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那多的河(3)

中庭设有喷泉,是陈旧的白色大理石风格建筑,其间种着许多棕榈树与芭蕉树。即便是在学者辈出的萨雷安,这家主人也可以堪称拥有独一无二的审美。

一个少年正在喷泉下戏水。他将一段白色的布绸系在腰间,像灵活的水鸟一般在浅水中潜游。大理石水池边,三位保姆一字排开,关照着他的安全。这位小少爷在水下吐着气泡,一会儿像海豚,一会儿像青蛙,从芭蕉叶裂开的绿色缝隙里偷看着仆人们。看似自在又活泼,实际上相当孤独,府中上下没有和他年纪相近的孩子,父母出远门进行以太动向调查,少说有两个月没曾回来过。

少年游累了,走上岸来,几个保姆簇拥而上,为他擦拭头发,更换干衣。

“您觉得冷吗?”

“不冷,只是困了,想睡午觉呢。”

少年打了个哈欠,倒在躺椅上,仿佛无忧无虑的天神,就要睡去。一旁的仆人已举起羽毛扇,为他轻轻摇着,驱除梦中燥热。

许久之后,少年被轻柔地唤醒,睁开眼来,一个体态圆润的中年女精灵举着点心对她说:“沙那多少爷,您的新老师已经到门口了。”

少年揉了揉睡眼,将纸杯蛋糕推开。放在往常,他对甜食有着极度的迷恋,此刻却焦虑又抵触。换做别的少年,被强迫跟着家庭教师上课,一定要打滚耍赖,可沙那多从小生活在百依百顺的环境下,连叛逆反抗的气焰都被细致却毫无温情的疼爱给磨没了。他不情愿地跟女仆来到了前庭,见到家庭教师的时候,眼睛尚没完全睁开。

“沙那多,这是你的新老师亚伦。”

沙那多听见年老又严肃的黑衣管家说,下意识地就去鞠躬相迎。抬起眼来,看见一个年轻的精灵族男子站在面前,目测不过二十多岁,身着廉价的法式长袍。

“ 从今天就要跟我一起学钢琴了,沙那多。”

学钢琴,多么可以地附庸风雅啊,沙那多心想。如果他有选择的自由,他要学竖琴,学口笛,像吟游诗人一样行至一处,坐地就能吟唱英雄诗谣,路人都会被他的歌声吸引,围过来打赏喝彩。而钢琴只能在宴会厅里才能上演,来欣赏的人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也是附庸风雅而来,乐曲、作曲者一概不知,将钢琴声当作社交的背景音。

此时的沙那多,逆来顺受的性格已初露端倪。他并不喜欢这位名为亚伦的钢琴家教,却仍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进了琴房。

“你有多大了,进魔法学院了没有?”

亚伦拉开琴盖,这是一架还未被使用过的钢琴。品牌十分高级,木材来自木刻行会的上等货,制作出自当地有名的雕金师傅之手,配给初学者,有些暴殄天物了。

“还没。”

亚伦从少年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抵触劲儿,笑着问:“不想学钢琴,是被父母逼的?”

沙那多局促不安地在钢琴凳上挪了挪屁股。他只有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比钢琴老师矮上许多。亚伦按照自己的腿长把琴凳拉开,以至于沙那多的脚几乎碰不到踏板。

“以前有过基础吗?”

沙那多缩在琴凳里,一言不发,头颅像颗熟透的黑李子一样低垂着。亚伦轻轻地啧了一声,将节拍器和乐谱摆好,见沙那多仍旧毫无反应,就去抓他的手。

沙那多瞬间将手藏了起来,背在身后。

“快一点,我们该开始了。”

亚伦看了一眼空旷而豪华的琴房,又把眼神放回沙那多身上。从琴房的落地窗也能看到中庭的喷泉,身穿白色长衣的仆人们,正缓慢优雅地以网子打捞池水中的落叶。他整了整过时宽松的长衫,有一次探向沙那多的手。

“呃、呃……”

沙那多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肩膀都跟着扭动起来。亚伦的大手就像是在溶洞的岩峰里捕捉一只灵活的白鱼,终于一用力抓住了。他将沙那多的手拉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力气弄痛了少年,就将他的手按在了琴键上。

“咚”的一声刺耳的琴响。

“今天我们来学最基本的,把手放在这。”

亚伦紧盯着沙那多发顶,黑色头在瘦弱的肩膀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大。沙那多看上去害羞而紧张,两肩紧绷,脸也跟着红热起来。

亚伦也被这少年影响得跟着紧张,并非他对自己的琴技缺乏信心。他年纪不到三十,但不缺在酒馆和私人宴会上演奏的经验。教人却是头一回,原本是不屑于做钢琴老师的,只因听说这家的薪水很不错,才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得到这份工作,还是妥了基层关系才把自己推荐到那个死板的老管家面签。

亚伦看了看自己狰狞的手指,也不知道这个叫沙那多的少年会不会背后告他的黑状,要是被这个小子从中作梗失去了这份工作,下个月的温饱可就不保了。

撤退的势头在萨雷安愈发明显了, 有关系的高级学者和科研人员早就开始联系三大城邦寻找新工作,到现在留下的都是些别无去处、借着城市曾经的光辉吃老本的。沙那多的家坐落在龙堡内陆低地的深山老林里,走进庭院的大门,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一般,完全感觉不到外面战争的腥风血雨对这里造成了什么影响。

这下亚伦不得不耐着性子讨好沙那多,放软声音问:“如果你不想学琴,想做什么呢?”

“好疼哟……”

“对不起,以后不会在这样对你了。”亚伦只想让沙那多赶紧按照他的意愿做事,接着说:“那你想要做什么,想要玩耍嘛?我可以陪你玩,之后就跟我乖乖学钢琴吧。”

“不是……我又不是小孩子。”沙那多跳起眼看他,虹膜很大,眼睛里蓝多白少。沙那多小声嘟囔着:“我也不是贪玩……你和他们都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亚伦看向窗外的佣人,他们这会儿已经没在工作了,没了管家的监视,一个个躺在水池边的长椅上。显而易见,这家中的小主人沙那多是震不住这些人的。亚伦问:“他们对你不好吗?”

沙那多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背后。亚伦忍不住叹息一声,感觉这个小孩很矫情。这下沙那多更是躲闪了,恨不得赶紧从琴凳上逃走。

“你想吃糖吗?”

亚伦在口袋里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原来是酒馆收银台前放的那种廉价清口糖,糖纸都破了一半,实在是拿不出手。

沙那多点了点头。

“诶,怎么会这样?”

“可……可以吃吗?”沙那多取下亚伦手中的糖,拨开糖纸塞进嘴里,用侧脸裹着。

“你平时都没有糖吃吗?”

亚伦没想到已经十五六岁的少年居然在吃糖这件事上像才几岁的小孩一样痴迷。

“嗯……幻术师说我的牙齿天生不好,所以一般不可以吃糖。”

亚伦这才发现,沙那多的牙齿的确白而整齐,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金。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找不到第二颗糖了。

“我以后每次上课的时候都给你带糖来,这样你愿意跟我学钢琴吗?”

沙那多眼珠转了转,仍旧摇头。他眼睛一亮,露出了与年纪不符的狡猾,说:“如果每次只练半个小时,并且每次都给我带不一样味道的,那倒是可以。”

“好……好吧。”

亚伦不得不妥协了,捏住沙那多松懈的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那你可要认真学,否则验收成果的时候,你爸爸不满意辞退了我,以后就没有糖吃了。”

“嘻嘻……我爸爸不会回来的,妈妈也不会回来。他们已经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我们上次见,还是我坐飞空艇去乌尔达哈见的。”

“你们家会搬去乌尔达哈?”

“不知道呢……乌尔达哈,或者格里达尼亚。但是他俩似乎想让我在这读完书再去,萨雷安的导师仍然是最优秀的。”

沙那多心不在焉地跟着亚伦敲琴键。他果然没什么音乐天赋,亚伦本也不打算教会他多么难的曲子。

沙那多笑了,似乎开始觉得弹琴有些意思了。

亚伦这才发现,这个少年黑发蓝眼,皮肤脆弱而白皙,还很甜美好看。他与沙那多的眼神突然相遇,沙那多羞涩地挑开了,手下的音节也突然乱了节奏,好像很不习惯成年人对他如此关注。

这也许是个缺爱的孩子啊,亚伦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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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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