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与蜜之诗9-10

第九章 碧海蓝天

拜见神明之路一味向上,不能后退或停歇,除非你在攀爬中精疲力竭后掉下去,或是在睡梦里无知觉地死去。即便如此,前来朝圣的大军仍前赴后继、乐此不疲。人生也是一样。

——穆斯塔法·赛义德

这座小城名作泽刻,卧在剑湾的碧波之中,浅水区的暗礁为它提供天然堤坝,也将巨型船舶阻挡在外。

传说此地曾是一片规规整整的平原,正义之神提尔游历到此,身体右侧的断腕突生隐痛。那时人类还没迁徙至此,缺乏智慧与法律的土地上,豺狼人与鬼婆大行其道。由于缺乏对公正的信仰,提尔日夜被残缺处传来的痛折磨着,一怒之下以巨锤砸碎了平原,海水涌入,这才形成了海湾。大陆板块崩解,一些零散随时溅入海水,就变成了数不清的尖锐礁石。

传说的来龙去脉大致如此,不论真伪,提尔在小城中的神殿修建地非常阔气,被富人们的税金供养着,而塞伦涅、欧格玛、密里耳等的神像就只配搬到平民区的“集体宿舍”里——祂们的神龛被放置在一间狭小的修道院里,由一群信仰不纯的牧师共同服侍。

穆斯塔法和阿赫鲁在泽刻居住的这些日子里,造访过提尔神殿数次。到并非他们趋近祂的神光,只是神殿的善款溢出到要时常发放面包火腿回馈社区,岂有不白拿的道理。

阿赫鲁不是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就是钻入阴暗的妓馆享受美肌服务。穆斯塔法以承接中小委托的方式迅速地了解风土人情,转来的一点银金币全被阿赫鲁要去纵情声色。于此,阿赫鲁既不愧疚也不羞耻,抚摸着油润的胳膊说:“多亏了我牺牲自己、使用缓兵之计,我们才能活到今天。一点补偿总不过分吧?况且我受伤的可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你还有什么吩咐,阿赫鲁少爷。”

“把那盘葡萄端过来,一颗一颗地送进我嘴里。”阿赫鲁那双猫眼石般明亮的金眼睛眯起来:“卡林珊市民哪敢想,我竟然能够享受赛义德之子的侍奉。嗷呜——”

就在他要将哺到口边的葡萄卷入口中时,穆斯塔法的手指缩入掌中,虚握成拳,在往上一弹,自己晃着脖颈接住葡萄一口吃掉。“他们更难想象自己的城主近墨者黑,已经学会了偷奸耍滑吧……”

“穆斯塔法,你让我的心伤更严重了些。”

阿赫鲁将手搭在穆斯塔法的后颈上,捉弄似的揉捏推搡他。夜幕降临,海滨城市煞白到令万物失色的强烈日光终于褪去,浪漫之风吹上岸堤,是阿赫鲁外出寻欢作乐的时候了。

阿赫鲁以巧舌如簧最终劝服了穆斯塔法和他一起进入妓院享受那神秘的按摩服务。他一会儿体谅穆斯塔法,替人制服受惊外逃的骏马,靠两脚追了马十公里有多么辛苦;一会儿又挖苦他没见过世面,竟受不了陌生人触碰他的身躯。

最终,穆斯塔法和阿赫鲁沉默地走入妓院,宽衣解带,并列倒在那铺着褐色毛巾的矮床上,被圆胖的半身人技师骑在身上连蹦带跳。她们的脚底像橡胶锤,胳膊像玉轮,两个男人被百般拨弄蹂躏,发出哀叹与舒适喘息,最终浑身轻松地揉肩出门。穆斯塔法爽快地以这两天的委托报酬支付了服务费用,此后几天不再质疑阿赫鲁的任何决定。

泽刻的夜很静,镇上许多人家空着,显得冷清。他们带上食物和贵重物品,把门锁上,拖儿带女踏上攀爬高塔之路。阿赫鲁和穆斯塔法走出供取乐旅行者的街区,那根银白的长柱便出现在眼前。它过于洁白,以细长的形状向上无限延伸,世界仿佛被它劈开成了两张画面。当前来朝圣的信徒走到塔的脚下,才会震惊于塔的巨大,它的根基有一座小城那么宽阔,光是围绕一周就能耗费人三天的脚程。只因它太高,远看才显得细长。

穆斯塔法本能地排斥那座塔。那道银白色就像是世界裂开了一道通往未知境界的口子,他总觉得不知何时就会有一只眼睛凑过来,透过裂缝,满含玩味地恶劣凝视他们这些小人儿的生活。

穆斯塔法不信仰沙漠之外的神祇,阿赫鲁则恰恰相反。在童年与宗主接触的离奇经历的加持下,他相信神祇与物质位面交互并非偶然事件,或是出于想要摆脱宗主契约的焦急,或是他本身就是个厚颜无耻耍小聪明的邪术师,费伦的诸多神祇他见一个拜一个,永远不吝惜往募捐箱里投枚银金币。

“说不定哪位大人慧眼识英雄,就把我挑为神选了呢?”

“我认为那你起码得读几本经文补补功课。”穆斯塔法抱着剑,调侃地跟在后头:“你起码该知道莎尔和塞伦涅是死对头,如果你的神得知你给她的敌人交过钱……”

“穆斯塔法,所以我才说你没有当神选的素质。神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早就被来自凡间的祈愿声吵得耳鸣,才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细节!”

他们在泽刻驻留了小半个月,励志要把城中的酒馆体验个遍。穆斯塔法今天正巧从发放委托的雇主手中听说了家品味一流的地下酒馆的密令。

“它的门藏在镇图书馆的书架后面,这家酒吧的店长曾是法师,所以交出魔法卷轴或是证明自己有建立法师塔的资格也能入内。至于我的雇主,他是和这家酒吧合作的车夫。他告诉我,密令是法师的底裤——‘法师护甲’。”

“哼,有点意思。”

深夜静悄悄的图书馆里,阿赫鲁给两人上了隐身魔法,绕过巡逻的保安,来到这面堆满了对术士批判月刊的书架前。穆斯塔法低声说出密令,书丛之中一道紫色的幽光闪过,书架先后倒去,一条向地下室延伸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好了,阿赫鲁,紧随您后。”

地下室里有一股穆斯塔法熟悉的沙漠香料味,仅因这一个讨好了个人趣味的因素,他就在还没品酒前将这家酒吧的排名提到了心目中的前三。酒吧名为“幽蓝鬼手”,大概是取自法师们最擅长的戏法——法师之手。

楼梯的尽头是一间相当宽阔的房间,和穆斯塔法的会面室差不多大小。此前恐怕是公众墓穴或是废弃的藏经室一类的,散发着一股难以辨别的神秘霉菌气味。四周昏暗,被施加了光亮术的小雕塑照亮了一片片卡座,打着波拉领带、衣着考究的服务生以挑衅批判的目光扫过二人,像在质疑他俩的审美。吧台后头没有调酒师,四双透明的手忙而不乱地调制着散发荧光色的酒。

穆斯塔法和阿赫鲁对视一眼,走向吧台的圆凳。直面酒保的挑衅、和陌生酒客即兴闲聊、冷不丁就加入醉鬼的混战可不适合唯唯诺诺的内向人群,只有厚颜无耻的阿赫鲁和探索新世界的成人婴儿穆斯塔法才是这个领域的好手。

“让我看看你们店里的特调。”

法师之手一挥,写入天空的生效,几行蚯蚓般的荧光字出现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阿赫鲁仰着酸痛的脖子研究许久,法师自命不凡的自恋近乎要从字面上溢出来。

“行了……”他干巴巴地说:“还是按照你对我们俩的个人印象调制一杯吧。”

法师之手赞美他的勇气和品味,傲慢地鼓掌。

“这位是来自沙漠的城邦主。他从小秉持的铁律正土崩瓦解,小小的脑仁里满是混乱……”

“别挑衅我,阿赫鲁。”

“而我是深陷诅咒的邪术师,我利用了宗主苟且偷生,宗主则紧追着我索要佣金。我对生活的热爱如痴如醉,但时日无多……”

穆斯塔法陷入了沉默,阿赫鲁的赤诚令他怯懦。他这才恍然大悟,一个被死亡日夜追逐的人岂能有长久爱侣、健康体魄、财务意识等奢求,及时行乐是能让恐惧短暂平息的麻醉剂。阿赫鲁耸肩笑笑,表示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地下室最里头的椭圆形舞台上,一个翠绿的人鱼摇着斑斓的尾巴献唱。它雌雄莫辨,声音柔和沙哑,调戏似的往前排的观众脸上摇些水花。穆斯塔法无端地想起在赛勒斯·夜辉宫中见过的被囚禁在浮空水球中的人鱼,浑身爬起一层冷汗,在最舒适放松的时刻想起那个男人,何尝不是厄运的象征。最前方的人类还是敌不过魅惑,面红心跳地掏出银金币,投入水缸中。金币缓缓沉落,人鱼托着腮唱起情歌。

两杯颜色鲜艳的酒被送上前来,法师之手比了个邀请品尝的手势。穆斯塔法谨慎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直筒杯,皱着眉毛浅呷一口。颜色是迷离的乳紫色,酒液中的漩涡还没平息,晶莹的闪粉如同烟雾般在杯中流动。带有薰衣草香气的奶汤,酒精感弱到近乎不可察觉,这莫非是哄小孩入睡的甜品?他耸动着胡茬,又咽下一口细细品尝,喉咙后知后觉地热起来,像是大千世界对他的冲击。

“奇妙。”

城主惜字如金,吝啬地评论道。

“给我尝尝,给我尝尝。”

“我不要。”

阿赫鲁的饮品则被装在一盏外表过于普通的酒樽中,圆胖的战损橡木杯,上下口被铁条箍着,被酒水、烟蒂和果皮长久腌渍成了褐黑色。相较于阿赫鲁口述的离奇经历,它邋遢的外观简直像一场酒保的恶作剧。

“呃,你是不是上错了?”阿赫鲁拒绝用嘴唇触碰糊着未知粘液的杯壁,想要一根吸管,否则就要在心里给这家酒吧的评级下调两分。他不介意把测评手册授权给多个冒险者月刊以宣传在此店遭受的糟糕待遇。

法师之手竖起一根手指,郑重地左右摇了摇。它拍打掉阿赫鲁迫不及待又略显拒绝地伸向酒杯的手,打了个响指,一簇青蓝的火焰从指尖落到杯口,酒精被点燃了,窜起摇曳的红紫色火苗,那些粘液劈啪作响,点点闪烁,像宇宙中闪亮的星云。酒客们发出惊呼,纷纷聚过来围观,粘液在高温碳化后迅速地吸收空气膨胀外溢,黑色的泡沫触手沿着吧台四处爬行,他们又连连尖叫后退。

在法师之手的邀请下,阿赫鲁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火焰扑上他的脸颊,钻入鼻孔和耳道,留下一片既冷又热的灼烧感。高温膨化的糖浆有一股焦苦味,好在强烈的酒精感大多被火焰夺走了。阿赫鲁扑灭睫毛和眉毛上的火苗,像个龙裔似的吐出一股浓烟:“咳咳,创新性上可以打满分……我不应该以貌取酒。”

在接受过酒保的独门秘籍款待后,他们又将招牌经典从上至下品鉴了一遍。硬币不是丢进小费零钱罐里,就是被人鱼用冰凉的触摸从裤兜里骗走了。酒过三巡,店长才现身,他是一个气质风雅,有着褐色皮肤的人类,身穿着紫色丝绸睡袍,踩着棉质拖鞋从酒柜后的暗室走来。

“欢迎光临寒舍,喝到这个钟点,各位都是忠诚的酒鬼。”他从眼眶上摘下两片黄瓜,丢进嘴里咀嚼:“在下名为弥斯忒。这是我的小店,也是我的法师塔。本店只有我一名员工,所有的酒保、服务员是我的法术或魔偶,不必惊讶,这就是法师独有的风趣,你永远在术二代身上找不到。”

他的话语时深时浅,像个醉酒之人,晃悠到吧台后,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烈酒,然后清醒过来。

“二位的面孔很陌生,能获得入门的密令,想必不是等闲之辈。”法师之手飘向店主,遮在他半人半精灵的耳旁,装作窃窃私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被宗主索命的邪术师是哪位大人?”

阿赫鲁已不在吧台旁,而是瘫倒在空闲的卡座里,虚弱地举起手臂。

“阿赫鲁·哈希姆……呕——贵店如果有供应解救甜汤或是热面就堪称完美了。”

“当然有,只希望您不嫌弃它价格不菲,还是滨海饭店的预制品。”

穆斯塔法沉默地观察着店主挥手用力场魔法将醉鬼们丢出酒吧后门,再催动扫帚清理满地的瓜果皮核。人鱼打了个哈欠,哗啦一声跃出水缸,跳入一面泛光的传送魔镜,去往了某个空间。店主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声,又唤出的壁橱里的抹布。

阿赫鲁歪在吧台上,化作一滩散发着浓重酒气的软肉,吮吸着黄杏与玫瑰煮的天水。

“我的头像是被凿了个洞。”

“真巧,阿赫鲁,我的钱包也是。”

穆斯塔法猜想他们二人之所以还没被请出店面,一是因为醉相还算自控优雅,二是弥斯忒对他们也产生了淡淡的兴趣。这位法师身上透露出小个体户的精明、耐瑟魔网的睿智与高塔独居者的冷淡木讷,幽幽飘来,好奇地垂目看着醉生梦死的阿赫鲁。

“旧日支配者的代言人,在费伦除你之外我只见过一次。”他递给阿赫鲁两张纸巾,还特意说明要格外收费。“你的气色看上去不错,距离被祂拖入异世界位面当小零食吃掉还有些时日。”

“请容许打听,那位后来……”

“不仅是他,还有他周遭的空间、路人与魔网,都被旧日支配者一并带走了。”弥斯忒淡漠地说:“当然了,并非我亲眼所见。是法师协会的同僚发布了公告劝告我们合理规划出行,到那附近,我们就和魔网断联了。所以,你们到泽刻也是为了向神寻求帮助的?”

“哼?”

阿赫鲁发出虚弱的质疑声。

“我以为你们也打算登上那座塔向神求助呢。每天都有朝圣者、负罪之人、探索世界的冒险家到镇上整备,然后攀爬那座塔。他们要带上物资、建筑材料向上攀爬,传递给最上方的工匠,这个仪式持续了成百上千年,那座塔就是如此建造起来的。最终会有一代人将大陆与神界之间的路径修通,让凡人面见神,获得宽恕、治愈和赐福。”弥斯忒拉开钱柜,各色硬币按照面值自行归类。他接着说:“神都傲慢,我不相信他们会俯身垂怜凡间的事,但我不介意用美酒送客人一程……”

穆斯塔法搀扶着阿赫鲁从后门离开酒馆时,海天之间已蒙蒙亮起紫光,图书馆的后身面对着一条蛇虫鼠蚁飞窜的幽窄长廊。即便在这儿,也能看见那道割裂的白线。阿赫鲁一手揽着穆斯塔法的肩膀,一手揪着他的辫子,被拖行着向前。

“穆斯塔法,我知道这么说挺愚蠢……或许,你有没有兴趣……我是说,就当成一场冒险。”

“如果你也对攀爬那座巨塔感兴趣的话,”长久以来容忍阿赫鲁的玩世不恭,穆斯塔法自然而然地揣测起他话语之下的伎俩。一个多次求救无果的将死之人,甚至不惜穿越沙漠将威逼利诱的手伸向穆斯塔法,恐怕内心的希望之火早已熄灭了。他以这般态度逃避命运中希望与绝望交替的折磨。“这与我们的目的一致,我不介意陪你一趟。”

“唔……我还担心你不愿亲近外神呢……”

“在靠近诱惑与谗言的地方我更能接受祖先的考验。”

阿赫鲁在天蒙蒙亮时陷入充满痛苦的昏睡,酒精使他全身储水、膀胱涨得爆炸,几次半梦半醒间起身去如厕,只能挤出短短一阵的尿液。穆斯塔法睡在窗边,最靠近神明的城镇的太阳将他的脸颊晒得铁青。阿赫鲁将窗帘猛地一拽,歪倒在穆斯塔法身旁,嗫嚅着费伦诸神的名字再度失去意识。

他梦见自己被一群样貌端庄、身着白绸的中年男女环绕着,每位都向他投来慈祥关切的目光。四周充盈着柔和圣洁的光,肉身的沉重与酸痛感都被抽离了,阿赫鲁竟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幸拥有过的父母之爱。男女们像是欣赏着一个即将成为英雄的青年似的抚摸他的身体,赞美他英俊、智慧、勇猛。

在难以言喻的欢愉喜悦中,阿赫鲁睁开双目。不知谁给他身上盖了毯子,才守护了这个温暖的梦。穆斯塔法一大早不见踪影,他早已习惯。卡林珊的城主的日程堪称拥挤,洗漱刮脸后不是诵念经文祈祷,就是以各式赛义德祖传的肉体苦修折磨自己。

床头有一份留给傍晚才睡醒的邪术师的短笺:我从旅店老板的刀下为你抢下了两块面包和半份番茄黄豆,这种菜肴恐怕你平时不放在眼里,但根据我的经验,它绝对是浮肿尸体的安慰餐。这时你恐怕要猜,穆斯塔法一定是胆怯退缩丢下我了(如果你愿意承认酒后真言)。要领你失望了,我只是去镇上早集补充点物资。

就在阿赫鲁皱着眉头拼命眨眼让视线聚焦时,旅馆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身穿褐色背心、白色宽松束脚长裤的高大男人侧身闪进来。他带来了香料之辛、骄阳之灼和吟游诗人的一段断章。阿赫鲁装作并不为他的出现感到惊喜,软绵绵地躺会床上发出不适的呻吟。

穆斯塔法看见床头已经展开的信笺,心中闪过一丝后悔,恨不得将私密柔软的那块重新包裹起来。不过,善于雄辩与政治的年轻城主并未多言,将牛皮纸袋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尽数倒在阿赫鲁毫无防备的肚皮上。

“啊!”阿赫鲁被凉得一激灵,弹坐起身,魔药瓶滚落,叮叮当当,紫色药水折射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穆斯塔法,你就把钱浪费在这些破烂上!”

“我接委托卖劳力挣来的钱,我自己决定用途。”

“治疗药水,五十银金币,魔法卷轴,二百银金币!”阿赫鲁一把揪住穆斯塔法的裤腰带:“城主大人,您的金子难道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理应承接赛义德家族代代血与刃的积累。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我的金子是世袭来的。”穆斯塔法将阿赫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个衣不掩体的貌美青年半卧在床同他拉扯,这场景简直像是在抱怨他给嫖资时太小气。“那又如何,你向来吝啬自己的法术位。我不记得你有曾治疗过我……”

“我是邪术师,又不是到处播撒爱的牧师。放出蜈蚣蝎子咬你一口,也是对你的疼爱。”

阿赫鲁嘴上抱怨着,笑嘻嘻地将卷轴药水捡起,悄不作声地偷偷将几个穆斯塔法劳动换来的果实藏进自己的包里。番茄黄豆半凝固着,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用火焰箭在托盘地步小炙一会儿,浓汤微微冒泡正是风味最好的程度。阿赫鲁将最后一点残羹都用面包蹭干净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晴朗。我看冒险者们都结队出发,我们也该今天开始攀爬。”

“我还对这张床恋恋不舍呢……”阿赫鲁故作夸张地说。他也弄不清自己困扰在心头的这股不情愿从何而来,或许是他不愿告别与穆斯塔法如兄弟又如挚友厮混的这段时光,或许是他还没做好让这陪伴了自己十来年的宗主被神从体内抽离、从此做个毫无特点的凡人的准备。“我不知道,穆斯塔法,或许我渴望安顿下来。这座城市不错,有美酒和海鲜,一年之中大多数时间都是晴天。”

“你说你恐怕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以为你想活下来。”

穆斯塔法平静地收拾行囊。此刻,他没有想到远在黄沙之中,正孕育着厄运之种的妻妾,也慷慨地不愿算计阿赫鲁数不清的劝诱与谎言。在他背后,一个懦弱又不安的男孩的声音传来。

“可只是活着吗……如果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呢?”

躲在壁橱里的瘦小男孩睁大惊恐的眼睛,问城主。

“不能只是活着,那么被某种虚伪的宏观意义就会成为你的下一个宗主。我人生的前三十年就是如此被掏空的。那不是你,阿赫鲁。你生来就是旅行者,从濒死到沙漠,从沙漠到大洋,酒馆、妓院、皇宫、地牢。你什么时候停下过脚步?”

第十章 凌霄之上

“人们把出生在谒见之路上的孩子称为‘神之婴’。这些孩子一生没有踏足过土地,五十平米见方的休息平台就是他们的操场。有人说神之婴是天然的猿猴、瞭望者,可我还没见过猴子长什么样。我只见过三只鹦鹉、两只猫和一只狗,八百层以前,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只白头鹰。送货的驴随处可见,就不足为奇了。像我,出生在四百一十五层。成人的那一年,我和母亲抵达一千三百七十六层。时至今日,我们仍在向上爬,总有一天我会和素未谋面的父亲汇合。”

—贝比·巴别塔,二十一岁时

“你什么时候停下过脚步?”

这句话在阿赫鲁·哈希姆的耳畔余音绕梁,使他两颊灼烧。一股又似羞耻又似仰慕的奇妙情绪搔挠着心弦,令他时不时就看向前方男人的背影。穆斯塔法高大强壮,有不怒自威的气质,可那双纯黑的眼睛又意外的善良温吞。发情的卓尔都躲到多深的地穴里了,怎么还没爬上他的床?

阿赫鲁偏执地认为给自己的好兄弟找到个契合的性伙伴,就能扑灭心中难言的燥火。

因他行动拖泥带水,时不时要绕路和这十几天来认识的相好道别,到了黄昏时分,两人才来到高塔之下。这是冒险者安营扎寨的时候了,空气当中弥漫着奢靡的烤肉与美酒香气。塔的底部有一座中型城池那么宽阔,既作为通天高塔的根基,又起到驿站功能。

“朋友们,别急着赶路。”半醉的战士大着舌头劝说阿赫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刚酒醒还没到两个小时。唔,我得趁着自己还清醒往上爬个几百米。”

“好勤奋上进的小子。哈哈,看来你是第一次尝试的新人,还没做足攻略吧?”

阿赫鲁心急如焚,仿佛不赶紧把自己送上高空就会回心转意。心思缜密的穆斯塔法倒是听出了战士话中若有所指,以靴子的尖头扫开地上的尘土,盘腿坐下攀谈起来。“您的经验,我愿意洗耳恭听。”

穆斯塔法从囊中掏出原本打算留给阿赫鲁解闷的美酒,为战士满上。葡萄酒液注入黄铜杯,映照出一张昏惑又沮丧的肿脸。阿赫鲁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不屑地跟着在穆斯塔法身旁坐下了。

“刚开始的一百来层用一个月的脚程就能爬完,所以还能看见驿站和酒肆。物资要靠驴车网上输送,越往上,肉和酒就越贵,到了三百层往上,几乎所有的运力都被建筑材料占据了,你就只能过苦行僧的日子了。所以趁现在开始学习养蘑菇和水培植物吧,否则你会在半空中死于营养不良。呵呵,到了上头,别说食物了,就连情报你都得用性、别人的命或是你自己身上的肉来换。”

穆斯塔法的表情冷峻下来。他毫不吝惜地将卡林珊特产的绿宝石、一把能魔法充能的短手杖、挚爱的匕首都放在桌上。颓废的中年战士目光一亮,看向两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子。他那张牛皮纸似的脸上展开笑容,露出一口被烟草叶子熏黑的残牙。

“这些东西只在你们的世界里有点价值,于我而言是破铜烂铁。我的这一生都被这座邪性的塔给拴住了,除了征服它,我的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也罢,我最终恐怕要死在上爬的路上,我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们听,就当证明我曾经存在过了。”

战士名叫约克·夏洛普,绰号“铁皮”。阿赫鲁和穆斯塔法初闻他的故事时也怀疑过其中含有魔幻与夸大的成分,可当他俩直面塔上的真相时,才恍然发觉这其中没有一丝虚假的成分。

铁皮在十九岁、二十七岁和三十五岁曾三次试图征服这座塔。

第一次,他用五年爬到了七百层。据他所述,塌下的世界如同一张五色的巨毯在脚下铺开,毯子的轮廓边缘被漆黑吞没,由此可见,世界是一张方形的平面。这是与世界保持联系与抛弃的临界线。七百层人类用施加了顶级羽落术的降落伞能回到地面的极限,跳伞者要在空中漂泊上七天七夜才能返回地面;七百层再往上就没有回头路了,道路狭窄到只允许单向通行,攀爬者的的余生只能在塔上渡过。

铁皮在七百层的平台上极度思念故乡的母亲,于是他倾泻全身的积蓄和知识换取了降落伞。那是一个晚霞灿烂的傍晚,预示着接下来的几天海湾中无风无浪,铁皮在他看了五年的风景中寻找到了家的方向,纵身一跃。

他在空中漂浮了七天,最终降落在内陆一个盛产葡萄的镇上。身无分文的他为酒厂老板做了三个月的苦工才筹够路费,辗转回到家乡,得知母亲已在一场地精的深夜突袭中去世。他用三年修整了在攀爬过程中被消耗到极致虚弱的身体,在那座塔的诱惑下、在接近神的领域、或许能获得再见一眼母亲幻影的愧疚中第二次开始了攀爬。

这一次,铁皮充当了领头羊的角色。他组建了一只平衡的冒险者小队,有擅长烹饪与野外求生的德鲁伊,还有精通医术的牧师。(讲到这儿,铁皮油嘴滑舌地又让穆斯塔法掏钱买了瓶酒。二人难以将面前这个顶着通红酒糟鼻的男人和故事中的冒险家联系在一起。铁皮说,只有在极度贫瘠、枯燥的环境中,美食家才凸显他的作用。那个睡了野蛮人老婆、被半夜切开气管暗杀的德鲁伊能用草根和绿霉似的菌子做出一锅奇鲜的菜肴。)他凭借经验与决断力,在年轻人中颇有威望,哪怕是某几个不服他的刺头也不得不在恐慌发作时钻进他的帐篷谈心。

只可惜,这次讨伐的热情只持续到四百来层。他们采取了保留体力的策略,对物资精打细算,可所以积攒的矛盾在德鲁伊死后接连爆发了。牧师见异思迁,背着铁皮加入了由贵族赞助的队伍,那些小子也茹毛饮血,趁夜偷走了铁皮的双手斧与法术卷轴。铁皮没有放弃,加入了一个后来赶上的队伍,在其中充当副手。他们向上爬了几天,就碰上那些贵族典当了武器和传家宝换降落伞返回地面;他没再见过那几个小子。塔上的尸体会被火化。当物资极度紧张的时候,有的队伍会以他们同伴的尸体为诱饵狩猎秃鹫。那一年冬天的气候极冷,暴风雪席卷了整个港湾,高塔在飓风中像条麻绳般左摇右摆,冒险者们是纷纷坠落的小蚂蚁,消失在凌冽的高空中。铁皮也不得不退却了。这一次冒险让他付出了两根冻僵坏死的手指。

至于最近的一次……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在一百层的驿站里和一个为过往旅者提供性服务的半兽人好上了。女人的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他们回到地面,过了几年和普通人无异的平淡生活。直到那座高塔梦中来访。它像是一道裂痕,将铁皮的世界、梦想与关系全部截断。

于是他在妻子的怒骂与幼童恐惧的眼神中夺门而出,,驱使着这具不再中用的身体,回到了泽刻,来到塔下。这一次,铁皮想死在塔上。

约克·夏洛普的故事令阿赫鲁失眠,不知从何时起,酒精变成了他用于自我麻醉与欺骗的好朋友。穆斯塔法在旁边沉睡,散发出汗水混合植物的好闻味道,在距离海岸足够遥远的地方,他的呼吸与温和的潮声别无二致。

穆斯塔法从小接受的训练都引导他成为一个全能的战士,不论是在敌人的包抄中,还是在陈列着同伴尸体的战壕里,他都必须做到十分钟内入睡以保持战斗的体力。阿赫鲁想象着穆斯塔法的梦中一定充满了黄沙,它粘在舌头上、钻进鼻孔里,令情人之间亲热时都哀叫被磨痛了。阿赫鲁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抛弃的怨怼。

太阳爬上山,两人给铁皮留了一小袋银币,嘱咐他别因酒精中毒而死,便出发了。招徕了上百年的客人,这座塔已形成了它独有的生态圈。头一百层有直达缆车,服务那些谒见神明之心不诚的投机取巧者,和只想浅浅体验就回去乡里卖弄的自大狂。还有家道中落的术士也在此支了摊位,两百银金币就能买到最高级的飞行术附魔,能让人身轻如燕,脚尖在横梁上一点飞上云霄。

“我向来不是个诚恳的人。穆斯塔法,亲爱的……”阿赫鲁扯着穆斯塔法的衣角求情。他需要城主兜里叮当响的金币。

“我的虔诚于外神也毫无价值可言。”

冒险者们悄然打量这两位高大的男性冒险者,一个面带法术使用者的狡猾,一个有习武者的严肃。冒险者们都是一心奔着实现愿望来的,没人愿意找麻烦。所以他们只能以鄙视中混杂着羡慕的眼神目送这两人缓缓升天。

地面快速远离脚底,微风中带着淡淡的海盐味。海燕看见两个这么大块头的肉实哺乳动物比翼齐肩,发出惊恐的怪叫,赶紧倾斜翅膀向别处飞去。只需用脚尖在调送物资的横梁上轻轻一点,身体就羽毛似的向上飞起,唯一要小心的是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邪风。它能轻易把人从高塔周围吹走。在法力专注消失之前,阿赫鲁和穆斯塔法已经来到了一百三十层。普通人爬到这里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冷啊!”

阿赫鲁像是被冻掉了翅膀的鸟儿,哆嗦着,搓出弱弱的火球,靠这个取暖可是杯水车薪。穆斯塔法赤膊上的汗毛已经结了白霜。他们在一块空地踉跄着降落。在一百层上下,塔的平面有皇宫庭院大小。一家小而隐蔽的驿站修建在避风处,两人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口嚼烟臭和脚臭。阿赫鲁东张西望,想着买两身棉衣。铁皮的故事里可没提到过极寒天气。

这家驿站和地面上的任何一间冒险者旅店别无二致。聚满了靠接委托谋生的冒险者,角落里默默呷酒的或许是个闻名遐迩的扫地僧。冲突、结盟和火热调情随时可能发生。

“老板,有没有大点的尺码?”阿赫鲁勉强地把自己胳膊穿进充满束缚感的袖子。只因外面太冷了,他甚至不介意让自己变回那个身材佝偻的老头。

“唯一一件超大号已经穿在你朋友的身上了。”

店家不限量地供应添加了辣椒和黄姜的暖身汤,两杯之后,他们的手指和脚踝才再度灵活起来。来自沙漠的穆斯塔法第一次显露出虚弱,庞大的身躯趴在油腻的柜台上,往口中徐徐送入面节汤。

“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沙漠中白天热晚上冷的气候了。”

“不……不……海风吹得我每根骨头缝里的旧伤都在痛。”

相比起昨夜在塔下的餐食,高空中的选择就少了许多,就连香料的使用都颇为吝啬。冷风无孔不入,即便酒馆里欢腾热闹,萧索的呜咽仍旧钻入了杂乱的谈话与琴声中。

阿赫鲁撑着下巴左顾右盼,寻找着能够容纳两个人身长的铺位。角落里的一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两男两女。他们都正处壮年,有的像流浪卖艺人,有的像逃犯,有的像占卜巫婆。阿赫鲁翘着嘴角,揣测究竟是什么目的让这一伙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同一种平和的肃穆,凝视着盘中朴素紧俏的事物。阿赫鲁和穆斯塔法在许多攀爬高塔的朝圣者面孔中都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他们将生命中火热的能量尽数奉献给了高高在上的虚无,祈求云端之上的回应,以至于大陆上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阿赫鲁一时之间居然对宗主产生了感恩,它混乱无序,从不要求阿赫鲁从他凡人的生活中上缴什么奉纳。只等无法预料的某一日,它会从骨打肉造的胸膛来到这个位面,吞噬渺小凡人构造的文明。

那一行人在静默之中与内心的贪欲和暴力交涉,再一次地,信仰战胜了人性。他们将优先享用少得可怜、味如嚼蜡的“美食”的权利让给了坐在正中怀抱着襁褓的女人。阿赫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女人的牙齿看上去还算年轻,但沧桑的脸让她看起来已接近中年。她有值得男卓尔们情不自禁下跪的气质,也确实笼络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女作为她的侍从。

她大大咧咧地解开衣领,掏出一侧的乳房,让襁褓中的婴儿吮吸。看到如此生猛原始的场面,阿赫鲁略感厌恶。他讨厌一切没毛生物的幼崽。

“民风彪悍呐,穆斯塔法。和你的城民有的一拼。”

“别动不动就给卡林珊人泼脏水,阿赫鲁。”城主蠕动着浓密的短胡须,吸入滚烫的汤。他如此熟练、优雅,从不在餐桌上弄脏自己精心打理的胡子。“卡林珊人的习俗中透露着与艰苦自然环境博弈的智慧,他们再怎么原始也不至于盯着陌生人的餐桌一直看。”

“收集情报可是相当坚信的工作,只可惜从未得到对等的褒奖。穆斯塔法大人,您过往不缺少把密宗送入书房的情报线人,到了真实的弱肉强食的世界,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穆斯塔法纵容地哼笑,给阿赫鲁倒满酒。

“那么,你看到的是潜在的危险还是盟友?”

“我看到了一个身世复杂的强权女子。她利用心理陷阱掌控了几个残缺不全的灵魂……这几个人虽然生得很强壮,健康状况却非常一般,头发和皮肤缺乏光泽,浑身的油脂臭味都飘到了这儿。我猜他们肯定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将全部的金币都压在了向上的路上……”

“你不可小觑一个封闭小社会中的偏执和狂热,我想远离他们更是明智之举。”

“我要说抱歉了,穆斯塔法,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爱和危险跳舞。况且,他们之中有个长得很标志的男卓尔耶……”

就在阿赫鲁摆出风流魅惑的姿态起身时,穆斯塔法一把捏住了他的胳膊。可阿赫鲁用充满魔力的言语一根根撬开了穆斯塔法的五指,顺走了他们桌上宝贵的烤肘子,朝那怪癖的一行人走去。

穆斯塔法叹息,看来接下来的攀登中,他不得不拖着有一个纵欲过度的浪子前行了。

女主人似乎早已感受到阿赫鲁的目光,在他造临时,低垂这目光笑纳了这位陌生人的供品。

“马佐克,给我们的客人添张椅子。”

“您太好客了。我遥远望见了您带着婴儿,请宽恕我的逾越,我想一个婴儿的母亲需要更多营养。”

阿赫鲁为自己简明丝滑的撒谎技术暗自洋洋得意。名为马佐克的半兽人即便不满晚餐被打断,仍起身走向隔壁桌。他那张兽牙外翻的嘴唇里喷着白气,不打招呼就拎起了最近的一把椅子,荡悠着摆在阿赫鲁身旁。

“坐。”

他蛮横的语气中带着命令。肥美的猪肘子诱惑着每一个人,他们吞咽口水等待着女主人按照地位分配。

“我们这儿没什么美酒,杜松子威士忌倒是管够的。”

阿赫鲁故作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摆在一旁,立刻用寒冷的天气岔开话题。就算让他去喝尿(某几次乱性中他或许真的这么做过),这杯辛辣刺激的液体他也拒绝舔上一口。女主人将第一块连皮带肉的美味放入阿赫鲁的盘中,即便他们忍受食物匮乏许久,也没在客人面前有失礼仪。然后是她右手边的那位男卓尔,月辉般的银发绝对为他争取来了女主人的宠爱。

“瓦戈宝贝。”她亲昵地称呼,“感谢你的服侍。”卓尔啄吻着女人的手背。

然后是右侧的人类女性。她表情检定,恐怕自诩为女主人的代理人。她得到了几块精瘦的肌腱,“您将最好的部分给了我,您可怎么办。”她丝毫不掩饰对卓尔的厌恶与嫉妒。

“艾丽西亚,你无时无刻不谨慎细心。但你忘了,我所经受过的考验可不止这些。”

女主人照本宣科地说起自己曾徒步跨越幽暗地域,将身上的钱财尽数播撒给脱离了家族想要探出地面探索的男卓尔们。正是在那饥饿与潮湿轮流迫害她的几个月里,瓦戈·达恩黑暗无光的世界被伟大的母性光芒照亮了。他义无反顾地逃离了上一任主人,投奔于她。

“这就是狗,谁家散发出剩饭的味道,就跑到谁家。”

叫做艾丽西亚的女人冷酷地嗫嚅着。男卓尔像是个占据了宠爱就有恃无恐地猫耳,微笑着垂目。

女主人又说起她曾在商队的货车上早产下死婴双胞胎,它们用脐带绞死了彼此。这是神以死亡的具象化传至她眼前的喻言,她有未赎回的罪孽。于是,在她拖着虚弱腹中的身躯、怀抱着死婴服丧的两日后,商队在林间行进途中遇上了豺狼人,她毫不犹豫地将两块腥臭的肉扔向血红的狼群口中。

阿赫鲁垂眼看着眼前飘热气的肉,浑然间食欲全无了。

两个半兽人,一男一女,只分得骨头和脂肪。以半兽人近乎荒蛮的文明水平,富含热量的肥肉和内脏就是最好的,他们没抱怨什么,为阿赫鲁夺来椅子的马佐克用舌头唆着骨髓。

“不会白拿您的东西,俊美的少爷。”女主人慢悠悠地吮吸着指尖的油脂,将猪油涂在婴儿龟裂的嘴唇上。“上升的途中,您必然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和朋友只有两个人。”阿赫鲁指了指吧台前身材魁梧的男子,他的头发茂密又油量,和半空中平台的单调贫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也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但两人挑战高峰有说不完的潜在危险,我想我们可以同行。”

“当然了……我们永远敞开大门欢迎新家人……”

“我叫阿赫鲁,一名合格的邪术师,我会成为您在需要施展魅力的场合的得力助手。至于那位……”阿赫鲁摆出穆斯塔法是听他吩咐的劳工的派头:“他搬行李的时候从不抱怨。您的婴儿配得上一个轿夫。”

穆斯塔法浑然不知已被卖了身。一个小时后,阿赫鲁摇摇晃晃地回来,呼吸中戴着难闻的劣质酒味。“接下来,我们和那伙人一起行动。”

“我不记得我有同意过这个决定,阿赫鲁。”

“那个女人……罗蕾莱·米丝蒂。我见过她的5,在通缉令里。针对她的悬赏可比我的高。”

“比起罗蕾莱·米丝蒂,我对你犯下的罪行歌那个感兴趣。”

“亲爱的,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在餐厅里大快朵颐后逃了单,赏金猎人在按摩院里追上我了,把我按在浴池里暴揍了一顿。那天公共浴室的池水都被染成了橘色……我的这点调皮行径与那个女人相比,是不值一提的……”

阿赫鲁在中土风格浴室里被打得嘴歪眼斜、耳膜撕裂时,听过赏金猎人们议论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类妖女。她的行径过于病态离奇,以至于猎人们嫌她的画像透露着不祥,从手册中撕下,丢在阿赫鲁的面前。

“罗蕾莱·米丝蒂,一个妖言惑众的巫婆,或许是个鬼婆分身都说不定。听说有女人找她接生,从产道里被拽出来的是一只浑身黑毛的猴子。这个巫婆说自己能听见神谕,神给她下达了指令,引导那些罪人。”

莎草纸缓缓飘落,阿赫鲁措手不及地与一个长相普通却令人过目不忘的女人对视。他厌恶地发出一声闷哼,猎人们一脚踩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叫他老实点。

羞辱、痛苦与忍耐填补了人生的大半时光,放纵与极乐只能说是冗长篇章间的休止符。

很快,高空的温度就降至冰点。来到云霄之上高度的冒险者们并不耽于享乐,任何一丝不坚定的信念都会令他们在神的审视下落于弊端。酒馆老板灭了灯,只留下几盏蜡烛,冒险者们就像是修炼的童子兵般整整齐齐地席地而睡。穆斯塔法在阿赫鲁的要求下与女主人一行同睡,他们占据了大堂的一隅角落。随着诸人宽衣解带,伤疤和秘密的过往也随之展露出来。

那滋味并不好受,各种难言的气体混合成了一股独特的臭味,磨牙、咒骂和梦话接连不断。穆斯塔法默念着卡林珊心经,想要给心绪找一个安稳平静的巢穴。

“保留体力,朋友。”

阿赫鲁靠过来,长发扫在他的肩头。在微妙的痒意中,随着一声妥协的吐息,他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一律来历不明的寒意在日出时分惊醒了穆斯塔法,就像是有人用寒冰制作的匕首掠过他的脸颊。没有恐惧,没有戒备,没有赛义德古老的士兵鬼魂追赶,臭烘烘的温暖亲热地拥抱他。穆斯塔法蹑手蹑脚地起身,跨过数不清的瘫软肢体,来到旅店外。

夜间的冷空气给步道、拖车与露天堆叠的行李都绣上一层银霜。半身人们的寿命唯有高人的一半,生来就珍惜每一寸光阴,迈着短健的胫骨小步流星。穆斯塔法欣喜地想要结识这些乐观勤勉的同行者,他们的歌声勾引起穆斯塔法灵魂中同样纯粹的部分共振着。

“这是攀登的第三百一十九天,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南风渐弱,寒流过境,我们都减了一件衣服。”身高齐腰的攀登者们回应了穆斯塔法的问候,“我们每天前进12小时,短休两小时,学习两小时,其它的时间留给睡眠。”

为首较年长的半身人自豪地念叨着。“和我们怀有相同目标的人把靠近神明视作生命全部的意义,我请问,停止学习的人和废物有什么区别,神为什么要垂青这种朽木?”

“真希望我能劝说搭档加入你们的团队。”穆斯塔法耸耸肩,“只可惜,他只被危险和利益的气味吸引。”

“你怎么不换个搭档,难道你也是不学习的蠢货吗?”

“整体而言,他是个有趣、强力、姑且不会触碰到我道德底线的人。他是个缺爱的孩子……所以我偶尔少许溺爱他一点。”

“你听上去像个利用人性为你办事的君主。”

半身人们在旅店前的场地围成一圈坐下,啃着硬面包,就着马黛茶恢复体力。吟游诗人一边咀嚼着,一边把“宠溺缺爱男孩”写入塞满了凌乱歌词的草纸。法师对每个路过的人笑脸相迎,想用严重氧化的廉价首饰换魔法卷轴。他们叽叽喳喳,倒不至于影响到还在熟睡的人。

没等装货的提夫林抽打着驴子驱逐,他们已统一有序地离开了。直到那时候,入乡随俗的阿赫鲁仍没起床。穆斯塔法轻盈的心情在看到潦草懒惰的半兽人、史莱姆般软烂的卓尔、面色阴沉的孤身母亲和丑陋的婴儿时瞬间烟消云散。阿赫鲁形同在一种舞剧演员的簇拥中迟迟现身的男主角,衣衫不整地出现了,靠在木制房梁上给穆斯塔法打招呼。

“我醒来找不见你,以为你丢下我跑了,失落了足足有一刻钟。”

“以这种游山玩水的效率,恐怕还没爬到半山腰,你的宗主已经在用它密密麻麻的大眼睛观察你了。”穆斯塔法知道女主人在揣摩他二者的关系。“照我看不如回到地面,另寻他法。”

“作为情感损失补偿,把你的早餐分我一半。”

巴别塔如同一株参天大树,石匠与土料是供给它的养分,生生不息地滋养它长向天际。戴着齿轮项链的工匠匍匐在地,修缮经风吹日晒而残破不堪的石阶,任何松动或小小缺口都能让冒险者坠落而死。他们的皮肤被高空毒辣的太阳烤得风干黝黑,嶙峋的骨架支撑起佝偻的脊梁。工匠们并不奢求自己是在塔尖垒石第一批面见神明的人,只要他的手足够粗糙,指尖足够精妙,就能得到贡德的回应。

罗蕾莱·米丝蒂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朝上攀登,她的眷属们跟在其后俯首称臣,一不催促,二不僭越。

卓尔朝阿赫鲁投来微笑:“您的耐心会给您带来祝福的。”

“如果我不尊重爱戴一位当母亲的女士,我算什么人渣?”他只是乐于观赏这群人之间弥漫的古怪气氛罢了。

“您为罗蕾莱母亲所做的,我将竭尽所能报答您。”

卓尔葡萄紫色的眼中流动着暧昧的光芒,在烈日蓝天下,穆斯塔法似乎闻到了水果腐烂的甜蜜气息。

“我不会忘记你这句话的。”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尖叫、马的嘶鸣与分乱的脚步声沿着攀爬队列向下传递。母亲停下脚步,将婴儿护在披肩之下。散碎石子从空中落下,阿赫鲁为众人及时地张开了守护结界,小小石子比奇械师附魔的子弹还要强力,在幽蓝的透明盾牌上敲打出金色的火星。距离罗蕾莱五十米有一辆华贵的马车,两头漆黑油亮的骏马在长期违抗生理结构的屈腿姿势劳作中已鼻孔翕动、浑身热汗,其中一头被落石击中了,细小的石子从腰椎摄入,后腿穿出。

纤细的血珠喷溅在灰白称重立柱上,黑马发出一声惨痛的嘶鸣,胡乱冲撞起来。轿夫第一时间就被顶下石阶,穆斯塔法想要伸手拉住他,可他像个无序的皮球,跌滚了两下,消失在半空之中。马车摇摇欲坠,轿厢中富贵的主人来不及逃生,连车带人一同跌落深渊。穆斯塔法向下望去,下层的攀登者遭殃了,有的被突然袭面而来的马车压得筋断骨折,有的被一同拖下了深渊。

“上面发生了什么!?”

“一点安全事故,一次武力纠纷,谁知道呢……这种事并不罕见,越往上走,你的危险来源于头上的同行者。”艾丽西亚面无表情地说:“但你们两人是幸运的,你们和母亲走在一起,被神庇护着。”

“这就令我不解了。”

“你难道没看见吗,母亲刚刚驱散了落石,我们才毫发无伤的。”

“她驱散了落石!?”阿赫鲁指着自己的脸,感到智力受到侮辱,难道不是他刚刚消耗了高环法术位!?

“你不像我们充满牺牲精神的母亲那样幸运,被神选中,所以你尚且还看不透世事暗藏着首尾相连的来龙去脉。”

“我没被神选中?!”阿赫鲁无力地冷笑一声,“是啊,我才没那么幸运……”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为她感动折服。”罗蕾莱最忠诚的女儿陷入了盲目的憧憬:“你还不明白吗?就连你来到我们的餐桌前、加入我们的队伍,也是命运在悄然运作。她总是能获取得力帮助。”

“照你这么说,太阳从东边每天升起、潮涨潮袭都是诸神赐福于你妈咯?”阿赫鲁在内心念叨晨曦之主和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在嚷嚷些什么?”湿热的汗味浪潮扑面而来,后方的两个半兽人嗅到了火药的气味,莽撞的挤上来。“我听到了有关母亲的话题。”

马佐克强力粗旷的手眼看着就要伸向阿赫鲁的衣领,艾丽西亚勾起一丝微笑,期待着看阿赫鲁挨皮肉教训。站在高处的罗蕾莱身处于逆光之中,阿赫鲁这才从她模糊的黑色面孔中读出专职与暴力。

忽然,一只手将马佐克稳稳拦住。马佐克脚下的台阶边缘碎裂了,碎石和细石膏粉自万丈高空跌落。

“注意脚下,我的朋友。”穆斯塔法平静道,侧了侧肩膀,将阿赫鲁挡在身后。“这条台阶只能勉强允许三个人并排通行,你可别做剧烈运动。”

半兽人赤紫色的皮肤上分泌出细密的汗珠。劫后余生的恐惧情绪覆盖了他短暂的愤怒。

“呃——啊——”

“回到你原本的位置吧,旅途这么漫长,大家不过是聊天解解闷。”

“今天的意外已经够多了!”罗蕾莱在高处发话了,“这位高大英俊的冒险者大人说得没错,效率对我们很重要,没时间供我们浪费!”

在夕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打算安营扎寨。只有血统纯正的精灵才有自信在黑暗中冒险赶路,即便如此,夜晚的道路会结霜,危险程度大幅提升。

罗蕾莱一行人再度沉默坚定地占据了平台上最安全的角落位置,今天他们一共攀登了七层。担任劳力职务的女半兽人展开行囊,支起小锅,微弱的火苗全靠几人用身躯形成围墙才能幸存。她将一块颜色灰白的脂肪按在锅底一层层涂抹。阿赫鲁抿着嘴,预感到晚餐难以下咽。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这儿有个小婴儿,难道不需要点更有营养的食物吗?”

“我的孩子是神之婴,他可不会因为这点难以说得上艰苦的条件就哭哭啼啼。”

出生在塔上的孩子,阿赫鲁想,两脚从没触碰过地面,真可怜。

“如果你在想有关他父亲的事,那么我但说无妨,那个男人就在我们头顶。”

“他死了?”阿赫鲁缺德地说,“但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可怜的孤儿。”

“他现在应该抵达将近一千层了,一个月前,我在驿站收到了他投下来的信,云层之上,星河浩瀚。夜里无风的时候,他甚至听见了神的脚步声。”

“阿赫鲁有时候开玩笑没什么边界感……你们会习惯的。”

“但是我们确实可以稍微放纵一点,今天的意外令所有人都受惊了……”

古怪又封闭的气氛令穆斯塔法难以忍受,他以打探情报为由离开了。阿赫鲁看着这一张张嘴张开、咀嚼,略微变质的食物气味令他回想起了童年。忍饥挨饿是他从小就被迫修炼的技能,意料之外,竟在将近二十年后再度派上用场。

一缕携带着异域气息的口哨声唤醒了阿赫鲁的耳朵,循着乐曲寻去,平台边缘的背风处,穆斯塔法抱臂站在那里。阿赫鲁收回悲伤,玩世不恭地扯松衣领,戳了戳穆斯塔法结实的胳膊。“城主大人,勾引我来二人约会吗?”

穆斯塔法哼笑一声,从棉衣的领口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卷饼。阿赫鲁金棕色的眼瞳像是捕猎中锁定了美味的猫一样瞬间放大了,他扑上去,就着穆斯塔法的手狠狠咬上一口。

“你卖身换来的??”

“卡林珊的特种香料有加强法术力和促进精灵深度冥想的作用,在沙漠之外和金子一样贵。”

“呜?”阿赫鲁的眼神澄澈了一瞬,计较着得失,随即又迷失在烤肉的焦香与酸咸的蜂蜜芥末酱中。忍饥挨饿是他从小就被迫修炼的技能,穆斯塔法像麻醉剂,令他行为蜕化。他用自己的两手包裹住穆斯塔法的大手,有一口狠狠地咬下去。

“我还用一枚银发饰换了一壶用雪松针发酵制成气泡饮料,口味独特极了。”

阿赫鲁和穆斯塔法大快朵颐后,细致地擦去了嘴角的黄色酱汁。在罗蕾莱·米丝蒂面前,二人是不可撼动的狠角色。她别想用神叨叨的魅力或那群盲目崇拜的手下们拆散出生入死的忠诚磁力。

回到营地时,婴儿已经入睡,艾丽西亚形如寻求讲经的侍僧跪坐在罗蕾莱身旁轻声细语,两个半兽人面朝外警戒着。

“今晚的天气不错,我们可以就这样露天而眠。”

“太棒啦,我不必再忍受臭气弹的攻击。”阿赫鲁向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睡个好觉,将我的法术位补充回来。”

“我会加入守夜,和这两位朋友轮流短休。”

今天骚动的根源已从踏上传达至基层。一道天雷劈中了上方的人群,造成混乱与跌落。显然,神明在无趣时提前剔除了某些人面见的资格。

“在这环境下该如何举办葬礼?但愿附近有牧师……”

“他们的尸骨会被敲碎,作为勾引秃鹫的诱饵。然后附近的人可以饱餐一顿,储蓄体力。到了上面,每一丝能量、利益和阵地都不容浪费。”

卓尔回来了,月下的他格外动人。脸颊上的雀斑像是星子一般微微发亮。他带来了奶制品、熏肉和一枚献给母亲的银戒指。阿赫鲁瞬间认出来,那是穆斯塔法茂密发辫中一枚出兑的银环。

“你的天赋没有浪费,瓦戈。我的小溪和银河。”

穆斯塔法恍然大悟,卓尔用皮肉为团队换来了物资。这在任何城邦、任何习俗中都令人感觉不齿。瓦戈的眼中爱慕与情欲仍未平息,罗蕾莱的赞赏令他发出满足的呻吟。

“我真庆幸你是个有钱的城主,穆斯塔法。”阿赫鲁凑近穆斯塔法的耳边道:“看来钱确实能买来尊严。”

“不,阿赫鲁。可怜之人的尊严不攥在他们自己手中,在奴隶主的账本里。”

罗蕾莱将手伸入卓尔的衣袍,向下摸索。在越来越快速的摩擦中,卓尔得到了释放和奖励。艾丽西亚鄙夷地将身体扭向一边,装作视而不见。半兽人们身体挺得笔直,眼神却开始东躲西窜。阿赫鲁真怜悯这块美丽的、任人分食的肉。他绝不会碰一口充满羞辱与自贱的食物。

卓尔高潮了,哀叫一声瘫软在地,躺在母亲的腿上,享受着那双布满纹身的手梳理他银白的长发。

“瓦戈,我的好男孩,你为我们带来了食物。我想神会第一个宽恕你的罪,你会去往更好的世界。那些人为难你了吗?”

“罗蕾莱大人,我只想要一个归宿。我不能再回到地底去……噢,我是一个罪人,被人羞辱令我感觉好些了……他们做得很快,没有第二次。但他们很谨慎,收走了我的匕首,还检查了我的身上是否潜藏了毒和魔法。”

他的眼神湿润、脆弱、乞讨着疼爱,任谁见了尤物此般情景,都情不自禁想保护他。阿赫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穆斯塔法身上。

令阿赫鲁意外的,禁欲且洁身自好的城主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潮。

tbc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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