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有质感的灯光与优雅的音乐的陪衬下,焰一郎突然缺乏了与同行者相认的勇气。他提醒自己过往的身份,身为加雷马的百夫长,帝国仍盛极一时的那段岁月里他在黄金港有过话语权。单凭这一点,焰一郎就再度获得了与萨雷安的优雅人们平起平坐的资本。他抹着胡须,整理了一番黑色燕尾服上的皱褶。
弥散着花香的夏夜晚风之中,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正缓缓旋转,在黄旧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冰晶形状的光斑。
他想要刻意忽视沙那多的存在,又忍不住被钢琴的悦音勾去兴致。他过往只见过沙那多自私、狡黠又贪图玩乐的模样,从未见过如此优雅而怠慢的一面。但焰一郎有一种难得的优秀品质,即是身处不恰当的境地也丝毫不觉尴尬。甚至自得其乐地从侍者的银盘上取走了第三杯冻雾鸡尾酒。十分注重自身形象而不敢在今夜贪杯的萨雷安人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焰一郎以媚眼回之,倘若对方仍看个不停,他说不定就在纸巾上用樱桃梗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通讯呗号码了。
琴声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焰一郎朝钢琴望去。沙那多正与几个年轻的治疗者,衣袍的形状像是一朵没有绽放的马蹄莲。焰一郎嗤笑,沙那多的脸上流露出了多么阿谀奉承而虚伪的表情啊。他打赌沙那多对这些人不抱有灵魂以及肉体上的兴趣,治疗者们也必然曾在私下嘲笑沙那多缝合的伤口丑陋,两方却要被迫在社交中举止得体。
萨雷安果真存在有一种魔性的气场。
焰一郎做了一件好事。他并没有涉足几人的谈话,否则一开口捅破窗户纸。但这时另有他人加入了治疗者们。那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精灵族男人,目测年龄在四十到八十岁之间,身穿黑色的长袍。帽子那么高,插着滑稽可笑的羽毛,便知道他的身份必然德高望重。
几人瞬间忘却了谈话,尤其是沙那多,过于浓烈的虚伪笑容像是冷却咖啡中的奶脂一样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焰一郎站得有十米远,即便是把手放在耳朵后面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从动作上看,一个治疗者朝诸人引荐了这个中年人,中年人依次与各位握手。轮到沙那多的时候,他愣在原地,没有将手交出去。也许沙那多心中在上演纷乱的思绪。
焰一郎酒过三巡,想起此行跟随沙那多蹭吃蹭喝的目的了,迈着阔步走上前去,将手一把按在沙那多的后脖颈上。沙那多一个踉跄撞在焰一郎的胸膛上,这一震荡让他的蓝眼睛又充满生气地转动起来。
“我四处寻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啊!”
“焰一郎,你很粗鲁。”
“哈哈,喝得多了手上就有些没轻没重。”
焰一郎故意凑到沙那多脸跟前,让他闻闻自己身上的酒意。果不其然,几个治疗者都对焰一郎露出了鄙夷的目光,这样一来,就没人留心方才沙那多的迟疑了。
沙那多这才将手伸到高瘦的中年人手中,与他虚浮地握上一握。沙那多说道:“您还记得我吗,亚伦老师,我是曾经跟您学过钢琴的学生。”
他的声音很轻,底气不足,显然是不希望对方记得。
“哦——”亚伦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你是住在旧萨雷安城区外那户人家的孩子。请原谅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你变了许多。”
“沙那多先生是最近在东洲一带活跃的学者,他这次是受邀前来讲述在灵灾时期的见闻的。”
“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往事,您太谬赞了。”
沙那多沉默地笑了,将手抽回。众人都将目光放到沙那多身上,但显而易见,没人期待他说些什么。这只是客套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中年男人开口道:
“我竟然不知这些事,作为老师实在是太失职了……哈哈,我上周也忘了一位朋友的生日,是我上年纪了记性不好吗?噢……我是关心诸位的,发自内心地在乎你们的生活。今晚,我和老朋友们在东厅聊天,你要是有空就一起来吧。沙那多,我们叙叙旧。”
“我……”
“沙那多……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房间怎么走?”
沙那多看向亚伦,又看向故作神志不清的焰一郎。与沙那多目光相接的那一瞬,焰一郎察觉到了一丝让他无法读懂的复杂光芒。但他没有以同样的眼神质问沙那多,眼下,他的职责是扮演一个醉汉好让沙那多此脱身。
沙那多与他青春期时的钢琴老师有什么好叙旧的呢?
被时间尘封的情感再被翻新之时难免不有一种生疏的尴尬感,在分别之后,命运每时每刻都发生不可揣测的波澜,从现世的人身上寻找记忆中过往的影子是徒劳的无用功。焰一郎有自信克服这种尴尬,可他并不认为沙那多具备此般坚强。沙那多在跨过这条时间长河之时,一定会在半途溺死掉。因此他想行善积德一回,在沙那多陷入往事的泥潭之前拉他一把。装醉是焰一郎能想到的最愚蠢却有效的作战计划。
“服务生!”沙那多叫住了从身边经过的一个猫魅族侍者,并在焰一郎震惊的目光中说:“请送这位先生回他的房间,这张卡片上有我们的房间号。”
“沙那多,你确定?”
焰一郎想沙那多一定是被利欲熏心了,治疗者们的虚假恭维让他头脑迟钝。
“我与老师有几句话要说,会在午夜之前回来的。”
焰一郎这下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知该如何解读沙那多话中的深层含义。午夜之前的意思是他不会和钢琴老师上床?还是如果午夜之前没能回来, 就立马通知治安队?
“好、好吧……”
焰一郎也不再坚持,目送沙那多和几个治疗者从大厅侧旁的一面弧形暗花小门离开。
那扇小门通向半露天长廊,从长廊上能直接看到喷泉广场上知识神的雕像。沙那多与亚伦的身影渐渐脱离人群,隐于两根巨大的立柱之间。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十五年?二十年?”
“大概是十七年,老师。”
“你的气质变了许多,沙那多。”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说这话了。”
沙那多随着亚伦的话语回忆了一番少年时期的模样,隐约还有四肢纤细、皮肤雪白的印象。
“那个男人是你的伴侣吗?”
“焰一郎?”沙那多瞬间回过神来:“噢,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朋友。”
“住在一个房间的朋友吗?”
“老师,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事。”
沙那多暧昧的笑了。同社交场合里故意两眼放光故作恍然大悟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信息的笑容不同,他的眼睛眯着,用睫毛遮挡笑意中的企图,嘴唇完全展开,却没有露出牙齿,上面的皱褶全部消失了。看到这种笑容,亚伦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关心你的近况,沙那多。”亚伦将手放在了沙那多肩上,瞬间沙那多的心脏跳动变得剧烈了起来。亚伦继而说:“我希望我的学生的人生都能拥有幸福……”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老师?”
“我记得。”
“你会时常想起我?”
“哦,那当然了。”
在沙那多的笑声中,亚伦的手被震得稍微下滑了一些,落在了没有布料的皮肤上。
“你变得大不一样了,沙那多。那时候的你很腼腆,很想要人的陪伴。”
“老师,就别再提我那时候的事了。”
“你的父母现在如何?”
沙那多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而谨慎的神情。
“东洲的风情很迷人吧?”
“我只是机缘巧合,暂时住在那里。未来有一天就会回到艾欧泽亚。”
“为什么不考虑来旧萨雷安?”
“老师,不论是在旧萨雷安,还是在田园郡的殖民地,我都已一无所有了。我们在田园郡的家被毁坏到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后来生活过的群居楼是我和工匠们一同修缮的。那里已经找不到昔日生活过的痕迹了。至于旧萨雷安,自从我出生以来,鲜少居住在这里,我既没有朋友,也不再有亲人……”
“难道我不能成为你的亲朋好友之一吗?”
亚伦堂而皇之的慷慨发言让沙那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当然了,当然,老师。能和你重逢真是今年的一大幸事。”
“现在的你充满魅力……看看你啊,我从没想象过你能长得这么高大,你的脸也很英俊,我想你应该不缺乏追逐者,那个鲁加先生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老师,你一定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
“噢……你的钢琴技艺也很不错。我们分开之后,你一定又向更优秀的老师学习了。”
“不,我没有。是灵灾之后碰见一个会钢琴的人才拾起的,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他说我仅有的天赋使我只得止步到此了。我也没有想到老师会成为知名的白魔法师。”
亚伦的手再度下滑,搂着沙那多的腰,放在他臀部突起的弧线之上。
“你这次回到萨雷安是为了见我吗?”
“噢……我只是听说老师也会出席,仅此而已……”
“接下里的几天,我都住在楼上的套房里,你会来找我坐一会儿吗,沙那多?”
“嗯……”沙那多假装犹豫,实际上心意已决,只是在为组织话语争取一点时间:“这要看我的日程了。”
亚伦似乎明白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他们俩再度聊起田园郡重建的事情,十几年未见,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彼此都熟悉的话题。亚伦慢慢靠向沙那多,直至将他挤到粗壮的廊柱上,但并没进而做些什么。
最后,沙那多取下了亚伦的手,以两手捧着亲吻宽大的手背,然后晚安道别。
沙那多回到客房的时候看到焰一郎仍未入睡,竟在捧读一本灰色的哲学书。作者是萨雷安人,前段时间秘银之眼上刊登了他去世的讣告。沙那多猜焰一郎是绝对不会买这么无聊的书的,恐怕是上一任房客的遗留物。
“你们亲热完了?”焰一郎随口问:“你的老师看上去不太老,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丑陋,你一定还下得去嘴吧。”
“并没有,没有发生那种事。”
“为什么不呢,这难道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吗?”焰一郎在书后的脸挑起一根眉毛,继续语调傲慢地说:“你既是焦虑,又是恐惧,甚至因为抑郁途中有些乱性。以及讲给我的那个故事……难道不是在为这场见面做酝酿?”
“我被你形容得很肤浅片面,很可悲,焰一郎。”
“最起码我说的是事实。”
“我做错了什么事?以至于你要伤害惩罚我。”
“你不应该和钢琴老师私会,沙那多。”
“我们只是谈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 噢,对了,他把你当成了我的情人。”
“我可不是。”
“我也是这么同他解释的。三次。”
沙那多举起床边小圆桌上的长颈瓶,仰头便饮了一口漱口水,吐在了露天阳台上。
“为什么呢,沙那多,你本应该和我一起离开的,而不是和亚伦在一起、和你内心的旧情作斗争。你想要找回什么?你以为那个老男人会对你余情未了吗,你当初不过是个被他占了便宜的小孩罢了,别再被他伤害——”
“别再傲慢地自以为你能看透的内心了,焰一郎。看来你并不怎么了解我。”沙那多提高声音盖过焰一郎:“看来当初我们分道扬镳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太正确了!”
焰一郎将书放下了,对沙那多嘲讽道:“当时我们分手是因为你不想要爱,你只想要做爱!”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沙那多走向阳台,他的声音被室外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也许是有区别的,但我并不觉得你能分清楚。”
“也许吧。反正选择让自己受伤的人不是我。”
沙那多不再回答焰一郎了。
焰一郎重新躺回床上,对这场唇枪舌战之中自己精彩的表演极为满意,晃了晃两脚,将书翻到了下一页。这下他也开始明白萨雷安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趣味之所在,内心一股扭曲的愉悦感正升腾而起。他看不进去书的内容,猜想沙那多现在定然在阳台上生闷气,说不定气得流泪了。沙那多会流泪吗?
他回忆自从两个人认识开始,沙那多近乎没有动怒过,偶尔用假愠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沙那多如果真的哭了,那是最好的,像他一样到了三十岁还举止轻浮欠缺考量,的确需要一些痛苦作为教训。
“沙那多……?”焰一郎试探性地朝窗外招呼。他承认言行残忍之后,内心有一点受到煎熬。“喂,您不会当真了吧。我刚刚不过是在故意欺负你……”
回应焰一郎的只有风声。焰一郎走下床去,向房间中被从阳台倾斜而入的月光照亮的地方走去,在那里,他看到了沙那多已然站在了阳台上的石栏杆上。只要沙那多稍微迈出一步就会从高空坠落。
沙那多背对着他,焰一郎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沙那多受了什么惊吓会失足摔下去。
“沙那多……你在做什么……”
焰一郎缓缓地迈步朝沙那多靠近。
“也许你是对的,焰一郎。”沙那多平静地说。“我不该来旧萨雷安,我不该从假装了解我还试图操控我的人身上寻找答案。我也分辨不出爱情于性欲的区别,我究其一生渴望情感与关系,却还是孤独一人。我因无法被人理解而被孤独折磨着……”
“那你不妨先下来,我正巧读了一本哲学书,我们可以讨论一番。”
“我在很久之前就被人夺取了获得爱的能力……我本以为见到他,就可以将一切搞明白……”
“你别冲动,沙那多。”
“冲动?我并不冲动……”沙那多扯掉了一脚的凉鞋,并开始脱另一只:“其实我当初找到你并非是单纯寻求你的保护,焰一郎。我计划着做这种事,我还需要一个见证人。”
“如果你需要得到爱的话,那我可以……”
焰一郎试图朝沙那多伸出手,但他离得还不够近。温柔的月光触及了他粗大的指尖。
“你并不爱我,焰一郎。”
“好吧,你说得没错。”
焰一郎已经缓慢地移动到了阳台与客房的交界线。他看到了户外的明月,今晚月光亮得吓人,照亮了城中街道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个适合与世界作别的夜晚,在所有人都不知情时,在月与水面的鉴证之下。
“别做傻事,沙那多。”
“哦?你觉得自己比我聪明吗?”
焰一郎看不到沙那多的表情,因此内心萌生了一种恐惧。夜风吹拂之下, 沙那多白色长发中卷曲的部分微微抖动着,仿佛下一阵海面吹来的强风就能将他带走。
“我当然不比你聪明。我错了,我曾经以为你很脆弱,但我开始意识到坦诚反而是另一种勇敢。你同我聊聊吧,把内心所想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给我一个爱上你的机会。”焰一郎知道自己在说谎,但他强烈地想将沙那多救下:“你恨他吗,你的钢琴老师。”
“不。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恨意延续不了那么久。那是一种乏力又空虚的情感,加深了内心的孤独。”
“让我帮助你复仇吧。”
“我并不打算复仇。”
沙那多的另一只凉鞋从阳台上掉落下去。
“别再往前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父母已逝,没有能够纵容我的好友,也无法爱人。失去的事物,我无法找回。我打算与这个世界诀别,谢谢你,焰一郎。”沙那多又向前踌躇了一点。他提起衣摆,做出了像是要淌过河水的姿势。
“沙那多!”焰一郎知道这一声爆吼一定惊动了左邻右舍,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探出头来围观这场自杀。焰一郎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那是比沙那多死亡还要糟糕的结局。“别……别去!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沙那多缓缓地转了过来,就在焰一郎看到那双蓝色眼睛的时刻,他向后倒去。焰一郎扑了上去,拽住了白色衣服。布料发出了断裂的声音,沙那多径直坠落下去。
月在水面形成了明晃晃的倒影,月光变成了乳白色的布带,形成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沙那多坠入其中。 那是一个失重了的不被时间束缚的世界,他向银辉尽头的深渊下落。
在自由落体的过程当中,用于遮挡身体隐私的衣服逐渐解体,然后是光滑的蜜色皮肤,肌肉溶解之后,骨头也随之化为灰烬,仅剩下闪烁着淡蓝色光点的思想仍在游动。在深渊之中,灵魂将回复平静。沙那多乘坐在一艘月牙形状的船上,缓缓混沌星河的红色星云之上行驶。他再也感受不到肉欲了,也不再被孤独感所笼罩,在永恒的平静之中,缓缓向死寂的海面驶去。
焰一郎呆看着手中断裂的布料,不敢相信迅速发生的一切。隆隆的巨响逐渐靠近,沙那多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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