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ainted Veil

监护人伊索尔德,按照机构的命令,将进行第七次汇报。
来到圆桌的第二百九十四天,第一次踏上名为“大空洞”的土地。与内部人员的勘测如出一辙,在宁姆格福的地底深处,还有一片机构一无所知的领域。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交界地带来的恐惧:白天短暂,日照强烈,将除了黄金树的一切都晒得褪色;黑夜紧追不舍,一到傍晚,湿气会先于雨水一步从海面扑来。比起追猎夜王,我们更像是在逃难,为了守住记忆和理智,不得不抱头逃窜。
而“大空洞”是另一副景象。没有烈火的地底炼狱——一位渡夜者如此形容。这里没有晨昏,只有让人逐渐斗志溃散的昏暗。我们对接下来要遭遇什么一无所知,仅有的那点经验都是从同伴重伤的身体上搜刮来的。起先,这里独有的黑暗影响到我的视力,赖以为生的本领被夺走了,像个没资格离开机构的学徒,只能没用地跟在后面。圆桌有一位渡夜者的第六感很灵敏,这里的地势诡异复杂,多亏他带路,才不至于一失足掉下悬崖。
这片神秘的区域被掩盖在大陆之下,一定有其原因。中央的那块水晶散发出令人心烦的光晕,像在勾引我奔赴它,心甘情愿地摔下万丈深渊。伊索尔德,你曾教导永远不要输给粗鄙的本能。但在交界地的一切经历都超出了你给予过的训练。夜王的气息步步逼近,我和渡夜者们开始共享同一个噩梦,等到黎明醒来,又要装作昨夜什么都没有梦见,才能继续出发战斗。
圆桌里出现了两位新人,尚不知来头。但似乎只有命定之人才能乘船度过那片水域,所以女巫接纳了他们。关于那两个人的情报,要等我在观察上一阵才能汇报。
此外,汇报铁之眼的状态。解决了“怪物”的麻烦后,心理已经恢复如往常,射击的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七。得知机构的真相以及身为百足之子的命运时,内心有过一阵愤怒和茫然,但那些情绪都被归档处理好了。铁之眼所要做的事情和之前没有区别,杀掉信里写着的名字。
伊索尔德,请务必相信,我仍旧是那个出色的工具。
因为一些缘故,最近信无法寄出。情报将暂且由我负责保管。
铁之眼

在我写信的这段时间里,那个猎犬似的男人一直站在高处的石头上放哨。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不会像无赖一样因为无聊就打搅我,我对这一点很满意。

他叫追踪者。在二百九十四天里我和他搭档的时间最多,一共有一百七十四天。在此之前,我只有单独行动的经历,所以他可谓我这一生中共度时间最久的人。

追踪者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蹲跪着,那身铁皮里回荡着粗沉的喘息声,我猜刚刚的战斗让他伤到哪里了。女巫在更远的断崖前面,为了看清前面的路况,她站得离疏松的断面太近了。追踪者就在高出盯着她,如果她脚下有什么闪失,他会迅速用钩锁荡下去。

女巫的情况看上去比他好得多。前路莫测,如果再遇到危险,我知道该优先帮哪一边。

“喂。”

我叫追踪者,这个被我在内心提前宣判了死亡的家伙。他抬起一条胳膊,捏拳回应,头盔上的两道缝隙还对着女巫的方向。他同一时间只能做一件事,和他说话也要过几秒才能想清楚,迟钝、木讷,像一把生锈的剑。与我相反,他是该被淘汰掉的工具。

“追踪者。有重要的事,过来。”

他亲眼看到女巫从危险区退出来,才把头转向我。他站起身,在接连不断的盔甲摩擦声中向我走来。判断追踪者快到报废的期限是一回事,保持团队的战力是另一回。我从黑夜的气息中嗅到不妙的味道,两天之后的晚上,我们恐怕要面对麻烦的对手。

他站在我面前,像在等待我下达命令似的。我通常都是听取命令的那个,但这理应没什么难的,于是我把一颗温热石扔到他脚下,说:“关注自身的状态,这是渡夜者最基本的生存策略。别拖后腿。”

“我能撑得住。”

“你是想让我向女爵告状吗?我想她会罚你在圆桌留守上一个月,对你而言,那滋味恐怕不好受。”

他没有反应,甚至没有抬头将头盔上的那两道缝隙转向我,只是老实地站在那儿,或许是我的恐吓起了作用,或许是在享受温热石的暖意。我的脑袋暂时也想不到更多用来训斥的词汇了,想起监护人曾经用沉默惩罚我,于是我也一言不发地检查起随身武器。

我带了一把斧子,再过上几个小时,它的重量就会成为我的累赘。我想它对追踪者而已一定衬手,于是捏住斧背,把木柄朝他递过去。

这一回他有了反应,半步挪出温热石的暖光,慢吞吞地抬起手。我的余光情不自禁地瞄向女巫,她正把星光碎片从追踪者的包转移到自己的包里。于是,就在他快要摸到斧柄的时候,我收回了手。

“我改变主意了,虽然它对你有用,但也能让我射得更远,还是暂时由我保管吧。”

“铁之眼总有好东西……”

追踪者没有收回的手仍悬在半空中,依据我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为争抢资源而大打出手的渡夜者。那双漆黑的眼洞朝向我,里面有两股冲动在争斗,令他锈涩的大脑卡住了。一种是对同伴的敬畏,一种是对力量的渴望。

我有时真好奇那个藏在铁桶之下、不知真容脑袋是怎么思考的,却又担心过度催化会让铁桶过热。为了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不温不火的状态,我只能安慰他说:“让我再把玩一会儿,明早之前就交给你。一言为定了。”

杀掉纸上的名字,铁之眼擅长;维系友善关系,铁之眼讨厌。

要不是因为整理渡夜者的情报也是任务的一环,我不想和任何人产生关系。整个圆桌这些来路不浅的神秘人中,只有无赖还算让我欣赏,我更倾向于他保持观战的距离,而不是被他往餐盘里添肉,更被他推着唱行酒区。追踪者也是一样,我只想看他战斗,至于结果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温热石的光芒消退之后,追踪者便回到了女巫身边。那个女人往东看,他就自觉站在西边;那个女人稍微紧绷,他也跟着将手放在大剑上,亦步亦趋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牧羊犬。

她转过身来,把头歪向一侧,无声地提醒我该出发了。我知道如果不立刻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留在这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昏暗之中。她的唇角让人看不出情绪,但她绝对听到我是如何戏弄追踪者的了。我知道为了获得她的原谅,得给三人摸出点好东西才行。

她的脸庞透出诗意,这也是她骗人掉以轻心的某种手段。但我足以聪明地意识到,那个工整地梳着金发、纤尘不染的女人,绝不是需要呵护的“羔羊”。

最原处之人拾起树枝的那一日,便学会了使用工具,将自己与动物区分。他们在黄金树的光辉下形成集落,建立文明,许多年后,学者从遗迹之中探寻到这段属于他们的过去,称其为插枝一族。

监护人赠送给我第一把弓的时候,将这个故事讲述于我。你要学会利用工具,在百米之外取人性命。她教导我说。如果你的制服被敌人的血弄脏了,那么你和用爪牙战斗的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伊索尔德,如今的我时常要靠瓢泼大雨才能冲净满身的血污。太久没有你的消息。你的教诲都快被我忘光了。

她还说,学者们扫清远古先人石棺上的灰尘,惊扰他们的长眠,从那些腐烂的尸骨和破碎的殉葬品中拷问出了他们灭绝的秘密。

他们遭到了异邦人的血洗?我问。我对插枝一族的历史并不好奇,只享受听她说话的感觉。

他们因狂妄而自取灭亡。伊索尔德说。当人性不再向神靠近,便向凡人堕落。他们不再使用工具,而变成了工具本身,心甘情愿地充当政权或宗教的组成部分。将智慧的树枝弃置在地,令暴力成灾。

她看向我,我不是唯一受她照顾的百足之子,所以我总是期待能用忠诚换她多一点的注视。我从她的面纱之下看到了似是而非的微笑。她问,铁之眼,你愿意充当我的工具吗?

我记得和伊索尔德的每一次对话。这片陌生的大陆总能勾起我的思乡之情,我不知多少次邀请她来到我的梦境,可她至今从未造访。

女巫时常会让我联想起伊索尔德,我知道这种想法对两人而言都是一种冒犯。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温和的魄力,就像监护人对我严厉时不需要施加体罚或斥责,只需要沉默注视我一样。但女巫与伊索尔德又截然不同,我时常怀疑自己在伊索尔德眼里是无足轻重的。

女巫将我以及圆桌中每一个苟延残喘的渡夜者看得情同手足。她无声地发出要抛弃我的恐吓,但我知道她的威信不是虚得的,她会亲手拖着我的残躯在泥泞中前进。只是,她会把每个人的过错都挤在账上,她有的是办法让人还债。我就时常被派去打扫地下发臭的墓穴。

“你走另一条路,铁之眼。”

“您不怕我遭到埋伏吗?”

“我觉得没什么能骗过你的眼睛。还是说,我高估你了?”

女巫命令我走高地的小路,利用地形帮他俩清理前面的杂兵。如果换成追踪者做这件事,我打赌她的口气柔软上不少。我并不羡慕他能得到特殊优待,我的脑子很清楚,不需要有人像照顾小孩一样跟我说话。

我把弓背回肩上,用匕首隔开荆棘,费劲地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待射出两道冷箭,我向女巫打出了前方畅通的手势。她朝我点头,下一道命令是前方汇合,没戴着面具的那半张脸看不出一丝笑意。

她如此娴熟地施以统治手段,一方面强硬到让人信服,一方面又带有克制,从没有人怀疑夜雨影响到了她的理智。我想象不到她是如何让那些比她魁梧两倍的男人听从命令的。她就像是魅惑树枝从主干上挣脱,独自行走在交界地的那部分。

有时,对女巫抱有的这些私下的评价会让我害怕;有时,我觉得有必要让她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是个晚熟的人,快到十五岁时才意识到别人看不到我脑子里的想法。

我想跟她抱怨扛着追踪者的身体赶路有多辛苦,还有,一个优秀的弓箭手起码值得用之不尽的箭头。她在圆桌时是个行迹难以捉摸的长官,我猜她自知众口难调,所以利用天赋躲起来了。看在拥有那么年轻的一张脸的人要承受这么多的份上,我觉得不该再苛责什么了。

有时,她把面具摘下放在手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变得健谈起来。她充满热情地为新加入的渡夜者们规划房间,称赞差役人偶手艺渐长,叫大家来分享新出炉的烤饼。

就像现在这样。她摘下面具,用手套的背面擦拭那下面积攒的汗珠,靴子尖像是跳芭蕾一样在地上画了个饱满的圆。她临时建立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小圆桌,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里面。

我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刚刚的攀爬让我精疲力竭,“追踪者别拖后腿”这话说得太早了。我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忍住臀部的酸痛缓慢地席地坐下。

“前面的那个建筑……”追踪者慢慢地抬起手臂,指向一片废墟:“是学者以前从事研究的地方。”

他居然和新人搭过话了,在我意料之外。

“他是个研究员?那么我就不奇怪他只有用刺剑自保的本事了。”

追踪者困惑地歪着头。他基本是每次出击都和女巫、我一起,当然不用体验拖沓又绵软的战斗是什么感觉了。

“他想取回某样东西,如果我们路过的话……”

“恐怕这次不行了,追踪者。”女巫以轻柔又缓慢的声音说,我倒想看看追踪者要怎么阻挡她的魔音。“得优先考虑即将面对的夜王,我们快自顾不暇了。”

“可他、在夜里哭泣。”

“他会明白你的心意。但想要把那些缠绕他的绳结解开,必须由他身体力行。”

我想象不来追踪者安慰一个哭泣的中年人是什么场景。不过女巫仅用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念头,他将落叶归拢,用手炮点燃了火丛。我在内心祈祷着炊烟不会引来敌人。

他俩不是总是有话可聊吗,并肩走在一块儿窃窃私语。那就快聊些什么吧,这样我就不用打破这令人难熬的沉默了。

“刚好肚子也饿了。给我们露一手吧,追踪者。”

既然她叫女爵,那么我可以合理推断她是出身于某家名门。在交界地有名望的家族早就在一场场夜雨中癫狂覆灭了,她想必有着悲惨的身世。既然大小姐发了话,骑士就要满足她的命令。瞧追踪者戴着铁手套还翘起兰花指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袱结,一边清点一边慢吞吞地说:“有虾子、肉条、葡萄干……”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操心该吃什么,我就可以放心地退回内在世界。我是一把锋利而灵巧的工具。

“好阴冷,我想吃点辛辣的。”

“应该先把容易腐烂的解决。”

一把出色的工具,绝不会因食欲或噪音动摇。我盯着跳动的火苗,另一侧追踪者和女巫的身形变成了虚影,该开始真正的工作了。今天的精准率在百分之九十上下,风向是影响箭头的主要因素。我的两臂很结实,脚程也不差,之所以大多时候走在队伍的最后头,是因为弓箭手比其他人更需要视野。

疲惫的程度……如果追踪者炖的菜里肉足够多,我会打六分。

进入夏季之后丰沛的雨水让小队的信心遭受打击,我的观察力变为不可或缺,这是第五次连续无休的出击了。身躯的酸楚在日积月累,我想迟早有一天我的关节也会像差役人偶一样,一动就吱嘎作响。一切就看女巫有多仁慈了。

她用肩靠着追踪者,细致地看他给虾剥壳。她身体倾斜的程度令我觉得不可思议,将肋下如此暴露,不是信任就是愚蠢。她将活泼和温柔都展现给了追踪者,或许是对他的怜悯?不失为一种交际的手段,我也该学着这么做。

他俩几乎无视了我,我很满意。

我最享受的时光,就是一个人慢条斯理地把箭矢矫正。我喜欢把自己放逐在圆桌之外,有很多双眼睛在场时,总归会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好吧,我承认自己其实很享受入队时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好像有了我在就稳操胜算似的。

还有,身处生与死的边缘时,我才能短暂地某些事。

晚餐是一锅香中带辣的乱炖。

他们俩不仅并排坐着烤火,还差遣我去四周挖掘能一并丢进锅里煮的植物。我拖着酸痛的身体跪在地上揪草根的时候,幻想过野熊闻到香气,冲进营地把他们连锅带人掀翻,还想过采一棵能导致腹泻的毒草混进去。我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不等同于不想坐在火旁烤一烤湿透的靴子。

“我要独自离开营地了,请多多留心我离开的方向,如果十分钟我还没回来,那就是遭遇了危险。你们也要保全自己。”

碍于尊严,我只能发出如此委婉的抗议。

“追踪者已经肃清了周围的敌人。”女巫面带微笑,仿佛真的关心我的安危。她摇动着汤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不会偷吃的。”

该死,我不想被打扰,但也不想独处。思绪不受我的控制就钻进记忆的裂缝中,让我的心痛痒起来。卷曲如毛发的草皮在磨蹭着我的手掌,让我想起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天空万里无云,我还不知道名为黑夜的欲望为何物。一切都无比鲜丽,令我怀疑那是幻觉。

我瘫坐在一张洗得发黄的靠垫上,正抚摸着翠绿的草地。我为什么会在这?眼前掠过几个修士的身影,她们在制服外还系着白色围裙,有说有笑。我想起一个人对我说,多晒晒太阳,有助于我的骨头愈合。我看自己被夹板固定着的左腿,还有撇在一旁的两把拐。我太蠢了,竟然在执行任务当中一脚踏空从破屋顶跌落下来。我应该当场粉身碎骨才对,而不是被后来的机构人员救回来自取其辱。

给我治疗的修士说,我还在长个头的年纪,如果恢复得不好,将来两条腿可能一条长一条短。我值得这种教训,我恳请她不要给监护人写信汇报这件事。她对我敷衍地笑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开始蘸墨水笔。

“新面孔,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在旁边坐下。他看上去比我更惨,半个脑袋被纱布缠绕,但他的状态比我好上许多,手上一刻不停地耍着一把花刀。见我沉默,他将手提到了我的耳旁,让我能听到刀刃在他手中合上又弹开的“擦擦”声。想用这种方式恐吓我,未免太幼稚了。

“我叫蝙蝠耳,哼,恐怕以后得改名叫一只耳了。”他指了指被纱布包裹得那半张脸。“昨晚睡得好吗,新人?”

差极了。我想念在机构的宿舍,它虽然小得像个鞋盒子,但起码只属于我。他们在完成治疗后把我带到了一间宽阔的堂舍里。它过去曾是个礼拜堂,现在摆满了望不到头的铁架床。有的床上躺着人,有的床留有一个脏污的凹陷。他们把我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解释。

我看到床前的墙上被不知是排泄物还是血污涂抹出恐怖的痕迹,左邻右舍一言不发,起初我以为他们失去了发声的器官,可等到夜里,等修士们都睡下后,止痛鸦片的药力渐渐消退,整个教堂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和绝望咒骂,他们从病床上伸出枯肢断臂,向能抓到的一切求助。我缩在铁架床底下恐惧地用被子蒙住头,想要天一亮就写信给伊索尔德告诉她我正经历的一切。我需要她的安抚才能活下去。

“我看清机构的嘴脸了。还能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们赏我个三瓜两枣,金钱、女人。只要稍有闪失,像我们这种人就会被丢来这鬼地方。”

“我觉得你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他狂躁的激情影响到我了,于是我继续说:“这里一定有监督员,他会给你的监护人写信。”

“监护人?我明白了,难不成你是那种时刻都想得到妈妈表扬的好孩子?”他收回了刀,用一只眼睛怜悯地看着我:“可怜的小宝贝,你还不明白吗。监护人就像蜘蛛和蚁后,只有你在前面送死,她才能安稳地活着。监护人管理着几十个像你一样的人,在她的眼里你不过是个随时可替代的工具。”

他只说对了一半,而且没有达到羞辱我的目的。每当外人粗暴地解读我与伊索尔德的关系,我都有一种把宝物藏得很成功的隐隐得意。伊索尔德珍视她的工具,她会用绒布擦拭,闲时捧在手里欣赏。她给我们起名字,为我们挑选合适的武器。我得庆幸受伤的是下肢,两臂仍旧结实完好,还能射箭我就是合格的工具。我确实为自己有了一点小瑕疵感到困扰,不过往好处想,现在我是她珍爱的孩子们之中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过了两天,我在伤病的恐吓下成长得更为坚强,修士递给我一封伊索尔德的来信——她很担心我的情况,已启程亲自来探望我。

我将那封信藏到了枕头下面。在等待伊索尔德的日子里,我帮疗养院的修士们干活,修理杂草,抹碗碟,虽然对成为优秀的杀手并没什么帮助,但我喜欢一边放空大脑,一边在手上静静地处理着什么事儿的感觉。

这段时间里,我被迫与蝙蝠耳熟络起来。他被炸成了那副样子,还有本事翻墙出去跑到镇子上和女人厮混。他要我帮忙在修士查房的时候在他的被褥里塞个枕头,他会把外界的消息带进这个日暖风恬又哀嚎不断的世外桃源,我就这么轻易地被他收买了。

“你该和我一起去,我敢保证你上那些女人的床甚至不用花钱。”蝙蝠耳总是揉捏他的胯部,我痛恨自己敏捷地捕捉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女人都喜欢蓝汪汪的眼睛,不就是你这样的吗?”

“我并不理解肉体相亲的欢愉。”

他又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了,我想他可能是连那只好的眼睛也不想要了。出乎我的意料,蝙蝠耳没有再调侃我,而是平静地说:“有的时候我想做个人,有的时候我只想当一头野兽。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种感觉,当然我祝你永远不需要明白。”

伊索尔德抵达疗养院后,他便不再和我来往了。我证明了自己没有被监护人抛弃,便成了他眼中的叛徒。我并不在乎就这么轻易地失去了一个同伴,因为伊索尔德成为了我的全部。

她像过去每一次见面一样披着黑纱,我听说监护人都会掩着脸,以免和我这种人产生不必要的情感。她可谓是监护人之中叛逆的一个,她不仅为我跋山涉水而来,还允许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她温柔的眼神和单薄的笑意。

我失语地杵在她面前,扬起一根单拐算打过招呼。

“几个月不见,你长得比我高了,铁之眼。”

她快步走过几张被死亡寄宿了的病床,搂住我的肩头。我在一股冰冷的香气中闭上了眼。

真好闻。我的肚子咕咕作响起来。

“哎呀,我走错方向了。”我拍着掌心的泥土而来,好让这两人知道我为这顿饭付出了对等的劳动。“还以为炊烟的尽头是商人,原来不过是渡夜者们啊。”

我反常地讲了个冷笑话,紧接着就后悔了。追踪者没做反应,让我更感尴尬,还好女巫打趣道:“我这儿未必没有你需要的东西,你想买的是这碗海陆汤,这块锅气饼,还是一壶驱寒的温酒?”

“我要大肆消费了,但愿这些野草够抵账的。”

追踪者沉默地炫耀起他的手艺,我只在圆桌的晚宴上尝过成品,从没参观过他烹饪的过程。只见他把笨拙的手套摘掉,露出一双苍白且布满红肉色网纹的手。我每次看到都会幻痛,那是烧伤留下的疤痕。他恐怕无数次将黏连的五指硬生生分开,才留下那么恐怖的痕迹。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做到灵巧地用手指一圈圈将面包碾圆,贴在炊器的铁面上。

我撞上了女巫的视线,她用表情警告我一直盯着追踪者很失礼。他撅断一根草茎,专心给面饼上划出麦穗纹。明明吃进去都是一个味,多此一举,如果他有闲情,应该用在保养那把不堪入目的钝剑上。

谁为他负责,要是他受伤了,谁会远道而来守在他的床边?

我看向他身旁的女人,她杵脸看向追踪者,火光只照亮脸的半侧,像她又把面具戴了回去。她的工具被糟蹋成这副模样的时候,她又身在何处?

我从她手中接过晚餐时食欲已经消退了,胃扭成一团。我困惑起来,她和追踪者不是伊索尔德与工具的关系,也不是主人与猎犬的关系,她以为蛛丝马迹能够躲过我的眼睛,她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等到杀了夜王,我们都恢复自由身之时?

荒谬,天方夜谭,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弃这一切。谁会愿意失去一个为她而活的人呢?

“嗯……我得想个词夸夸你的手艺,追踪者。”我不走脑子地说起废话,不能被我的同伴发现我一直在秘而不宣地思考,他们会本能地联想到我产生背叛之心。这是人性的瑕疵。我在短时间里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所见即所得,“像游牧民族的味道,要是在大风天里想暖暖身子,吃这个最合适。”

追踪者突然挺起胸膛,前所未有地直面我。我本意是敷衍同伴关系,却没想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我一句对他手艺的无心评判冒犯到他了?

“很奇妙,有股家的味道。”

女巫平淡地说。她再次挥舞树枝,轻而易举就将追踪者的目光夺走了。

“不自觉地就这么做了。心里什么都忘了,但是味蕾还记得。”

我和追踪者都转而看向她,她缓慢地用饼块刮蹭着盘底的汤汁,一滴美味都不可能错过。她每次吃饭都很快,而且不讲礼仪,作为圆桌的主人,时常第一个放下餐具将我们落在那儿。我不知道这个贵族小妞是干着去前线打仗,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饿肚子。不仅是这一个细节,她时不时就会露出有违身份的马脚。不,我随即否定了自己想法中的傲慢,在我面前她没有掩饰的必要,她的体内生来就有两种互不相容的别扭。在我近乎苛责地审视女爵的时候,追踪者只是静默地低头看她,却像是在欣赏天上的月亮。

一种令我戒备的张力悄然消失,现在可以安心地填饱肚子了。伊索尔德曾经教导我,吃饭时要专心致志,细节决定每根箭矢的走向,一个优秀的杀手绝不能在瞄准的时候胃抽筋。

嗯……好吧,我冒犯的欲望根本无从停下。女巫已经遭受了足够的审判,追踪者还在劫难逃。他安顿好了我们,背过身去,将头盔稍微抬起一定角度,慢吞吞地将撕得细碎的食物从缝隙塞进去。借着火光,我能看到一片蠕动的苍白腮帮子。他变得很安静,来自盔甲的摩擦声和奇怪的叮当响声都停止了,像一只进入假死状态的鼬。

对于盔甲之下的真容,他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而言语的空缺又让人加剧对外貌的稀奇。圆桌的小孩会想,趁追踪者睡觉的时候把脸近距离贴在头盔的缝隙上,说不定就能看到他的长相。我说,他是非常出色的战士,你得先有本事不被他发现才行。打消了她的念头。

我顺着这条思绪的河流想下去,他的确像个逃离战场的士兵,那身独特的盔甲和饱经风霜的大剑立刻就不言自明了;又或者他有一张惊世绝美的脸,有的人为他放下杀心,有的人为他杀得头破血流。我为了平息一个小女孩充满暴力的好奇心,居然变凑了这么多荒唐的故事。但它起作用了,她抚弄着花环,放过了追踪者一回。

自从那件事后,我或许是对他心怀愧疚了,觉得有得帮他守住秘密才行。

追踪者吃饱了,用抹布擦拭盔甲上的污渍,径直走到我面前。我又怀疑起别人是不是能听到我脑中的想法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迅速掩饰了外露的迷茫。

“武器。”

他的手指蜷起来,又伸展,很渴望似的。

“追踪者,这样很不礼貌!”女巫小声提醒他:“我们说好了,分享武器首先秉承自愿的原则。”

“铁之眼,答应过我。”他的手指又小幅勾了勾:“这个队伍需要铁之眼的观察力。他是守信用的人。”

我咽下满口食物,将承诺给他的东西交给他。瞧,我用愧疚感绑架了自己,又做了一件不衷的事。

伊索尔德,我从未想过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原谅我。在发生那种事后,没有对我动杀心,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玻璃上一块妨碍阳光照进来的污渍,迟早该被人擦除。

我还没做好写信将事情经过告诉你的心理准备,我知道你最终会原谅我的背叛,而我那正是我不想要的。我要永远被对你的愧疚纠缠,那样我能时时刻刻记着你。

那天的一切像是没有逻辑的梦境,一切都是在我睁开眼后发生的。我躺在地上,耳朵进水,朦胧回荡着的嗡名声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一场爆炸。我想要用呻吟把肋骨附近的疼痛发泄出来,但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捂住了嘴。

我的感知终于和几秒前的记忆缝起来了,腐败树灵,一种臃肿巨大的怪物。我往身体的左边看,追踪者躺在不远处,和我一样六神无主地寻回四肢的知觉。我往右看,女巫正朝我走来。她看起来像是刚梳妆完毕,纤尘不染。我痛苦地回忆了一下她从我身旁闪避的身影,刚刚的战斗她也在场,我真丢脸。

她用匕首在我面前挥舞着,指责我不应该盲从追踪者的鲁莽行径。然后她跨过我的身躯,走到追踪者面前,用法杖末端试探地推了推他,追踪者发出低沉的呻吟。我也想被这么温柔对待。

你希望有人代替你严厉地训诫我吗,伊索尔德?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替代品,鞭子的力度恰到好处,抽在我自尊上,让我对下一鞭又爱又怕。你对我的爱是无私的,你生来就是为了爱我的;而我却抱有私心,渴望占据你全部的爱。倘若你不再回应我,我就去寻找下一个让我想到你的女人。

我对你有太多的话无法落在纸上,这只是其中之一。

“你俩身上都是粘液,味道会把巡逻的士兵吸引来的。”她对我下命令:“去河边洗干净。”

遵命。

在女巫身旁,衣冠不整简直是对她的侵染。相比起我们两个狼狈的男人,她身上的白色绢料在战斗后没有染上一滴泥污。

“别担心我,我会去湖区对面的营地找点事做。”

追踪者伸出一条手臂,在空中抓着什么,几次掠过女巫的衣摆。女巫灵活地侧身闪开,淡淡地说:“这我就不奉陪了,我不想也变得臭臭的。”

和我想的一样,她不需要人保护,我能做的就是别拖后腿。她重新挽起头发,独自离我们远去,鞋底踏过湖面的印迹,让我想起夏天蜻蜓的尾巴。伊尔索尔,正是我们在疗养院共度的那个夏天。

然后就是我和追踪者独处的时光了。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自觉不是下达命令的人,指着河水的上游,放慢脚步等着我。我并不想走得太近,对他好奇是一回事,接下来要彼此赤裸相见则是另一回。

伊尔索尔,抵达交界地后,一切你遗留给我的特质都在日渐被雨水稀释,或是被从别的渡夜者那儿耳濡目染的习惯扭曲了。我从河水里看到自己满脸血污的倒影,才发现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我要时常自省,我与追踪者或任何一个队友都不是同路人。他渴望奋战到一方死亡,那个铁桶里满是原始混沌的暴力。而我讲究长期的效率和产出,我必须优先保全自己才能最大化属于机构的利益。

“这儿留给你,我去前面。”

令我出乎意料,追踪者竟然替我俩做出了体面的选择。他留给我一片半米深的开阔水域,水面碧色的波纹粼粼,看上去温度正好。他自己走到更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将大剑插在我目所能及之处。我想这是一句无声的告诫。

“快一点。”追踪者的声音从石头后传来,更为清澈,他一定把常年扣在脑袋上的铁桶摘下来了。紧接着,我就看到一双布满疤痕的苍白双手把头盔摆在石头上方。“女爵在等我们。”

好吧,他下命令的口气简直和女巫一个样。我跳进水里洗身体,并不是服从于他,而是我们此刻的利益恰好不谋而合罢了。伊尔索尔,这身当年你亲手赠与我的制服已经被磨损得够呛,圆桌的仆役给我准备了两身新衣,可我始终觉得只有穿得像在机构时的模样,我才是我。我在清洗黏液时特别担心所剩不多的冠羽又掉下两根。可你不会再来探望我、为我送来慰藉了,是吗?不论我多么拼命地想得到你的青睐,你都不再回应我了。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试图逃避的事实。太残忍了,你没有下达最有一道命令,留我在这片土地上缓慢地生锈、变质,而我只能按照程式继续运转下去。

伊索尔德,一想到被你抛弃,我就像个被世界残忍拔掉脐带的婴儿一样无助又愤怒。我忍不住想,你在离开之前是否有丝毫想到我。如果你只顾着自己,那我会被出生以来赖以维系的一切背叛;如果你想到了我,我只会憎恨自己不在场。

我不能再沉浸在幻想里了,那会让我的箭头失准。一个不合格的工具又怎么配和你产生联系呢。

在我下决心之前,身体已无视追踪者的告诫,拖着湿淋淋的脚步朝他走去了。当时我并非有意想要伤害他,只想找个地方发发泄令我理智溃退的压力,本能地选择了这个不能为自己辩护的男人,仿佛刺破了他坚守的秘密就能让我显得没那么难堪了一样。

他沉默地忍受了误解,忍受伤痛,像个忠诚的仆从一样跟随在命运身后。那些全都是我力不能及的。只要看到那张脸,就能击碎支撑着他的信念,我深以为然。

越过岩石我看到一块雪白的脊背,肩头的肌肉正随他扭动布料的动作起伏着。我触摸他的肩膀,那个男人惊恐地猛转过头。

他浑身为之一颤,迅速地想用颈窝藏匿自己的脸。

他肯定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只是几秒之内有无数的手段可以防身。仅仅是因为不敢相信我作为同伴就这样背叛了他,才呆坐在原地。

“你……”

他真是个纯粹的人,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他害怕的也不是我,而是我眼中倒映的他自己。那张脸,和那张脸联系在一起的某种身份、过去。

“你是……”

我的双眼迅速就识别出那些五官特征,只是大脑无法将这些特征与该有的逻辑连接在一起。那是一张让我感到熟悉的脸,伊索尔德,我时常透过它看到你。

那张年轻的脸属于女巫,却生在一具被过度消耗的肉体上。它失去了女巫的冷静与从容,惶恐地乞求着我。它要说什么?那双浅色的眼睛。正是,蝙蝠耳曾说的——能让女人为之倾倒的眼睛……

“别、别走。”他猛地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向他。“听我说——”

“你是某种能拟态的怪物吗?” 我并不那么吃惊,如果不是怀有世人无法谅解的过往,我们这些罪人又怎么会齐聚在此。“算了,这不重要,我会把你交给女巫处置。”

“她不能知道!”他加大了力道,我从坡上摔下去,直接栽入水流。好在他没有想把我溺死,一只手仍桎梏我,一只手托住我的脖颈。他太想阻止我了,被疤痕撕裂的嘴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我不会伤害她。但是真相会伤害她,所以她不能知道。你必须得帮我,铁之眼,你是个好人,你会理解的,你听我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他和女巫一模一样的金发潦草地扎成一团,末尾垂在我的脸颊上。他死死地盯着我,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到所有的焦灼都被他揪在手里,我自由了,可以安心赴死了。

伊索尔德,我的推断全都是错的,他不是木讷笨拙的人,而是一团难以再抑制下去的烈火,瞧他把自己的肉身烧成了什么样子。

“你不是圆桌的主人,这不由得你定夺。”

“我不会伤害她!她是我妹妹!”

他忽然害怕地松开我,仿佛我是个传染病人,他是被关于自己的真相吓到了。然后他蜷缩起身体,一边晃动着一边哽咽起来。我得以暗自平复心情。伊索尔德,我记得你是怎么教我的——情绪稳定是一把利器。他脱去盔甲,就像是虾子被剥了壳,任我鱼肉。

离我们两公里处是片矮趴趴的营地,灰黑色的阴影中冒出一簇火光,我有十来分钟的时间,足以撬开他的嘴。

“难怪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这么……”我思考一个安全的词:“暧昧。看来你们已经相认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有所隐瞒?我明白了,你打算做她绝不会允许至亲做的事。”

他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动物,抬头看向我,这次换我握住他的手腕,他可不能逃走,我要胁迫他成为我的帮凶。伊索尔德,我要开始兑现你留给我的馈赠了。

“你不该瞒着我,伙伴。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会帮你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压抑住喜悦,维持温和的表情。“我明白为亲人牺牲是什么感受,它就像……”

血管上割开一条口子,疼痛但温暖。

他的眼中仍有怀疑,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好骗。我得再加把劲,快回想我听过的最完美的谎言。它指引我走向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我太迫切地想去往那里,所以我甘愿相信谎言是真的。它是这么说的:“铁之眼,我会永远爱你。当你难过无助的时候,我会来到你身边。”

可你身在何处,伊索尔德?夜晚太可怖,它摆出一切我渴望的事物向我招手,明明只要你开口,我就能为你放弃那些诱惑。为什么我再也收不到你的来信了?

“为什么?”他擦掉泪水,冷静地问我。

“因为有人为我做出了牺牲,我是被留下的那个。”我拍拍他的胳膊,上面满是温热的泪水。我的初衷不是帮助他,伊索尔德,我只是想让这对兄妹走上你我的老路,为了不再孤独,我要把伤害散布到每个人身上:“会有很多恨意和思念向你袭来的,我的朋友,你得做好准备。”

“谢谢……我会报答。”

“你不欠我什么。不过,可以和我拥抱吗,我已经很久没几乎这么做了。”我把两臂张开,局势的转变太快,追踪者难以消化。他僵住片刻才把金色的头颅沉在我的肩膀上。我环起双臂揉挤他的身体,冰冷又强壮,比我想象中柔软。他是命运的玩物,赤裸的蚌肉,不会为自己伸冤的东西。

伊索尔德,我这可怜的东西,卑鄙地从那妹妹的身上渴望你的感情,从兄长身上寻求你的肉体。

“你也得抱住我。”

“我是湿的……”

在明确要求下,他把两手放在我背上,重量让我呼吸困难起来。他的皮肤抵着我的皮肤,我感受到了滑腻的嫩肉和坚硬凸起的疤痕。好极了,就这样,别抛弃我。我沉醉地把他的头按在胸口,让他聆听我的心跳。

伊尔索尔,就像在疗养院的那个夜晚,一切自然地发生了。

我本能地挺起胯,把难堪又骄傲的部分送到那张无辜的脸面前,送到你手里。他抬眼看我,并不觉得被羞辱了,只是想知道我要什么,然后他低头接纳了我。就像你容纳了我,柔软、湿热、让我一阵战栗。

沾着雨丝的乳白窗纱在夜间像幽灵起舞,与你黑色的面纱交替抚在我脸上。

就在我差点喊出你的名字时候,女巫清秀的脸皱起眉,低下头深深地含住我。那是追踪者,我没有亵渎一个女人。她不过是你的替身,追踪者则是她的替身。他喉结一阵滚动,我的龟头顶在了他的嗓子眼上。他又抬眼看我,询问我的意思,我情不自禁地躲开美丽的碧色视线。他就重复这么做,抵着舌头含进去,吐出来,不断地咽下多余拉丝的体液。

“很好。继续吧,帮我射出来。”

伊索尔德,这次娱乐你缺席了,但你总得我允许尽兴吧。可只有我知道,现实已让我力不从心,我仅仅能一次次地搏动肉体,通过他那条肉做的通道去往你身边。

我这才得以再次温故那个泼洒着雨丝的良夜。

你无视了机构的规矩,撩起面纱让我看到你的脸。伊索尔德,你未曾允许谁的视线触犯你的容貌,哪怕是镜面、肖像画也不行。此刻能够抚摸你面颊的,也只有从云层后偶尔渗出的月光。

你赐予我触犯你的契机,来到我之上,将我纳入,然后捂住我的嘴,重复让你愉悦的动作。可伊索尔德,涌入我世界的不止你腼腆又强硬的官能,还有来自左右如浪潮般起伏的哀嚎。他们嫉妒我能在痛苦中享乐,憎恨我与监护人的关系。那些五指不全的血污苦手伸向我,可我不愿把眼睛闭紧,我看着你蜡白的肉体的颤动,你舔舐雨水狂妄地颤栗的舌尖。

而就在这个身处地狱的片刻,你将双手慢慢地移到我的两耳之上,吻我。一瞬间,我感受到温暖的寂静,它俩控制住了我思考的容器,吮吸、负压,熄灭了在黑暗中生长的死亡,让我不再为身下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困惑。你的肉体快速晃动着,有一丝魔音漏了进来,我听见自己和那些将死之人一起呻吟着。

伊索尔德,我厌恶肉体屈服于生理的反应。只要一勃起,就会想到公马被屠宰之前探出来的赤红肉棍,兴奋而恐惧地滴着白色液体。而你靠在我身上,为我擦拭时,我却感觉无上幸福。

你说:“记住这种感觉,我只给予于你。每当你的肉体被唤醒,你都会想起我。铁之眼,我会永远爱你。”

你的身体阵阵战栗。

“当你难过无助的时候,我会来到你身边。”

我贪婪地舔舐着你留在我记忆中的气息,不断将那可怜的金色头颅按到胯部,享受着他的吮吸和吞咽。你随暴雨消散了,无力挽留我,我滑向现实。

我转而将丧失的愤怒发泄在追踪者的身上。我见自己的身体没让他兴奋,于是也触碰他的那部分。我不是想让他也释放一次,而是想让他和我一样糟糕。他挪了挪下半身,示意我不必为他服务。被拒绝的我揪住他的金发,在他口中施暴起来,我进入了他的又热又窄的食道,他发出一连串呜咽的声音,但一动不动地老实地承受着,像个合格的战士。

男人的粘膜和女人并没有区别,我快要在他口中死去,发出难堪的嘶叫。他为我们下厨的十指微微抠进岸边的泥土里,水珠从金发的末端滚落到脊背上,眼泪似的划向臀部。

就算他半毁容了,也有一具不错的身体,还有让人产生复杂情绪的脸。他配得上被叫做财产,如果过去是军队里的士兵,上位者们很快会把他的归属权划分清楚,哦……我明白了。怎么才看出来他属于谁呢。

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端从他脸颊内部顶出的形状,这场面触碰到我心里某个开关,我闭上眼享受着和他短暂的亲密感,任由自己颤抖起来。来不及对他说抱歉了,他呛了一口,离开我,擦着从鼻子里逆流出的液体。

“我们该回去了。”

我把自己的罪证藏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点头,捧水擦了把脸,熟练地将盔甲一件件穿上。

伊索尔德,在知道我的肉体背叛了你之后,你还愿意回应我吗?
那个女人的衣角被火星燎黑了,但她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正处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四周回荡着巨兽的脚步声,三人并肩躺在单薄的小帐篷下,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触手便能碰到她的衣袖。她还是那么偏爱他、信任我。

我怀疑是女巫将我的困意偷走了,他俩睡得很香甜,我却内心难以平复。于是起身借着水晶的幽光给你写信。

监护人伊索尔德,以下是铁之眼的行动计划。

追踪者已为我所用,借由他的身躯,黑夜得以延续。出于个人原因,我在送他走上那条倾灭的道路时会尽量减少他的痛苦。至于他的妹妹,等到那日到来,我会留在圆桌,她将像我一样留下数不清的悔恨与愤怒的泪水,我会用自己的眼睛为她记住。

伊索尔德,我不知此刻你身在何处。他们给你在地下打造了坟墓,还是任由你的尸骨在荒野腐烂?你和我都不在乎这些俗世的琐碎。不过,我想象过你的灵柩,大理石雕刻出你被面纱覆盖的轮廓,那双半开启的嘴唇永恒呼出欲望。

亲爱的伊索尔德,请原谅我后知后觉,当你不在我身边后才感受到你的爱。

往后我会被关押在这片靠战斗维生的土地上,与世界再无丝毫联系,也不再是百足之子、死诞者、某种被人利用的东西。你用自己释放了我的灵魂,我是你的挚爱,我永远不会再怀疑了。接下来,由我来告诉自己我是谁,为自己做决定。

还不赖,我有了几个可靠的盟友。追踪者,我在绕过女巫利用他时会尽量手下留情。

黑夜不会结束,那么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任务永远也不会被完成了,这是我为你哀悼的方式。直到远方的怨灵纷至沓来,夜晚浓郁到混淆现世与冥府的边界,那一日伊索尔德与铁之眼便会重聚。那时,请在面纱之下再次吻我。

在此之前,我会把给你的信放在宿舍抽屉的深处。

暂且就写到这。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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