扰,水果慰藉他养病期间寂寞的舌尖。Aster听罢,把尝了诸多口味蛋糕的分享欲重新咽回肚子里,满心感激地嚼起充满爱心的水果干。
苹果,葡萄和凤梨,走在每一棵树下,主人都没忘记他。只是路途遥远,为了带给他一口甜蜜,只能风干保存。
Aster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牙,吐出一块小石子。他发现越到后来,那位异界随从就越懈怠,最后连果核和虫眼都不剔除了。Aster撇着嘴左右晃动脖子,沉默地嫌弃着。
“怎么留下这么长一条疤,难道是我的治疗技术不够好?”
“您……”Aster不知该体贴还是诚实:“被您治疗的时候,我惬意极了。”
“即便这样我也喜欢Aster,多了被使用的痕迹,更有属于我的气息了。”
“您真的回来了,感觉像在做梦。”
“这样还像在做梦?我在外面可不止一次想念过你的身体。”
觉醒者不需明说,尽用一个眼神就把Aster引导向床。她将下巴垫在Aster的肩上,一边咬他的耳垂,一边从下方拢起胸肌揉捏起来。手感更加丰满了,看来Aster这段时间并没疏于训练。
“都说了不许动用武力。”
“我有乖乖听您的话。”他大胆向后倒进觉醒者怀中:“我碰见了被您施以援手过的法务官大人。我只不过帮他把上万本藏书搬出地面晒晒太阳,还掸了灰尘……”
在亲昵与爱抚之中,Aster夹杂着脆弱的哼鸣交代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他的言语绘声绘色,时而文雅时而俏皮。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对人类好奇了,我更加确信我只想归属于您。”Aster用手指轻扫着觉醒者的短发,散漫而温柔地说:“把肉身和内在都交给您保管,从今往后,我只体现您的意志。”
“不论如何,都是一段有趣的冒险吧?”
“可我想和您一起冒险……”
“还用我的钱请女人喝了咖啡呢,好大的胆子,Aster。”觉醒者捏他尖尖的耳朵,“我吃醋了。惩罚你的最好方式就是冷落你,那就罚你不许说话一个月好了。”
Aster吃惊又沮丧地睁大双眼。
“从现在开始就算!”
Aster委屈着,抬头在觉醒者的嘴上啄吻了一下。他那副神情显然是做好了接受更严峻惩罚的心理准备。见觉醒者面带微笑毫无反应,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吻了下。
“还被女人看了身体……嗯?我半个月没欣赏的胴体,居然被别的人看了?再罚一个月不碰你如何?”
见Aster又要吻,觉醒者向后堪堪一躲。
“还被女人示爱,你惹了情债啊,Aster。你以后都没好运了……”觉醒者故作苦思冥想状:“可恶,都没什么好罚的了。不过我可以把门外的那个漂亮盗贼叫进来,我要当着你的面夸他三千遍。”
Aster急得快要哭出来。可他不能说话,也不能扯觉醒者的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轻柔愉悦地招呼异界随从入内。
盗贼轻蔑地看了赤膊的Aster一眼,骄傲地叉腰而立。
“亲爱的,你会精灵语、古语和通用语?”
“我可是主人的外交官,听凭您的吩咐。”
“真好,又优雅,又白皙,又精致。”觉醒者不看Aster一眼,转了话锋:“亲爱的,夜深了,我看字头疼。帮我读读这封信。”
盗贼拾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满脸嫌弃地抖了抖,举得老远,仿佛它散发酸臭味。他眯起眼睛,拿腔拿调地读起来:“亲爱的主人,不知怎样才能让您想起在皇城中放置的随从Aster,所以贸然给您写信了。”
他瞄了Aster一眼,那双羞耻且含泪的红色眼睛里,两颗饱满的泪水滚落下来。
那个随从稍微温柔了点,继续读下去:“秋天令我想您,广场上的喷泉令我想您,寒冷的月亮令我想您。爱令人憎恨、痛苦、求之不得,现在我理解了。我读了几十本书,将主角想象成您,将其挚爱、挚友、宿敌想象成我,而这些都不是您在寻找的故事。他们的生平和您相比起来,相形见绌。人类提议我该为您写个故事,我何德何能,我就是您在这个世界上书写的故事。您现在疲倦了,也许是语塞了,将我停在这里,不赐予我结局……如果我能为您写些什么,我想要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片荒漠之中,是潜伏着生机与杀戮的荒野,这才配做主角的舞台。我会写,一个心口有伤痕的女人,捡到了能够治愈她的小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