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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你来到MiST的站子💗,这里存了这些年来我慢慢创作的一些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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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些我个人比较介意的鸡毛的点:我是一个典型的内向型人格,也许我看上去打字还挺溜到,但是我偶尔会被消耗没有精力应付太多社交,我不是抱着冷落某人的心态不回应信息的,请不要因为我反射弧长而内耗/猜测我不喜欢你;有关于文章中的错字/病句,感谢大家帮忙抓虫,但我要提前申请获得大家的原谅,我缺少一个职业校对编辑,也并非全职的写作者,实在有时鞭长莫及,没有办法尽善尽美,要麻烦你们忍耐一下啦🥴!

特色

请停止你的借鉴行为

某位小作家,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请你停止对我的无休止借鉴,细节、文风都不放过,这对我真的很冒犯。

况且我是无差,你是洁癖,老是从我这抠抠,就不礼貌了吧?

我不想点明,我觉得留三分情面日后好相见,请我们各自保持体面的距离,也欢迎你拉黑我,再也别看我写的东西,作以避嫌。

被凝视的你

“名字是花京院典明,目前正在东京都的一所高中就读,三年级生……”

高中生打扮的男子拘谨地坐在凌乱的沙发上,面对黑洞洞的镜头,不知该将目光安放在何处。摄像机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他便按照要求解开墨绿色校服的衣扣。

“呀,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怎么想到要来拍这个?”

“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太够,又想要打游戏……”高中生慢慢脱下长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它们十分白皙,似乎不曾被阳光照射过。摄像机后的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咋舌声,示意他别扭扭捏捏的,赶紧把让人垂涎的重点暴露出来。“拍这种视频还是第一次,我不是很有经验,请多指教……”

“你还蛮讲礼貌的嘛,明明有这么下流的身体。”

“其实我在学校里是优等生来着,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被人知道。抱歉,说了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如果观众大人们知道这是好孩子为了一点无所谓的爱好而堕落的故事,肯定会更加兴奋吧……”

“把腿张开,让大家看看好学生的下面是不是长得更笔直些。”

“啊……”

“把你的阴茎露出来。”

“您突然提这种要求……我实在是……”

“快点!录像带每秒都在跑,浪费的成本就从你的薪水里扣!”

男高中生咬住下唇,颤抖着张开了双腿。他努力地展现着要付费才配观看的地方,至于究竟何等清纯诱人呢,那里的光景竟然被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光天化日之下,遮光窗帘紧紧地闭合着,混黑的室内,仅有一束聚光打在他身上。空气里沉浮的尘埃中,回荡着纠结的呼吸声。高中生难堪地闭着眼,面容像是在忍耐什么而剧烈扭曲着,安静的环境中,能清晰听到摄影机放大对焦的机械声。

“嗯……”高中生发出无意识的哼声:“咕……”

“喂,花京院,你该不会——”

“对、对不……噗!哈哈哈哈——”高中生抱着肚子大笑起来,歪头问摄影机后面的男人:“承太郎,难道我必须说‘请别扣我的钱,我会弥补的,请尽情侵犯我还是处女的这里’……吗?”

“有这么好笑吗!”

“我以为你想拍现实主义的作品,可我们平时做的时候,从来也不会这么说吧?”

“花京院,你能不能好歹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明明很认真!”花京院挪了挪屁股,让承太郎在身边坐下:“多亏我的脑子好用,台词我都一字不落地记下了。还不是因为承太郎你自己的对白写得很短,但把我的写得很长!”

花京院哗啦啦地扇动着由一沓草算纸钉成的台本,演算过程的背面,是承太郎精心绘制的火柴人脚本,上面甚至细致地设计了诸如“高大男子从阴影中走出,将野兽般的性器甩在花京院眼前,花京院纯洁的双眼中写满了惊讶、恐惧……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的画外音。

“承太郎……距离你要去机场还有多久?”

花京院环绕着承太郎的脖颈,将脸颊搭在他肩上。

“大概还有两小时。”

“要再重新来一次吗,答应了给你饯行的礼物,我会严肃对待的。”

“算了……就这样和我待在一起就好。”

“护照、机票和现金,有好好地收纳起来吧?”

“啧,你说的话怎么和我妈一模一样。”

“身为关心你的人才会这么说!”花京院典明没有继续下去,他凝望着空中某处,几次呼吸之后,突兀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时间只够做两次的话,我恐怕难以满足。”

承太郎想到今日天气预报晴空万里,又想到录取信已被仔细收纳在行李箱中,没有什么意外能顺心意地将他滞留在此。即便是有,在秋天离开依旧是会注定发生的事。

夏末的太阳极为毒辣,从水门汀地面反射上来的热量透过窗帘传来,像是要宣泄什么似的。他并非用舌头,而是用干涸的眼结膜品尝到一股悲伤的酸味。

承太郎的身体变得松弛,有意压向花京院,直到两人的身体在沙发上契合地蜷缩在一起。脚趾勾在绵软的白色长袜上。

“承太郎,你珍爱的录像机还开着呢。”

录像机是父亲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空白录像带则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没关系。”

“被浪费的时长,我可不会用身体偿还哦。”花京院的嘴唇被承太郎的肩压着,哝道: “四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等到下雪的时候……”

“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地球、十三个小时,可打十分钟的电话就能花光你一周的零花钱。花京院,你不再是擅长忍受寂寞的人了,肯定会和别的人成为好朋友吧……”

花京院抚摸着承太郎的肩头,鼻息落在颈窝里,是一片欲言又止的潮湿。

“没想到承太郎也是会担忧的人。”

“我也不希望你再一次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所以光是想想就难以接受。”

“应该换我担心才对,比如说你完全被异国的魅力迷住了,或者彻底变成美国人,将家乡的事物忘得一干二净……”花京院轻轻咬在承太郎后颈的星星上:“我前几天梦到你和一个白人女子结婚。”

“你是自讨苦吃的笨蛋吧,花京院。”承太郎在狭窄的沙发上强硬地挪动身体,欺在花京院上面,捏着他的脸扭向空洞的镜头:“现在,想吻你了。”

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地吻上来,让鼻尖的软组织都毫无准备地戳入对方的脸颊。而是慢条斯理地舔着嘴角处的凹陷,隔着柔软又温暖的组织,感受下面坚硬的犬齿。

承太郎要让未来的自己看清楚花京院在如何被品尝。

在热情的吮吸和搅动中,花京院紧紧用光滑的双腿绞着他。等抵达大洋彼岸,他说不定要忍着三顿都吃汉堡引发的口腔溃疡痛,哀伤地回忆起花京院皮肤的触感。

那么就如此记忆吧:刚喝过蒟蒻果冻,舌尖有甘甜的味道,和法皇之绿的触手简直别无二致,稍微逗弄,就乖顺地缠绵在一起。

还没分离,花京院的脸上就写满了不舍。他竟然嫉妒了起来,如此这般,是给未来的那个男人看的。

花京院正为那个要独自去纽约的人展示着恋人的吻,友人的拥抱,敌人的凝视。最后,他吻着承太郎手指的关节,说:“你在不断地使用时停吧?”

“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不会被你发现。”

“呼……感受正在变得越来越密集。你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时间之外戏弄着我……以这种强度使用替身能力,你会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

“坐飞机的时间就是用来补觉的。”

他可不想从悬窗看着富士山消失在身后,然后飞过海洋,白雪皑皑的北极,最后来到胜利女神高举火炬的陌生海港。

真是一种奇妙的酸楚。此刻的时间被替身能力不断的拉长,未来的时刻又通过录像带向前折叠。此消彼长。承太郎罕见地产生出恐惧的意念,丧失是就连他都无法阻止的注定的事。

“想要我为你留下怎样的姿态?”

平易近人、初次接吻羞耻到拔腿就跑的学生时代挚友;对性爱上瘾,要是再稍微带点疼痛和控制,就会任由玩弄的尤物;还是令人心生怜悯,害怕眼泪变成情感累赘的恋人?

“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嚣张到把‘想杀了我’的心事直接写在脸上的模样就最好了。”

“噢,那现在我的脸上写着什么呢?”

花京院闭着眼,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他。他的头微微后仰,后脑的寸发扎在承太郎的小臂上,喉结突出,闪过一丝细微的颤动。承太郎看着毫无掩饰的清俊面庞。

“写着‘喜欢’。”

“啊——”

承太郎拉开花京院的腿,顶进来。暑假里被接连不断地入侵的蜜处没有抗拒他,白皙的腿根本能地夹到了腰上。

“才刚过去两小时,又变得好紧。”

“这就是男高中生的滋味啊。前面随时可以硬起来,后面也……这么深也太过分了,承太郎……”

“别再说这种奖励我的话了,花京院。”

两人就这样循规蹈矩地做了一会儿。承太郎享受压在花京院柔软的身体上,一边是皮肤温热的软度,一边在不断收缩的敏感穴中泄欲的感觉。不论被怎么对待,花京院从没拒绝过他。经验极为有限的优等生,似乎是为了他才在性上对自己放松要求的。

承太郎让花京院坐到腿上,再次插入他。后入的姿势,花京院又不必像个被使用的泄欲工具似的趴在地上,只要完全敞开两腿,将要害暴露在镜头之下。花京院怯懦起来,向后背靠在承太郎身上。

“承太郎……”花京院将手向后插入承太郎的发中,“这姿势未免也太……”

花京院的身体白皙到了肆意的地步,在镜头中过曝,大腿与腹部相接处的腹股沟是深粉色的,会阴部的皮肤透出血管的颜色。兴奋的阴茎在抽插中激烈地摇晃着,被不断撞击的臀部淫荡地抖动着稀薄的脂肪。承太郎将手轻柔的覆盖在花京院腹部的伤疤上。

“气氛很好啊,你变得更加敏感了。”

“啊……啊!”时停中的操干叠加成猛烈的蹂躏,令花京院难以言语:“我想要承太郎的拥抱和抚摸,只是用下面感受的话,也太小气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太好了,承太郎的脸上也写着‘喜欢’。”

密闭的房间里充斥着冷气机强力运转的轰鸣、黏糊的喘气声和交合的气味。夏蝉临近末了声嘶力竭的聒响,儿童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铃声都被某种不可冒犯的屏障隔绝在外。

花京院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混乱地呓语起来,一会儿是没了承太郎就不行,一会儿是抱怨承太郎的强势与残忍。和计程车约好的时间还剩下半小时左右,花京院射了一次,承太郎便也就不再忍耐了。

“别哭啊,花京院,我可不想记得你悲伤的脸。”

“不论是怎样的我,你都要记下来……”

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从南美洲的巡演归来,作为缺席生日宴会的补偿,送给他摄像机。承太郎对照着说明书摆弄了一宿,第二天在十字路口集合的时候,花京院便见到他举着摄像机缓步走来。

“要维持这玩意的稳定,可真需要技术,幸好白金之星擅长做灵巧的事。”

从那时候起,不论是樱花的碎瓣盈满河道,还是乌鸦从垃圾堆里偷金属碎片,都被镜头记录了下来。还有千姿百态的花京院。坐在摩托车后座吃冰棍也好,在从水族馆返程的地铁上打盹也好,在男厕所对着镜子得意地拾掇头发也好……

“花京院,开学之后,如果有人邀请你一起吃便当,你要答应。”

“再来做嘛,别说那种话了,承太郎……”

“我不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一个人。还有,学校里有几个爱打游戏的家伙,你该找他们切磋一下。他们肯定会认你做大哥的。啊,至于女生的情书,呀嘞呀嘞,那就比较难办了。出于维护温柔的形象,你可以收下,但不要读得太投入哦。总而言之,我想要你有一个完整的学生时代……至于其它的,你的替身只有我能看到就足够了。”

那个平静地注视着的机器闪烁起红光,磁带已经写满了,但承太郎不在意。他揉挤着花京院的脸颊,粗糙地吸咬起嘴唇。如果能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某种永远存在、能令他安心的印迹就好了。比方说在耳软骨上再扎一个洞,在隐秘的部位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承太郎看见花京院腹部的疤痕,那种自私的想法又很快溃散了。

“呜……我答应你……”

“这一句我用心记住了。”

“那么承太郎也……在新的国家遇到合拍的人就……啊!”

“我不答应。我会过苦苦思念你的冷清生活。”承太郎在花京院的肩头轻轻落下一吻:“开玩笑的,SPW财团的跨国电话线放在总部也是浪费,我会打电话给你,每个周六的晚上,不论你在做什么,那段时间都要为我空出来啊。”

闹钟响了。承太郎把录像机关掉,和他这段时间拍的几十盒磁带一起装进行李箱。花京院慢吞吞地擦拭着身上的体液,躺到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说,承太郎带着这么多录像带,一定会在进入美国时被当成走私犯扣留的。

“啊,然后FBI会发现被拍色情录像的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结果恐怕会不妙啊,承太郎。”

拉链“滋”地一声,承太郎把箱子立起来。距离司机抵达还有一会儿时间,他躺到床上,从后面抱住花京院。

他很确信,被汗液稀释的香波、浓浓的二氧化碳的混合气味会深深地印刻进记忆里。

“啊,就是这副把想要我的命写在脸上的模样。”

“好困……一整晚都没有睡,突然变得好困啊……”

或许是本能地不想面对,花京院借着承太郎的体温慢慢地失去了意识。他的胸膛平静地起伏,温和的脸上没有悲伤或是其他情绪。

承太郎听到引擎在路边熄火的声音,然后,他不得不留下一地狼藉离去。

时间是下午两点,路面的沥青烤得微微融化,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承太郎提起行李箱冲出去,迅速关上了门。他又开始幻想计程车炸了胎、市中心遇上史无前例大拥堵,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从幼稚的幻想里振作起来了。

“祝你无梦,花京院。”

室内的气氛与味道渐渐散去,变成只属于花京院的,安眠的巢。

它开始孕育一场重逢。

fin

今日我的日程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Aisling送别。

按照她的意愿,我并未将她去世的消息刊登在地方报纸上,她不希望死讯惊扰老友们晚年的宁静,或再次激起他们对衰老和死亡恐惧的浪潮;至于我们在密林深处的朋友们,他们早已对小小短生种朋友的离去形成了自己的理解。精灵是一种热爱自由,且不愿意为世俗的同情心所绑架的高贵生物。占据人口大半的人类对他们抱有误解,但他们情真意切,万事万物都会被记录在那如同书籍般厚重的记忆中,他们会以精灵的方式为她祝祷。

Aisling,她是一个强大、敏捷、慈爱又不失独特幽默的冒险者。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伙伴,一个坚强而温柔的妻子,也是许多人忠诚可靠的朋友。

她喜欢的事物有很多。美食,她是一个优秀的品鉴家。在这几十年里,我们一起游历了许多城市与村落,不管是油炸的虫子,还是动物粪便熏制的腊肉,她都怀着好奇的心愿意放入口中一试。她是家中厨房的主人,即便她一直无法驾驭烹饪的艺术,仍旧日复一日地尽力喂饱我,填补我的灵魂。

她曾经骄傲地告诉我,在遇到我之前她是个优秀的荒野猎人,她能光靠揉搓、嗅闻粪便来区分动物,甚至能判别这是不是只怀孕的母兽。她有自己的原则,即便是再艰难的冬季,她也会放过母亲和幼崽。她专门为不同的鸟类制作了不一样的箭头,遇上鹰隼她会使用能在猎物体内炸裂的箭头;对色泽艳丽、活体能卖给收藏家的翠鸟,则准备了一种特制的能够张开成网的轻量型箭矢。被她捕捉的翠鸟连一根羽毛都不会受损,能卖好价钱,足以换我俩傍晚坐在火炉前的蜜饯和一瓶好酒。我认识的所有猎人里只有她有这手艺。以她的记忆,捕捉森林深处的灵兽也不成问题,只是在青年时被豺狼人在林中袭击之后,她不仅腹部留下了疤痕,心里也落下了阴影,尽量避免深入森林了。

她还是一个冒险杂志的收藏家。每年的冬天我都会锯下毛衫榉做小书架赠予她,在第二年的夏季到来前,拿架子就已经被她的杂物摆满了。我们婚姻四十七年来的夜晚都由她念读冒险故事的字句编织而成,有伤感爱情,有病态诅咒,有爽利复仇,有自恋厌弃,送我进入安稳的冥想境界。我时常想,Aisling她的心始终相望着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生活,相较之下,我们夏天席地而睡,冬天围绕炉火的生活就像是被水氤氲过而褪色的纸页一样平庸而模糊。Aisling让夜晚变得极为安静,在一片蒙昧的黑暗中,她讲述过的故事变成如繁星般闪耀的光点,一次次将我的失魂落魄唤回。

一个月之前,Aisling得知瓦罗将在博德之门举办新书的签售会,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为前往博德之门的形成做着准备。乘坐马车日出时出发,那么只需耗时大半个上午,博德之门周边的郡县就会出现在眼前。我们俩一同去镇上的时候,都会在那儿歇脚,利文顿郡的酒馆白天当做咖啡店经营,从剑湾港口进口的咖啡豆有一股特殊的坚果油脂香气,在利文顿品尝,价格只有城内的一半。她善于收藏这些实用的情报,时常这么说:“我的生命热潮已经褪去,智慧的年轮显现出来,骨刺在其中放肆地生长,于是我从细枝末节处品味周密计划与算计的乐趣。”

初春的天气极好,从港口到丘陵的风都带着暖洋洋的海风咸味,她说想要让身体暴露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春天之中,于是选择骑马前往博德之门。出发前的一周,她开始服用抑制关节疼痛的草药,前三天,她找出年轻时候穿的皮革轻甲,修补上面被虫蛀的孔洞,前一天,她为我准备好了接下来几日我独守家中所需的口粮,提前从占星师那儿打听了接下来几天的天气,给后屋的柴火披上油布。

Aisling无微不至地疼爱我粗糙的灵魂,我那颗童稚而敏感的心,每时每刻都飘荡在爱的汪洋之中。当我看到倒影中那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对一成不变的厌弃盖过了孤芳自赏。我一度怀疑并非是精灵的血统将我的容貌永驻在某个时刻,与Aisling渐渐分离,而是她暗自决心替我承担那些冗杂,于是独自向前进发了。

她出发前往博德之门的那天清晨,我们俩正在从沉重的包袱里往外挑选非必需品。我最终还是选择同她一起前往,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像是被她饲养的宠物,片刻分离都会催发我的分离焦虑。

我们对家的眷恋与日俱增,哪怕只是出行几日,都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被在身上。我正劝说着她,博德之门的日程已经相当紧凑,哪怕是回到旅馆,她必然很快就会陷入人类漫长的八小时呼呼大睡,将三本小说背在身上是多此一举。

“你只需要睡四个小时,亲爱的,那么就由你念给梦中的我听。”Aisling仍保有年轻时骄傲的任性,也混入少许岁月杂质。她以会触及我伤感的语气要求到:“在我所剩的时间里,我还打算把这系列作品重新温习三遍。”

有时候我会带着醋意怀疑,比起我,她的心灵与那些冒险故事的亲身经历者更接近。

就在这时,一个嘴唇龟裂、额角挂着冷汗的男人出现在家的栅栏外面。他先去办事所找过我,得知休假的消息后,又寻到家里来,恳请我能给他家早产的一对龙凤胎祈福。我看向脸上挂着期待的Aisling,又看向焦急的人类父亲,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我竟然粗鲁又冷静地想,双胞胎是不祥的预兆,一个完整的灵魂被一分为二,注定要此者吞噬彼者,回归完整合一才能生存。死亡是注定的,我的祈福不过是多此一举。

在我出口拒绝之前,Aisling决定将三本小说从行李中掏出,重重地放下了。

“Enzol,跟着他去吧,你应该帮助那个正处于无助和迷茫的母亲。你担心我?我正想找个机会,重新找回当年做林间游侠的感觉呢……”

Aisling露出有点故作自负的笑容。她是我的善意与人性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当她向我指名目的地,我既不会检查地图和罗盘,也从不抱怨路途遥远,只是埋头前往。

于是我立刻收拾出另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我对她沉默的挂念和被送往远乡的怨气。我扶她上马,劝她不要把止痛药当作我不在身旁时的依靠。将头靠在她的大腿上,陪伴了我们十一年的老马的喘息起伏透过她放在我肩上的手传来。我们相约在利文顿的酒吧见,如果祈福像预料般进展顺利,就在傍晚点两杯精酿的红葡萄酒;哪怕遇到绊脚的事,我也能在她从旅馆窄小的床上醒来前赶到。

我随男人赶到那个贫瘠的村落,他家的房子像是随时要倾倒似的,斜倚在背阴的山坡上。我一边低头走进屋里,一边告诉他日后要替孩子们考虑,换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生。他的妻子是个瘦弱的精灵,我毫无预兆地被触及了心里酸楚的回忆。襁褓之中的两个婴儿满脸皱褶,精灵特有的尖翼耳朵被人类的那半平庸血统硬是砍去半截,腹部鼓胀,四肢却纤细瘦弱。我替他俩做了检查,万幸,都很健康。我朝外望去,一行肤色各异的商人闲聊着走过,这是个由人类统治的村落,半精灵孩子不必抑制天性也可以在此长大。

“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先生、大人!”

人类对他者无来由的热情仍旧令我不自在。我带领那位父亲朝日出的方向简短地朝洛山达祷告,便打算追赶Aisling的步伐。

噩耗就是在此时传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朝她奔去,肺部灼烧得快要炸开了,但我还在奔跑,怕理智被恐惧和绝望追上。

早春的草坡上出现了一片突兀的焦黑,四周散落着歪倒的女式靴、木提篮和破碎的布料。我喊叫着Aisling的名字,两个身穿制服的仵作正给几块炭黑的物体盖上白巾。

我被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抱住。他们被我撞得东倒西歪,非但不生气,还说着我拒绝理解的安慰的话语。

“我来寻Aisling,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看上去有这么高,穿暗红色的——”

我后来才知道,白巾之下是被龙息烤焦后的人类的尸体。我看到我们的老马在山丘地另一头落寞地啃着草皮,它湿润的眼睛里有迷茫的惊恐。我很清楚它的本事,Aisling骑着它绝对有机会逃走。可她把两个孩子扶上马背,独自留下面对从冬眠中醒来的巨龙。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当我被生的喜讯唤到此方,独自留她在彼方面对死的悲报?

老马在我的抽打下嘶鸣挣扎,就是不肯逃走。我逐渐恢复理智,让它驮着女主人回家。

Aisling的死亡愕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如同平地上突然冒出奇形植物。它的根系在我们的关系的地基中已经生长许久,只是我这几十年来对偶发的断裂声闭耳不闻。我与Aisling的结合,在周遭人看来,恐怕像是年龄成熟到某个境地便会自然发作的遗传病。我很确定即便是我们最好的几个朋友也会在脑中预言:人类将在衰老中对着精灵优美的容颜自惭形秽,嫉妒横生;而精灵不过是用几十年饲养了一只高智慧的宠物,随着尸首埋入地下,这段旅程会被压缩成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他们脑中悬浮着这些预见的景象,擅自解读起Aisling和我的每朝每夕。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这种自作聪明又残忍的光芒。

Aisling最后一次照顾我,是给我简明又毫无预料的死亡。她有几次想和我商讨身后之事,我总以琐事缠身为由避而不谈。她的温柔充满自我的倔强,不容拒绝,我痛苦地幻想她在最后一刻是否想到我,还是在为无法赶赴签售会而不甘。倘若她想起我并为发生的这一切感到有所亏欠,那么我希望她能听见,我已经原谅她突然离去了。

我们的爱情没有病榻前漫长而失尊的消磨,没有将我笼罩在害怕下一个秋天就会失去她的恐惧阴翳中。它一刀两断、切面光滑,甚至不需我躬身拾捡悲伤、不堪、无法振作的碎片。

我的爱被焚烧殆尽了。

现在,我们回到家中。我制作了一口小棺,将她与那三本小说安放其中。我还放入了一缕孩子的头发。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它,它先行一步,现在它更熟悉那个世界。在那它已经成人,而Aisling是个初来乍到的婴儿。它遗传了Aisling温柔的性格,会为她引路。

我们在这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间卧室和厨房被飓风毁坏过一次,格局稍有变化。我在每年春天加固承重梁和屋顶,就像爱护自己身体之外的器官,这里是我在世界上最感觉到安全的地方。在Aisling帮我建造这个巢穴之前,我曾将自己放逐于森林。

我出生在艾弗瑞斯卡,一座由高精灵掌管的围成。以Aisling的幽默,她会说那是冷漠无情的清高混蛋聚集地。作为一个混血的我从未得到这个城市的认可或接纳。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抛毛过的玻璃一般模糊,于我而言,只能辨别出一些不愉快的划痕。

我的人生从森林开始。我认识了一个月精灵,他以悠扬的鲁特琴声勾引我走出城墙,步入林间,我没有再回望过那片森严而文明的城市一眼。月精灵的部落慷慨地接纳了我,我一边学习狩猎知识与奥术魔法,一边源源不断地感受到体内兽人的野性本能在觉醒。当它不再被一张张美又冰冷的脸拒绝,它就变成了鲁特琴乐音符中和谐的鼓点。

我被月精灵们安排在部落周围巡逻,那份工作恰好契合了我的天性,与其和智慧生命相处,我宁愿在翠林之间游荡,与动物对话远比和智慧生命轻松多了。有时我甚至无需借助法术,光靠它们皮毛的蓬松度、耳朵的角度就能获取信息。偶尔月精灵会演奏鲁特琴,我便知道那是回归聚落领取报酬的时候了。

一只黑色的鸟惆怅地抖落羽毛,从我头顶低飞而过,我嗅到死亡在靠近的不详信息。我要赶在耶格在死亡的卷轴上书写下一个名字之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就在此时,我第一次见到了Aisling。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沼泽里排泄可燃气体的泥浆鼓泡,后来风带来了血腥味而非可燃气的臭味,才看清楚那团褐色的物质里有一张苍白的女人的面孔。

她身形有些扭曲地蜷缩在地,弓被折成两半,弓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我起初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受了很重的撕咬伤,流血过多,血液都氧化成了褐黑色。

缓缓地,她的眼睛转过来,平静地看向我。我又因和智慧生命接触而感到局促不安了,她眼中没有祈求和恐惧,仅仅是平静地观察我,就好像我是某种稀罕的鸟类停在树藤上休息似的。

我静静地感受死亡在靠近,耶格已经在墨水中润好了笔尖。在她的注视中,我从出生以来承受的拒绝微妙地消失了,虚无感化作某种难以言喻的哀痛。于是我跳下树藤,用很生疏的通用语对她说:“别昏过去,我这就来帮你了。”

月精灵们在附近找到了其他几个同样遭受野兽袭击的弓箭手,牧师为他们彻夜举行仪式,最后只有Aisling幸存下来。她由我带回聚落,理应由我负责。她缠满绷带,占据了我的床铺,要求接连不断,要么是绷带太紧影响一侧身体的血液流动,要么是耳边枯燥要我说些什么解闷。

我疏远人类太久,舌头的功能早已退化了。

“那么就为我读故事吧,我的包里有本小说。才读了一半,我是靠着对后边剧情的执念活下来的。”

我怀着忐忑、好奇,甚至是暗自期待自己受伤的情绪陪伴在Aisling身旁,奢想再次从她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我从她的背包中找到那本书,纸页被血液浸泡过,翻动的时候,褐红色的结晶簌簌抖落。空气中全是属于她的生命流逝的气味。她看向窗外,耐心等待我找到魔法师与恶龙对峙的剧情。

我自取其辱般地读起来。她没有为此感到困惑,没有纠正我错误。第一天,我们读了十页,第二天是二十页,一周之后,她能够坐起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等到那本书读完,我重拾通用语,她的伤势基本愈合、即将回去人类的城镇。

“Enzol,你送我回去。”她简单明了地向我要求道,笃定我绝对不会拒绝,于是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和月精灵们共同生活的五年里,我的周遭可以被轻巧地打包起来。离开营地的时候,我听见月精灵们弹奏着鲁特琴的旋律,它像要为我送别似的伴随我走入森林深处。我猜想我们的离开对于月精灵们而言仿佛就在昨天,而今天他们就要听说Aisling去世的消息,他们也会为了Aisling奏乐哀悼。

她带我从北边的城门进入。我没有同行证件,卫兵看在Aisling的份上没有阻拦我。北门里是一条集市长廊,人类复杂又密集的味道令我直冒冷汗,Aisling走在前面领路,往来的冒险者丝毫不为我的高大身形和荒野打扮感到好奇。

Aisling带我走进一间酒吧。我不喜欢酒吧的气氛,人们不是卖弄自己的肉体就是窥探他人的秘密。Aisling为我交了一杯啤酒,大拇指从捏着的拳头里冒出来指着我说:“这是我的男人。”

这下所有好奇的目光都来到我身上。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去处理一件私事,把我独自留在那儿。我耸起肩膀,像马戏团里的棕熊似的瑟缩在高脚椅里。

人类们举着酒杯凑过来。

我对智慧生物怀有的并非是世俗意义的恐惧。我身高接近两米,口音里一股异邦味,倘若我不刻意地露出友好的傻笑,人类脸上就会出警惕的表情。

我恐惧的正是将人与人离间的心墙。各部落和种族演化出自己的逻辑和语言,可没有一个能让类人生物心神相通,他们执迷不悟,将猜忌和暗算视为游戏,善念是无法照透黑夜的脆弱火光,只要人性稍一松懈,混沌的攻击欲就会径自跑出来。

我因兽人血统而被故乡的精灵们拒绝,一生都在有意压制内心的野性。可大多智慧生命在舒适的温床里,无知地允许自身被其支配。

隐私便是心之墙结构内部的造物,经过我的观察,美学竟然诞生于对隐私的窥探。比方说,被遮掩的肉体,不能公之于众的禁断关系,被词语包装过的暴力。

Aisling离开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心墙就快要被这几个人类推倒了,隐私被掠夺到所剩无几。他们问我从哪里来,干什么为生,和Aisling是什么关系。他们各自的气味都相当鲜明,一个散发着强烈的发胶味,一个抽雪茄,一个从事屠宰工作。他们的面孔看上去和我一样处于青年期,只是我的岁数恐怕是他们的两倍。

我知道为了表现友善的立场,我不能一言不发。于是我说,我是部落的护卫,会一点魔法和医术,我也将Aisling的遭遇和之后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他们看上去很关心Aisling,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她的追求者。他们问我Aisling伤得是否严重,是否留下了疤痕。我当时并未察觉其中古怪的意味。后来Aisling大笑着告诉我,那是男人们为我碰了他们中意的女人的裸体感到别扭。如果我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我会描述她的肤色,身体的曲线,皮肤的质感。带着老鼠偷吃了猪油的得意表情。

我详细描述了我将裂开的两块肉严丝合缝地捏在一起,再穿针引线,将T形伤口完美地缝在一起,皮肤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那三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并将我从情敌之列剔除了。

后来我和Aisling结成一对,那个发胶男勃然大怒,而剩下的两个和我们成为了朋友。一个是Aisling的书友,十年之前离我们而去;一个在失意后没再追求过第二个女人,过节的时候会提着新鲜的里脊敲响我们的房门。去年的冬天,我按照他的意愿将骨灰交给了出海的船员。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到酒吧。她的服装从破损的皮甲变作蓝色的长裙,头发上编有草环。我坐在吧台的尽头,头沉在臂弯里。

“你想留下吗,还是回去和月精灵一起生活?”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思绪在啤酒沫中翻江倒海,奥术魔网沿着脊柱沿伸出叶脉般的电流。我无法作答,于是她牵着我走上楼,我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她压上来,轻盈的布料下是被我重新拼凑起来的躯体。

我和月精灵寻欢作乐过,但那感觉跟和Aisling不一样。她要求我做许多动作,我只要求她一件事情——自始至终睁开她的眼睛,让我的存在倒映其中。

第二天清晨,Aisling带我去见了她的父母。她说就是我救了她。我用通用语说,“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她的父亲对我说他的女儿很快就会衰老,比我想象的更快;她的母亲对她说精灵薄情又性无能。

Aisling扬起下巴,说她和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是性无能。就这样强词夺理,我和她争得了父母的同意。

同样的劝解在她的朋友、导师和亲戚之间重复了许多次,Aisling的心意不曾动摇。不到一周,半个城镇的人都知道我和Aisling有过夫妻之实。

至于我的那一方,我在精灵眼里一直是个智力略有缺陷、少言寡语的黑羊,做出和人类结婚这样荒谬的举动,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他们在餐桌上聊起这事,恐怕都不能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

婚礼在荒野中进行,Aisling的挚友们都来了,统一穿着暗红色的战斗服。月精灵们走出森林,为我们的仪式演奏。我记得我一直在跳舞,和一个个陌生人重复“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这句话。在变换的舞步中,我有时牵着我的妻子Aisling,有时牵着某个人类女人。我慌张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她被换到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手中,我不断转动着头颅,女人问我“精灵是不是都很像你似的很傲慢?”

我说:“四分之三的我很傲慢,四分之一的我以人类为食。”

她说:“我没明白。”

我说:“我也只吃四分之一的人,我一般偏爱左腿,发力腿的脂肪少一些。”

我粗鲁地暴露内心的混沌,女人非但不害怕,反而拍着我的胸脯大笑起来,月精灵们欢快的奏乐戛然而止。人们把Aisling托起,在欢呼声中她凌空一跃,落入我的怀中。

我对人性的恐惧这场仪式中烟消云散。

婚后我们住在一栋离村落有一小时步行路程的小木屋里。那是Aisling从她祖父母处继承的遗产,在她出阁之前的几年里,房子已经沦为蛇虫鼠蚁的乐园。

好处是远离人烟,无需承受对我们的婚姻持怀疑态度的好事人类的注目礼,坏处是这片土地的养分已经在两代人的耕种后被榨取殆尽。

月精灵在启程回森林之前帮我诊断过,就算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以从翠林深处学来的手艺为生,庖丁解牛、请送亡灵、祈福祝祷。我有一张气质独特的脸,人类觉得我比他们的同族更接近魔法灵光;又和妻子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更给我的身份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很快,同行们接连被我的“特色招牌”打败了。

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重新开垦木屋外的荒野,将它改造出院落和牲口棚。冬日的集市上,我和Aisling挑选了一头雌性小牛、一只公鸡和十一只母鸡、一匹马。赶集的农户纷纷开始收摊的时候,Aisling瞥见一只发出尖细求救声的黄白花猫崽,它的兄弟姐妹均被聘走了,只有它没被看中。Aisling让我把包中的肉拿来,我心里有些舍不得,那是我帮人解剖半扇猪的谢礼。她搂抱住我的身躯,让我躲闪不及,然后将肉送给哺乳期的母猫作为聘礼,将小猫揣进斗篷,哭声很快就平息了。

我该早点提醒她有关鸟的事。

Aisling擅长观鸟、捕鸟,她是远近闻名的鸟类专家。深水城、无冬城的贵族间都有饲养歌声美妙的鸟、在宴会上拿出来攀比的习惯。云雀身形灵动俏皮,黄莺的叫声更胜一筹。有的鸟一生只会一种曲调,有的鸟会三四种,就像有的吟游诗人只会鲁特琴,有的能同时左手拉提琴、右手拨弄竖琴、脚底打节拍、嘴上吹竖琴。后者其实叫杂技小丑更贴切……

总而言之,贵族们都在寻求名为迦陵频伽的妙音鸟,只可惜鸟只能在幼年学会种种曲调,被捕捉的成鸟的价值已经确定了。这就要说到Aisling的过人之处,她会将捕来的鸟关到屋檐下的钟形鸟笼里,和刚出壳的幼鸟一同饲养。我们的住所被自然之力包围,没有人类文明的恶臭,黄莺和云雀师父在心旷神怡中常常歌唱,慷慨地培育出一代代优秀的迦陵频伽。幼鸟由Aisling手持喂养,连随地拉屎和畏人的劣根性都被改善了。

贵族带着佣金,不惜费力跑到穷乡僻壤来接心爱的鸟儿回家。一切本该进展良好……两年后,那只黄白花的猫步入壮年,它的弹跳力与日俱增,从觊觎我挂在房前走廊上的熏肉,到用那对莹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黄莺梳理羽毛。它是被Aisling无意之中用慈爱浇灌长大的邪念。

一个安静得反常的秋天清晨,Aisling苦心培育的鸟儿没有歌唱。我推开窗,向屋檐看去,一排竹条编织的笼子上各个都有裂口,鸟儿都不见了,笼底落着染血的黄色羽毛。真是一桩血洗师门的惨剧。

被不可窥伺的因果如此作弄,Aisling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床里泣不成声。我为她展露出的真实又晶莹的脆弱感到害怕,人类要用短暂的一生去愈合各处伤口,那种避无可避的沉重感令我喘不过气。我无法安慰她,不能将那只猫抓回来剥皮做成围巾替她解气,也不能让妙音鸟从猫胃袋中的腐臭肉泥中死而复生。

我呆呆地站在她背后,她不向我讨安慰,又拒绝好起来。时间被哀恸的哭声揉弄得十分漫长,我看到垫板上有一块多余的木料,在随风摆动的空荡的鸟笼下雕刻起来。

刨子打磨鸟儿永远高傲翘着的尾羽,篆刀勾勒一层层翠色的涟漪。第一个从我手中复生的是Aisling最心爱的黄莺师父,它永远地向主人献上的是仰头歌唱的姿态,而后是它有些羞怯的徒弟……

我将一只只凝固在时间中小鸟送回笼中,Aisling擦干眼泪,支起身子走进厨房。这是她能想到的报答我的最好方式。为了治愈妻子的悲伤,我的内心已有觉悟,哪怕是墨绿色的糊状物被端上来,我都会装作享受地咽下去,忍住恶心细细品味一番后露出幸福的表情。

半个月后,那只穷凶极恶的罪猫灰溜溜地从阳台钻进来,瘦得皮包骨。Aisling不计前嫌地收留了它,贴着它的腮亲热。某种预兆悄然无声地被他带回了我们的家,在湿热安全的温床里,它悄然滋生。从那天起,Aisling时不时就在清晨呕吐。

平静的生活令我的野性直觉变得迟钝,没有发现Aisling皮肤上腺体分泌出的气味的变化,也忽略了她准备的酸辣晚餐。那只在流浪路途上尝遍费伦人间冷暖的猫变得极度粘人,总在她阅读的时候趴在膝盖上打呼噜。我将一男一女、猪马牛羊、一只猫的小木雕放在窗台上,这支木质大军中的士兵无一不坚定看向东方,迎战巨大的毛绒怪兽。猫趁我不注意,用爪子把它们一一打败,从窗台拨弄到柜子后的缝隙里。有几个木雕我寻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无果,只得重新制作。

冬雪降下,将我们通向人类社区的道路完全掩埋了。Aisling心疼马被冻伤蹄子,于是让我使用法术卷轴召唤出构装体,背着她把鸟送到镇上的牧师家。盔甲空洞的胸腔中传来美妙的鸟啼,它背上我妻子,笨拙而缓慢地沿着被雪淹没的道路出发。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来,没像往常打一壶葡萄酒庆祝。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承托着腹部,一深一浅地将我走来,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我。那一刻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跪在雪地里,将脸贴在她的胯上。我惊喜、惶恐、感动而不配得。

我挑选了两株上等的榉木,在被我砍下之前,它们恐怕已经在深山里生长了上百年,经历过远超精灵之眼所能目睹的岁月变迁。它们现在一株要变成我孩子的床,一颗要变成木马、摇铃等一切世界即将赋予它的欢愉。

Aisling将培育妙音鸟暂时搁置在一边,发挥她常年阅读冒险小说培养的想象力,靠在我的肩膀上诉说着未来的种种。我的兽人血统使她受累,她的肚皮胀到极限,半透明的皮肤下透露出跃动的血管,我将耳朵贴上去,渴望感受孩子的生命。可在我的梦里,Aisling总被一只贪婪的毒虫残忍地吸食,她的两颊潮红,眼中带有牺牲式的愉悦。

我对人性的混沌一隅的恐惧再度跑出来,随着孩子逐渐占据Aisling的腹腔,难以忍受的痛苦也逐渐充满我的心房。

Aisling分娩的那天清晨,外面下着大暴雨,云壳将光线拒之在外,天地间像是午夜一般漆黑。木屋里蜡烛脆弱的光线晃动着,我站在暴雨里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祈祷。我难以分辨支配着我的究竟是对妻子的牵挂,还是即将来到物质位面的恐惧。倏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没有一丝亲热和疼爱,我对其全部的投入都源自它散发着和妻子相似的气味。我在祈祷它停止对妻子长达十个月的绑架,把脐带切断,将属于我的爱人还给我。

一声雷光闪过,木门展开一道缝隙。在随之而来的巨响声中,我看到接生婆凝重的脸。那是布满皱纹、黝黑的耶格的脸。时隔三年,耶格转念想到了另一名字,将笔尖落下了。

我看向在襁褓中的婴儿,难以辨认出它有接近我或Aisling的部分。它是种族之间无法融合部分的畸变。女人把婴儿渡到我的手中,我抗拒感受它融化了似的柔软皮肤。它没有倒映出我与Aisling之间的情感,或是任何生命深处本真的事物。它像是我们惹下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诅咒,埋藏在褥子下面的报应。

“你的妻子流了很多血,正在发烧。她需要你。”

接生婆的话语从我耳边流走。我的孩子是一个畸形儿,它的左右两侧身体就像是半个苹果和半个梨长到了一起,一侧浅浅的眉毛因感知到了父亲的生命力而舒展,另一侧因憎恨我造了它而扭曲着。

“你的孩子没有食道。”在婴儿猫叫似的啼哭的间隙,我这才听到接生婆的话。“它没做好准备来到这个世上,你最好尽早了结它的痛,将它送回彼岸。”

接生婆向我讨要了两倍的报酬。她说自己沾染了罪恶,得先去教堂的庇护下洗清诅咒,才能去下一个产妇的家。她走后,我茫然地回到室内,没有看到Aisling,只看到一个受尽蹂躏的肉体浮肿地摊在床上。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不作答,可躺在一臂上的婴儿发出哭声,她在昏迷中的面孔竟然委屈起来。

我的妻子被夺走了,她现在和我的孩子、死神站在沚岸。我知道如果不尽早斩断母子之间的联系,他们会一同登船而去。

孩子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我将自己杂种的血液输送给它续命,它得到病态的滋润,丑陋干瘪的身体在枯竭,哭声却越来越嘹亮。Aisling在昏迷中呓语,她的两乳肿大,乳头色泽浓郁地翘挺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香甜的色情感,勾引人来吮吸。她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无从承蒙她的哺育,为了使她体内阵阵激荡的母性浪潮平息,我吮吸起她的乳汁。起先,我吐在地上,然后,我不忍心她徒劳,咕咕吞咽起来。生命力从她的身体经乳腺流入我的身体,补充我丧失的体液。她在无意识中还清了我在林间救过她的恩情。

孩子来到这世上的第二天,我带它去往森林。我第一次对它说话,这是父母邂逅相爱的地方,这是慷慨地养育父母的地方。我希望它能有我的幸运,克服对无意识的恐惧,勇敢地步入广漠的爱中。

最后,我把孩子溺死在了初春解冻的溪水之中。

我向Aisling说她遭遇了难产,孩子来到这世上已经是死婴。是个漂亮的女孩,胎发的颜色和她一样。Aisling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惊恐地睁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们没有将此事外传,熟人之中看不惯我们在一起的占大多数,不想给予那些人事情按照预期应验的“安定感”。Aisling走访父母的时候,要强装出从前的自信开朗,她辛苦的模样令我心痛。月精灵部落的信使经过村庄的时候,托人转交给我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母亲和孩子拥抱的雕像。

绿草节后,我们的小屋被翠色环绕,Aisling试图把怀孕生子的事抛之脑后,重新回森林的边陲捕鸟,可松弛的腹部时不时提醒她孩子的亡魂仍未安息。我带她去了孩子的墓碑,清理四周新生的菌菇、填埋野兔挖的洞,铺上毛毯,把她独自留在那。她在落日前后回来,捂着红肿的眼睛。

这就为我与Aisling之间藏下了愧疚与遗憾。命运很仁慈,它没让我用漫长的生命将这枷锁永久背在肩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七年或是十年,Aisling笑时眼角出现淡淡的波纹,栗色头发泛出淡淡红色光晕之时。当年的家畜和它们的后代都去世或越狱,我们无心照料,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榨取了我的生命力,我无法继续强作矜持,和几个人类厮混在一起。森林附近春秋两季的雾气令Aisling开始无法忍受。

于是我们搬到了镇上,我找了一份在镇上办事所的工作,一点医术和魔法派上了用场,我负责帮平民写信、制作简单的魔法卷轴、治疗狩猎伤。倘若他们请求的态度良好,我还会额外小小地施以赐福。

没人过问我的身世,但凡有过路的旅人有需求,村民会告诉去找“办事所里那个身形高大的浅色头发男人”。我工作8小时,能赚1枚银币,赶在天黑前回家。新家是从酒吧老板家租的旧屋,我们也住上了城镇特有的联排房,Aisling将室内装点一新,那支动物大军也随我们一起搬过来,成为花园的守卫。我们二人陪伴度日,夜里,躺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忍耐着破碎的灵魂,她的身体被野兽毁坏过一次,又被分娩毁坏了第二次,我无法再次使其愈合。我们背对而睡,,冷风不断从身体之间的空隙钻入,那是死去孩子留下的空缺。我被Aisling拒绝在外。

后来镇上闹流行病,被来自南方湿热地带的冒险者带来的,死了很多人,幸好我和Aisling依托月精灵在远方祝祷,免于一难。那时候镇上的旅人少了一大半,我的工资也缩水了,大城市派来了专门研究流行病学的医生。我听说他们大多数都是牧师出身,对其中一位有很深的印象。他体型和我一样高大,真难想象那样宽大的身躯居然要用来从事精细又温柔的照料工作。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被解开了暗自背负的枷锁。一天我回到家,Aisling热情地扑向我,她吻我的嘴唇,我以为她想要填补这个家的空缺,于是痴迷地揉捏她的身体。这时她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在我无言的错愕中,她愤怒地咒骂起来。

“为什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不在!”她踢打我的身体,我跪下,不指望她能原谅我。她的眼泪随着激烈的动作落在我的嘴唇上,“你怎么能允许我受那种伤害!说爱我的人不是你吗!”

我抱住她的腿,痛哭起来,想起孩子那柔软身体里的温度被冰冷的溪水带走。她说我是个骗子、假人、强奸犯、疯子。我承受着她漫无目的的报复,她可以尽情地伤害我,只要她愿意再让我倒映进她的眼中,别再拒绝我就好。

最终,Aisling还是原谅了我。我们疲惫地相拥而眠,在那之后的每一晚都是如此,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间离。

这座镇上现在有许多我们的朋友,有些是我的老主顾,有些是向Aisling学习妙音鸟培育法的年轻伙伴。Aisling曾以玩笑的口吻说,希望我之后再找一个伴侣,我是高傲又怯懦的灵魂,独自流浪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回绝了她,她同样高傲,却又善良,否则她不会拒绝那些更适合她的追求者,唯独选择我。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妻子站在水边,小舟停靠在岸,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走上去。她俩朝我挥手告别。她淡淡的眉毛扬起来,用微笑告诉我她原谅我了。

精灵的睡眠时间很短,大半在神游。我感受到梦向我传递了某种征兆。我从Aisling的棺材旁醒来,走出屋门,将屋檐下的鸟笼全部打开,鹅黄与雪白的鸟唱着婉转曲调扑向天际,在淡紫色的黎明中,动物士兵们以严肃的姿态伫立着。

我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换了站岗位置,挖开花圃的冻土,将Aisling埋葬在全家她最喜欢的地方。做完这些,我拍去手上的泥土,烧水,准备上两杯热茶。热流缓解了我鼻腔深处的酸涩,另一边的那杯飘着热气,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夹着小说来到桌前。

“想吃点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问。

炉旁还留着Aisling备给我的菜肴,装在方便加热的铝皮盒里。那里面饱含她的气息,我想要赶在腐败之前将它们吃完。

fin

女爵的礼物

1.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夜雨迫近,尚且幸存的生灵只能在布衾战栗,伤疤在盔甲下阵阵止痒,拖慢了他去往梦境寻找记忆的步伐。

梦中的风如童年那般吹拂墨绿色的山丘,清晨的薄雾散去,他骑在一匹矫健的骏马上,牵着这匹马的双胞胎,又或者说是一匹怨灵——她是这么形容它的,有的动物生来就拒绝被人类驯化,俯首称臣于它而言仅是暂时的策略,在那漆黑幽深瞳孔的倒影下,人会和自己的虚无对视。

生长着茂密浅金鬃毛的马鼻孔翕动,逐渐狂燥起来,屡次与他手中的缰绳抗衡着,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之后的许多年,这难以忽视的痛苦灼烧感蔓延至全身,不分日夜折磨着他。

“吁!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脑子里有的是主意。这个月脱离牧群了几次,我真怕你被狼群吃掉,那我要怎么和她交代?我知道你想到她身边去……竖起你的柳叶耳朵仔细听,你熟悉的脚步在靠近。”

又一阵风吹过,丝丝缕缕钻入轻甲的缝隙,轻浮他年轻的身体。草原如同海浪般涌动起来,在浪的回撤中,一个敏捷小巧的身影浮出水面,那是播种向这片荒蛮土地的浅金色麦粒……

“你怎么就睡在地上?”

他的梦被打断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不悦的鼻息。不过在几次讨伐的相处中,他感受到这个功利无情三弓箭手盔甲之内的核心本质不坏。

“我睡了多久?”

“不好说,我路过的时候以为是差役人偶把垃圾忘在这里了。”

他没有搭腔,花了点时间重新适应这具快到报废极限的身体,神经末梢传来坏死的麻木、再生的瘙痒和孤寂的寒冷瑟缩,这些杂念不断骚扰着他消沉下垂的心。

他跟在那个代号为铁之眼的弓箭手身后,缓慢地站起身。大剑在手旁、左手的发射器在雨水的侵蚀下尚且好用,好极了。从隔壁房间深入的温暖光芒召唤着他,黄金树的根脉漂洋过海,在这座被海水包围的小岛中央的建筑里生根发芽,它为这间昏暗的拱室提供永恒的光明,既是战斗的召集点,又是庇护成员们心智的赐福。

他似乎隐约记得……无比相似的光芒……

走入圆桌大厅的时候,渡夜者们大多已到齐。女爵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展开写有夜王观察记录的手札,作为圆桌的核心,只有在遇见强敌的时候她才会亲自出战。果然,寒潮已隔着海水入侵了,冷风呼啸古老的厅堂里,空洞的盔甲表面皆结着一层含霜。

差役人偶在角落里忙得不可开交,它光秃细长的木头手臂上搭着为女爵及其它两位队员准备防寒衣物,主手上呈着监牢钥匙,副手捏着温热石和养护好的遗物。

“这一次出征,我邀请无赖和复仇者一同。”

几名渡夜者之中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和一位不断发出机关运作声的少女。“太好了,要去雪山的人里没有我。”他听见铁之眼在旁念叨:“但愿圆桌里还存有足够的冻伤药。”

“为什么不考虑带上我?”他越过无赖的背影,朝女爵发问:“我擅长以火焰作战。”

“你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追踪者?”

她的视线并未从手札中抬起,语气轻柔且冷酷,不会被轻易动摇。

“我不记得,这不重要,记忆于我早就失去意义了。”

“我们渡夜者战斗时是一个团队,不仅讲究配合,长期稳定地作战也十分关键,我不想看到你耗尽自己,况且,休息本身又不是什么令人感到羞耻的事……”

无赖展开臂膀,在他躲闪之前一把搂住了他:“追踪者,你是信不过我能保护两个女孩吗?喂——这种好事别和我抢啊!”

“我绝无此意……”

盔甲被无赖晃得“喀嗒”作响,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已经没机会动摇女爵的决定了。他眼看着即将出征的三人从差役人偶手中接过物资,身上的烧伤难以言喻地痒起来,他的身躯渴望被雨浇淋冷却,渴望心伤覆盖旧伤,好让战斗的欲望暂且平息。

女爵从披风下抽出发辫,当抓向人偶递来的小包袱时,散发着热气的柔软感令她的手停在空中:“这是什么?”

“这次出征前的时间太有限了,幸好我找到了一位热心人。追踪者不仅帮忙保养了您的遗物,还亲手准备了治愈之物。它可口又松软,您在长途跋涉后总要来到篝火旁短暂休息,没什么比它更能唤醒渡夜者的斗志了……”

被抛弃在圆桌的追踪者转身走向角落,内心沉默地恳请人偶别再说下去。

“追踪者在看火候的时候睡着了,但我谨遵他传授的食谱,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唔,您不带上温热石吗?”

“我习惯保持轻盈作战,得有所取舍。”

当尖锐的鸟啼在空中消散远去后,他略感释然地看到差役人偶手中的小包不见了。人偶摆动着重获自由的枝臂:“别太消沉,虽然您战斗的欲望没被满足,但至少达成了另一个目的,不是吗?我在这服役许久,极少产生什么执念,但想到不能亲自尝尝追踪者的手艺,实在是太遗憾了。”

“言多必失……”

“我倒觉得恰到好处。”

海面上,三只巨鸟呈人字状向交界地飞翔。风不断带走女爵斗篷下柔软之物的热度,她将报复拆来,勾起怀表的链条收入衣襟当中,一块表面被烤得微微泛黄的软面饼在诱惑着她,她想要与回忆相聚,于是迫不及待地咬下去。曾经她也是如此在奔驰的马背上狼吞虎咽的。海风吹走了眼眶的湿意。

“你不打算把补给留到明天?要是我的话——”

“这其中原本也没有留给你的份。”

“我差点忘记女爵也曾经是义贼。”无赖伸出大手:“你没必要把追踪者给的全都占为己有嘛,掰我一块尝尝。”

复仇者沉默地看着两人讨价还价。她仅有的是一具人造的灵魂容器,没感受过海风的湿咸,也没被温暖柔软的人体拥抱过,好在不必遭受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她眨掉白色睫毛上的雾水,大陆的轮廓在海上晨雾中如同巨兽的轮廓,在世界的尽头酣睡等待着他们……

2.

“您不需要跟着我,床铺已经准备好了,供您休息。”

“战斗又不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况且我已经睡过觉了。”

“您真把我放在两难境地了,女巫特别吩咐过,要尽快帮您从伤病中康复。如果被她看您被其它杂事拖累,她恐怕会感到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

“如果你不安排我做些什么,我就只能任由内心被焦虑燃烧,这是另一种心灵创伤。”

“心灵创伤……请原谅,我并不能共情那是什么感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的零件坏过几次,女巫以她的巧手帮我修好了,没留下一点儿后遗症。”差役人偶的头部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反转过来,如果它有五官,一定会为追踪者还跟在后面而露出吃惊的表情。又或许,追踪者,人如其名。“您或许可以试着像其他渡夜者一样,经营自己的爱好?我并不是指无休止地保养武器,隐士充分地享受了这些年里女巫从交界地带回的藏书,而执行者是绘画的好手——”

“这些话并不能帮到我。”

“那好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对恢复伤势有好处,静谧、安全,她时常会在那儿找回内心的平静。正好我也要例行打扫了。”它斗志昂扬的几只手分别挥舞着扫帚和鸡毛掸子,“请注意脚下,前面很暗。说实在的,我很好奇您是怎么透过铁皮上的缝隙观察这个世界的……”

野草入侵了这栋破旧的官邸。它饱受风雨侵蚀,在渡夜者接连抵达后,女爵才把修缮工作提到了差役人偶代办事项的前列。追踪者感受着绿草摸过靴背,在记忆深处,他隐约记得这些草种旺盛的生命力,夏日的几场雨水滋润就能让它们疯长,淹没羊群……而他会找一块突兀的巨石坐上去,寂寞地吹起牧笛。

下沉式房间的拐角处藏着一条隐蔽的楼梯,差役人偶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原来,在渡夜者活动的官邸下方,有着一间古老的石室,这里相当明亮,弥散着令人恋旧的尘埃气息。

“请别坐在这些石质长盒上,这里是女巫家族的陵墓。”差役人偶的几只手忙碌起来,最终,它没拦住追踪者夺走清扫工具。

“好吧,如果您坚持的话……这里对她很重要,她会感谢你的。”

几乎停滞的空气中确实留存着女爵的气味。精致石棺上的花纹里只积攒了浅浅的灰尘,看来距离上次打扫没过去多久。

“同类的尸体会触发本能恐惧,我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是个让人心情轻盈的地方。”

“噢,原来您是这样看待的。又或许,女巫需要被家人陪伴的感觉,这会让她想起过往,她向我诉说过自己的过去,那些事无疑帮她抵御着守护圆桌时的孤独。”

“我、我的脑子里恐怕不生些什么了……哼,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些事只要不记得,我就不会被困扰……”

例如,离别之痛。

青草的气息令他想起了静默伫立反刍的牛羊和一座座淡黄色的帐篷。他还记得妹妹离开后,帐篷空了一半,属于她的物什和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只留给他日渐枯黄的望不见头的草原,与一匹失去了主人后性情逐渐顽劣的奔马。

“她会拥有更好的生活,有学习魔法与艺术的机会。”他躺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篷里:“她和我约好了月底就回来,她知道迁徙的路线,知道该在哪里等我,没什么好担心我,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想象着贵族世家的模样。他们住在木梁扎入地底深处的宽敞房间里,不住脆弱的帐篷;他们以贸易和知识为生,不需要白天和动物粪便为伍,晚上提防狼群;他们身段优雅、轻声细语,不在马背上挥鞭吆喝,也不靠肉搏选拔头领。

他在幻想中等待,在等待中为放牧、吹笛、照顾新生的牛犊,用狼牙为她做了一把衬手的短剑。直到他牵着两匹马站在山丘上,看到她从远处走来。她在月亮圆满时回来,在它出现缺口时离去,如同阴晴圆缺,周而复始。

她几乎不在哥哥面前提起在清廉家族中的种种,他揣测过妹妹或许怕美好而文明的外界会让在闭塞草原上放牧的哥哥难过,又或是光鲜繁华的贵族生活很快就令她厌倦到不愿重复了。他的妹妹不光足智多谋,也细腻温柔,从未嫌弃过精致的手工靴上沾染了草原上的泥泞,就钻入他为她归来亲自支撑起的干净帐篷。妹妹轻轻掀开斗篷,他从没见过的精致玩意从她的袖间掉落,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能让兄长在帐篷里多陪她一会儿。

“哥哥,这个叫万花筒,从这头看进去,里面的世界太奇幻了。”

她用这些花哨又不值钱的东西讨哥哥欢心,要是带回来太贵重的东西,他一定要劝她送回清廉家。他还不知道她被培训成义贼这件事,能够帮扶贫困之人的都被播撒出去,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能交由她随意处置,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远方盼望着她归来的兄长。

哥哥摆弄了一会儿万花筒,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清廉家族的人有好好照顾你吗?”

“他们既不会烤世上最好吃的面包,也不纵容我进行任何大胆的尝试。但他们是好人,教会我许多。在那边我有自己的寝房,很空旷。”

妹妹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光泽柔顺,不再以简单的草绳捆扎着,而是被精心辫盘起来。她制作精良的外衣上没有补丁,手套的指腹处都是雪白的。若非和她一起出生长大,他绝对想不到这是出生在草原上和牛犊共享一个乳头、以呼啸声呵退狼群的少女,光是她端坐着,就散发出一股令人镇定的庄严气质。

“那太好了……在那里你也可以骑马吗?”

“他们的家里有一片马场,再宽阔的马场也比不上草原,但能让我放开奔跑两圈。那些娇生惯养的马儿根本察觉不到野兽逼近的气息,稍微遇上坎坷的路就有折蹄的危险……”

她靠近过来,将脸轻轻枕在哥哥的肩上,嘴唇半启许久,她将一些情绪咽下去,轻柔而坚定地说:

“一切应有尽有,不必为我担心。”

妹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指针颤跳,发出清脆的嗒咔声。它年数大了,有些不灵光,她用淡蓝色的眼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几次跳动后,指针向后撤了半步。

“我以前还真以为指针往后跳,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就会凭空多出一秒呢。”她将这块温润的金属放在自己和兄长的手掌之间,“曾经我想让你修好它,现在觉得这样刚好。”

“你该休息了,等到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狩猎。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弓箭和陷阱我都做好了。”

“难道你不留下吗?”她的手绕过兄长的背,攀在肩的另一头。这脆弱的拱室之下,篝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跃着。“从出生前我们就共享一个房间,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变。”

“那是从前,现在这张床铺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有点小了……”

她将两腿也抬起来压在哥哥的膝盖上,毫不掩藏对他的依赖。

“啊啊啊,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学会让时间倒流的魔法。”

3.

“这儿已经不需要您了。”在训练场边晾晒被单的差役人偶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为了不伤及追踪者的感受,它补充道:“感谢您的好意。说实在的您完全超乎我的意料,在您之前,我一直以为渡夜者们都是饮食起居需要被照顾的好战份子……”

“那么我就和那个陪练的人偶战斗好了,直到它破碎崩坏为止。”

追踪者这就走向武器箱挑选起来。差役人偶想起在清扫卫生之后,女爵还安排了修理屋顶、帮守护者拔羽管、为隐士找书。还有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它可不想让自己更忙碌了。

“您还没对那个可怜‘玩具’厌倦吗?”差役人偶用木爪将纤维拍打松软,要洗去上面渡夜者留下的血污耗费了不少力气:“小壶商人那儿刚到货了一批新玩意儿,我听见它从早上起就在黑板上清点呢,说不定有趁您手的好东西。”

“不感兴趣,还是熟悉的旧东西更适合我。”

差役人偶腾出一只手搔了搔头顶那块酷似短发的青苔,它想到能平息追踪者好战情绪之物了,一切有关女巫生活的细枝末节。只要它稍微分享,这个把自己关在盔甲里的男人就会陷入耐心的倾听。

“这一点您倒是和女巫不尽相同。守护圆桌的时光无比漫长,却未曾丝毫消磨她的好奇心。她总能发觉候鸟带到岛上的种子长出了没见过的花,近水出现了奇怪的鱼影等等。有时间她会指着夜空给我讲星座之间的故事……她的所感所知远超过年轻的外表。”

当夜晚还未被恐惧覆盖,繁星弥散着光彩,孪生子并肩躺在新收割的牧草堆上,少女手指天空,为少年讲述那些书籍中的神话……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却不刺眼。南边海岸的浅水应该被晒得暖和过来了,女巫很享受在海边赤脚散步,有的时候还能被她从水下捞到好东西……”

追踪者把破铜烂铁扔回武器箱,在急切的盔甲摩擦轻响中向南方走去。

“别嫌我多嘴,如果您要下水的话,务必脱下盔甲,否则您会沉底的!”

如果说女巫是圆桌的核心,圆桌厅堂的周遭便是她心境的写照。官邸的外墙陈旧而破损,湿冷的雨偶在夜间悄然降下,海岸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浪潮至柔。渡夜者之间供人她虽然端庄得稍显疏离,内心之中亦有善良关切的一面。当领袖被背着议论的时候,他总抱着剑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在酒后说起伙伴之间无关痛痒的坏话,无赖吃得太多;隐士占用了太久浴室;守护者散发令人不悦的禽类气味;铁之眼最有可能成为叛徒……追踪者没被点名发言过,真是谢天谢地。

海水呈现玻璃似的青绿色,发丝般的小鱼随着浪花进进退退,在石头缝隙里搜刮食物。他松了口气,四下无人,伤疤又在烧痛了,为什么还没为葬身风啸山丘的亲人复仇?为什么还没把夜王的头颅割下?啊啊啊,想想你的表兄,他前一天晚上还送了你一双亲手缝的牛皮靴,第二天你就为了保命而割破了他的喉咙;想想你的小侄女,她在玩捉迷藏的时候躲在你的斗篷里,而你在她被马蹄踩死的时候做了什么?

追踪者颤抖着解开肘扣,摘下头盔,将双手和脸沉入海水,冰凉的触感来回舔舐,让他冷静下来。他怕夜雨很快也会将这部分记忆也冲刷模糊,他绝不能失去它,他要背负着苟活于世的罪战斗下去……

“当时不在山丘上,她在清廉家族很安全……我不可能失手伤害她,那种事绝不可能……”

他用海水冲洗满是泪水的脸。近海处撒下一道柔和的光柱,照亮海波的银线,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一具白皙的女体。她仰面朝上感受着荡漾,任由海浪洗涤金色的长发,双手像是感受某种预兆般摊开在身旁。她双眼轻瞌,嘴唇缺乏血色,脸庞像鱼的银腹一样光亮。

“啊啊啊……”

作为对追踪者呼唤的回应,她愉悦地睁开了淡蓝色的双眼。

4.

黄昏时分,南岸被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染成了金色。

追踪者预估女爵一行人此时应该抵达雪山了,但愿太阳的余温能多留恋一刻。在寒冷的雪原,女爵会难得抱怨起失温令她的手指不在灵活,而无赖则过度自信地说“我才刚热身呢”,复仇者是受低温影响最轻的那个,她赤裸着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汇报前方敌情。

追踪者这才恍然发觉,他已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渡夜者们。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光是想象战斗的场景都令他感到近乎解脱的快活,正因如此,他完全忽视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等到离得相当近了,留给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只容他懊悔又匆忙地将头盔扣回肩上,侧过身子遮掩两臂的烧伤。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守护者只负责将消息带到,对窥伺他者柔弱的隐私毫无兴趣。但那只鹰首绝对会以古怪扭曲的角度继续盯着他,追踪者就是近乎偏执地产生了这种感觉。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信任面前一切担心都显得多余。”守护者扇动翅膀,将傍晚时分洒在追踪者背上近乎奢侈的阳光切割成阴影。“我信任渡夜者同伴们,所以从不怀疑他们能在两日之后平安归来。仅此,致以我的尊重。”

进食,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而衍生的本能。

而人类偏偏为其添加了多余的注脚,复杂冗长,叨叨不绝。追踪者进入隐城时,也曾在孤独游荡的皇族口中听到过同样的唠叨,他们空洞而满含冤楚的躯体深处,记忆残片与无法被满足的食欲交替往复。

而追踪者甚至希望夜雨能将食欲连同记忆一同洗走,这是令他恐惧又向往的东西。食物散发的热气会触发鼻腔深处的酸痛,那股热气短暂地凝聚成了一张张好似熟悉的面孔。啊……他似乎想起了她的脸。扭曲了她的脸颊的,并非是篝火上方的热气流,而是他比她多吃了一块糖的委屈……还有围着篝火嬉笑的孩子,他们仰慕地抬着脸,又害怕他披着的那张血淋淋的狼皮……

“没想到冷硬的手也能揉搓出这么柔软的面饼。”

追踪者回神。热气消散了,藏在头盔下的眼泪同样冷却下来。

“谢谢你,追踪者。你堪称是我们餐桌上的救星——”隐士像是挥动魔杖一样,将手中的银叉指向差异人偶:“当然了,我并没有抱怨的意思。我也感谢没有味觉的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追踪者不知该怎么回应夸奖,只是将咸面饼慢吞吞地塞入围巾下咀嚼。羊群、近乎将人淹没的草原、劈啪作响的火苗,这些幻觉仍在拷问他。

“上次帮我保养遗物,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从金属缝隙里,追踪者看到面前的骨瓷盘旁出现了一块三角蛋糕。砂糖、油脂、水果,这些原料在这片荒芜的岛屿上堪称黄金。

“啊,别尽情地压榨他啊。”追踪者不习惯被触碰,但并没有将落在肘关节上的手抖下去。那只手加大力道,像是鼓励他振作似的,轻轻摇动着:“难道你没看到他又要打扫卫生,又烘焙,又修修补补吗?你们也该试着靠自己了吧!”

过往的记忆被雨水淋得模糊,新的记忆又迫不及待地覆盖上来。他来不及惋惜,也并不抗拒,好像生命被抽去了强烈的执念,只想柔和地依靠在某件事物之上。

蛋糕甜得腻人。他联想到木质的胳膊尽职地抖落糖粉,褐色的蛋糕胚被宠溺层层覆盖,就像是雪花落向这尊圆桌。果然在满足渡夜者这件事上,差役人偶向来不遗余力。

5.

油绿色的海浪之上浮出一块褐色的礁石,一个青年牵着两匹骏马站在上面。他向远方眺望,骤雨将至,沉厚的云被从远方的山坡向草原展开。在低气压中,马儿不安地甩头,用蹄子刨着低。青年用那双老练的猎人的手在马儿的鼻梁上安抚着。

他说:“再等一会儿……她从来都不失约。”

他提前几天就为妹妹扎起帐篷,独自坐在床边,等待变成了一种修行。羊群需要他守护,年轻的牧羊人渴望他的技艺,孩童们搀着他的手艺,只有在月爬上山坡、升到正中的时候,他才能借着火光将思念细细织补起来——那条被妹妹丢弃的破损丝巾上渐渐爬上金色的羊绒线。最终,他熟练地绕线打上死结,用牙齿将线头咬断。

小小的帐篷在头顶形成闭合的黄褐色拱顶,狂风在帐篷布外呼啸,明亮的拱室内,时间近乎是静止的。那时的他无忧地沉浸在这安全、平静、美好的情绪之中,未曾想过极为相似的另一间拱室将在未来成为妹妹的牢笼……

一阵强风将云层吹开裂隙,光箭射下,将一片绿色的草原照亮。

“她来了!”

层层叠叠的绿色浪花之中,一个浅金色的身影迈着轻盈欢欣的脚步朝岸边走来。

她是什么时候成长为这副模样的?他短暂地感到了惶恐,难道是被草原上牧民的琐事缠身,才忽视了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甚至羞赧地发觉,那些只对妹妹展露过的情感,如今变成了一笔不义的宝藏,让那个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不曾质疑过对妹妹的爱,但有几个瞬间,他也绝不否认自己恨过她。更早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冲突大多原始又粗糙,她会像只四肢粗短的熊崽将他掀翻在地,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下,他就这样失去了第一颗乳牙;他还记得妹妹是多么的敏感而善妒,她计数大人们的偏爱,等到她觉得该是向哥哥算账的时候,就悄悄扔掉了他最珍爱的羊拐骨。

野性是只属于她的特权,倘若他稍加效仿,等待着他的只有臭烘烘的马厩。刚满十岁后不久的一晚,他和妹妹为了挑选属于自己的马驹而大打出手,她捂着脸趴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哭声,而他被父亲捏着耳朵锁进仓房。他揉着酸痛的拳头,回味起妹妹捂着脸颊发出尖细刺耳的哭声,潮湿的稻草垛作为床铺也不赖,胃袋干瘪有利于年轻猎人保持理智。他从棚顶的破洞欣赏着明亮的星夜,唯独此时,他才敢厌恶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他被训练成一只领头羊,缄默、忍耐、博爱,永远站在族群的最前方感知危险,护送弱者撤离。

为什么那个后出生的人不能是他呢……

下方传来沙沙的响声,被他用来堵门缝的稻草不知为何松动了。一块还温热的面饼被塞了进来。来者没有说话,更不会表达道歉。他从缝隙渗进来的月光观察她的动静,脚步稍微徘徊了一阵,便果决地离开了。后来,父母走寻多个部落,终为兄妹俩找到了完全相同的孪生马驹。

他从那个时候就该发觉,山丘留不住他的妹妹。她是天生的肉食动物。

“啊啊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好看吗?”

她用手指抬着白皙小巧的耳垂,询问他的意见。光滑如绸缎的浅金色长发被端庄盘起,不必再遭受风吹雨淋,龟裂和仓红也从她的脸颊和嘴唇上褪去。他的眼神慌乱地跳动,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的妹妹。

他紧绷嘴唇,在心中怪罪清廉家族把他熟悉的一切从她身上洗去了,谁能忍心照这张脸上揍拳头。

“这对耳环让我想起了你,我们一人一半。”

她戴着一双洁白的羊绒制手套,自从进入名门后,她对自己的这双手非常爱惜。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在庄园中的生活。她会拥有一张宽大到令她觉得孤独的床,十来个服从于她的女仆,穿不过来的新衣服,一匹完全失去野性的愚蠢的马……他能做的仅是支起帐篷,把火烧暖,为她修补断裂的丝巾。这一切怎么配得上她。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只需要你回来就足够了……”

“你呢,这段时间有想我吗?”

她捧着哥哥的脸,不允许他的目光再逃离。

“我……”

新出炉的咸面饼,刚刮过清新光滑的下巴,就连她送的围巾也系在领间。缄默的领头羊垂首轻嗅草地,答案是有。

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展示带给哥哥的礼物。哥哥喜欢精致的金属制品,这是在草原上难以一见的。他还喜欢一切知识的载体,可他认识的单词有限,时不时就会露出窘迫的笑容。他会向她求助,而她喜欢这样。

“这是什么书,和你以前带回来的不太一样。”

哥哥婆娑着简装本卷边的暗色封面,其内透露出一股隐晦的气息。他毫无防备地翻开,哪怕一行行字令他难以消化,直白的图画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啊!”

“别大惊小怪的,这种书在贵族之间很常见。”

男人奴役女人,女人奴役男人。男人吃掉女人,女人吃掉男人。食欲之外,羞于承认的另一种本能。

哥哥没有厌弃地把书扔掉,而是僵硬在原地,艰难地试图理解着。

“需要我为你翻译吗,啊啊啊?”

“时间不早了,你今天一定累坏了。”他想合上书,但手指动弹不得。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顶帐篷,但床很柔软,火很暖和。“我自己能——”

他不能。

他是羊,而妹妹是野兽。

她撕咬他的致命处、剥下他的皮、戏耍品尝他的内脏。

他是锁,妹妹是钥匙,冰凉灵巧的手悄然渗入盔甲缝隙,“咔嗒”,隐欲被自信地撬开了。

他绝望又快乐地张大了嘴,向后倒去,躺在为妹妹准备的床上。眼前是在风中剧烈抖动的帆布。如此美好,他想听见自己的喘息,感受到了汗水的粘腻。倘若愿望能被满足,他希望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的全部福报所能庇护的甜蜜已走到尽头,世界缓慢坍缩,四周落入黑暗,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湿冷的夜雨模糊了他记忆中往下的字句……

06.

“他们回来了。”

追踪者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虚弱呻吟。虚幻的梦境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本能地抗拒现实。

“渡夜者们,无赖、复仇者还有你最在乎的女爵。”铁之眼对耐心向来吝啬:“你偏要睡在杂物堆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还是你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两样?“

能瞒过老练弓箭手的眼睛,看来伪装堪称出色。追踪者在内心自我调侃起来。他外表看上去还是老样子,疏离和些许迟钝。

他跟上铁之眼的脚步,走向圆桌。这里已经是热闹的跳蚤集市了,战利品陈列在桌上供同伴们挑挑拣拣。这一刻轻快无比,他们一同分享着胜利,又一边为收到礼物争抢又攀比。

追踪者被一阵刺痛袭击了,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幽灵般地掠过他的三叉神经。

三位归人看来是打了一场畅快地胜仗,体态不见丝毫疲态。他的目光与女爵相遇了,一双褪色的灰蓝眼睛撞上另一双躲在金属缝隙里的灰蓝眼睛。女爵走过来,他再度陷入了熟悉得近乎令他感到安全的僵硬。

“追踪者,这次运气不好,没能带回来属于你的东西。”

她听上去有些遗憾。追踪者摆手,不想被其他人误以为他要求过什么特殊对待。女巫的身份是没有实际约束力的领袖,她并不欠他任何承诺。

“咸面饼很好吃……”他还没开口,她就贴心地回答了:“我没奢想还能再尝到这种味道。”

她的眼罩边缘露出微笑时特有的细纹,他的注意力全部沉浸在上面,错失了她话里依恋的情绪。他发出了一声轻缓的“啊……”

女爵捏紧匕首。这让她想起在记忆的深处,兄长看着她带回丰盛的礼物,不知所措地赞叹。

“你会觉得什么样的遗物适合我……”

“老旧的,朴实又实用的,能够唤回对生活的热忱的。”

她从斗篷下挑出辫子,银白色的细绳在灰冷的空气中跃起弧度,抽打在丧气的马臀上。追踪者秉持呼吸,克制着眼中莫名的湿润。渡夜者将遗物哄抢一空,就连下一个该谁换身新衣服都决定好了。奇妙的是,周围的喧喧扰扰并未侵犯追踪者与女爵之间暧昧而紧绷的力场。二人被包裹在记忆温柔的云雾之中,光为的情感的重力扭转,声为思念的介质吸收,一对分散的耳环时隔许久,终于拼回为一对儿。

十几分钟后,他们嘟囔着疲惫离开了,女爵才露出狡黠的微笑:“刚刚是骗他们的,其实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跟我来。”

在漫长的苦守与等待中,女爵已被打磨得不再对时间敏感,所以她丝毫不介意让追踪者等一会儿。等到她的房间为追踪者准备好,夜晚的潮水已经涨到满时,浪潮声清晰得像是缠绵不绝的咒语。他为此变得神志不清。从张开一人多宽的门缝里传出温热的湿意,不是他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雨水的湿冷,而是带着女爵气息的召唤。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直筒长衣站在门里,歪着头示意他进去。

追踪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鼠尾草的香气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欢这种味道吗?这是从交界地原生植物中提取的……当然了,我也不讨厌雨水里的土腥味,它总让我想起故乡。”

“那是在哪儿?”

“作为失去了大半记忆的人,你好奇吗?”她将一个精致的小盒捧在胸口,“咔哒”一声掰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胸针。她为他佩戴起来:“我的故乡和这里很像,有圆弧形状的天花板,我们雨中的庇护所……那时候我很喜欢下雨,它让我变得不再孤单。”

追踪者戴着铁手套,不能细致地感受胸针表面的纹路。“我害怕触碰过去的事,那里埋葬了太多令我无法开口的悔恨和愧疚……可也许,正是这些被遗忘的伤口延续了我这将死之人的性命……”

“追踪者,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女爵坐在床边,抚摸身旁的床单。近在咫尺的浪潮声淹没一切,他的心智被女爵留在胸口的柔软触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盔甲发出枯燥的摩擦声,他靠过去,瘫坐在床边。

“很好。”

追踪者闭上眼。哪怕隔着盔甲,他也感受到了身旁的床垫渐渐凹陷,一双温热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的锁被再一次撬开了。

一切被他遗忘的都由身体代为记下了:草原被地火烧灼,疯马铁蹄践踏,手足相残,负罪之人自我折磨。追踪者恐怕这一身狰狞的新旧伤疤会令女爵作呕。他沉浸在自我的想象中,那双灰蓝色的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呢,不论是悲悯还是厌恶,都足以刺伤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香气越发浓烈,引发了过敏反应,酸涩从鼻腔蔓延至前庭。追踪者摇头否定着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不幸。

他嫉妒着那个从前在帐篷里小心翼翼地爱慕着妹妹的男人。倘若仍旧是那时那般就好了,她在贵族的庭院中天真烂漫地生活,而他得以在草原上流放心中的禁忌。

“我有嘱咐差役人偶会好好照顾你……”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值得再被医治。能够在雨中战斗到死就是它全部的价值了。”

“追踪者,你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听到你这么说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还有机会被对方听见的话……”女爵的手触碰到了他头盔背面的锁扣,他浑身紧绷起来,粗糙的呼吸声在铁腔内部回响着。“别再继续下去了!这下面没有什么是你熟悉的,只剩下痛苦凝结的东西。”

女爵发出轻笑,冰凉的鼻息吹拂在他的肩头。被撬开了。他用伤疤造就的躯壳,他湿哒哒的记忆,他像奔马般无处停歇的心。

“哥哥……”

追踪者不相信他所听见的。他坚信,这房间中的一切都是香气与海潮声交叉作用引发的幻觉。女爵怎么可能流着泪抚摸他的嘴唇,疼爱地梳理他的长发。倘若被她知道,草原已经焚烧殆尽,他们都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倘若被她知道,一直以来依靠的兄长是苟且偷生的懦夫……

他摇头否决,女爵却捧着他的脸颊,从濒临癫狂中唤回他的理智。

“啊啊啊,今夜为了我留下来。”女爵牵起追踪者的手,将脸颊沉入其中。她陶醉地、悲触地磨蹭着不幸在其上镌刻的一道道伤痕,恳请地说:“我自始至终向你要求的只有这一件事。”

追踪者像是要被哄睡一样,被安放在床上,女爵抚摸他的鬓角,将自己的怀表放在他眼前。指针生涩不灵地跳动,像是催眠节奏。

“我一直以为草原荒蛮又无趣,她肯定急着想回到有钱人家的花园里……”追踪者的泪淌入枕巾,“我太愚蠢了……原来她看着指针,是想要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难过吗?被思念的人很幸福,我相信你一定明白……”

女爵知道她该怎么做。她曾无微不至地疼爱过一具年轻的童贞身体,现在只需要在追踪者身上一一重演。于是,她俯下身,亲吻记忆中的褐红色草地,那些凸起交错的纤维像是被风吹拂,激动地颤抖起来。被烧伤的皮肤失去了弹性,在战斗中无数次撕裂复愈合。

“还痛吗?”

追踪者没有回应,只是内疚地嘀咕:“我为什么那时候不敢去看她,要是能看到她的孤独和坚强就好了……”

她的手极富技巧地来回抚摩,向肢体紧贴处探寻温暖。追踪者发出一阵惊讶的颤栗。女爵看向他,男人的脸庞埋在大手下面,不知是羞耻还是失尊。她但愿他还能记得这些触摸中曾隐藏着她天真的占有欲。她不再是义贼女爵,也不再是圆桌的心脏,只是个想要向兄长寻求陪伴的双胞胎。

“哈……哈……”

追踪者没有回避她的手,当摩擦越来越快,他发出了类似哽咽的声音。他咬住嘴唇,为了妹妹,他也开始了自己的忍耐。

“允许你自己吧,我不会只满足你一次。”

“我要记住……从此往后,我要记住……”

女爵的手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离开他。他从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妹妹的脸。她坚强又倔强,哪怕双眼通红,也绝不发出一丝要人同情的声音。拳头砸在他的肩上,儿时的力道落在成人身上,已经不会觉得痛了。女爵像是进食的狼一样扑在上来,咬住他的脖颈,两腿死死绞住他的身躯。

这很不错,他这具朴素的旧物能被镶上精致的花纹。

“你的恐惧可以结束了。”她蹭去手上湿冷的液体,再次握住追踪者。被咬住要害的猎物放弃了挣扎,只剩下生理的抖动。再一次,更粗糙,更深入,那张模糊的脸上出现了微笑形状的雪白牙齿。

追踪者把脸埋在棉织物里,让窒息感淹没自己的呻吟。在被啃食殆尽前,女爵不会停止,他的身体有节奏地耸动着,女爵给予他的强烈官能感湮灭了一切缠绕着他的痛苦与寒冷。

“你的身体仍旧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反应,太好了。

她夸奖的话语不断,手却来回扇打。他原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凋零殆尽,从未想过它还能在拍击中发出如此弹性的响声。他难为情地想要拒绝,频繁地收紧,腰不自然地拱起,既然这张嘴不打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女爵便直白地将手指插了进去,只要按动他柔软湿滑的舌头根部,一切过分或剧烈的戏弄,他自会答应。

“让你愉悦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几乎不需要卖力,只要重复地这样做就足够了……”

“别说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肯直视这件事。为什么,我明明把过去从你那儿抢走的爱都加倍还给你了。你作为哥哥,只有这点不称职。”

她尽情地卖弄手指的技巧,欲望的空洞为她张开又闭合,湿黏的半透明液体从中难堪地冒出来。

“痛苦和愉悦,触感和气味,我都记下来了……不会再忘记……”

他睁大了灰蓝色的眼睛,惶恐地寻找着能够寄托不安的物件。怀表平静地张开在他面前,被磨得雾蒙蒙的表面里指针安静地跳动。他想起摆弄这精密物件的记忆了,曾经为她修好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他的保养,它又衰退成了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它同追踪者一同晃动着,前前后后,就好像时间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意愿而扭曲了轨迹,不再是线性流淌下去,而是将这禁忌又亲密无间的一刻反复重演……

女爵放开了他的腿弯,上面留着指痕的淤青,并随着她特有的能力在他身上快速地消失又重现。追踪者仍旧瘫软着喘息,终于能将不知羞耻张开许久的两腿合上了。他向后弯曲腿,试图遮盖大腿内侧的液体。女爵无忧地躺在身旁,蠕动着凑近,嘴唇紧贴在他的耳旁。

“近些天的夜晚格外清澈明亮,黑暗已经将预言毫无保留地诉说了……”她想起会占星术的渡夜者带回的信息:“胜利正在接近,可不知为何,我能嗅到的只有离别的气息……”

“我去了那些你去过的地方。”追踪者复述着,墓穴、海岸、训练场。“在圆桌战胜夜王之后的事,我还没想过。”

“或许是时候幻想未来的生活了……你的手很巧,可以开一间修理铺。你做的面包也好吃极了,那还是开面包店吧……你会受人尊敬,人们对你笑脸相迎。你的身旁会围绕着动物和新生命,所有过生日的孩子都会来找你订蛋糕。”

他们并肩休憩,额头蹭着额头。

“我……不知道,没在城镇中生活过。那你呢?”

“我的梦想是让这种人生得以实现。渡夜者们在圆桌陷入一轮轮的苦战,我想要让你(们)自由……”

“听上去很辛苦。”

“哥……”

追踪者的记忆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的他只会简单颤动和呓语,那温暖的拱顶下发生的一切连雨水也不能抹除。他不曾孤身一人过。在拥有爱与痛恨之前,在拥有姓名和生命之前,他曾与另一个自己如此额头相抵过。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他们听过无数次有关双胞胎会带来厄运的谣言,共同感受过马背上的摇晃与风的气息。

一旦他离开,拱室将只困住妹妹一个人。他伸手触碰向女爵的指尖,轻柔地拨弄着。她已经在三日连续作战后睡了过去,不再回应。

那就给予她陪伴吧,追踪者想,为了让渡夜者们扮演过家家的游戏持续下去,他会让雨降下。

07.

“请容许我替女巫道歉。她还是那样,全凭自己的心情,不说一声就把东西拿走了。您……不在意?啊……您对自己的服饰稍作修改了?这个圆桌上下的任何变化都别想逃过我的木头眼睛。噢,精致的盘扣装点在朴素的盔甲外,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很适合您。”

盔甲里发出空洞又腼腆的笑声。一如既往,这花哨又不实用的礼物……

fin

奶与蜜之诗 3-4

第三章 沙丘索要代价

离开沙漠后的第一餐,烤猪肘配酸菜的味道美极了!这恰到好处的脂肪,这滑嫩的精瘦肉,这恰到好处的腌制!就像被毫无准备地夺去了贞操。

——一位尊贵的冒险者在猪头旅店的留言

黄沙吹拂了一整夜,沙砾不断打在皮面窗上,似在叱喝穆斯塔法产生了多余的心事。

当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邪术师早已不见踪影,昨夜那场真假难辨的耳鬓对话,似一场抽象迷离的雾气。诅咒、邪胎、契约、交易种种。他的头隐隐作痛,发辫是发情期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蟒蛇,恐怕是染上了那男人不祥的咒语。

可看到静候在帷幔外、面含微妙幸福笑容的宠妾,穆斯塔法便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了。她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不再用妒怨折磨他的清晨。

“亲爱的,看来你已经得到朝思暮想的了。”

“大人,我的大人,这不是您许诺给我的吗?”

她单膝跪在地,镶金带银的手指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脚掌。那双圆润的杏眼向上拗成两把匕首,挑衅威逼。

“你参与了一桩暗算我的勾当。”穆斯塔法并不愤怒,而疲惫无力。“是我疏忽的缘故,就当是我默许的吧。”

钟声从远方响起,敲在穆斯塔法的太阳穴上,敲在他体内的戒律之脊上。今天,他全身的旧伤都在跟随着钟的韵律跳动作痛,连沉稳的心跳都被扰乱了节奏。

朝圣的队伍如同一条黄褐毒蛇一般从沙丘上蜿蜒而下,每日巩固这座城邦信仰的城墙。穆斯塔法成年后的每一日都在怀疑,是他们战胜了沙漠在此定居,还是被沙漠围困至此驯养成牛羊?

他不敢长久地凝视这个问题,因而任由女人的唠叨抱怨与男人的谏文烦扰心智。

钟声仍在响着,诵祷会如此漫长,提点着穆斯塔法的不虔诚。

在长久的政治早餐会中,他突然睁大了漆黑的眼睛。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表面敬畏、实则内心恐惧着他。他们忧虑穆斯塔法会开智、将他们抛弃在这荒蛮之地,他们更害怕他体内那股来自九狱的、烈焰一样的力量。

在那双漆黑眼睛的怒视下,早餐桌终于安静了。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颅,惶恐地噤声,怕被夺走生命。他们闭着眼,都看见了。野兽终于,野兽终于走出了那间没有上锁的笼子……

阿赫鲁深深浅浅地在软沙中前进,滚烫的沙烙着赤脚。足迹随即被风吹散了。相较出现时在城邦中引发轩然大波,他离开卡林珊无声无息。

热风在从面罩中露出的眼周留下细纹,烈日从这具健壮身躯中剥夺水分。可身体深处的混沌之中,被囚禁的灵魂却潮湿得滴得出水。他的宗主于无限与永恒之中慢吞吞地无意识蠕动,牵扯着他濒临破碎的意志与肉身。

沙原的严酷恰到好处,令他肉体遭受痛苦,免于迷失在这个位面之上。

一阵滚烫的热浪掀起他的斗篷,将单薄的凡人之躯从坡上吹下。他任由身体翻滚着,细沙淌进鼻孔和耳朵,踉踉跄跄,直到陷入低洼。沙丘的背面是一片阴凉,小小的沙漠生灵在白天暂时放下了狩猎与争夺,都就着这一块恩赐休憩。阿赫鲁虚弱地躺在那,被太阳四周强烈的七彩光晕吸引了,在那之下,蓝天与黄沙界限分明地切割。

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爬上褐黄弧线的高点。那影子抖动着,恐怕要蒸发,像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哈?”阿赫鲁发出类似笑声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君主抛弃了他的城池,囚徒渴望黄沙外的世界,可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你打算就这样走出沙漠吗?”那个影子平静地问。

“我就是这样走进沙漠的。”

“我还以为你是乘着会飞的魔毯,或者使用高级传送卷轴……”

“大人,真实的世界可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秩序严明。”

那影子滑下坡,变得实心、真实,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扔在阿赫鲁面前。那里面回荡着令人重燃希望的水声。阿赫鲁咕咕地饮着,连沿着嘴角逃走的液珠都要重新吮入嘴中。

影子摘下头巾,露出一张写满毅力与坚韧的脸。在沙漠之中,穆斯塔法不再是威严不可挑衅的城主,阿赫鲁也不是狡猾善辩的邪术师了。他们是在沙丘阴面沉默休憩的小小生命。

阿赫鲁没有道谢,喘匀了气,说:“我以为你永远都无法逃离那座城呢。”

穆斯塔法惜字如金。

“你是如何安抚那些渴求着你生命的灵魂的?”阿赫鲁又说。“你向他们承认了想要逃亡的心?你向他们展示了你对自由的渴望吗?你对背叛教义的行为认罪了吗?”

穆斯塔法把手腕搭在膝头,就要休息,像沉湎在自己世界中的苦行僧。沙与时间打磨他的身体,在意志上留下褐红的沟壑。

“穆斯塔法,你该不会像个婚约在即的新娘一样出逃了吧??”

“你休息好了吗?”穆斯塔法起身。他穿着在商队行走穿越沙漠的专业防风袍,背着简洁但沉重的行囊。“我们得在日落之前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夜晚的沙漠比白天更危险。”

穆斯塔法的脚程很快,深知如何在下陷的地表前行而节省体力,智慧地与日光搏斗。阿赫鲁暂且收敛了匕首般锋利的话语,缄默地在后跟随。穆斯塔法是被沙漠养育的战士,继承了这片海水褪去、化石与骸骨留下的全部知识,却搁浅于此,从未踏出过黄沙半步。阿赫鲁想到这里,品到了其中莫名的趣味。那隐隐的蠕动感再度令他胸腔发紧。

傍晚的时候,他们停在背风处,吃了一点囊和肉干。水十分珍贵,要有计划地享用。

“穆斯塔法,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沙漠之后最想做什么事?”搓着下巴:“到费伦的东岸看看大海?走访幽暗地域?”

“听上去你去过许多地方。”穆斯塔法的牙齿像草食动物般碾磨食物。

“没错,从大陆的东岸到西岸,甚至脱离这个位面,去血裔的领地。”

“播种祸端,以此为乐。”

“哦……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履行使命,不情不愿地为我的宗主传播教义罢了。许多人一生都无知蒙昧,何尝不用一点辛辣的无序与混乱让他们睁开双眼……”

太阳慢慢沉入沙丘,天空呈现蓝紫色,与橘红的火光在两人的交映出奇幻的光阴颜色。穆斯塔法沉静地注视阿赫鲁,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宠妾。这世上将会有一个将他和她的样貌混合的新生儿诞生,那个名正言顺冠以赛义德家姓的孩子,会否有湿滑的粘膜皮肤,与一轮轮细密锋利的牙齿?

穆斯塔法又想起离开城邦时,那一双双绝望又悲戚的眼睛。他们终于清醒,领袖即将离去,将生命的绿源连根迁走,城池终有一日被沙尘暴吞没。他想起女人们讳莫如深、压抑着获得自由的喜悦的眼神;他想起那些野心满满只等夺位的青年;豺狼野兽般等待瓜分财富的家臣。

他眼见着阿赫鲁的脸慢慢沉向篝火,脖颈伸长,直到火舌舔到那张俊美的面孔。橘色的野草品尝着年轻的美色,抖动跳跃起来。那张脸皮渐渐松垮,眼袋垂下,露出淡红色的下眼睑,直到皮肉分离,蜡融了一般坠落下去。秀色可餐。腐肉枯骨。过目不忘。

腐败的阿赫鲁跨越了火墙,朝穆斯塔法的嘴唇吻来。他被沙漠夜间袭来的寒意冻在原地,任由那焦臭的烂肉贴上来,将他淹没,将他融入……

“阿赫鲁……阿赫鲁,这是你的诡计吗!”

穆斯塔法怒叱,血肉的液体涌入口鼻。他又回到了训练场上,面前是漆黑的一口水缸,里面涌动着漆黑的液体,自古以来,一代代年轻的男子在此被锤炼与剥削。教官们向穆斯塔法袭来。他恐惧地后退,跌入一片香气袭人的柔软,无数褐色的、雪白的、青紫的赤身裸体叠成了他的温床,嬉笑着簇拥来,轻声细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阿赫鲁!”

那些女性的身体,每一个都冠以阿赫鲁的面孔。她们抚摸他的肉身,要将其中的性欲掏空。穆斯塔法强力地拒绝她们,一阵阵女妖般的嚎叫撕扯起耳膜,幻象化作灰烬消失了。

在晦暗与虚无中,一团小小的肉在地上蠕动。穆斯塔法恐惧地将它拾起,那是一个被脐带缠住脖颈的婴儿,与他一样的黄褐色皮肤上满是窒息缺氧而浮现的黑色血管。他为这个婴儿抢救起来,婴儿发出老朽的嘶哑喘息声。

“穆斯塔法,你怎敢抛弃这一切,这座帝国,这条血脉,这份荣誉……”婴儿激烈地哭叫,质问他。

“可我……我的一生呐……”

“难道你与这之前的历朝历代有什么不同?”婴儿眨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凝望他。紧凑的五官满满占据了脸,穆斯塔法忍着要将其扔掉的欲望。“有生存就有牺牲!”

“我的帝国座落在穷人的枯骨之上,我的血脉是手足相残的悲剧,我的荣誉是欺瞒哄骗的谎言。”

“谵妄之语!”婴儿用尖锐的牙齿咬进他的手掌。

“懦夫也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你也该下地自己行走了。”

穆斯塔法抛下婴儿。钟声停止了。

他回到了寒冷萧瑟的沙原之上,火苗正抖动着。阿赫鲁背对他而睡,身躯像一片连绵的银色山脉。他掀开睡毯,里面汗湿一片。他失去了多少珍贵的水分啊!

夜静悄悄的,只有风舔舐沙脊的声音。穆斯塔法呜咽着低下头,竟在手掌上找到一圈小小的咬痕。一定是某种小型生物趁他入睡时留下的……

当阿赫鲁醒来后,穆斯塔法隐晦地向他讲起了夜间诡异的幻想。在那双金棕色的眼中,穆斯塔法没有看到施展诡术的得意,显然,他寻找的答案另在别处。

“我听说过类似的遭遇。”阿赫鲁若有所指地说:“许多人在穿越沙漠时,都经历了幻觉。到底是这片土地具有囚禁灵魂的魔力,还是极端的环境令智慧生物的理智支离破碎?有数不清的人在夜间离开追随着幻觉离开营,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沙漠会向每个人讨要过路费。这不是危言耸听。”

“阿赫鲁,你穿越沙漠来到卡林珊时也支付了路费?还是说,你的诡计甚至能骗过这片黄沙中的幽灵。”

“唔……暂时保密。也许我们到了镇上,喝上冰镇的啤酒后,我会告诉你。”

穆斯塔法想到了阿赫鲁来到卡林珊时那张衰老干瘪的脸。或许,阿赫鲁已是垂暮老人了,这副俊美的皮囊不过是他展示给世人的假象。

穆斯塔法不满阿赫鲁有所隐瞒,这必将为他二人结伴而行留下间隙。

可当他们翻越又一座丘陵,一副奇景在眼前展开,打断了接下来本该发生的对话。眼下,是一块倒映着天空的碧蓝镜子,在镜子四周,散落着岩石的碎片。一片绒绒的草自脚下蔓延,汇聚成远方的绿茵。穆斯塔法这才惊讶地发现,那面镜子是沙漠中的湖泊,岩石的碎片是低矮的平房,一座小城绕其而生。

“你看,我就说我没记错路。我就是途径这座小镇进入卡林珊地界的。”

阿赫鲁欢呼一声,滑沙而下。一甩先前的疲惫,奔跑起来。他要到镇上最高档的旅店享受服务,清洗这一身沙尘与酸臭,再在柔软的鹅绒床垫里睡上一天一宿。

穆斯塔法怀着颤跳的心,即将生平第一次步入异邦。他不知该像哪位神明抒发感谢,毕竟,家族的精神已被他遗弃于黄沙之中。时不我待,穆斯塔法不想被阿赫鲁抛在身后,便也滑步追赶上去。

这座城镇并不像远观时那样生机勃勃。镇上没有一个行人,门窗皆紧闭。倒是有生长肥美的家畜在道中行走,悠闲地摇着尾巴,互相舔舐皮毛。奶牛慈悲又痴傻地看着走出沙漠的两个男人,一边反刍,一边排泄粪便。

“阿赫鲁,卡林珊之外的部落都像这样死寂?”

“当然不,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镇民免费给我甘蔗汁呢!”阿赫鲁盯着牛沉甸甸的乳头,吞咽口水。若非穆斯塔法在此,他恐怕已经鲁莽地趴在地上一解口渴了。“但卡林珊之外的世界不乏突变与意外。”

阿赫鲁并不吝啬仅剩的体力,走向街道两旁的商铺前,从闭合的百叶窗缝隙向内张望。

“请问,有好心人能让我这路过的冒险者讨口水喝吗!”阿赫鲁舔着干燥开裂的嘴唇,无功而返:“里面有人,只是不开业而已。”

阿赫鲁怀着“再讨不到水就跪在地上吮吸母牛乳头”的决心,敲响了曾留宿过的旅店大门。出乎意料地,溢出油污的桃木门应声而开,一个秃头的胖半身人吮着手指,仰头看向阿赫鲁:“哦?又见面了,贵客!”

“你还记得我。”阿赫鲁的声音干哑而愉悦。

“当然了,您可是我们的大救星,我还请了画师绘制了您的肖像画挂在酒吧的柜台上呢。哦?这回,你身旁又多了个恐怖的保镖。”

穆斯塔法挑起眉头。在还未对陌生环境掌握充足的信息时,经受的训练告诉他应谨慎缄口。

“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可是一位尊贵的、强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城主!”

半身人张着嘴,看向阿赫鲁身旁高大的男人,显然,在这座被称为“沙漠之口”的小镇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怪人了。

“这位城主大人和我又渴又饿,就快蒸发了。拜托你,隔夜菜也好,温啤酒也罢,快端上来吧!”

“好吧。最近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确实没什么佳肴招待这位城主大人,我刚炖了点番茄豆子,但愿你们不挑。”

阿赫鲁接过啤酒桶里打出来的第一泵没有气泡感的明黄液体,顾不得挑剔,牛饮起来。他直喝了三杯,气泡越来越绵密,才想起分享给穆斯塔法。这座旅馆最初并非为长身人所建,穆斯塔法得时刻小心着四周的房梁。旅店的餐厅里空无一人,弥散着一股湿润的香气,让几日来只能咀嚼面饼和肉干的两人直流口水。

“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哪去了?”

阿赫鲁的声音湿润了些。关心与客套先放在脑后,他只恨不得把盘子舔得锃光瓦亮。他拾起穆斯塔法的手,从上撸下一枚戒指,放在桌上,又叫店主开了一瓶好酒。看在阿赫鲁是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个导师的份上,穆斯塔法暂且忍耐了。

“噢……镇上的人最近只能吃素,当然就心情不好。”

“我不明白,你们街道上横行的牛羊都够组成一支攻城的军队了。”

“亲爱的大人,你不明白。肥水镇每一头家畜的宰杀都必须经过镇长大人的审批。为什么此地产出的鸡鸭牛羊如此肥美,以至于深水城的老爷都不远万里来此品尝?因为牛羊从小喝绿洲的湖水长大,听着鲁特琴声咀嚼,还由灰矮人的巧手每日按摩肌肉……”

“太夸张了。”

倒是从小遵循着严格工序被培养出来的穆斯塔法沉默地赞美着其中的美学。

“所以!宰杀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不得有丝毫奢侈浪费!可镇长大人……哦,她罢工半个月多了,美食家来到镇上吃了闭门羹,一篇差评文章发出,搞得我们丧失了所有的游客。”

突然,一直猪闻到了残羹剩饭的味道,将肥硕的头从后门拱进来,高昂地抗议着。

“都给这家伙吃了三天断头饭了。可没有镇长大人的批准,谁都不能宰杀啊!”

“她因何失职?”

同为一片土地的治理者,穆斯塔法好奇起来。

“镇长大人的孩子们被尽数掳走了,她从午睡中醒来,身旁空空如也。真是一场惨剧啊,这叫一个母亲怎么接受?”

阿赫鲁从小没有母亲,而穆斯塔法在集体抚养的制度下长大,二人都无法共情。

“不论我们怎么安慰,她就是一蹶不振。她天天伸着脖子来回踱步,又是怪叫,又是扑腾。我到底要嚼腥豆到什么时候!?”

“倘若我能吃上一口烤猪肘配酸菜……”阿赫鲁在饱餐一顿后,双眼被懒意催成一道细线,停留在正襟危坐的穆斯塔法身上。离开沙漠,空气前所未有的清甜湿润,他竟还未脱去城主的隐形长袍。“穆斯塔法,我想你生平还没品尝过这种菜肴。”

“尊贵的魔法师大人,您上次帮我们驱逐了招摇撞骗的变形怪小偷。如果您能到镇长大人府上,帮她解除忧患,我愿意以高档客房的一夜住宿作为报酬!不,冒险者大人现在就需要歇脚休息,今晚您就住在我这儿,作为此次委托预付的定金……”

善良、正义、古道热肠。穆斯塔法从未期待过从阿赫鲁的灵魂中看到此种光芒。

“我以为你只一门心思想尽快解除和宗主的契约。”穆斯塔法嘟囔着:“不,或许这是你悄悄埋下的另一个狡猾圈套。”

穆斯塔法脱下了靴子,用脚掌感受着绿茵微微的扎痒。一股陌生的欣喜之感由地面升起,引发心灵的震颤。

“穆斯塔法,我说的每句话你都怀疑真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感觉疲惫?”阿赫鲁走在前,解开腰绳,抽打挡在道中央的绵羊。“我是带来奇迹之人,此地现在需要帮助,难道你想霸占全部奇迹不成?”

穆斯塔法正目不暇接地品尝着外界的新鲜滋味,因而没什么可抱怨。

“况且,我已经背负这份契约好些年了,宗主不会明天就来到世上,你的宠妃还要怀胎十月,何不先享受一晚高档套房?你可知道,店家会派遣美丽的卓尔来给你搓背……你见过卓尔吗,那真是一种淫荡又危险的生物。”阿赫鲁哼哧一笑:“哦,我忘了说,男卓尔更是尤物,他们巴不得你当主人。”

“酒足饭饱思淫欲,此话不假。”

穆斯塔法扬着尊贵的下巴。他心知肚明,离开沙漠,一切都蠢蠢欲动起来,倘若今晚真有卓尔潜入他的睡房,他会暂且放下防身匕首,享受来自地底的服侍。

镇长的宅邸已在面前,带院子的一层住房,门虚掩着,一从黄色的稻草冒出来。阿赫鲁高声打过招呼,推门而入,一股禽类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凌乱不堪,没有家具,满是羽毛与黄绿色的鸡屎。一位妇女正扬着稻谷,嘴里发出“咕咕”声,引诱着一只肥胖的白母鸡。那只鸡高傲地踱步,张开翅膀恐吓饲养它的女工,大张着明黄色的喙发出怪叫。

“镇长,镇长,快吃食吧。多多下蛋,你还会有更多孩子的!”

阿赫鲁惊诧地呆在原地。他的余光瞥见穆斯塔法同样难以置信地将脸扭来看他。

“你上次……”

“我上次并没见过镇长……”

女工突然挺起身子,支着腰毫不客气地阿赫鲁说:“你是谁,镇长现在没心情见客,打道回府吧!”

“在下名为阿赫鲁·哈希姆,受委托前来调查镇长大人的孩子被绑架一事。”他突然噗嗤一笑,粗长的辫子在肩上颤跳:“请问,被掳走的孩子是……蛋还是鸡仔?”

“这对你来说很好笑吗,年轻人!?”

穆斯塔法似乎看到女工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他最不擅长应对女人的情绪,颔首背手而立,把一切都交给阿赫鲁应对了。阿赫鲁感受到了自己孤立无援,颇为失望地扫了穆斯塔法一眼。
“不,不不,我只是被鸡毛挠了嗓子。”

可当他想要从暴躁的女人口中挖掘信息时,前后矛盾、虚实结合的描述令人倍感沮丧。白毛母鸡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鸡脖前后抽搐。阿赫鲁微笑着凝视这只鸡,想象它被塞入苹果、蜂蜜与香料后烤制该多么肥美。所幸,纵使是在多地惹祸、留下案底的他,也不打算屠杀一镇之长取乐。

“我无意干扰您的工作,不如就让我们和镇长亲自聊聊吧!”

当女人愤怒地抽下汗巾,走向远处的鸡粪堆后,阿赫鲁终于松了口气。面对着这只对高智慧生命缺乏警惕的鸡,阿赫鲁蹲在地上,逗弄它额头的绒毛。

“我猜你会动物交谈的法术,阿赫鲁。”

“很不巧,我的耐瑟学术缺乏体系培训。”

“那你打算怎么和这只鸡交谈?”

阿赫鲁扭着身子,把头凑到鸡屁股后。

“我只想看看它下的是白色还是褐色的蛋,然后去镇上找一筐相似的蛋敷衍了事。”

“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解决了变形怪吗?”

“当然不,那次是真材实料。我追踪它七条巷子,从剥落在地的皮肤组织里寻找踪迹,最后在妓院抓到了它……它竟然就是此地的红牌娼妇。”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挤开阿赫鲁。就在阿赫鲁要抱怨这位城主的突行无礼时,穆斯塔法卸下背上的行囊,在里面掏弄翻找起来,叮叮当当,瓶器作响。他掏出一管绿色的药水,不假思索,一饮而尽。

阿赫鲁欣赏地努起肉实的嘴唇,“你有动物交谈药水,怎么不早说?”

那只鸡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再度疯癫地大叫起来,扑闪翅膀,将阿赫鲁掀翻在地。

“这只鸡自称艾达女士。”穆斯塔法扭着眉毛,一脸难以置信地复述:“它说:无耻之徒,肮脏的半人,绿皮青蛙,还我儿来。”

阿赫鲁执着地与鸡对视,难以相信这对鸡眼中当真寄居着智慧。

“这究竟是鸡,还是变形怪的余孽?”

“它说你对女士太失礼了,理应道歉。”

“好吧,宽恕我的鲁莽。美丽又洁白的鸡大人。”

母鸡不再啄阿赫鲁裸露在外的脚趾,停止攻击,歪头审视他是否诚实。穆斯塔法说,一群灰绿色、皮肤生疮的丑陋生物趁夜潜入它的寝房(鸡舍),残忍地将它的子嗣(鸡蛋)一个个捡入囊肿,它大声求救,可负责养鸡的职员都在呼呼大睡。

对人而言,这恐怕不过是一个还没到天亮鸡就迫不及待打鸣的反常清晨。多么傲慢无知!剥夺他们吃肉的权利,这就是镇长小小施加的惩罚。

“听上去是地精。”穆斯塔法断言。

“我还以为你没见过地精呢。”

“它们曾想与我的城邦建立贸易,但毫无信誉可言。它们提供的破烂对我们也毫无价值。”

“贼人!!”母鸡大叫。

“这就说得通了。地精最热爱开疆扩土、四处筑巢。见殖民沙漠行不通,就在这水脉丰饶的地方打穴驻扎了。它们最爱鸟蛋、鸡蛋……”阿赫鲁拽着穆斯塔法的长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稻草:“这还不好办?只要搜查荒废的地窖、下水道,就能很快找到他们的巢穴。”

他夸张地向母鸡躬身敬了个礼,承诺明天就能救回它的鸡蛋。倘若地精们还没吃完的话。

穆斯塔法对阿赫鲁之举不置可否,导向亲访地精的聚集地,验证它们是否像图书馆中的典籍记录一般无所不食、是否真有堆满冒险者残骨与神奇装备的仓库。

母鸡对阿赫鲁的承诺置若罔闻,只在自己的疆土上傲慢踱步。它嘶叫着奇怪的鸡语,或许是药水的药力渐弱,穆斯塔法竟听见它重复念叨:“灾厄之子、灾厄之子,你将污秽引至此地……”

第四章 令人难忘的本尼迪克蛋

“咯咯,咯咯哒,咯咯哒!(把猪做成血肠,把牛烤成肉排,禽类将统治世界!)”

——镇长艾达女士于丰收节上的发言

不论是善于官商勾结的掮客,还是畏疾追求永生短生种,都是哈希姆男爵府上的常客。在诸多社交场合中,奢靡浪费、物欲横流的晚宴最为知名。传说席上供应从汪洋中打捞上来的酿制百年的葡萄酒、凤凰的美肉与五色龙鳞碾磨的调味粉。

晚宴总是这番场景:男爵歪坐在长桌尽头的上位,郁闷地支着脸,肉汁污染了他的领巾。贵客们觥筹交错,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上百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各种族侍者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换盘倒酒、搀扶醉鬼,再悄悄顺下之前的首饰揣进内衣。而男爵未出嫁的女儿们,则会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纷纷亮相,如白色粉蝶般在闪烁的灯火间飞舞。一只小老鼠在钻入垂地的浪漫桌布下,躲闪着锃亮的皮鞋与高根,机灵地嗅着油脂气息,毫无挑剔地往嘴里塞着残羹冷炙。

而今夜,是另一番故事。男爵、三名美丽的少女、管家和一个满脸脏污的瘦弱男孩僵硬地坐在桌前。供应的冷食有:侏儒的手指、女佣的断耳、管家的舌头。

男爵那双终日流露厌恶与寡淡的金色双眼终于睁大了,写满愤怒与痛苦。女孩儿们被泪水冲花了妆容,抑制惊恐至极的尖叫,祈祷父亲能拯救她们。管家已被割开了气管,鲜血一度激烈地喷在每个人的脸颊上,几分钟后,仍汩汩流淌,在阔气宽大的黑檀木餐桌上形成了一道温热的小溪。餐前酒。

“你下定决心了吗,哈希姆大人?”一个男人用残忍的声音问。

男爵的眼神缓慢而呆钝地看向他的女儿们。小女儿那么聪慧,是唯一能继承他精神的,大女儿美丽若能够帮助一个家族东山再起的锦囊妙计,二女……他眨去泪水,将目光锁在浑身战栗的男孩儿身上。他瘦如骨架般的身体被一个半巨人男子捏在手中。

“呃……选、选那个男孩!”老人与男孩以相同的金色双眼对视着。男孩惊恐又拒绝地尖叫扭动起来,只可惜,制服他就像是制服一只老鼠。“他是个私生子,但他确实是我的骨肉!如果一定要取谁的性命,他也是个哈希姆!杀他,杀了他!”

穆斯塔法看着眼前褐红色的、结着蛛网的朴素天花板,才确信他果真离开了沙漠。与皮肤相亲的织物虽不高档,却有柔软的质感,保证他睡了一晚好觉。

床前没有静候等待的侍女,没有行晨礼的妾室并不令他感到陌生不适,反倒有一种空旷的自由。头向旁一歪,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还在睡着。阿赫鲁,呼吸浅而缓,枕着手臂,平坦的眉间没有一丝忧愁。

穆斯塔法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过去,悬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这辈子还没温柔地抚摸过,深情地注视过,无声地守护过。阿赫鲁仍沉沉而眠,仿佛他体内的邪祟不过是一桩虚构丑闻,只等人沉沦与膜拜,同他交缠享乐了。

然后,穆斯塔法将手实实地降下,拍在阿赫鲁的脸颊上,无情地说:“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等被地精用煎蛋的香气唤醒吗?”

阿赫鲁像是被鲁莽钓上岸的鱼,浑身一抖,迷离不清地抱怨着。穆斯塔法难以直视那在被单之下赤裸的身体,急需体能训练唤醒体内的戒律。

昨天,穆斯塔法被迫听着猪抱怨它的饲料里缺乏水果,鹅喋喋不休鸭侵占它的窝,喜鹊在树梢上高傲地俯视众人。直到深夜,药力逐渐减退,他才得以入睡。清晨的小镇,空气中带着近乎是甘甜的草木气息,穆斯塔法欣喜地观察着叶脉上凝结的露水。它们不再是沙漠动物经过数白代进化才能在日出之前在粗糙皮肤上稍微凝聚的结晶,如此寻常,珍珠般散布着,在手指的逗弄下汇聚成一颗。那远比他借由书本想象的、在壁画中看到的更加晶莹。穆斯塔法贪婪地吮吸着手指。

他沿着沙漠之口的边界跑了两周,帮旅店的矮子老板劈好拆木,又极为奢侈浪费地用流动的水冲洗身体。为保证两位冒险者能够成功讨伐敌人、带回人(蛋)质,早餐挪用了老板宝贵的蛋白质库存,穆斯塔法品尝着苯尼迪克蛋与乳酪,这异乡的简单美食居然与他御用膳师的手艺不分伯仲。

穆斯塔法不由得想象着城主缺席的卡林珊,也不知家臣与女眷是架空城主结缔了新盟约,还是正隔着地桌打得不可开交。他竟然像个局外人似的,觉得这一切滑稽无比。尤其是美妾安雅,恐怕每天要饮牛油以滋养腹中的胎儿。

“美味极了,可否告知我配方?”

“油,炒蛋用的油里加了茴香。”

他用毕早餐,用一把精致的小梳子整理发辫与浓密的胡须,阿赫鲁这才打着哈欠走下楼来。

“看来勤勉并非你的美德之一,阿赫鲁。”

“猎豹和龙这类强大的生物有相似的习性,它们对体力精打细算,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阿赫鲁微笑,露出刚用贝壳粉打磨过的白亮牙齿,将乳酪块扔进口中。

穆斯塔法仍踟蹰着,不知该怎么和这位狡猾、神秘、善于勾引好奇心的邪术师相处。他不住地揣测着阿赫鲁以何种策略战斗?是直接而强地进攻对手,还是像一条毒蛇无声地与其盘旋。穆斯塔法甚至情不自禁地在闹钟演绎该如何配合阿赫鲁的身手,即便他在内心本能地抗拒着,理智时常奉劝他善用贤能才是明君之举。

阿赫鲁行走于乡野与皇宫,上至神界,下至潮湿邪恶滋生的幽暗地域,世界如同一本百科全书收录于他的脑中。他时刻散发吟游诗人至民间采风的气质,散漫地走出旅店,一会儿驱赶大鹅,一会儿逗弄牛尾巴。穆斯塔法从小跟随最优秀的狩猎大师学习技艺,只可惜到了该他一展身手的时候,教官的言传身教中没有一句是关于如何追踪地精的。于是他沉默而虚心地观察着,细致地辨别阿赫鲁花哨的举止是虚张声势还是别有用心。

他们一会儿钻进镇民的后花园,一会儿把头探入鸡舍,阿赫鲁格外留意阴湿隐蔽之处,就差没让穆斯塔法再喝一瓶动物交谈药水,揭开粮食缸采访老鼠。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赫鲁从泥土中的散碎角质中寻得地精们的踪迹,两行列队的小脚印从湖边的烂泥一直延伸到酿酒厂废弃的水果窖。

“抱歉了,老兄们。”阿赫鲁嬉笑着,“你们在地下大干基建一定很辛苦吧,只可惜,殖民者向来学不会和原住民和平相处,总是杀光、吃光、抢光。那我不得不请你们举家搬迁了……”

阿赫鲁俨然一副武斗派作风。穆斯塔法略感意外:“我建议先礼后兵,先进行两轮外交谈判,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战略……”

阿赫鲁一脚踢烂了腐败的木门,在手中搓亮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你认为低智力的地精会遵循‘不杀信使’的外交原则吗?”

“我当然对陌生他者怀有警惕心,但遵循内心的美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请允许我在此打断你吧,穆斯塔法。真实的世界很快就会教你做人。”

向下无限延伸的潮湿通道中蛇虫鼠蚁滋生,角落堆积着某种生物的白骨。深入地下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地精挖空的地下王国展现在眼前。阿赫鲁满脸厌恶,抱怨着满地散落的皮屑与粘液弄脏了他的靴子。放眼望去,地精集落发展到了近乎小镇的规模,社会分工俨然有序,有持刀举盾的小队在街巷中巡逻,有飘出烤肉香气的集体食堂,用泥巴与木片搭设的歪七扭八的小型建筑群中央,坐落着一间五色鸟毛与明黄松香块点缀的宫殿。

“阿赫鲁,你打算为了几颗鸡蛋和一个王国宣战吗?它们的战力大概不具致死的威胁,但地精之中也有善于法术和体型异常巨大的个体。据我所知,地精最擅长攻击人类的脚筋与脆弱的眼睛……”

地精挖的通道不过一米多高,进入地下腔体,穆斯塔法这才终于能稍微直起腰来。他就像个勿入小人国的巨人。阿赫鲁并不怀疑他能一脚踩死一只地精。

“计划有变。”阿赫鲁眯起眼睛:“高智慧生命的文化与语言系统是进化的馈赠,我赞同先礼后兵。”

穆斯塔法叹息。就在他想要驳斥阿赫鲁的随性多变、缺乏战略目光时,一簇明亮的火光从两人身后的通道中逐渐靠近。穆斯塔法和阿赫鲁迅速躲到地底岩石的阴面,收起魔法火焰。一队地精扛着它们从地面劫掠来的战利品,哼着庆祝的歌回到巢穴。

“祭祀要求更多牛奶、黄瓜和鸡蛋!”为首的游击队长挥舞着长刀:“还有柠檬!”

他们背着从小镇偷来的两整框鸡蛋、一头不知情况四肢被束的哞哞母牛,缓缓前行向那五彩的宫殿。

穆斯塔法歪头,示意阿赫鲁跟上。阿赫鲁认为穆斯塔法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体型在此有多么突兀。

“可是,穆斯塔法!?别告诉我,你的包里还有能让你变身地精的药水!?”

“很遗憾,我未曾向我的专属药剂师提过这种需求。再返卡林珊时,我要根据战斗经历与她从长计议。眼下,还是施行古老而经典的方法吧。”

说着,穆斯塔法变身专业刺客,向着前方的掩体飞扑翻滚前进,一会儿藏在垃圾堆后,一会儿又倒吊在钟乳石上,一会儿又用破布与环境融为一体。阿赫鲁被落在后方,哭笑不得。

地精们欢歌笑语,挠着屁股,咀嚼着青蛙,全然没有发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悄然尾随着它们。

“呀咦,我们一天工作14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被人类用铁锨打,用扫帚赶,就是为了满足它的一厢情愿。得了吧……那个人类怎么能配上我们的祭祀。”

“就算那个人类回心转意,这对跨种族的结合怎么可能得到班恩大人的祝福?”

“你这笨家伙。那个人类拥有一座城市!我们将得到一座黄金城市,一片真正的封地!”

“我的老婆也相信鸡蛋液能够美容了,它每天浪费十颗鸡蛋,仅仅是为了让皮肤上的皱褶少一点!”

穆斯塔法被地精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就在此时,一阵凉风扫过耳廓,吹起发辫,带来轻飘飘的嘲笑。

“偷听有趣吗,穆斯塔法?”

是阿赫鲁的声音,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那阵微风再度经过他,涌向地精队伍,吹灭了火把,在它们惊讶的抱怨声中回到穆斯塔法身边。

“阿赫鲁?是你吗?”

“没错。”那团空气抖了抖说。

穆斯塔法如蜥蜴一般侧攀爬在墙壁上,额头上是豆大的汗水,近乎力竭。“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法术只能对一个物体生效,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话罢,那团空气吹走了穆斯塔法背上的汗珠,兴致勃勃地向祭祀的宫殿飘去。

沙漠之口的居民倘若知道他们的脚下已被挖空,密密麻麻地生活着几千个地精,吃他们的地下水、偷走他们引以为傲的牲畜,定会夜夜在惶恐之中难以入眠。阿赫鲁自由地摆荡着身体,掠过地精光秃秃的头顶,穿梭在装饰着鸟骨的窗棱间,最终挤入宫殿木门下的讽刺,盘旋于横梁之上。

这座劣质的宫殿像模像样,刷着白漆的立柱,破蛛网制成的垂幔,让阿赫鲁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沙漠中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矮胖的女地精正躺在马匹的饮水槽子中,身上覆盖着稀黏的黄绿液体。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粘液在癞蛤蟆皮似的皮肤上涂抹。

“美男子,为我着迷吧,美男子,成为我的夫婿吧,美男子,喝了这瓶药水,变身成我的大地精吧。”

四周散落着小山般的蛋壳。

阿赫鲁发出一声干呕。祭祀停止了哼唱,坐起身环顾空旷的房间,两条松弛的乳房在它的胸口摆荡。那团空气扭动着,也许是一个男人正交替着把两手捂在嘴上。

地精狐疑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美业大梦中。

“又强壮,又有钱,又多毛——”

地精祭祀开始用一把猪鬃毛刷揩松垮的皮肤,随着蛋液蒸发,它的皮囊看上去确实稍微紧致了些。

阿赫鲁恐怕知道地精所指是谁了。只是因为在沙漠中多看了他一眼,从此地精开始跨种族的思念。不知穆斯塔法现在前进到了哪里,是挂在天花板上,还是爬在柱子上,是否有芒刺在背的不祥感。

气团沿着房梁阴暗扭曲地爬行。四处寻找着鸡蛋的踪影。祭祀的内室里摆着一副恨不得令阿赫鲁自瞎双目春宫画,一个褐色皮肤的巨人正和妖艳的地精妃子四肢交缠。房间的角落里,绘制着赛义德家纹的水壶与布料被偷回来当作纪念品。

终于,一个被供在兽皮之上的草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其中摆着几颗硕大、圆润、布着星辰般麻点的鸡蛋,显然是祭祀舍不得用的高级护肤品。

阿赫鲁吹吹气,最顶端的蛋危险地晃动起来,“咕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兄弟姐妹,从顶端坠落。它落在兽皮之中,发出一声闷响,所幸安然无恙。阿赫鲁大松一口气。

很好,再如法炮制十来颗。就这样一颗颗把它们吹着滚出地精宫殿,和外面接应的穆斯塔法汇合。阿赫鲁已经开始想象此次报酬的任务该是何等美味,精心饲养一年后出栏的黑猪,选择不肥不瘦的前腿,先用香料腌制整宿——

就在此时,祭祀宫殿的木门大开,两行地精鱼贯而入,兴奋地大叫着:“祭祀大人,您难以想象我们从地面带回了什么战利品,一定能让您凤颜大悦!”

“我说过不许打扰我的美容时间!”

正在搬蛋的气体停下动作,瞠目结舌地看到地精们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巨人横着扛进门。
“这不就是让您一见钟情的那个人类嘛!”为首的地精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迫使他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瘦了一点,希望您还喜欢!”

“什么!?”祭祀走下台阶,将两手放在穆斯塔法的脸上。“天啊,美男子。难道是你经受不住我的诱惑,一路追着我吗?”

阿赫鲁无奈地咒骂着,在无形之中爬向束手就擒的穆斯塔法。

“你这头笨拙野驴!?你知不知道我就快成功运出第一颗蛋了?”阿赫鲁使用传讯术对着穆斯塔法激烈地咒骂。“你究竟是不是赛义德战士?”

“先礼后兵。”穆斯塔法扭动脖颈,看向女地精。“我对你有印象,你来过我的城邦。”

“噢,果然,你对我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倒不至于,但会客厅的地毯确实被你们搞得粘粘的。”

女祭司并未从穆斯塔法的话语中品味出讽刺意味。它兴奋地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脸颊,将他从头看到脚。“确实肌肉不像当时那样鼓鼓囊囊了,但是仍旧是美男子。你和我是天作之合,加入我的城寨吧,成为我的上门女婿……”

穆斯塔法惊恐地直起身,用于捆绑他的藤蔓被拉扯到极限,悉数崩断。“什么,我想这之中恐怕有些误会。”

“你难道还想再次拒绝我?在卡林珊拒绝我已经是我的极限,你竟敢在我的地界上再度拒绝我?我为了你、我为了变美……看看这些劳民伤财的投入,你这挑剔又贪婪的人类!”

“什么上门女婿?在卡林珊发生的,只是一次失败的商业谈判。我来是要郑重地警告你,立刻停止对地上城镇的偷窃与扰乱。”

“哼哼,等到婚礼之后,你才有资格和我谈怎么共治这片沙漠。”

“等等,让我重新来过。”穆斯塔法轻松地摆脱了挂在两腿上的地精,清了清嗓子:“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了,地精领袖。我是卡林珊城邦的主人,穆斯塔法·赛义德,目前兼任沙漠之口的外交人员,就鸡蛋失窃一事与你——”

“你说我们的结婚场地是选沼泽还是墓地?”

气体围着一高一矮两个生物团团转,实在难以忍受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谈判现场。一声巨大的“砰”响,一个身手矫健的男子凭空出现,落在穆斯塔法和地精之间。

“够了!我实在是受够了!”他呵斥道,指着穆斯塔法的鼻子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先礼后兵?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用,我一定把你扔在这当地精的性奴!”

穆斯塔法捂住脸,欲言又止。牵扯女性的话题,他还没开口就输了一半。“我正尝试着……”

“住口!如果不是你惹麻烦,我的猪肘这时候已经下锅了!”

阿赫鲁又转向地精。面对这个矮小、粘腻、丑陋的生物,他忽然露出了笑容,绅士地单膝跪地。地精们还处于被凭空出现一个男人的震惊中,阿赫鲁连忙为自己辩解:“无需呼叫警卫,我是阿赫鲁,传播奇迹之人。我亲眼见证了您为美貌付出的辛劳,也欣赏您的直白与果断……女士!”阿赫鲁抬手指向穆斯塔法:“但我不得不说,选择这个男人,只会让您的余生陷入不幸。”

“又是哪来的人类在胡说八道。”

“人类,多么平庸且碌碌无为的生物,他的脑子里没有蜂群一般的秩序,也学不会俯首称臣,不配与您共同建设帝国!”

“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让他成为我三千男侍僧中的一个。”

阿赫鲁的眉毛扭曲起来,艰难维持着热烈的笑容。“他身材硕大,每天要吃十斤口粮。他又笨重又固执又喋喋不休,作为他的同伴,我敢保证他的内在绝没有皮相一半儿好。最重要的是——”阿赫鲁一把捏在穆斯塔法胯下,穆斯塔法浑身一抖。那块肉软着,份量令阿赫鲁突升一股不合时宜的妒恨。“他是个无能之人。您去过卡林珊,他的女眷一个都没怀孕!您值得忠诚的狗头人,万人之上的熊地精,邪魅狂狷的豺狼人!”

“但他看起来像个种马。”

“猪都是阉割后才贴膘的。”

阿赫鲁趁地精女祭司陷入沉思,一把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让两人离开地精的包围。

“可以开始后兵了吗?”穆斯塔法小声说。

“住口,穆斯塔法。”阿赫鲁指着地上散落的鸡蛋:“去把那些鸡蛋捡进你的口袋。”

“既然如此,他对我毫无用处了……”女祭司看向穆斯塔法那一身健美的肌肉:“那么他可以喂饱我的一百个士兵。加上你,一百六十名士兵。”

地精们向两人靠近,举起手中的砍刀,面露狰狞丑陋的笑容。

“等等,等等!”阿赫鲁急忙稳住局势:“不不不,你不能只为了你的情感状态着想。你们正位于一个富庶的交通枢纽城市上方,沙漠的夏季过去后,这里每日的吞吐量能到达上万人……”

“哈!?”地精们停下动作,一脸迷惑地看着阿赫鲁。

“我愿意为你们策划一套齐全的商业合作方案,与地面的沙漠之口合作,共同划分这片土地的财富。”

地精们指着阿赫鲁的鼻子爆笑起来,它们笑到直不起腰,刀剑叮当掉在地上。“我们从不生产,只烧杀抢掠!”

忽然,为首的射出一道暗箭,阿赫鲁夹紧屁股堪堪躲过。几十只地精在战斗号角声中齐齐举起武器朝二人冲来——

斗转星移,时间过去了一天,也许是两天。在枯燥沉闷的午后,骡子沉默地吃草,鸭在湖中结伴浮水,沙漠之口的居民三三两两走上街,懒洋洋地打招呼,抒发对鲜肉的思念。

就在此时,一只脚踹开了果窖的门,一个疲惫、满脸血污的男子爬上地面,悲伤且理智崩坏地嘶叫着。过了一会儿,另一人也步履蹒跚地出现了,手上提着一把锋利的巨剑。他们摇摇晃晃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清理身上的肉块与内脏。

“我该相信你,阿赫鲁……唯有暴力是镇压一切的有效手段……”

“你欠我太多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卖给地精、狗头人、巨魔当性奴……”

最终,穆斯塔法和阿赫鲁清洗了五遍身体,才洗去地精血肉与排泄物混合的异味。他们浑身酸痛地在旅店躺了整整一天。其间,镇民们已接手被解救的蛋质,小心翼翼地搓洗,唯恐破坏了蛋表面的抑菌膜,最终送到镇长面前。

传闻,镇长歪着鸡头,左右眨眼仔细鉴别着,在居民的目光烁烁中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将圆润洁白的羽腹舒舒服服地降下,开始孵蛋。在举镇的欢庆声中,刽子手们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始工作,鸡鸭牛羊被屠杀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阿赫鲁是被一股肉的香气唤醒的。他捂着干瘪的肚子,缓缓坐起身,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疼痛。他杀了多少只地精?三百只?五百只?起先是咏唱魔法,地精们被火球砸死,被毒液融化,被黑暗触手吞噬,后来唇焦口燥,声嘶力竭,只能举起长刀冲进黄绿色的小怪物堆里解救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

阿赫鲁抚摸他的身体,断掉的三根手指已经长了回来,在昏睡期间,有人细致地帮他处理了伤口。床前摆着一身净衣。他草草地整理了自己,急需找点口粮安抚咕咕直叫的胃。

阿赫鲁走下楼梯,烤猪肘配酸菜正出炉。旅店一改先前的空旷冷清,餐厅里满是食客,都在叽叽喳喳地庆祝。

穆斯塔法坐在他们惯用的餐桌边,嘴里塞满了食物,招手和阿赫鲁打招呼。城主被从头到脚淋满黑血,发辫逐条拆开清洗,洗后是一头女人都羡慕的五黑秀发。

“睡得好吗?”

“好极了。差点死过去……”

阿赫鲁戴上领巾。早餐,或许该说是晚餐有鸡蛋土豆沙拉,香煎河鱼与深水城奶酪块配热蛋奶酒,烤肘子配酸菜。

“镇长对我们拼命抢救回来的鸡蛋满意吗?”阿赫鲁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咳……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这些了,在回到地面的途中又碎了两个。”

“噢!这都是一场乌龙!”旅店的老板一边给阿赫鲁倒酒,一边手忙脚乱地照顾邻桌的食客:“也难怪,二位睡得很熟,错过了这个消息。哎,真是辛苦你们了,但铲除了地下的蛇虫鼠蚁,总归是好事!”

矮人指着桌上的鸡蛋碎说:“养鸡工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那些蛋,真可惜,都是未受精的卵,孵不出小鸡的!于是镇长授意将这些蛋赠与冒险者们!”

穆斯塔法半张着嘴,停止咀嚼。他想起这些鸡蛋沾染过的肉泥、粪便与软腻的油脂。

“不仅个大透亮,还蛋白质十足!”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干呕,碍于赛义德礼节,硬生生又将食物吞咽下去。阿赫鲁仰面大笑起来,可下一秒就后悔了,腹肌疼得像是断裂了一样。

镇上的居民围聚过来,向两个冒险者道谢。他们有人送上了家族珍藏的魔法卷轴,有人送上治疗药水,有的留下两枚银币。一双双殷切而热情的手抚摸他们的肩背,称赞这场英勇的战役。吟游诗人抢占了两人之间的位置,迫切地要从他们嘴里挖掘灵感,谱写新的民谣。阿赫鲁摇头晃脑地开始了添油加醋:当他闯入地精营地时,穆斯塔法已被一丝不挂地绑在断头台上,受尽凌辱。女祭司如同猕猴挂在他粗壮的腿上,逗弄他的下体,打算割下来泡酒以实现青春永驻,云云。而穆斯塔法沐浴在陌生人的赞颂与憧憬中,不安、新奇而激动。他作为被寄予厚望的沙漠领主生活了许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品味感谢的滋味。

这个风沙雕琢的新生儿在广袤的世界之上还有许多亟待学习。阿赫鲁看着穆斯塔法强健的身躯,坚定清澈的蓝色双眼。但愿他学得足够快。阿赫鲁揉捏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忧虑仅存续了一秒。他虚弱地啃下一口肉,满足地翻起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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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的庭院

(1)

我在放学后顺路拜访了花京院典明先生。

东京的夏末湿闷难忍,即便是快到傍晚,火辣的太阳烤在纯黑的制服上,很快就让我汗流浃背了。我想念着暑假时扮演成年人在濑户内海度过的那个极致的周末,一边用手绢揩脸,一边推着自行车慢慢爬上通往花京院先生的家的陡坡。

我想着只要见到他、亲口向他表达感谢,就可以不顾汗臭和衬衫起褶,骑上车风风火火地赶回家吃雪糕了。可别小瞧人类的信念,抱着对这种痛快的期待,维持体面带来的不适姑且可以忍耐。

花京院先生住在东京都外围有名的高雅社区,从我就读的高中骑车过去要接近三十分钟。我猜,有钱人家的高中生都由专设司机接送上下学,所以街上才见不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影子。弥漫在一座座洋房之间的,是金钱买来的静谧,令我不好意思用车铃声打碎。我沿着记忆中的地图检索——花京院先生的家应该就在道路的尽头,屋顶是黑色、庭院里经营枯山水的那一栋。

他和我提起过自己是东北地区生人,高中才搬来关东。虽然从口音里完全分辨不来他的出身,但做事滴水不漏又谦逊温柔,确实是雪国之子的风格。说起我是怎么结识花京院先生的,这又是个奇妙的巧合了。

一切要从我翘了周末下午补习班的课开始说起,同龄人从没善待过我,不是嘲笑我的家庭,就是趁我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悄悄剪掉我的头发。在学校里和这些人相处的每一秒,都是对我人格的折磨,从高二开学起,我频繁地翘课,只要找一间临街的咖啡厅,点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我就能画上一下午素描。

画画是我最擅长且绝不会被干扰的事。

花京院先生恐怕是被我被碳粉染黑的手腮吸引的。我对他的初印象是个打扮时尚的清美单眼皮男人,截止第一次他主动和我搭话,我在咖啡厅碰见他过几回了。他走到我身旁,以白得近乎能透出青色血管的手指着我画中的一片围巾堆成的皱褶。

“这里的明暗关系错了。”

我羞耻到难以呼吸。画里是个歪着身子、拖腮读书的男人,我还远没自信到邀请画中主人欣赏的地步。

“我就是画着玩的……”

“只是玩玩就能画到这种地步?我要是十七岁的时候有你的水平就好了。你的观察很仔细,别浪费天赋。”他从精致的鳄鱼皮名片家里取出一张带有香气的浮雕纸片给我:“我叫花京院典明,介意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画册吗?”

时至今日,我每次拜访花京院先生,都会带上自己的画作,以各类借口装作不经意地展示给他看。成熟又游刃有余的花京院先生轻而易举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帮我改画。有一次,他微笑着和我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能成为小健的艺术经纪人,那绝对是我荣幸。”

行驶到门前,我还是忍不住按铃了。花京院先生抬起头来,隔着齐胸高的院墙朝我招手。他戴着园艺手套,一定又是在给花园东北角那株染井吉野除虫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健君,你晒黑了。”

他直起腰。上身穿米色网格短上衣,下身是家居风格的长裤。

“那是当然,毕竟沿着海岸线暴走了两天。”

我头一热地把要感谢他的事抛在脑后,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濑户内海的风情:作为未成年,我头一次独自出远门,紧张的心情和对艺术的热情紧紧交织着,在新干线上心率超过了150次每分钟,差点晕倒在站台上。还有洁白得耀眼的碧浪、广阔的艺术公园、沉入自然生态不易察觉的现代建筑。

花京院先生爽朗地笑起来,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于健谈了。我所说的一切见闻,他必然早就亲身体验过。听说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和朋友们去埃及旅行了,勇气和家世都令我羡慕不已。

总而言之,我躬身把脑袋垂着围墙上方,感谢他将作为艺术家的内部资格让给了我,还体贴地为我预定了民宿与船票。

“啊!我从直岛上给您寄了明信片,还没收到吗?”

“没啊。哪里去了呢?会不会是落在海里了?”

“您也太小看日本的邮递业务了!”

和他说话,我就止不住地流汗,我对这位年长于我的优雅男士怀有仰慕、好奇又渴望被认可的情感。在我认识的千百来个人里,他就是代表着艺术的权威。他将手帕递给我,我一边擦汗,一边尴尬地转移话题。

“这颗樱花树,我还是建议您找工人来砍掉,连同树根一起挖走。”我的父亲是农学专家。“植物之间也是有传染病的,不这么做的话,庭院里其它的绿植迟早要遭殃。”

“可它的年纪比你我加起来都大,我实在不忍心放弃,还是想尽力将它救活。”

正值盛夏,草木苍翠,唯独这棵樱花树,树冠上光秃秃的,褐色的枝干像乞讨似的伸向橘红色的天空。它在今年的春天没有开花,去年亦然,我对花京院先生的期望持悲观态度。除此之外,绣球、月季、菊花和迷你松树的长势值得专业园艺爱好者的羡慕,眼见它们就要被病害牵连,我只觉得惋惜。

听闻这座庭院是花京院先生英年早逝的好友留给他的遗产,这么多年来,他力求一切都维持在当年的原样。我就不便再劝说了。

站在墙内的花京院先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感。

漂亮的花园里,只有这一株死木。

(2)

晚霞异样鲜红,果不其然,隔天就要下雨。旧伤在阴雨天带来隐痛,令花京院难以起身,如果没有约见客户在画廊碰面,他会在床上躺上一整天。记忆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在枕头上留下眼泪的气味。

这栋房子转移到他名下之后,那间充当过临时手术室的和室被他改装成了卧室,他和无法放下的过去一同入住其中。

今早,花京院典明在昏暗中看到伫立在落地窗外的高大人影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大可以用替身法皇之绿的绝招攻击闯入者。想到门框上有空条承太郎从小到大身高的刻印,一时之间,他甚至认为属于承太郎的痕迹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为可贵。

这是发生在半小时前的事,现在,咖啡煮好了。

花京院典明攥紧颤抖的手,在想高中生恐怕不中意这种苦涩的提神饮料。像他小的时候就喜欢美禄,只可惜,他现在的生活里缺乏这种甜兮兮的东西。

被这栋房子原本的主人知道祖传的茶碗被摆出来招待不速之客,一定会翘着二郎腿笑话花京院吧。

闯入者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花京院保存在阁楼里的旧衣,肩宽和袖长都正正好好。黑色的头发还潮湿着,服服帖帖地垂在两鬓。他站在西式半开放厨房的料理岛旁,整个房间都显得拥挤了。包豪斯风格的吊灯下,高大的身影打在墙上,像一只毛发丰茂的怪兽。

“干嘛露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里可是我家。”那个人开口了,“你看起来长大了,花京院。”

那个人把手伸向杯子的时候,花京院本能地退缩了。花京院怕自己的手指会穿过那个人手指的幻影,更怕发觉任何诡异不真实之处。想起电影里,角色要拧一拧脸颊、回忆来龙去脉来确定自己是否正处梦中。花京院婆娑着手中透出热力的马克杯,不想把黑咖啡咽下去。不论这是一场美梦,或是有心之人设下的陷阱,他都不想醒。

可先前的细节都径自浮现了,真实、平凡,完全无法衔接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此刻。

昨天傍晚和健君道别后,发现蚂蚁已经爬上了胶皮靴。他打电话给助理,推掉了第二天所有的预约,百无聊赖地在黄页里搜寻治理病虫害的信息。他一想到要把病树砍掉,就觉得伤害了活在过去的承太郎。可沿着健君的话想下去,时间终究要把遗物一件件夺走。命运对他的残忍令他委屈地哭起来……

“现在是哪一年?”

“1999年。”

“难怪,电视屏幕变得好大。”那个人喝了一口咖啡,浓密的眉毛皱起来:“你在用它打游戏吗?”

“啊、嗯,不常打。”

“为什么?”那个人的语气里带着关切。“我记得你最喜欢了。”

“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左右着……”

“真有成年人的气派啊,花京院。我也幻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请别再说下去了。”花京院吸了一下鼻子,平静地说:“我还不能确定您真的是承太郎先生。”

“没必要再叫我承太郎先生,就连我也讲究最基本的礼貌,现在应该换我叫你典明先生还差不多。”

(3)

入住民宿后,花京院先生的电话第一时间就打来了。

想必是他提前查过列车时刻表,预估好时间来确认我的安全。

“旅程很顺利,在列车上看到了大海。”

一开始我还揣测过他将艺术展门票赠送给我,仅仅是将自己不屑一顾的资源拿出来施舍罢了;花京院先生隔着电话,缓慢又清晰地告诉我当地几家特色的餐厅,以及本次展览中几位艺术家的背景。在他的关爱和照顾下,我只是笨拙地一再说谢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哎呀,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到。”他故意稍显幼稚地调皮:“带当地特色点心给我吧,最好是樱桃味的。”

花京院先生清楚我拮据的境况。临出发前,他交给我一个装着日元的信封,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将某位新生代画家的油画买下来,剩下的零钱就作为我的劳工费。他给我的理由不容拒绝,“你该不会想让我背上奴役未成年的罪名吧”。我进入艺术馆,才发现那张画的价格不到信封内日元的二分之一。

有朝一日再来濑户内海,那将是我邀请花京院先生参加我的个人展。无论如何,我想要报答花京院先生。

(4)

那间卧室还维持折着他离开出发前往埃及时的模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在这纤尘不染的房间里,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书柜和桌子的缝隙里落着薯片碎渣、被褥的皱褶里还藏着刚睡醒的温度之类的。总之,他不承认自己恐怕错过了许多的事实。

“我没有碰属于你的东西,当然,如果不想睡在这里的话。这是你的家,所有的房间供你挑选……”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常年做同一件事好麻烦,真是辛苦你了。”

他不喜欢这间卧室,过去的一百多天里,每夜梦里挚友死去的录像会自动播放,直到潜意识在痛苦与失眠之间选择了后者,要靠功能性饮料撑下去。有次疲惫到了极限,泡在浴缸里短暂地失去了意识。醒来时,他的心麻木地像是在冰河里走了一遭。白金之星静默伫立在旁,罕见地流泪了。

他这时才恍惚地意识到,浴缸里的水变得温吞,和挚友的血濡湿胸膛的触感很像。

现在,花京院典明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选择。

“那我要睡你的房间。”他本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弄巧成拙了,花京院露出局促无措的表情。于是他给自己找补:“算了,我不需要你操心……”

“可……”

“啧,干嘛,鬼又不需要睡觉。”

“那么晚安,明天见。但愿。”

花京院典明绕过他,瘦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细密的雨丝在地面打出弥漫的雾气,结界似的将空条承太郎的故居与外界隔开了。一辆急救车闪着红蓝灯呼啸而过,他环顾四周,除了添了几件不知是何用途的电器,家的气息仍原封不动地保持着。

“该拿你怎么办,你这家伙……”

他打开冰箱门,失望地发现里面只有冰镇的饮用水和啤酒,冷冻层更是空空如也。他和印象中厨房的主角是母亲那时候比较起来,台面未免太干净了,调料瓶和厨具都藏在柜子深处。

他能想象出来花京院忽略饮食,靠晨间咖啡、夜间啤酒度日的情景。

果然,他又在另一个橱柜里发现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回收的玻璃洋酒瓶。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些什么,黏在下水管里的毒品也好,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也好,花京院年近三十岁时不为人知的瑕疵也好。他胡思乱想着。是某些能填饱正在成长的身体里的肚子的食物,还是某些能平息愤怒又好奇情绪的秘密?

下水道上接着一个金属外壳的机器,他很快就弄明白这是用来搅碎厨余垃圾的。

他将厨房搜刮一通,不剩什么他无法理解或未知的事物,然后来到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这里原本属于父亲,里面堆满了变形的胶片、二手低价掏来的乐器和巡演时收到的礼物。现在属于花京院典明,他绿色的眼睛还没习惯其中的漆黑,就闻到了一股颜料特有的臭味。

他踩着些半软半硬的东西来到窗边,拉开纱帘。朦胧的夜色盈满房间,这才看清花京院的工作室,乱得像是卫生不合格的鸡舍,一条红绿交加的围裙挂在门后,刚才被他踩过的是布满结块颜料的油画布,几十幅作品沿墙根立着。他好奇地翻过来看,是些透露着寡淡抑郁气氛的风景画。一副人像都没有。

他叹息一声,退出来,又推开第二件门,这里是储藏室……哦,对……

然后,第三间……

直至走廊的尽头,那个他迟迟不知该如何接近的地方。

他拉开和室的纸门,一股属于花京院的气息溢出来。他早就料到房间里的人肯定无法入眠,像是受惊似的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

他的膝盖陷入直接摆在榻榻米上的席梦思里,向前爬行。他捉住了花京院纤细的脚踝,不允许其溜走。床上很冷,感受不到人的体温。然后是手腕。

“我不能原谅你,花京院。”

“哈——啊——”

 他把手盖在花京院的脸上,狠狠地按到枕头里。他撩开花京院的垂发,捏着柔软的嘴唇和耳廓。

“你看,就算我碰到你,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又明白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就这样抛弃我,不可饶恕。你这个叛徒!”

“对不起。承太郎,我又何尝不……”花京院闭上眼:“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些……如果你想要将房子拿回去,你母亲还留给我了一些——”

他宁愿忍受恐惧,也不想后悔了。从半敞开的领口能看到花京院的锁骨,他将手伸进去,光滑的皮肤下流淌过一阵阵难以解读的颤抖。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花京院的上身从松垮的睡衣里剥了出来。

“原来这样能让你好受些。”

他把花京院翻过去,拖向鼠蹊处,那具身体绵软无骨,任他为所欲为。

“东西在哪儿?”他喘着粗气问,晃动花京院的身体。“你不说的话,我就这样进去。”

花京院抽泣着,无法用语言回应他。半响,那只白皙得近乎透出血管的手颤抖地伸向床头的抽屉。

(5)

花京院先生将速写本还给我后,我又在他的画廊里逛了一会儿。

今年他将墙壁重新刷成了米黄色,相比起那些刻意营造格调、冰冷得令人不敢靠近的艺术场所,他的画廊优雅又好客。每次我都不好意思占用他太多时间,多得是特意从外县坐车来拜访他的人。

正如他谦逊的为人一般,他的作品一般都挂在画廊不起眼的角落里。许多人相信作品中不经意间走漏创作者的人格特质,又有些人辩驳,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局部的表达。我站在他最新的作品前,40×40厘米见方的小窗子,试图在那片灰败的冬日景象中参透他的过往。作品名叫《童年的冬日》,花京院先生说过他是S市杜王町生人。如果要我摆出评论家的傲慢,我会说他的童年十分孤独……

就在我研究着他笔触堆积起的颜料块时,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

“你好,来看画作吗?助理小姐正在外面和邮递员清点。”

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就为寄丢了的明信片感到不甘。按照正常的投递效率,它本该先我一步抵达东京。

男人的身材很高大,起初我以为是来旅游体验东方文化的外国人,透过Loft落地玻璃窗的光从他帽檐的斜角照入,男人阴柔凹陷的眼窝里有一双碧绿的眼睛,面部线条硬朗。如果他是被请来的模特,那我渴望一绘,一定要恳求花京院先生允许我加入写生。

“画廊主在哪里?”

他问我,日语发音很标准。或许是日本人吧,他这个岁数的美军后裔确实不在少数。

“花京院先生的话……”他认真看着我,散发着成年人的威严,我有些紧张了。“应该在办公室里。不过,他可不接受没有预定的会面。”

他顺着我的眼神,朝Loft的二楼看去,紧接着雷厉风行地走上楼梯,长风衣像是鞭子似的抽在我的腿上。

我揉着腿,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试图保护什么啊。

(6)

“简而言之,在你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十年。而在我的世界里,死去的人是你。”

“是的。”

“这种事你怎么能平静接受……””

没有发自恐惧的激烈拥抱,没有慌乱的眼泪。“死亡”二字被命运拢在股掌之中随意玩弄,年轻的照片被嵌入墓碑,简直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往小孩的额头上贴花朵一样无足轻重。

他们只是隔着黑胡桃木质的办公桌沉默伫立。花京院典明观察着空条承太郎穿着一件与季节不符的外衣,或许他来自的地方正处冬天吧。

他鼓起勇气将视线落在那张脸上,幼态的脂肪减弱后,英式的锐利轮廓显现出来。他与绿色的目光相遇了。花京院没有躲闪,平静地说:“我只是比您更发觉异常……反应过来后,我也难以消化,失眠了整晚。”

“原来是这样。你……你看上去……生活得不错。”空条承太郎松了口气,用舌尖舔湿嘴唇,掂量着话语。那是一辆油绿色的马自达敞篷车,引擎的轰鸣声堪称浮夸招摇,恰好方便承太郎尾随。即便如此,它蟒蛇般的身形在车流中敏捷地穿梭,很快就消失在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里。

“我想到最近的艺术家街区找。果然,你就出现这里……”

“承太郎先生呢,过着怎样的生活?”

花京院典明当年特意找了适合摆开画幅的大办公桌,而眼下两人的间隔疏远到令他后悔。他犹豫着是否要走到承太郎身旁揉捏他的肩膀,桌下的迷你冰箱里应该还有气泡饮料。无论如何,再不将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它就要以泪水的形式喷发了。

“我……现在住在纽约,偶尔回日本处理些这边的事宜。”

花京院看见承太郎下垂的手虚握着,手指上戴有银色的朴素戒指。

“我结婚了,和她有一个女儿。唔,现在五岁。我和她们俩有段时间没见了。唔……花京院……啊——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了……”

“承太郎先生,就不好奇我的生活吗?”

“大概了解过了。这间画廊很漂亮,能看出你的心血。你住在那栋房子里,纸门被翻新成落地玻璃,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你在给他抹三明治……”

“不是哦,那位……算是一夜情吧。”花京院哼笑了一声:“这些年来,我一个人住在里面。”

“那听上去只有我是叛徒了。”

“您不需要这样说。其实直到昨天,我还抱着‘真希望死在埃及的人是我’这种傲慢又天真的念头……看到您我才突然明白过来,明明是活下来的人要忍受更多。忍受着,直到悲伤转变为无法平息的愤怒。”

承太郎突如其来地绕过办公桌来到花京院面前,风衣拨动桌脚,松散堆砌的画框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花京院露出无奈的笑,继而看向门。下一个预约在十五分钟后,健君恐怕还没离开,助理马上就要拿着收货单来和他核对了。

承太郎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一只健硕的紫色手臂从背后穿出,把门锁上。

“花京院……”

他把花京院抵在贴了棕红色布艺纸的墙上,浅绿色的亚麻衬衫,红色的头发,就像是从棕色密林中结出的果实一样。承太郎抚摸着花京院眼睛上的伤疤,仿佛有成熟后甜蜜的汁液会从那里淌出来。他吻掉花京院的眼泪,用结实的身体压上去。

“你能原谅我吗,花京院?”

“我想不到有什么过错……”

“我的逃避。”

“求您别再这样说了……”

藤蔓似的手臂环上来。

(7)

说回本次濑户内海的艺术展。我没有空暇体验花京院先生分享的餐厅,早上登岛前买了两颗饭团,就一整天都沉浸在临摹与速写中了。

我想描述看到奥古斯特·罗丹雕塑时的场景。

安藤忠雄的建筑是埋藏在绿茵之下的人类避难所,人像是野生动物,栖身于地面之下,从狭窄的缝隙安逸地窥探被阳光晒得褪色的世界。

我就是在这样幽暗、安全、一切边界都径自暧昧的巢穴中看到那个无地自容的裸女的。

她环抱着石膏质的身躯,手指用力陷入在肩头和乳房的皮肤里。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歉意与羞耻抹去了她的五官。我想象她咬着下唇在臂弯里哭泣,又或被命运欺负到神经质地低笑着。

在被震撼之前,笔尖已经情不自禁地在素描本上打起草稿了。

究竟是怎样的羞耻和愧疚在折磨着她?

想不明白,若是真的心中有羞愧,又怎么会赤身裸体呢?

恐怕是被某种无所适从的现实逼入了绝境。

(8)

客用洗手间里传来冲水声,一个男人矮身钻出来,甩着湿淋淋的手坐回长桌前。这下,唯一的空位也被占据了。他们面面相觑,这奇妙的感觉像是在翻看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相册。

他们大多时间沉默,或是以审视的目光互相冒犯。狼光靠彼此的气味就能分出层级地位,空条承太郎之间想必也是如此。对于这位刚刚离席过的而言,他既不想像被未来的自己剧透,也不想告诉过去的自己中奖双色球号码。

“好吧,既然谁都觉得难以开口,那就由我来指出房间中的大象。事到如今,该为未来做打算了。”

“你这么轻易地就想清楚了,打算抛弃原本世界的责任不管吗?你是有妻女的人……”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婚姻早就完结了,徐伦她——”

“我认为发生这种现象,原因无外乎是外星人入侵、政府研发了秘密科技、替身使者的能力这几个。最后一个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

“喂,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老东西。我可没想过自己要当父亲的事,还有男孩女孩什么的,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岂不是只会起‘徐伦’这种名字了吗?”

“住口,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论先来后到,你们都要排在我后面。”

“啧,谁都不愿意输给对方。”

外面传来跑车熄火时引擎内部能量不完全燃烧的爆响,他们暂停角逐,四双绿色的眼睛一同看向玄关。

(9)

花京院被轻抚着头发,一丝也不想动。再这样下去,空条承太郎的腿可就要被压得麻木了。榻榻米上,冷盘和散落的葡萄形成一种结构美学,令人联想到静物练习的道具,唱片机播放完了Miles Davis的黑胶,唱针在黑色的圆心空转着。花京院枕着空条承太郎的胳膊,鼻息拂过浅金色的汗毛。

“我太依靠您了。”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当做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了。可以拿出去买弄吗?”

花京院笑了,让织物完全覆盖两人的身体,就有一种茧化的安全感。他奢侈地妄想着将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抛弃,永远和承太郎凝固在此刻。

“像这样过分地汲取您的温柔,让我越来越不安了。”花京院忧郁起来:“您要知道,有些已经有裂痕的东西靠着微妙的平衡维持原样,稍微承受外力,就会粉碎。那样就彻底无法再被拼凑起来了……”

“典明,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对大海的神秘不再抱有执念了,不再需要为谁负责,与前妻将纠缠不清的财务都划分干净了,女儿也已经成年。只有这里还需要我,所以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打算留下。”承太郎揉捏着花京院白皙修长的后脖颈,一节一节的脊椎骨经过手指,皮肤充满温热的软度。他不舍得再松手了:“我说得不够坦诚,是我需要这里才对。”

“您可真是让我……”

“不如说,过分的人是把这栋房子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条承太郎’才对吧。”

花京院典明轻笑着钻出了搂抱,不知羞耻地潜下去。他吻着承太郎的胸膛和下腹,暗示即将要做什么。

“典明,你不需要……”

“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他含进去,套弄起来,发出在酷夏舔冰棍时恨不得赶快咂出甜味的声音。

“还要再来吗?”

“是您允许我可以过分一点的。”被子逐渐隆起,向后落下,其下是花京院典明被欲望染红的赤裸身体。承太郎才其中看不到一点歉意与羞耻,只有等待着被疼爱的贫瘠,和他做爱就像是施舍仁慈。那就再让他哭一次吧,看到这具身体就勃起对承太郎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嫉妒和攀比之心恐怕早就在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庭院之中弥散开来了,但承太郎毫不担心。他又是夸奖花京院的可爱,又是调侃怎么可怜成了这副模样。他把那具汗淋淋的柔软身体压在身下,紧紧攥着苍白的五指。

“承太郎先生,明天……不,应该是今天早上,我要打一通电话。”花京院气喘吁吁的恳求着。他本能觉得,必须得高潮时的混乱才能做这个重要的决定。“那件事……我拖了很久了……有您陪着我,这次我一定可以做到。”

(10)

2011年春,各大电视台争相预测着樱前线。人们的心中有莫名的执念,好像生命的气息自南向北吹拂大地,就能填补三月十一日的大地震在全国人民心中留下的裂痕。

她许久没见的老爹突然回到日本,杀得她一个措手不及,幸好那个冷漠无趣的中年男人并没腾出时间和她经营父女之间的亲情。父亲有位未成年就去世的挚友出生于东北地区的S市,也是本次地震中遭遇重创的城市之一。父亲这次是回来,是特意帮那朋友还在世的亲人解决生活问题的。

真可笑……死了二十来年的朋友都比她这个亲女儿重要……

她仍旧夜不归宿,和社会青年为伍。她有的是武器和智力保护自己,闯祸才不是为了吸引父亲的关注。有人竟然敢说她和父亲年轻时很像,一提起这个事,她就满肚子的恼火。

她偶尔还是不得不回这个家,换洗干净的衣服,再搜刮点零花钱。对这个庭院,她一点温馨的感情都没有,家具都是过时的款式,四处弥散着潮湿阴森的老人味。邮递员前脚刚把什么丢进年龄比她还大的老信箱,后脚就被她搜了出来。一张平整的明信片,正面是蔚蓝的海岸线,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占据了一半版面的铅笔人物速写。

“喂,老爹。喂,喂,能不能别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老照片了。”

少女挥动着手中的纸片,明信片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颤动着,上面的男人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那上面书写了真挚、纯粹的心意,可以想象寄信人怀着浓烈的期待,想要将这份情绪交予某人手中。她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必须帮助这位素未谋面的寄信人,让那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安稳落地。

“有张明信片寄错地址了!诶,奇怪,地址是正确的,可我们家没有叫花京院的人啊!”

一阵风吹过,染井吉野的花瓣纷纷飘落,盛大如杜王町的初雪。

FIN.

写在后面的话:

  1. 如果这个故事给任何人留下了悲伤的情绪,那就把它结构成四个高达男人和一个瘦弱青年和一个白色沙发.avi好了,这样不会太难过;
  2. 考据的时候发现徐伦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在2011年,正好也是日本大地震发生的那一年,仙台是受到重创的事件之一,一切巧合促成了最后的结局;
  3. 一切经历总有一天能跨过去,祝愿每个人都能怀着这种信念,不留遗憾地生活吧。

靠近你裂痕的每一步

丰饶之章

切莫被森林绚丽夺目的假象迷惑,这是每一位踏入荒野的猎人与艾露猫的必修。但凡鲜艳,必带剧毒。

这只艾露暂时还没被予以重任,只能做些采摘草药、回收陷阱的杂活儿。曾有莫有样地学猎人从龙身上剥离材料,却笨拙地伤到了鳞片的边缘,使其价值大打折扣,而狠狠挨了顿训。

它这次和两位猎人集体行动,是融入人类社会的重大进步。新加入的女性猎人看上去和它的平日里的搭档体型相仿。自打她背着行李出现,艾露的态度就在保持距离与表达亲近之间举棋不定了。这是除了搭档之外,它结实的第二个人类。

女人眼神敏锐,装备精良,它敏锐的嗅觉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气味,即便林间雾气让感知都变得沉甸甸的,它仍能联想到充满夏日馥郁气息的裂口石榴。

“越是放肆怠慢的野兽,越不惧天敌。它们不是有獠牙,就是有剧毒。”猎人透过望远镜沉醉地观察着水畔梳理毛发的泡狐龙。那是一只高傲而美丽的海龙,大鳍如花萼,在山瀑下的水汽中静谧绽放。

雨水丰沛,大型生物也活跃起来,不时爆发地盘斗争,龙啸响彻林间,猎人们的频道里满是真假不一的狩猎情报和帐篷被破坏的抱怨,并非他们的职业操守下滑,而是变化瞬息莫测,早上还在树根区休憩的火龙,到了下午就会被雌性尿液的气味勾引跋涉上千里在树冠煽翅起舞。

“瞧那条大疤,是历战个体。那是太刀手留下的痕迹吧。破坏了它漂亮的鳞羽,一定气个够呛。但愿那人的骨折已经康复了。”

猎人们在打趣。

艾露披着猎人给它改的小号隐身斗篷,仰着鼻头细细品味空气中奇特的鱼腥气。它想在搭档面前表现出色,不过碰上在体型大数百倍的霸主,仍不自禁地炸起背毛。

“这只可真大啊。不知凭这把大剑的尺寸能不能和它相杀。早知道就再做些准备再来了……”

“到那时候,它早就转场啦,肯定会被其他猎人抢先。我才不要把荣誉让给别人。”

两个老练的猎人一边填装弹药和补给,一边详细地商量起战术。艾露就负责在旁安静地隐蔽自身气息,把在它毛丛中做巢的小鱼赶出去。修炼狩猎至今,它最喜欢的是会私藏蜂蜜的桃毛兽王,最讨厌的翻江倒海的海龙属。

“喂,艾露猫。这只大家伙完全超出你的狩猎能力了。”搭档打断了它的思绪,分来两瓶恢复药:“一会儿开战后你就老实藏在这儿,如果泡沫漫到这边的话,你就爬到树上。你是猫,应该会爬树吧?”

它郑重地点点头。

“Ci,你好像猫咪幼儿园的老师。”

“我才和这家伙搭档没多久,它不擅长战斗!”

它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战斗的直觉偏偏和这具身体不兼容似的,无法发挥作用。记忆就像是碎片,散落在房间四处。要拼凑起来,就不得不把脚扎得鲜血淋漓。如果它能握住一把剑(它时常幻想自己能摆出持剑的潇洒姿态),哪怕无法造成弱点伤,起码拔下泡狐龙的两片指甲应该不成问题……话说回来,它低头看了看充满弹性地粉色肉垫和短短的圆脚豆,不禁好奇这幻觉从何而来,这根本不具备握住剑柄的条件。

“况且它一身白毛,在森林里毫无掩饰可言,简直就像是恨不得告诉所有的怪物‘我的肉质很好,快来吃我啊’一样。啊……难不成因为你叫‘小白’,所以才这么关心它。”

“唷呴,我不介意你给它起名也叫‘小白’。”

“我才不要,起了名字岂不是就要对它负责到底了吗?”

它耷拉着耳朵,为添麻烦深感愧疚。猎人的朋友细致地研究着它的花色、毛量和尾巴的蓬松程度。她显然是位爱猫人士,在这个世界,对于猫的狂热几乎到了铺张浪费的程度。它跟随猎人走访了几个村庄,看见琳琅满目的艾露服饰、料理,才发现这世上有如此多的爱猫一族。

“它会照顾好自己的,艾露最擅长打洞和装死。”

“你要是这么想,那只能说明对这只艾露的耿直和笨拙毫无了解……”

“听上去你们两个都是异类,真般配。”

大多数的猎人头脑简单得就像雪球虫,前后左右都洁白光滑欠缺沟壑,且四肢极为发达,从煌雷龙背上摔下也只需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就能继续战斗。它的搭档是恰恰相反,心思缜密而多疑,对装束和狩猎道具搭配有一套严格的逻辑。她对诸事都有一针见血的辛辣观点,并敏锐地从对方的话语里读出中伤背的酸意,于是背离人类群居互助的本能,将自身流放于包容万物的荒野之中。

“我是潜伏林间的小小死神。我带来死亡,止于屠杀。飞龙与走兽,猎物皆为吾母,以血与肉饲喂我的凡人之躯,我感激地收下,珍惜它的脏器、牙齿与皮毛。但凡负卵与哺乳的,都将得到我的庇护;杀戮见他取乐的,必将等来我的讨伐……”

艾露紧张地将鼻子埋入水面之下,吐出一串气泡。女猎人以大剑敲击树干吸引猎物的注。,泡狐龙正生气梳洗时间被打断了,愤怒地打喷嚏,紧盯着大剑手竖起斑斓大鳍,全然不知另一个潜伏靠近的铳枪士正将铳枪对准它的软腹……偷袭一触即发。

一声龙啸排山倒海地袭来,腥臭之气撼动茂密绿叶。艾露识趣地攀爬上树……后来,后来它记不得了……

它内眼睑松弛,嘴唇呆呆微张,露出两枚雪白尖锐的下犬齿,犁鼻器疯狂感受着四溢的饭香。

战斗记忆完全被九层塔腌制鸟肉带皮煎烤九分熟后淋上芝士最后加入苹果块催发的焦香冲淡了……这简直是在各个的村落招待会上都没品尝过的美味……

身旁这位名为“小白”的友人,简直是人类之中的厨神。它必须以尾巴协助后爪实现三点支撑,才不至于被香翻个跟头。

闷热低压到达极限时,一场暴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点拍击着帐篷油布。艾露的搭档站在雨里,亲眼监督泡狐龙素材被装车、固定,才放心地钻进帐篷。她脚下洇出一滩水,接过毛巾抹着脸颊。

“躲雨而已,这么兴师动众。”

“又湿又热的天气才要食补吧!”

艾露在搭档面前不敢松懈,在两掌之间继续滚动草药球。为了增强猫的适口性,这一批里还特意添加了薄荷。

“你的猫可真负责,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一碰你的东西,它就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小白摸它的头,好吧,看在已经悄悄尝了两块鸟肉的份上,它被收买了。

“那是因为之前碰上过野队成员偷异臭弹的事。呵呵……那次的异臭弹是它搓的,毛臭了三四天,所以怀恨在心。”猎人搭档拨弄艾露的胡须。每次她要跟它说话,或许是缺乏称呼的缘故,总是一声重重的“喂”,配合上逗弄的举动。“喂,小白是朋友。她可以分享我的战利品。雨越下越大了,幸好扎营在高处。否则一旦林间形成洪水,人连带帐篷都会被冲进地下河,那就死定了……”

“你不会是在教我吧?”小白埋了点土调整火候,掀开锅盖,香气迅速充盈狭小的帐篷,也堵住了Ci严厉的嘴。

“我是在教这只猫,以免它日后踏上寻主之旅,没过两天就死掉。”

“白色艾露,我知道Ci这人脾气臭,做饭又巨难吃,但绝对是个出色的猎人,放下执念,跟着她修炼不好吗?”

“喂,你别给我惹麻烦。”

“这么懂事贴心的艾露猫很少见了。它被泡狐龙顶飞,扎营之后一刻也没休息,一直在给你制作下次狩猎要用的道具!白色艾露,如果你被Ci扫地出门的话……可以考虑来沙原找我。虽然moka估计不会同意我再接纳一只艾露,但我起码能做荒野第一的烧鸟好好治愈你……”

女猎人Ci最不擅长应对强势又温柔的攻势,气馁地跌入小马扎椅。艾露吞咽口水,等待搭档宣布开饭。填饱肚子再小憩上一觉等待降雨过去,太惬意了。野生动物会向自然臣服,林间除了雨声一片寂静,怪物们都各自归巢蛰伏了。

“喂,虽然是我命令你躲在树上的,但要不是你及时冲出来治疗,我恐怕就要被猫车抬走了。我是赏罚分明的人,那块最大的肉排,就归你好了……”

她们原本只打算休息两三个小时,再借水涨钓大鱼。可云壳如被,天地混黑,两人一猫就此昏睡过去。昼间的黑暗充满了杂质,却没有惊扰美梦,艾露在密集的雷声中本能地寻找到了一个温暖的颈窝盘踞而上。人类嘀咕软语,怨声载道,它困得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换到另一身旁。感谢这场雨,一点也不热。

艾露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两个猎人仍在蒙头大睡。它蹑手蹑脚地爬出帐篷,抖松睡扁的毛发,借着露水搓洗脸颊。

空气中满是泥土被磅礴大雨松动的甜味,枝叶饱受摧残而断裂,草木气息令它心情愉悦。野花和蘑菇一夜之间冒出来,翠鸟已忙于修缮它破损的巢了。

它把耳朵贴在地上,周围没有大型生物的动静,才放心地离开营地。沿着野花的踪迹,循着雨后新生小溪的潺潺水声,迷失在荒野肆意炫耀的生机之美中。拖着长长链珠尾巴的蜻蜓共舞着在水面播撒乳白的卵,鹦鹉蹲坐在树藤上梳理羽毛。它甚至撞上了两只结对捞鱼的森狸人,它们看它身穿人类制作的服装,体面得人模人样,轻蔑地放了两个臭屁。

它瞬间就失去了提醒它们不要惊动在浅水区求偶的波衣龙的欲望。

艾露在远离营地、绝不会被猎人偶然踩到的地方解决了生理问题。昨晚吃得太营养了,今天的排泄物臭得惊人。浪费如此优良的素材实是暴殄天物,可想到搓异臭弹向来是艾露猫随从的任务,它不想没事找事,便严严实实地埋好了土包。

荒野广袤无垠,容纳万物,从不嫌弃猫屎又干又臭。携着种子的鹭鹰龙跑过,几场雨过去,就会有茂盛的鲜花丛生。新蜕壳的昆虫会在花丛中安家。

它两爪捧花,嗅着熟悉的气味回到营地时,小白已经先行离开了,搭档正保养着被潮气腐蚀的剑刃。她在艾露面前只穿紧身束胸,半潮的下裤和重型装备晾在半熄灭的火旁,头发凌乱,粗糙地梳了个辫子。这个女人在清晨的呆滞迟缓中面无表情,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锋利又洞悉的视线扫来,落在它脚跟被弄脏的白毛上。

“我还以为终于能跟你分道扬镳了呢。小白?你把她视作下家吗,她一大早就骑上龙赶回集会所给猫铲屎去了……”

它把花朝猎人面前送了送,尾巴高翘着,希望她能够收下。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我不需要,气味这么浓烈会暴露我的踪迹。”

猎人好奇地看向艾露。这只生性隐匿、嗅觉敏锐的小小类人,不同样也该被香气困扰吗?它对人类社会陌生,也匮乏艾露的野性,究竟是谁教它拈花惹草的?噢,十有八九就是它到处寻觅的那人了……

艾露的尾巴缩进两腿之间,一再举起花,把头垂低低的。它以猫科单调的视色神经悉心搭配了配色,还剔除了月季的尖刺。

“开什么玩笑,行李本来就够沉了,还要加上你拾来的这些破烂……”不光是野花,鲜艳的石头和鸟羽、气味浓烈的贝壳都被它悄悄藏在背包的犄角旮旯里,猎人扔掉旧的,它会捡回来新的。“少给我添麻烦,背包的又不是你。”

艾露忙不迭地把花束叼在口中,四肢并用地奔向行囊。只可惜,以艾露不足半人的身高,甚至难以把包从地上扛起。它硬是拖着背袋爬了几米以示决心,也不肯放弃那几朵蔫花。

“好吧,那只能留下一朵。先说好,粉红色的很俗艳,我拒绝……”

等到积水退去,他们找了一条干燥的路回大本营。沿路遇到泛舟出来以物易物的森狸人,猎人高傲地仰着下巴,藏着身上的好货。

“吾辈听说您昨日成功狩猎了大金泡狐龙,这消息在村子里都传开啦。之前洄游的鲑鱼都被它截胡了,您真做了一件大善事。”

那又如何,森狸人最兴宰客。猎人翻了个白眼,警告森狸不许揪她身边白猫的毛。艾露面带微笑,在猎人看来,这表情实在是诡异,但它缓缓从两臂和腹部捋下一撮雪白的毛,发出奇妙的呼噜声,像念着某种魔咒一般催眠招手。森狸被迷惑了心智,无比渴望地摸向它的毛,恍惚间就交出了一颗大铠玉。

“呵呵,于情于理都得好好感谢我吧。上次帮忙除害后被森狸人招待都是多么久之前的事了,简直像发生在上辈子……”

“哎呀,猎人要是提起这个……猎人们的胃口真大,把村子的储备粮都吃光了。”

不论人狸,但凡是雄性就有逃脱责任的劣根性,森狸人粗鲁地晃动尾巴,嘟囔着“老婆喊我回家吃饭”这套经典话术拂毛而去。“

他们跟随着被暴雨耽搁行程的猎人与商队一同抵达猎人行会的大本营,没人抱怨丰饶期变幻莫测的天气,只沉默地感恩荒野的给予。艾露则探出舌尖,让鼻头保持湿润,满眼好奇地感受着馥郁且复杂的气息:远道而来的猎人油污发丝间落着来自沙漠的灰尘;货车里的淡水鱼散发着鲜甜的美味,只可惜再过两个小时不被享用就要腐烂。它嗅到了一股孤僻的肃杀之气,或许来自被冰封的北境。它毛茸茸的脑袋里突然萌生了思念又担忧的心绪,就仿佛自己也曾在冰天雪地间漫无目的地行走过的记忆被唤醒了。

痛苦淹没了四周嘈杂。它在幻觉之中绝望起来,只有某项与生俱来的虔诚使命,能让它仅凭赤脚走下去……

主人。

艾露因沮丧而低垂的尾巴被路人无心踩到。它本能地一跳,倏然发觉猎人搭档已不见踪影。是它走神之间跟丢了,还是被有意扔下了?

艾露慌张地在人类的腿间穿行,用力抽动鼻梁,寻找着女性半龙人的踪迹。可那些近乎诱惑的气味这时又像是刻意要为难它一样,淹没那个女人的背影,嬉笑着它玩忽职守。

车水马龙,贸易兴盛,食肆里传来接连不断的叫卖声,没人在意一个心急如焚的艾露。它四肢并用奔跑起来,半张开嘴着急得直喘,鹭鹰龙的铁爪无情下踏,猎人们凶狠粗犷的脸更是可怖极了。艾露茫然无措地躲到路边,看着狩猎完毕满载而归的猎人用酬金买来冒着热气的餐包,而他的搭档馋得直跺脚。

“再等一会,别烫到你的猫舌。”

猎人温柔地为搭档吹着,一股喷香的热烟飘起,幸福的笑声令艾露心头酸涩,昨夜饱餐共眠就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它焦虑担忧地紧夹着尾巴,不知该去往何处,肚子更是被勾引得饿了,劝说它赶紧去食肆后的小巷里翻点垃圾。就在这时,它从食肆门帘布下的缝隙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铁靴。

耳朵高竖,瞳孔收缩。那双脚沾着森林雨后泥土的腥气,不耐烦地点了点地。

艾露如同一支下定决心射中靶子的箭矢般飞射出去,情急之下顾不得拐弯,撞上行人的腿。

“喂,这儿可不是艾露的食堂,想进来就和你的猎人搭档一起!”

艾露闪电般左右走位,躲过人类下捞的手臂,精准又优雅地蹿上椅子。它舔了舔爪子,故作悠然淡定,其实根本不敢看搭档的眼睛。

桌上摆有一杯啤酒,浮着绵密的泡沫,炸猪排套餐和小食还没上桌。猎人笑:“我还以为你闻见主人的味道就跑路了呢。”

艾露手忙脚乱地替自己解释。它两爪画圆,又学鹭鹰龙摆尾,表示自己四处寻找过猎人。猎人没说话,正餐上桌。她“啪”的一声掰开筷子,将一块去了炸面包糠衣的猪排夹进碟子,摆在艾露猫面前。

它看了看猎人,又对着美食吞咽口水。不行,得再坚持一会儿,才能证明诚心。猎人心怀感恩地开动了,黄金的外皮被她嚼得咔吱作响,丰富的汤汁从嘴角溢出。艾露简直不敢想象,那因盐分过高而被禁止食用的棕褐色酱汁能有多美味。

“哈……嘶……”

它啃着指甲缝缓解尴尬局促,害怕被视作麻烦,又怕一切不过是施舍。

夜幕降临,龙人歌姬从墨绿树蔓后现身,三味线手与古琴手各自调琴,猎人的注意力全在台上,似乎满不在乎身旁小兽的不安。一扎啤酒一饮而尽,舔舔嘴角的白沫,她才说:“先说好,你可别以为我是那种沉迷艾露猫就丧失原则的猎人。”

艾露仍垂着耳朵,提不起精神。猎人不语,从脚边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重重摆在它面前。杯盘碗筷一跳,像是在替艾露表达惊讶。猫爪不灵活地把布结拆开,里面是一套散发着淡粉柔光的雅致装备。微微弯曲的脊背走线、臀部开洞,都是根据艾露猫的体型而精心设计的。

“粉色很俗艳,但你正好是白猫……杰玛说保持原色最好看。你可别把这看成是我对你示好……我只是遵守《搭档劳动法》,每次活动后都会分给艾露猫合理报酬。”

它怕碰坏了似的轻轻抚摸,泡狐龙最鲜艳的疏水绒毛都被编织进了布料里。悄悄看一眼猎人,明明主题色都是纯白,她总把装备染成深色,摆出不好招惹的姿态,却要搭档穿得如此可爱……

艾露用头狠狠蹭了猎人,猎人抱怨着推开它。

“你知道白毛在黑衣上有多显眼吗!”

不管是猎人抱怨艾露导致她换季过敏,还是说跑得慢、弄乱了坐骑的尾羽,它都笑嘻嘻地晃着脑袋左右欣赏新衣,想用餐后就立刻回到帐篷试穿。

它十分笃定尺寸服帖合适,猎人那双眼睛像凝固了死魄的琥珀,何止看穿了它的体型,甚至洞悉作战时每一个存在破绽的动作。

这具身体柔软得像液态,又敏捷到脚底打滑,时常忽视它的意愿,如果不是猎人的大剑几次救它于龙嘴之下,它恐怕早就被咬成两半了。

隔壁桌的艾露品尝了生鱼,而开心地在搭档猎人的腿上蹦蹦跳跳,欢笑声影响歌姬的表演。实属鲁莽。它在不知何故突生的傲慢驱使下,学着人类的模样也掰开筷子,有模有样地使唤着粉嫩的肉垫,操作两根细长木棍把温热的猪排划入口中。

咀嚼,透明的胡须满意地耸动,猫舌将唇周的肉渣一粒不剩地卷入口中。这具身体太轻易就堕入本能的诱惑了!它盯着猎人盘里剩下的肉排,瞳孔紧缩成一道窄线,故作东张西望,爪已爬上桌子,贼贼地摸索过去。啊!浑身一颤,左爪打右爪,差点就要在猎人面前得意忘形了。

它一定因温文尔雅被夸奖过,被赠与过贵重精美的盔甲,被接受过带着露水的鲜花。可空气的味道变了,身边人的令它渴望又畏惧。

邻桌的艾露又爬上猎人的肩,两爪一张一合地按摩起来。或许做个彻头彻尾的艾露,在猎人搭档面前翻出肚皮,等着被喂上等金枪鱼大腹也不错。

“咳咳。猪排太油腻了……如果你喜欢鱿鱼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多点一份下酒菜……”

它笑眯眯地点头。

“我一直没问,你眼下的那块红斑,该不会是偷吃的时候被打的伤吧?”

艾露又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猎人喝到第三杯啤酒,疲于解读肢体语言,无奈地把它抱到腿上,直接扒开眼周的毛。

“皮肤倒是很正常,是天生就有吧?”

女人的手心都是坚硬的训练痕迹,轻柔又温热。就像她熟练地布置陷阱而不惊醒睡梦中的巨龙;像她忍耐着滴在鼻尖上的水滴、和岩石融为一体,静候咬鱼上钩。

艾露从没奢想过猎人的抚摸,过时装备、帐篷的一隅就让它心满意足了。它紧张地闭上眼,清醒着又同时遁入记忆的结界,终于,不再嫉妒隔壁的猫了。

猎人跟随手鼓的节拍,轻轻梳理着它两耳之间最敏感的毛。

猎人和猫一掷千金,无比放纵地将菜单从前到后都点了一遍,微醺后的女人还再三叮嘱厨师要去除原料中艾露不可食用的部分。厨师在碳火后无语地耸动胡须,“老子比你可懂喵!”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钱包空空扁扁,肚子倒沉淀饱胀。艾露扶着东倒西歪哼笑的猎人,几次险些被“咣当”掉落在地的大剑斩到尾巴。回到集会所的帐篷,一个慵懒安适的无形拥抱环绕了他们。猎人的皮屑、艾露被口水舔过的氧化浮毛、混合晒干的草药香料,在人的嗅觉品来,是好闻的味道。

艾露为猎人垫好枕头,用热毛巾拭去她眼下的妆。一张清秀中性的脸出现在它的爪下,它情不自禁地以艾露的方式抓揉起来。可猎人从未替它修剪过指甲,当弯钩似的指甲扯着女人的脸皮,让她在睡梦中皱起眉。

“万分抱歉!”

它以人类的语言嘀咕着。猎人无忧地睡去,它也在吊床上找了角落躺下。毛才梳舔到一半,就昏睡过去。

“主人……这个世界广漠又陌生,到处都找不到您的踪迹……”

“只要您唤出我的名字,我一定能全部想起来……”

黑暗之中,黄澄的机敏双眼睁开一道缝隙,若有所思地眨动,再度黯去……

怪物日出而动,Ci自然没有赖床的习惯。感谢生活中新增的随从,这次庆功宴后她没有宿醉街头,不仅懒散地从自己的床上醒来,还被贴心地解开了紧绷束胸的扣子。

丰饶期天亮得早,鸟叫是天然闹钟,它们在猎人聚集处筑巢,种群遭受艾露猫们几轮歼灭,仍放肆得意地歌唱。帐篷门帘射入的光如同一把巨剑,斩断昏暗,她吹了吹鼻尖,一撮白毛飘起,沉沉浮浮。

Ci伸了懒腰,背部被滚落在床的弹药壳硌了一夜而钝痛,脚边有一坨温热的毛团在蠕动。闻着充满Ci味道的脏衣服,它睡得格外安稳。

她倒是没闲到要扒开艾露的眼皮,鉴别它有没有装睡。猫爪捂在脸上遮光,一对白色耳朵像信号接收器一般随着她的响动转动。Ci刷牙,含着一口泡沫问:“你昨晚说梦话了吧。人类的话。”

猫耳直直树立,柔软的腹部仍旧均匀起伏。

“还不打算坦白吗?”比起威逼拷问,她想到了更巧妙的方式:“我啊,其实一直想找个会说话的搭档来着……智商高的艾露猫比较拿得出手。”

白色的毛团突然扁下去,然后快速弹到地上,一阵绒毛飞起,艾露猫形体笔直地蹲坐在后爪根,两只前爪紧贴身侧。不知为何,这只猫会偶尔下意识地摆出训练有素的冷兵器战士的姿势。

“我并非有意瞒着您!”

Ci的唇周满是白沫,震惊从镜子的倒影里里地看艾露猫以贵族般的口吻说话。

“我以为您不会喜欢这种特质……毕竟,不会说话的随从最会保守秘密。”

“你这套奇怪的逻辑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难道我不喜欢,你就从此放弃说话了吗?!”

Ci的震惊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

“如果仅仅是不说话就能让您一直接纳我的话……”

“莫名其妙。”

她吐掉泡沫,扯下毛巾,抹着胸口的水渍。她的身躯缺乏人类女性的柔和线条,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苍白皮肤可见清晰的肌肉纤维。她在大剑的背刃磕破一枚生鸟蛋,倒进嘴里。告别了小白和集会所的食堂,艾露就只能跟着搭档吃些半生不熟的食物果腹了。

“赶紧收拾好你的背包,跟我去领新的任务!”

“您允许我继续使用人类的语言吗?”

艾露转身在专属的迷你装备箱里挑选起来。它学猎人搭档有模有样,用砥石把武器保养得雪亮。

“当然了。又方便战术交流,还能帮我分担更多复杂的任务,为什么不?”Ci瞧它无师自通地整备、梳理仪容:“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十分抱歉。我似乎忘记了……绝非对您有所保留!”

“说话拿腔拿调的,又恰好是艾露猫的可爱声线,简直就像贵族小孩爱玩的那种会说话的玩偶,倒是很配你这身怕脏的白毛。这肯定得益于前主人的训练吧……真恶心,怎么能把艾露当马戏团里哗众取宠的动物?”

艾露垮下耳朵,狩猎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Ci毫不遮掩对它追寻那人的厌恶,它不能反驳Ci,也不敢为主人辩护。不论是那人的好或坏,它都近乎背叛地忘记了。

“你这家伙,自称很有迷惑性啊……”Ci突然弯腰凑近了,拨弄它腹部的皮毛:“是公的还是母的?”

“请您住手,我是男性!”

它的悲伤戛然而止,炸开尾巴,窘迫地捂住裆部。Ci开始喜欢上它不输人类的智慧,却没被复杂指染的模样了。

“这次是连续狩猎,我带你去见新队员。”Ci露出类似在林间踩到龙粪的复杂表情:“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得小心那家伙……”

“您的话语里有危险的气息——”艾露弓起背。

“和我一样,是个怪人。为了活下去,连类人的肉都吃过。那家伙最喜欢五颜六色的浮夸事物,小心他看上你这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枯竭之章

沙船一连行使了两周,残酷的烈日之下不见绿洲,连野生动物都偃旗息鼓,乘客们只在落日之后才登上甲班,借着月光观赏埋伏在沙脊之后的两栖动物独有的莹绿眼睛。

正因如此,抵达大本营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嘴唇龟裂,Ci要从人群里找到一个鲜艳高挑的男人实在太轻而易举了。

一个暖色头发的男人钻出晦暗船舱,上身穿鲜艳的窄肩背心,下身是招摇浪荡的喇叭裤,度假气氛浓郁地戴着尖椭圆茶色墨镜。Ci的太阳穴一阵暴跳,突兀地联想到雨林中艳丽的青蛙。

男人看上去完全没经受黄沙的摧残,而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在船舱内的滋补配方。

“久别重逢,我想给你焕然一新的印象。”

男人似乎能读心,不等Ci开口,便以轻柔的腔调说。他的声线本来低沉,因此略显变态。

“你真的还在做猎人吗……这副模样简直像在色诱怪鸟和你交配。”

“难道你不知道越是鲜艳的,越带有剧毒?”

“我并不想从你那获得稀奇古怪的知识……”

Enzol,高级注册猎人,擅长操虫棍与狩猎笛。虽然真实性仍存疑,但确实广受过往队友的好评。狂热地追逐着时尚,因审美水平将笨拙的猎人群体遥遥甩在身后,而显得格格不入。男人侧身倚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把个人信息留给猎人行会的注册职员。墨镜沿着高鼻梁微微下滑,露出一双浅到令人不适的眼睛。

“Ci,你也给了我焕然一新的感觉……”

“少分析我。”

“肉质变得多汁、弹牙了许多。”Enzol拾起Ci肩上一缕逃脱束缚的发丝,放在鼻下嗅闻:“最近营养摄入得平衡多了,是被人照顾了吗?”

“新做好的机械大剑还没开刃,我不介意用你……”

“你话中的深意一定是作为东道主会好好招待我一顿。”

他们走入大本营,一个红发的女人站在Ci的鹭鹰龙旁。她不仅替Enzol租下了接下来在这片大陆活动必需的坐骑,还在高温下贴心地买了三杯冰咖啡。金属杯上结着饱满的水珠,濡湿了她胸口的衬衫。皮肤自身的油脂被激发了,Enzol闻到了恐惧、痛苦与不安的味道。像被从铁笼中拯救出来的鸟类,终于得以舒展翅膀时留下的泪水。

“这位是……现在和我一起生活的人。”Ci少见地羞赧起来,小声道谢接过咖啡。她的那杯被单独做成了拿铁。Ci用马克杯挡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她做饭超级好吃,听说我要召集搭档参加擂台赛,自告奋勇来做我的后勤保障。Enzol,你有口福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就近找间食肆商量起来。Ci在Enzol抵达前已经独自研究了好几套作战方案,而Enzol则带来了秘技——能使猎人血脉偾张的魔音。

“你当真认为我的大剑能给煌雷龙刹车?”Ci激动地咬住照烧串,将三颗鸡肉丸子一口撸下:“我可能会被电成焦炭。”

“怕那是经验丰富的煌雷龙,只要搔挠旧伤,左右吸引它的注意力,一定会气恼得晕头转向。这时又有笛音接连骚扰它敏感的发电触角,还被棒子似的笛头来回敲打,就该精疲力竭了。我有十分之九的把握。”Enzol第四次召唤艾露猫端上菜单:“再加一份酥加特色炒杂菜,一份奶油芝士烤肉……唯一的问题是,煌雷龙能伸能屈,感到情况不妙就会逃跑。”

“呜……”Ci艰难地吞咽:“我早有准备,这段时间和她制作了上百个闪光弹和陷阱,绝不会让它脱离我的狩猎范围。哪怕飞上天,我也有办法让它的伤口爆裂出血……”

女人在一旁静听,Ci信心十足的样子令她迷恋极了。

Ci心照不宣地轻柔一笑,继续讲解周密想法。她承认转变已悄然发生。女人每天早上都会在她整理行装时抬着她的下巴,亲自描上眼线。她的拒绝不被当回事儿,那不过是等着被拆穿的别扭的害羞罢了。女人把自己的首饰分享给她,修补装备上的破洞。她失去了在午后追逐猎物踪迹的耐心,只想在帐篷里就着一本书耳鬓厮磨。

轮到Enzol长篇大论。Ci饶有兴趣地拨弄半龙人独特尖耳上的翠色坠子,在桌下悄然牵住女人的手……

往昔之章

“Ci大人,人员到齐了。”

“嗯,知道了。”

猎人婆娑着一对发锈的绿色耳环,亲吻过后,重新放到箱底。

钻出帐篷,年轻男女们正围绕着阿尔玛阅读任务卷轴。一只巨型雪鸮站在岩石高处,扭头看见Ci,脖子伸长,露出一张熟悉的人脸。Ci不自在地手扶肩膀活动着身体。

“许久未见,看起来你并不想见到我。”

“为什么队里会有这么多人类啊?”Ci低头重新阅读了一遍任务详情:“什么时候环境考察任务变成旅行团了?”

Ci是现如今比古龙还稀缺的本格派猎人,将自己视作荒野中的生灵,秉持狩猎的初心,坚决反对过度开采资源及人工驯化繁殖怪物。

Enzol如一只伸展羽翅的巨鸟般展臂跳下,引得青稚的猎人一阵惊呼。Ci毫不怀疑这些人看见巨型古龙会昏厥,鄙夷地“嗤”了一声,那岂不是活动报酬都归猫车队所有了……

“报酬丰厚,我毫无怨言。”Enzol以不经意间流露魅力的姿势靠在信息处柜台边。高调与惹人注目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在Ci眼里,这不过是愚蠢开屏舞蹈罢了,“不过,你居然也有对金钱感兴趣的一天……”

Ci的身后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胆怯地打量着Enzol。好复杂的气味,血汗、粪便与化学物质混合的毒素。

“原来是多了一张嘴要养,那就不稀奇了。”

“喂,不要随便解读我的生活。一只艾露而已,能吃多少口粮。”Ci把艾露从身后牵出来,“它还没有名字,就叫它猫’吧。和你一样,是男的。”

“很高兴认识您……请多关照……”

碰到新认识的艾露,猎人们都会伸出手让它闻闻气味以示友好。可当Enzol花哨地递出等待亲吻的手背时,艾露却吓得差点蹦到Ci肩上。Ci自省,以后有必要谨慎把握“添油加醋”的力度。

“文绉绉的,好有礼貌。你好,我叫Enzol,我的搭档叫Mio。”Enzol蹲下身,指着聚在一起社交(实则各自炫耀新得到的武器)的艾露猫里花色丰富的一只说。“

‘它会说话这件事,我也是今早才发现……”

就在猫好奇地看去时,Enzol出其不意地把它抱了起来。柔软的身体像醒好了的面团般垂下,两条绵软的白腿无助地摇晃。猫强装镇定,尾巴从腿间钻出,紧紧贴着小腹。

“Enzol,它可没允许你抱它!”

“可‘猫’也没拒绝,它这身独特的装束是……”

艾露的四足重新接触地面,立刻躲回Ci身后。

它脑袋被头巾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颗玛瑙般的红眼睛和肉色鼻头,属于耳朵的地方硬是被顶起了两个对称的三角形。头巾以一枚绿色的橡子形胸针固定在领口。说话的时候,小巧的三瓣嘴会从头巾里挣扎而出。身体则像要扮演幽灵一样套着麻袋似的袍子。好像一颗做贼心虚的大蒜……

“丰饶期我猫毛过敏,让它裹严点不要干扰我。”

Ci维护了艾露的尊严。总不能直说,在此之前艾露原本的打算是崭新的泡狐龙套装。它是害怕Enzol馋它的气味、盯上它的皮。

“‘猫’也散发着丧失的气味,看来我们是同类。”

发布本次任务的是位名叫叶利密的冒险小说家,野生动物最活跃的时期到来,他想要规划一条深入绯红森林的私人精品路线采风。小说家是一位梳着优美细辫的年轻男人,Ci和Enzol在见到真人之前,都曾是他的书迷。看到他劣质如仿真玩具般的太刀、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便知书中种种都是不着边际的意淫。瞬间祛魅了。

“那么细幼的腿,还想爬上树冠看雌火龙孵蛋啊。”

“嘘、嘘——交给鹭鹰龙就好。”

“佣金只有这点。如果被繁殖季节的火龙发现了,鹭鹰龙在惊恐状态下为求自保极有可能丢下驾驶者,那我可不负责背着他逃跑……。”

小说家身旁是一位高挑的女太刀手。遇到美丽事物,Ci就情不自禁地目光流连。清冷、强大、骨感,Ci恨不得立刻就看到赤身裸体的模样。她想来回抚摸,她想亲自打磨!

当然,说的是太刀手背上那把比人还高的钢铁of律法!

成熟可靠的女人前来握手,Ci按捺着兴奋,只想向她征求摸摸武器的许可。轻盈步伐间,一只毛绒玩偶挂饰惹眼地晃动,就连她为这把强力太刀挑选的挂饰都如此典雅!

“我叫WANJING,是叶利密大人此次出行雇佣的保镖。”

Ci一边感慨着人形的钢铁of律法开口说话了,一边暗嘲有钱人连出来旅游都要占用无比稀缺的高等猎人资源。

她瞥见那只白色的家伙已被艾露猫随从们团团围绕,它们嗅着它的气味,顶顶它被勒得细长的爪子,又研究它把尾巴藏到那儿去了。

猫以模仿人类的奇怪站姿无措地僵在原地,向Ci无声地求助。

“猫,来帮我给鹭鹰龙上鞍!”

离开大本营,Ci便神经痛起来。

她作为向导负责寻路,冲在最前面。而小说家不紧不慢,在摇晃的龙背上给艾露猫梳毛,大本营还没从视野中消失,他倒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了,吵着要看飞龙。Ci拒绝与愚昧的雇主交流,于是猫不得不在队伍首尾之间来回奔跑传达消息。

Enzol是讲解者,一边介绍各种小型生物的肉质,一边摘下果实给众人品尝。Ci最看不惯的是WANJING竟用居合为金主劈开挡路的树丛,实是暴殄天物。

“我要把那个女人挖过来。”Ci对Enzol耳语。

“WANJING的资历比你我都高,她的讨伐凭证简直就像报销水单似的厚厚一沓随意钉在一起。”

“她的艾露搭档是纯黑的,动作利落,我很欣赏。”

“你的也不赖。”

“那家伙……”Ci扭头回望,它正跑到叶利密的龙爪下汇报。叶利密那只养尊处优、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艾露公主逗趣地将肉垫按在它的前额上。“它学习的速度很快。我就是在森林里捡到它的。骨瘦嶙峋,正在舔森狸人的残羹,身上挂满了树胶和渔网。把它洗干净才发现是白猫。”

噩梦之章

它不愿从温暖的梦跌入孤独的现实。

意识是寂静无声的地下通道,惊恐不安的心绪在湿冷光滑的内壁回弹。它爬行、挣扎,石笋割破皮肉,将稀薄的记忆羊膜撕下,帮助一具被赏赐的陌生肉体新生。

终于抵达通道的尽头,新鲜的气味与白茫之光淹没了它。那双在黑暗中视野极佳的眼睛经历了短暂的曝盲,随后便映入漫天灰黄。细腻的沙粒被风扫起,摩擦着敏感娇嫩的鼻头。

震惊、惶恐又迷惘,它不知该如何接纳这具身体,又如何相信眼前的世界。它自始至终经历着一种无法抒发的痛苦,内心最重要的事物被挖走了,躯壳不过是被遗弃在这世上的废物。

它哀叫一声,精疲力竭地滚下山坡,筋骨柔软极了,没有留下致命伤。烈日下的沙原如同热锅,刺痛由体表渐渐渗入。一阵嗡鸣与巨型翼膜扇动空气的压力自上而下袭来,两栖动物的独有腐臭勾起它的某种本能,它似乎一生都在与这邪恶而强大的生物为敌。

它闭上眼,心中搜刮不到一点遗憾了。于是,命运给予它仁慈,巨型生物一脚踩在它身上,黄沙灌入口鼻,死亡来得很快……

在醒来时,刺骨地冷。

一群背着硬壳的小动物挖出了它。掠夺生命的烈日暂且沉于地平线后歇息了,漫天星河之下,沙漠静谧。它被这群小动物扛着运输回巢穴,或许是它太大了,无法进入地道,便被扔在中途。

这里是沙漠中宝贵的绿洲,它将脸一歪,沉入清冷的淡水,混合着无声流下的泪,咕咕吞咽起来。它知道冥冥之中她在庇佑它活下去,赐予这新生。

水源是沙漠的生命线,不论草食还是肉食动物都暂时休战,沉默地牛饮。它虚弱地爬起,左右张望,地下水上涌聚集的小湖旁有一顶闪动着火光的帐篷。

一个人背对着它坐,身旁是一只兴奋地左右跳动的奇怪猫科动物。它听懂了他们之间的交谈,正在商量如何料理新钓上来的鱼。

猫科动物嗅了嗅空气,敏锐地转头看向它,瞳孔皱缩。它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四肢并用着想要逃跑。

“老大,是同类喵!”

那个人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它。它被拎着后颈提起,这才低头看见两条晃荡着的毛绒绒怪腿,痛苦和惊诧令它剧烈反抗。

“老大,拽住那里可不是正确的抱猫姿势!”

“有野生的艾露猫吗?”

“恐怕是离开部落修行时走丢的兄弟!”

猫科动物凑近猛闻了一阵,然后“喵”声不断。它居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伙伴、朋友、进食。

“是还没学会人类语言的同类,老大!”猫科动物四肢着地跑回帐篷,叼来一颗黄金丸子。

“吃下去,变得舒服。”又是一串猫语。“快点!”

极端之章

三人四猫围着烤肉拍手唱歌,Ci却远远地蹲在树荫下。她一边望风,一边用冷饮敷着额头被黑蚀龙撞起的肿包。

“不可饶恕……”

她嘀咕着。猫不重肉轻友,给Ci送来了烤肉。

“我一度以为您的朋友小白是荒野第一厨师,现在这个想法动摇了。”

“Enzol为了让食客上瘾,会悄悄在料理中加罂粟壳。”

“喵!”

“骗你的,作为猫怎么不相信自己的鼻子。”

“您受伤了。”猫发出呼噜声。“艾露发出的低频声波有助于疗伤。”

猫迅速参透了Ci与Enzol的合作模式,在讨伐中钻到龙腹下的视觉盲区,来回穿梭为二人提供辅助。叶利密只会捂着头哀叫。WANJING全力保障雇主的安全,为了达到“采风”的任务目的,非但不出手,反而射出石子故意惹恼黑蚀龙,让叶利密亲自目睹黑焰。

“我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了,你无需再提。”

“不, 您是所有人的保护者。那位出钱的大人的才能现在坐在篝火旁,袴服上不见一滴泥水,都是您的功劳。Enzol大人忙于吹笛,WANJING大人应付着加入混战的风铗龙。危急关头,只有您冲到龙前将其刹停,还出其不意地补上一记头槌。在我看来,您说不定会成为他下部作品的英勇主角。”

“哼……猎人要时刻保持冷静客观的认知,我才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呢。这招你肯定在前主人身上屡试不爽。”

Ci摘下烤串头部用于固定肉块的青椒,塞给猫。猫十分为难地耸动着胡须,露出犬齿:“用话语讨主人欢心,记忆中似乎没有。但吃下不合口味的事物的感受,唔、好痛苦……肉体居然还记得!”

这显然是猫生平头一回发出和前主有关的抱怨。她想象出一个身穿着长袍的女人形象,冷漠、严苛又善于隐藏秘密,恐怕还有一双冷如冰的手。Ci很得意自己的手粗糙温暖,深得坐骑与艾露的喜欢,而后她为这种攀比的想法感到耻辱。

她放弃抵御同伴们笑声的诱惑,牵着猫走向篝火。Enzol早就为她预留了位置,WANJING倒上一杯未脱糖的葡萄酒,而小说家即兴就黑蚀龙的风姿创作起来,将猎人们英勇战斗的故事全恬不知耻地编撰到自己身上……

Enzol凑近耳语:“雨季之后,我还会在森林见到你吗?”

被汗水激发后带有重量的浓郁酸甜气味包裹了她。Enzol眯着白金色的睫毛,意有所指。

“龙灯被打碎之后,生命力回流大地。今年我打算多停留一阵,观摩怪物成群迁徙的盛况。”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生物都遵循本能去向更温暖繁荣的地带,我也没道理驻足不前。”Ci将葡萄酒一饮而尽,擦去嘴角的残液。WANJING又为她满上了。成熟温柔的女人像寄生菌丝,轻而易举地就钻进了心房的裂痕。Ci不打算沉沦下去,转而将情绪掷给Enzol:“说得像你关心过一样,我记得服丧期间没收过你的慰问品。”

“你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毫不手软,和平时一个样,那我就放心了。有关两年前……抱歉,我也是不善于应对悲伤的人。”Enzol咯吱咯吱地嚼着被其余人嫌弃的鸡脚:“说起来,我刚刚有了新的梦想,是成为摇滚巨星……”

泪水之章

Ci该如何回忆那一日的场景呢?即便她在Enzol面前主动提起两年前,也无非是不想给人添麻烦的体面之举罢了。无论是伙伴围绕的篝火,或是柔软光滑的皮毛陪伴,都无法驱逐渗入此生的阴湿。

假如她可以把那当做别人的故事平静地讲: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终日监视、狩猎、剥皮,竟运气极好地遇到能真切爱她的人。她却不知珍惜,仍将该厮守的幸福日夜都浪费在从不给她回报的森林里,直到爱人死去那日,直到她至今不敢后悔的今日;或是当作道听途说的逸闻义愤填膺地讲:往昔的队员与朋友得知她成为没名分的寡妇之事,都同情怜悯她。他们以为她不顾感染瘟疫的风险,直至最后一刻都守在那可怜女人的身边。实际上她从发病初期就被隔绝在病房外,她也没有争取什么,到底是被缺席的愧疚还是死神的恐惧打败了,只是染疫村落的外围扎营,每天面无表情地看医生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出来。而她自以为是朋友的那些人,只敢在没邀请她的聚会上聊起这件事。慰问、担忧和好奇都绕过未亡人悄然进行,不仅是她的心脏上没有任何留给温柔渗入的缝隙,还有另一缘故——她总留给世人一副关心是对强大的她进行羞辱的印象。

到头来,还是由她鼓起勇气,作为偿还诚恳地叙述那一日发生的事吧。

瘟疫过去半年后,村庄终于解除封锁。受难者的家属被告知可以领回无害化处理后的遗体。那个男人霸占了受难者的名节,到了该节哀的时候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而她这半年来一直驻扎在村庄附近,靠捕猎小型动物与饮用雨水为生。

每一天,Ci都幻想恋人会化作一只歌声优美独特的鸟、一阵吹落种子的恩赐之风回来看她。

她仔细地梳洗了头发,织补破损的装备。她许久无法做这些琐碎之事,怕唤醒了藏在发间触感、衣上布丁细密缝线中的记忆。按照公告中的日期,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在边界线外等待了。

专门研究瘟疫放置的学者从一列外观相同的瓦罐中拾起一个交还给Ci。始料未及的,她再也无法从重量、气味或温度上辨明那个曾经在身旁睡去的人形了。

Ci忘记了道谢,只是无端地想起,当初恋人仅仅是因为想离狩猎时的她近一点,或许能在转移狩猎场的间隙方便她来取热乎乎的便当而暂住进这片村落。在噩耗传来前不久,Ci还面无表情地从肩上拾起她落下的红色发丝,冲走在林间小溪中。那是她最后的遗留,而后,一切都随死亡焚烧了。Ci不能再细想下去。

到了无人的林间,她将骨灰转移到了她亲自雕刻的木匣之中。

暴雨引发的洪水才褪去,土地被贯穿绯红森林的河流的上游特产的矿物质染红。她牵着鹭鹰龙,把恋人捧在怀中,跌跌撞撞向密林深深的栖身处逃去。

清风吹落叶脉上残余的水珠,茂密的树冠像是睡醒了一般抖动身体,允许一道阳光的天井降下。到这儿,Ci不打算再逃了,无法容忍自身的胆怯,也不忍她孤零零地在人世与自然间徘徊。

在一块高凸的地面上,Ci以双手深挖墓穴。被湿润的土地无比绵软,就连地下的蠕虫都在帮她工作,完成一块永久的睡床。Ci将恋人轻柔地放进去。人类的社会拒绝过Ci,也深刻地伤害过恋人的身体与灵魂。她们是被放逐在规则与世俗之外的走兽,还有哪儿比荒野更适合做她永久的梦之乡呢?

“我这一生最承蒙她的照顾。如今,我把她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你了,请你张开枝叶、敞开地穴,庇护她到我们重聚的那一日。”

Ci没有树立墓碑。荒野是她的家,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回到恋人的枕畔。

“她是个渴望自由的漂亮女人。让她成为种子,被动物带去远方,自由自在地绽放在无人打扰的地方吧……”

星辰之章

旅行团进入冰雾断崖后,被突如其来的低温打倒。

都怪没人把Ci的预先警告放在心里,队伍中一半的人和猫都感染了风寒。

猫倒是很快就习惯了温差。蓬松的袍子在强风中被吹变了形,像一颗白色的腰果。

“感谢Ci大人为我订制的头部装备。”它笑眯眯地说:“艾露的耳廓很薄,不善于保温。要不是被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恐怕就要冻掉了。”

猎人和艾露猫们靠添加了辣椒素的热饮保温,Ci和Enzol作为老猎人,更是不负责地悄悄往水壶里灌了酒精(此类危险行为已在最新版的猎人安全狩猎手册中被明令禁止)。

大块的炭火烤肉作为供能的原料更是不可或缺,娇生惯养的小说家嘟囔抱怨着咀嚼令他下巴酸痛,于是保镖WANJING细致地用匕首将肉从骨头上分离,在切分成小块分给他和那只本能尽失的艾露猫。

“喂……不管怎么看,那只猫仅剩的价值就是那一身皮毛了吧?”Ci叼着调味用的生迷迭香恶趣味地说:“只可惜看体型还不够做件马甲呢。”

“喵!”

在旁负责翻烤鱼类的猫被吓得一抖。前爪的毛间在烹饪中落满了诱人的孜然和胡椒粉, 它正想找个避人的地方把每个指缝都好好舔弄一番。

“猫,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拿上我的水壶,去居酒屋灌点酒回来。”

“我明白了。您想要的是威士忌兑上饮料、充满气泡感、恰到好处地解去烤肉腻味的嗨棒吧?”

“不愧是你,猫。你比绝大多数艾露都聪慧。”

艾露背上水壶,蹑手蹑脚地离开营地。鹅毛大雪遮盖了视野,但这点阻碍完全难不倒它,稍微抽抽鼻子,便自信十足地朝集会所的方向走去。在这等恶劣天气下,除非狩猎特殊怪物,猎人们不是在酒馆消磨时光,就是在自家帐篷里睡大觉。

掀开门帘,冷风捎着雪花引起一阵抱怨,一只昂首挺胸的艾露神态自若地从冰天雪地中走来,利落地抖掉周身的冰碴,将水壶向老板递上。

“柠檬味的嗨棒,辛苦了。”它从衣袍里掏出数量正好的钱币。“艾露的数学都不太好,所以时常被缺斤短两。但我和别的猫不一样,麻烦按照标准的配比调制。有没有加水,我用鼻子一嗅便知。”

它有说谎的成分,倒意外很擅长。这一番清晰陈述引起调酒师的刮目相看,在等待期间给它上了盐渍毛豆。它耸了耸胡须,剥豆衣对于无法灵活张合的猫趾而言实在是太有难度了。

“竟然把那种畜生排在人前面,这家的老板真不会做生意。”

男性人类的声音频率偏低,而且普遍大分贝。它不怎么喜欢,用肉垫滚动着烤杏仁,装作没听见。

“这位客人,艾露很早就来了,这杯是给它做的。”

“叫它滚出去等,把这里的空气都弄臭了。”

艾露以余光打量,有意见的是个身穿着普通棉服的男人。看身上肌肉的分量,显然不是猎人,那么就是在大本营做后勤工作的了。

男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它的领口。

“喵!”

尾巴被踩了,一撮白毛还留在鞋底。它被扔出去,接连滚了几圈,在一双龙鳞制的靴子尖前停下。艾露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的猫久去不回,我一来就看到你,还是这么欠缺修理。”

“怎么又是你,还没跟着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

猫的尾部神经受伤,连带着双腿无力,爬不起来。它看着Ci从自己身上跨过,向男人走去。两人显然有过节,男人把拳头捏的嘎巴作响,Ci则慢条斯理地解开保暖帽。艾露闻到了Ci在狩猎时才分泌的激素的味道。不,这次除了兴奋,还有愤怒和悔恨。

“还没到时候,毕竟,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想念着我拳头的滋味在夜里抠后穴自慰吧。”

Ci的气压逼着男人后退,他在慌乱中口不择言地嚷叫起来:“这个无耻的猎人,就是靠这满嘴的荤话拐走了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比她害死了,她还强占了抚慰金!”

“你这个杂种,只惦记她的钱。”

“她生是我的女人,死了也全部属于我。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那可是沉甸甸的一袋金币。我喝酒花掉了,输在赌桌上了。说实话,我忘了。换作是你,肯定会这么浪费掉。”

Ci冷漠地挑着指缝之间的淤泥。男人怒吼一声,抬着烟酒气十足的拳头朝Ci冲来。Ci向后稍稍收敛下巴,拳峰扫着她的红鼻尖而过。她继而转身扫腿,将男人放倒在地。

“抱歉,给店里添麻烦了。这一轮酒水由我请,我的艾露付钱的。”

Ci揪住男人的后领,将他拖出酒吧。老板把长针重新放回爵士乐胶盘上,音乐和人声淹没了突发的冲突,而猫抱着尾巴踉跄站起身,竖起耳朵,听见拳头陷入肉体的闷揍声。

它担忧地坐回吧台前,滚着杏仁,将金黄的苦果丢进嘴里。

呻吟、求饶、咒骂,拳头没有怜惜,照旧均匀砸下。

它扭好水壶,背在身上,将钱币一枚枚数着。数到后面,担心不够付请客的酒钱,恰好在此时Ci重新走进来。

“该走了,猫。”

Ci想拍猫的肩,看见指关节在流血,将手收了回去。

“Ci大人!”猫赶忙追上,捧起地上的雪在手中握紧。“请用这个冰敷!”

她带着猫由背对暴力现场的路离开。猫不断询问着她的手痛不痛、是否需要包扎。

“好麻烦!一切都是你惹得麻烦!”她知道猫是无辜的。她用猫发泄,才能回避面对自己的痛苦。“你肯定是被前主人厌恶才被丢弃的,现在我变成新的冤大头了!”

“我还没完全熟悉人类世界的规则,所以闯祸了。请您谅解……”

“我不想谅解,哪天见到了你的主人,我要连她一起揍一顿。”

“不是那位大人的错。”猫深深低下头:“或许是我辜负了那位大人的希望;或许是她正在等待我……啊啊、必须尽快回去,如果她有了新的随从就不需要我了,我会无家可归了。”

“就是那个烂女人的错!”Ci将猫一把提起,朝着它敏感的耳朵吼:“是什么样的主人会把忠心的随从扔在荒野里等死?玩弄真心的混蛋!她高高在上的,无法同情弱者在无依无靠的时候有多绝望,那在我看来她也没强到哪儿去。虚伪的骗子罢了。连这都看不透,你蠢得无可救药!”

她把猫扔进雪被里。闷闷的“噗”声,雪堆里冒出一个同样雪白的伤心脑袋。

“我也不想要你了,别跟过来!”

Enzol被烈酒放倒,枕着手臂睡去。优雅的身体蜷缩起来,像在巢中休憩的鸟。

WANJING捧着脸呆笑。她下定决心不再随意爱上来路不明的猎人了。然而高血糖麻痹了她的决心。

小说家趴在榻上,舔湿毛笔尖。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专门描写人龙交媾的情色小说家。看着Enzol徐徐起伏的饱胀小腹,他有了新的灵感……

而猫在风雪中行走。猎人的气息淡了,是有意抹去踪迹,但另一种味道变得尤为明显。它抽抽鼻子,坚定地追上去。

悬崖上北风的山壁下,一个小帐篷里闪动着火光。猫又微微张开三瓣嘴,用上颚感受。没错,焦糊了的肉,手抖放多了的盐,掺了过多水的面糊。

它从门帘的缝隙钻进去。猎人装作没有为烧焦的锅而手忙脚乱,冷着脸不看它。

等到猫身上的冰雪融化,猎人已铲净了锅,重新烧开水,打入两颗水波蛋。

“过来吃饭。”她语气里仍旧带着厌恶:“秘药在哪放,你亲自做的,你知道……”

猫慢吞吞地爬过去,吹开冒着热气的水面,哽咽着饮下。这比在小白、Enzol的铁锅里尝过的佳肴更美味,是信任与接纳的味道。除了蛋腥味,再就寡淡无余,哪怕加点牛奶或白糖也好。

“难吃可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眼泪的味道。”

“呜呜,不可以说难吃。”猫将身体贴在Ci的大腿上,事已至此,得寸进尺,从她的腋下钻进去,窝在盘腿间。“您有所不知,猫的唾液腺和泪腺是相通的,是太美味了……”

Ci发出了一声嗤笑,又在用不屑掩饰温柔的裂痕了。她考虑着在未来改改这习惯,当然了,仅源自和这只新战斗搭档合拍的考虑。

猫暖了身子,爬上吊床,将尾巴的毛丛分开,细致地将药料敷在近乎半透明的脆弱皮肤的淤青上。它很熟练,让Ci怀疑它过去是否常常与伤病为伴。哼,又做实了那个女主人的一桩罪证。

“那个男的是我爱人的丈夫。”猫诧异地抬起头,没有发问。她便也只是粗糙地讲:“由于某些原因,我和她是违背世俗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快乐得不真实,我在这世上对于幸福的一切理解都来自于她。但我确实是个烂人……”

猫担忧地以看门瑞兽的姿势坐立。雪停了,夜空极为晴朗,月光放肆地透过帐篷,胜过火光一筹。

“有一点我必须澄清。没有抚慰金。她留下的只有一对耳环,属于我的耳环,我是死都不会让他夺走的……那家伙对弱者滥用暴力,还给自己的过错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欠揍。所以和我打交道可要小心了,我是睚眦必报的人。”

“才不是像您说的那样,您温柔又强大。您从未轻视过小小的我,也不允许区别对待发生在我身上。不论您嘴上怎么说,我从没恐惧过自己会被抛弃……”

“你是想用甜言蜜语软化我收留你吗?”Ci揉乱了猫刚舔顺的毛,故意将油渍蹭在上面。“这段日子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缺个搭档了。但先说好,我喜欢有难度的任务,跟着我待遇不会比别的猎人好。还有你总想找主人这一不确定性……我们要签合同!哪怕有了那个人的消息,你也得按照条件解除合同才能跑路!”

“我对那位大人的执念一直给您造成不便……即便如此,她也还在我的心里。”猫擦去眼泪:“可我不能继续悬浮在幻想里了,我也想像您一样,在荒野中真实地生存下去。”

“哼,说得就像我这些年的修炼成果很轻松似的,真是个头脑简单的猫。要被荒野接纳,首先你得有个结实可靠的帐篷,不论遇上雷暴还是沙尘暴,它都是你可以回归的家。”

“嗯嗯!”

“其次,要在狩猎中与孤独和毅力为伴。花上几个小时、几天观察一个猎物的行为模式,在狩猎它前像看待一个挚友般尊重它。荒野自会展现它的秘藏。”

“嗯嗯!”

“最后,广泛地结交盟友,当然了,这一点我还需努力……对了——”Ci瞄了艾露一眼,若有所指。帐篷里柴火不完全燃烧,引发了令人头晕的气体,把窗帘布升起,静谧的夜色无声渗入。雪积了半人高,一人一猫像是通过安全的地堡窥探银白世界。“既然正式结为搭档了,一直叫你‘猫’怎么行?”

“或许叫我‘白白’,‘长毛’?或者‘独头蒜’怎么样?”

“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搭档叫这种名字,会折损我的品味。”Ci撑着下巴,看向屋外:“荒野让这一切发生在星空下,其中自然有它的深意。既然如此,就叫你‘Astro’好了。Astro,以后我呼唤你的名字,你要回家。”

相遇之章

每年的丰饶期结束后的第三周,我都会回到森林。这是与你的约定。

暴雨没有冲垮你坟墓之上的幼苗,这是它的仁慈。如果你还在,我会告诉你,这是木槿,会开出红蕊白花的落叶灌木。它像你一样,喜爱温暖,茂密又顽强。我想两年之后,它就能吸引花妖猩筑巢了。花妖猩有时候变成蘑菇,有时候又变成花朵,你绝不会无聊。

许多本该由我和你分享的,竟然拖延到现在,要荒野亲自展现给了你。

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告诉你。Enzol,没错,就是那个你说像焰尾龙一样夸张的男人来找我了。是有关狩猎的事,展开讲解你一定犯困。我的大剑虽然被森林的潮气腐蚀了,但仍旧很锋利。我无法在你面前欺骗自己,我渴望人的温暖,自从你离开后,这份渴望就没再被满足过了。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了。我是荒野的一部分,既不向命运顺从,也不做无畏的挣扎。不论荒野要从我这儿剥夺走什么,或是施予我任何,我都会运用智慧平静接受。

给你带来了鲜花还有果酒,都是你最喜欢的。没有将四周整理得很干净,我知道你不介意,况且,你也想见到来搬运食物的小动物吧。

等等,草丛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听着像是中小体型的动物。是受伤了?是在悲伤哀叫吗?

灰色的,是老鼠?

真干扰气氛,我去看看就回来……

Indigo

“今晚的聚餐在烧鸟店,坐的还是上次我们和乔瑟夫先生一起去时的位置呢,帮我策划这次展览的同僚们都出席了。有负责媒体的高桥先生,负责场地和装修的坂本先生,还有引荐投资人的渡边小姐。在家乡办画展是我的梦想,本来就有些焦虑,又结识新的合作伙伴,尤其这次各位都比我年轻却资历颇深,一时之间让我都不知该怎么表现了。幸好大家聊得很尽兴,我也喝了啤酒。只有一杯、只比一杯多一点点而已……”

花京院典明细腻又识趣,只要空条承太郎沉迷在海洋动物图鉴或古董玩具里,就绝不提工作上的琐事。今天是例外。

“难怪你脸红得不正常。”

“大家还和漫画家岸边露伴老师合作过呢,”

花京院轻柔地将承太郎的书合上,这意味着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承太郎都有必要全神贯注地听。

“他们说会帮我搞到一整套签名漫画,但愿酒后的话算数。岸边老师,我记得您喜欢……”

“啊,第一次看还是在你家,你递给我冰镇橙汁,说一定要看这本漫画。”

“太好了,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记得。”

花京院蹲跪在承太郎身旁,像个服务周到、秉持忠诚的管家,又像个等待疼爱、情真意切的爱侣。这下不得不俯视着他,利用这巧妙的地位变化,花京院狡黠地勾起了承太郎心中近似不安的情绪。就连称呼都悄悄改成了“您”,这下承太郎十分确信花京院在谋划些什么了。

根据他对花京院多年的了解,接下来还会得寸进尺地使用“承太郎先生”。

“你做了错事,要用礼物补偿我吗?”

承太郎瞄了一眼书架上的象牙质国际象棋,非洲禁止偷猎后就是稀缺品了。白金之星凑近清点一番,一颗不少完好无暇地摆在上面。花京院不是笨手笨脚闯祸的人。也不是需要陪玩的时候,承太郎并不记得最近有花京院期待的电子游戏发售。

“啊……才没那回事。我记得那个高中毕业的夏天,我和承太郎先生一直待在一起。我们好像还去东京有名的废弃医院探险来着……承太郎先生真是大胆又有好奇心……”

这下不光正中承太郎的预测,还用甜言蜜语麻痹心智。承太郎十分笃定花京院有求于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怎么一想到您,我就跑题了。是说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时髦话题,偶像连续剧、摇滚乐、新型开放关系之类的……”

花京院典明的头渐渐埋下去,承太郎好奇他究竟要铺垫到什么时候。花京院搭他小臂上的手指不断蠕动着,白金婚戒在海边度假的时候丢过一次,重配之后戴了五年有点发乌,承太郎想是时候拿去店里清洗了。

“噢——你想尝试开放关系?”

“不是!”花京院猛地抬头,卷曲垂发颤动着:“我对开放关系毫无兴趣!但是后来大家聊到了虐恋关系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据说能让人脱去一切束缚在被支配中感到安全和被照顾。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而我只有过承太郎一个交往对象,对此一无所知,作为前辈还要装作对这个话题驾轻就熟。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啊,承太郎,你知道我是那种好奇就会固执地一探究竟的人……”

承太郎傲慢地用手撑脸,事到如今,以“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盯着花京院。学生时代要夜探鬼屋也是花京院典明的强烈执念,在那之后,还有不待在空调房去人挤人的花火大会,和天才小学生比街霸结果输光生活费要靠承太郎接济等等。没办法,不答应他的话,这诉求一定会在半夜的枕边、冰箱门上的便签、工作中突然打来的电话里一次次被提起的。

“典明,你有意营造让我好奇、在意、愧疚的气氛,就是想让我和你玩SM游戏吗?”

“拜托了,承太郎……”

花京院用两手引导着承太郎的手指抚摸自己眼睛上的疤痕。这下恐怕是很难拒绝了。承太郎自认在十年的相处中,自己的冲动鲁莽已被温柔化解,花京院爱钻牛角尖的毛病却被纵容和背书。毕竟,如果没有承太郎,花京院就会失去不怕鬼的伙伴、在烟花下接吻的约会对象、买炒面面包配蜜瓜牛奶的提款机。

“我提醒过你聚会不要喝酒的。”

“不如说只有喝了酒我才能提出这种羞耻的请求……”

“啧,拿你没办法,把安全词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花京院典明,二十八岁,擅长超现实风格的插画家,也是操控法皇之绿的替身使者。此外的身份还有美术杂志审稿人、业余city pop乐队的键盘手、关东地区SNK系列游戏业余赛排名前十保留者以及空条承太郎的丈夫。

对外温和高洁,对内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的坏心思。最令他感到成就的,就是让为人低调冷静的承太郎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那么,‘疼爱’我的任务就交给承太郎先生了。”

“如果你一身情趣内衣打扮也就罢了,只穿居家白色的平角内裤跪在地上,比起性虐更像是霸凌。”

承太郎把手指绕着花京院的垂卷打转,那张阴柔的面庞靠过来,期待又顺从地等待。花京院啊,对即将陷入身不由己的泥潭毫无防备。承太郎极为确信,只要他稍许对SM表露兴趣,哪怕真的弄痛了花京院,他也会忍耐下去。

所以说……所谓“疼爱”……把给予疼和爱的权利全都让渡给他者。换做别人,承太郎一定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可放在花京院身上,就有了一股别扭又觉亏欠的情绪。

如今色情元素在广告传媒和流行文化里泛滥,只要睁着眼睛,它们就像某种病毒型替身一样钻进脑子。承太郎每年乘船出海科考的两三个月,亲友们的信号都遥不可及,一日作业记录工作完毕,在封闭的船舱里回忆湿热的二人生活,也不曾贸然把花京院的脸安在想象中那些欲痛欲泪的赤裸身体上。太危险了。

“只是摸一摸就足够了吗?”

“你还真是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啊,典明。”

“要不要试试叫我‘pet’、‘汪酱’之类的……”

“不需要你教我。”

捅弄花京院的嘴,他那根灵活殷勤的舌头便自然而然地缠上来了。花京院典明为自己寻找到的定位是一只既忌惮全能强大的主人又渴望疼爱的宠物,与此同时,还没戒除口欲期的恶习,舌尖抵着承太郎的指腹说:“可以再粗暴些啦,绑起来也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只要没说出安全词就不需要停……”

“喂。”

“该不会是下不去手吧,还没到三十岁就变得心慈手软了,还是那个不顾生死从我的额头拔除肉芽的男人吗,承太郎大人。”

“我有允许你说话吗?”

就像要品尝北极贝刺身一样,承太郎用手指夹住了花京院的舌头。被呵止了,花京院露出微微兴奋的笑容,并拢的双膝打开,露出被白色棉布裹住的下体。

“得让你这家伙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法皇之绿的触手被承太郎当成束绳,将花京院两个手腕到小臂都缠绕起来。不仅如此,小腿也被折起和大腿一并捆住,这下他只能靠膝头爬行了。身体变得紧密了,爱抚却疏离了。承太郎认真起来打得是水手结,用来固定船舶的绳结,任由花京院怎样发出“赫、赫”的喘息声也无法挣脱。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想要挣扎,只是想增添一些“不情愿”的趣味罢了。法皇之绿捧着脸颊蠢蠢蠕动,不断分泌出粘液。

“这下得偿所愿了吗?我不喜欢看到你受伤,法皇之绿既有韧性又有弹性,最合适不过了。”

光是脚指甲都能在花京院的大腿内侧留下红色的划痕,如果真用皮鞭抽打,恐怕没几下就皮开肉绽了。于是承太郎解开浴袍的棉系带,羞辱性地在花京院的脸颊上摩擦着。

“哈……”

“长得像高岭之花,却满脑子想得都是这种事……我们从十七岁起就认识了,你到底是在哪养成了这种怪癖。”

“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
“又拖我下水,才光是跪下就勃起吗?”

花京院的耳尖灼烧着。承太郎不曾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反应,以往都是他抚摸承太郎的领带或衣扣,亦或承太郎贴在他身后小声说“典明”,就心领神会要做了。想要几次、黏糊地呻吟些什么,也不曾被指责“淫荡”、“下贱”。他早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逃过承太郎锐利的观察,不过是承太郎选择温柔沉默地回应、守住他的尊严罢了。

现在尊严变成了握在承太郎手中的鞭子,随时都会抽打在他的敏感点上。

“因为……很想要……喜欢承太郎才会想要啊……”

花京院压在臀部下面的脚趾卷曲着。

“我不喜欢你模棱两可的态度。想被我满足,起码要诚实吧?”

花京院开始为自己的鲁莽大胆感到后悔了,承太郎简直是天生的调教高手。可如果现在就说出安全词放弃的话,过上十天半个月,那种好奇心害死猫的痒欲又会逐渐积累。不勇敢的自己更令他羞耻难当。

“直接说出口未免也……”

“你都舔过几百上千次了,还在装清纯的高中生?”承太郎踩着花京院的胯部,脚趾感受到了勃起的轮廓,那根甜美而不知羞耻的东西。“说的话,我就奖励你。”

“那个……啊……”花京院吞咽着口水,小臂被绑在一起,只能像摆花苞造型一样端在胸前,“啊……太难为情了……我想要承太郎的阴茎……”

“嗯,那我准许你。”

花京院拉开承太郎睡裤的松紧带,半硬的阳具垂下来,和鼻尖离得很近,已经能嗅到那股味道。他闭上眼含进去,发出“唔唔”品尝的动静。平时承太郎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夸他“怎么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棒极了”,到了快射的时候小幅抽插。太怕被承太郎言语攻击了,他用双手撸动着,卖力地用舌头打圈伺候龟头。

“吃相好难看,你这家伙。”

都怪你太大了。花京院在心里抱怨。不过也感谢伴侣天生巨根,虽然没处炫耀,却像是保险柜里藏了南非大钻石一样让人夜里醒来偷笑。说不定下次多喝两杯,就能借着酒劲让那些年轻人羡慕了。

花京院张开嘴,让承太郎看见湿润到拉丝的粘膜。

“有些事我没拆穿过,其实你在故意勾引我吧?”承太郎揪住花京院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将唾液吐在他口中:“这副口交的表情,还有在我看书的时候故意露出浴衣里的大腿,还有……故意穿丝绸质地的裤子弯腰捡笔之类的……”

花京院卖力地抽插着自己的口腔,垮着眉毛求承太郎别再说下去。他将舌尖插入包皮与龟头的缝隙里转圈吮吸,揉弄着睾丸。如果都被拆穿的话,哪怕性爱游戏结束回归正常生活,他的人格也会因为羞耻心而解体。这不得不说,这张嘴似乎天生就有口交的天份。

“噢,话说回来,今天喝酒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医生叮嘱我要盯着你,结果你只要脱离了我的视线,就变得放肆了。”

事实是被承太郎看着甚至更有放肆的表演欲。

“只是一杯多一点点而已……”

“还想再讲一次只喝了一杯零十三杯的冷笑话吗?”

花京院典明碰到酒精就是个典型的日本人。真不知道日常情绪压抑到了什么地步,喝了酒就变成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他分明是公开场合牵手都会笑着婉拒的人,喝了三扎辛口啤酒,就会把下巴搁在承太郎的肩头说胡话,细数承太郎对他亏欠“三次洗碗、一次晾衣服”、早餐咖啡不计其数,又抱怨起同行,对天才漫画家的嫉妒之心不加遮掩。因口齿清晰、思路敏捷,承太郎才确信他没醉。花京院典明的酒量深不见底,承太郎几次宿醉在卫生间里,也没能探寻到他的极限。

“实在抱歉……”

被承太郎按住阴茎涂抹嘴唇,花京院以“下次还敢”的愧疚心如此说。

“真是够了,得给你点教训才行,就让你的身体替你记住。”

花京院被捏着大臂从地摊上拽起,无法行走,被强行拖上了床。他像个犯了错即将挨打的孩子一样被承太郎按在腿上,血液下涌,混合着复杂的羞耻,脸颊迅速红涨起来。

“诶、等等,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大腿和小腿折在一起,薄薄的脂肪层被法皇的触手勒了出来。就算替身想帮主人解困,水手结可结实得让它爱莫能助。花京院这块美丽的、被卸在承太郎面前为所欲为的肉无助地扭了扭。

“哈……别摸那里,好痒!”

承太郎细致地揉捏着他上翻的脚心,在花京院打着哆嗦无力还击之时,又用指尖像是羽毛般刮蹭。

“求您了……别这样……哈啊……呀!”

“给我老实点。”

承太郎宽大坚实的掌心掴在花京院臀上,清脆的响声令人瞬间清醒过来。

“手感很好。虽然SM游戏是你提出的,但我尝到其中的趣味了。”

被、被打了。花京院睁大双眼。最终还是发生了。虽然要进行SM的时候就做了会被承太郎打的心理准备,真正五指陷入皮肤、软组织晃动减震的时候,倒没有预料中委屈和羞耻的滋味,却像是得到了奖赏似的,又新奇、又期待下一次。

好疼啊,臀丘瞬间就火热地肿起来了。

承太郎如果表现得像花京院看过的黄片里那般粗鲁地呵斥,再贬低似的玩弄,被性欲驱使着慌忙爬到他身上抽插高潮,说不定还会令花京院安心。嘟囔着“和想象中也差不多嘛”,草草射过之后就照例入眠。他从未想过承太郎会是这副胸有成竹又怠惰傲慢的样子,就好像他默默渴望的到头来都是承太郎预先布下的陷阱般。

幸好承太郎没有放出白金之星抱臂站在旁边围观,要是被那双眼睛盯着,花京院一定会咬着嘴唇激动到哭出来。

他仍被玩弄着脚趾,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难耐声。承太郎的手指走着人字形步,沿着皮肤来到臀上,又是一巴掌,对称地抽在另一侧臀瓣上。

“抱歉,是我错了,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别指望我会信你在床上说的话。”

“还没有到床上呢,只是在承太郎大人的腿上……”

承太郎接连疼爱了软小的臀部,以惩戒其主人心口不一。花京院将湿热的脸颊靠在承太郎的腓肌上,涕泗熏湿了一块布料。承太郎打他,又透露出怜惜地揉他,叫他心神错乱,不知接下来等着他的是刺痛还是甜蜜。

“唔!”

花京院硬得厉害,臀部高翘着,时不时掌风扇在睾丸上,令性器楚楚可怜地晃动。

“你喜欢吗,花京院?”

“啊哈……很喜欢,您怎样做都好……”

承太郎亲自舔湿了手指,然后沿着肿胀的两臀之间摸进去。花京院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进入他几乎没有阻力,抽出时倒舍不得似的挽留。承太郎吐了更多口水上去,很快,花京院那处就被插得“咕啾咕啾”。

“承太郎大人的手指……啊、很喜欢……”

指骨分明,修长有力,进入后穴深处时在鼓胀的前列腺体上把指节蜷缩起来,然后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顾花京院的尖叫迅速抽出。承太郎有力地指奸他,将那具被束缚的身体都顶得一阵阵晃动,就在花京院被插得软作一滩时,又忽然一掌惩在肉丘上。

“您好过分!”花京院浑身一颤,一道淫水从性器射出来。“再、再来……”

光是听肉体张合的声音,花京院就能想象自己被怎么玩弄着。他幸福地将脸颊挨在承太郎腿上,任由嗜痛欲、懒惰和快感在沉默中滋生。

“你把地毯都弄脏了,花京院。”

“还、还不都是您……呼——我喝了酒……”

“到目前只是手指而已。一杯而已,不至于这么会淌水吧。你现在变得像个被掐烂的桃子,甜水流个不停,让人必须连舔带吸地快速吃下去。”

“啊!”花京院被打得紧绷着脚背:“您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呵呵,如果我坦诚其实喝了七八杯的样子,您会更彻底地惩罚我吗?”

“如果是七八杯,我会让你哭得停不下来吧。”

“那如果是清酒、啤酒和威士忌混着来呢?”

“你这笨蛋,就是在邀请我伤害你。”

花京院被掷在床垫上,身躯弹了一下。他等待着身旁一凹,被承太郎压住再揉捏着身体仔细拷问。而承太郎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满身的狼藉。花京院羞耻地扭动着身体,无法将双腿打开,只能翘起臀部趴跪在床了。这其中甚至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想要承太郎失控,想要他的愤怒,如果还有嫉妒,那更美味了。

“您难道没有兴致吗?”花京院勾着小腿,闷闷地问:“我都被您弄成这样了,如果您还不想做的话,我会很难过……”

“今晚很有兴致。”承太郎继续按揉着花京院的臀部,这是属于他的东西,就算放置着任由花京院被欲望折磨,也是一种炫耀卖弄。“不过比起干进去,就这样看你煎熬的表情更有趣。典明,就像酿酒一样……”

“承太郎你才更适合做M吧!”花京院忍不住抱怨:“原来你有止射的性癖。下次换我当主人,会让你硬一整宿不许射的。”

花京院很快就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了,黑影突然压上来,花京院本能地缩着脖颈,还没发出恳求的声音,法皇的触手就被撕裂了。他被压在床垫里,一条腿被迫跨开,承太郎顺理成章地挺进入。欲望和好胜心都被撑到满足,花京院一阵战栗中高潮了,气若游丝地垮下去,随承太郎的心意使用。

“等、等一下……我刚刚才射过……”

神经已经被刺激到极限了,花京院两腿颤抖着,无法并拢阻止侵入。温热的臀部一下下被承太郎汗湿冰冷的胯拍击在床垫上,硬胀的棍状物体在柔软的粘膜上肆意撞击,前列腺里所剩不多的液体都要被泵出去。

“承太郎!”

肉体拍打的动静早已盖过花京院的哀求。全部抽出,再打桩似的灌进去。

“啊、啊……再被你弄下去……我会……”尿道口酸楚无比,恐怕会面临失禁。“糟透了、好棒!承太郎……喜欢!”

“是喜欢被这样欺负的意思?”

“喜欢您……被怎样都喜欢……要不行了!旦……旦那、旦那!”

花京院哭喘着哀求起来,承太郎丝毫没有放缓,反而抽打被操得不断波动的臀肉。

“好吵。”

承太郎捂住花京院的嘴,掌心传来痒痒的湿意,好像有猫舌在若有若无地舔弄。一边掐他被弄得晃动的薄薄乳肉,一边舔他汗湿的肩头。花京院崩溃地抽泣起来,下体突然紧绷,这回只射出些透明的淫液。

“你‘旦那、旦那’地叫个不停,究竟是在呼唤我,还是在说安全词啊?”

花京院再没力气抗拒下去。承太郎在这具完全绵软下去的身体里抽送了十多分钟,缓慢抽出阴茎,射在花京院背上。

“你尽兴了吗?”

“好过分……承太郎……”花京院的控诉毫无力道,捶打在承太郎的肩上:“明明约定好了,说了安全词就停下。”

“让你停在那里反而更残忍吧?”

“我已经糟糕到不想听你的诡辩了。”花京院的泪流个不停:“作为表达歉意,你起码要负责换床单,还有带我去洗澡,还有,我半夜想喝热可可……”

“知道了。”

承太郎要去拾棉睡袍给花京院擦拭身体,又被牵着手指缠住。

“还有什么要求?”

“我突然想到今晚还没接吻过,”花京院歪着头,懒洋洋地斜在湿到拧得出水的床单上。他的睫毛上尚带泪珠,两条疤痕像夜灯之下钻石的炫光。眯起眼睛,他说:“旦那,过来啦……”

夜是深蓝色。

fin

魍魉之匣

她躬下身,纵容这些盲目平庸之人为她披上半透的黑色头纱,遮住面庞。这一切缓慢繁重的步骤,不知因是她细致的洞察善于施加压力,还是朝圣者们害怕这锋利的眼神忤逆神明。

多此一举,她想。若非做足心理准备,她才不会带上心腹穿越瘴气横生的沼泽,造访此无名荒山。

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她忍耐他们往头发上刷胶,以及一连几日经受细致到毫无隐私残留的洗礼。皮肤干净得缺乏血色,近乎半透明。

他们又在她反复被蔓越莓油反复浸润的身体外束上受刑一般的窄袍,叫她膝盖以上紧紧并拢,只能小步挪动。点着上百根蜡烛的斗室内,动物油脂融化的腥臭四溢,那一双双男女老少的手,粗糙宽大的,幼稚细腻的,沿着她结实年轻的小腹与平直的背反复摸索,妄图蘸取这被选中的凡人之躯所蒙受的神德,或是哪怕分享一丝幸运的光晕也好。

她想,从上一代来到此地的觉醒者开始算起,这身华美漆黑的长袍他们起码来回编织、修补了上百年。经过数不清的努力后,在内心不愿直视的角落里,他们仍渴望她失败。因为神的力量是在使她受挫中应验的,她的性命会被当成新鲜祭品,献给那尊从不屑于看一眼苦行僧般教徒们的神像。

她饮下一盅酸涩的、旨在洗涤内里的酒水。

坦诚地扪心自问,她根本不惧怕殒命于此,悲伤又爽快地复杂心情让空荡的胸腔激情地抽搐着。毕竟,相较于她的随从,残忍施加在她体肤上的力度仅是万分之一。黑色面纱下的脸上绽放出神秘的笑容,有如在夜间短暂绽放,只吝啬地留下香气的花。她孤注一掷地投身于这场密教的狂欢之中。

Aster……她仁爱、思念而惋惜地想。倘若他有异议,哪怕只是眼神流露出迟疑,她恐怕都会甘心止步于此。

在这座漆黑且看不见边际的山体中,人远屈于神之下,唯有觉醒者有机会触及祂的膝。到达第一天起,Aster被抹去姓名,仅以她的随侍被称呼。

进入山村,Aster顺畅地接受了全部现状,他的名字成了只有她能念诵的咒语。古怪离奇的仪式稍显端倪时,她只要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夹杂嘲弄和抱怨轻唤他,就能召出一阵愉悦的颤息。

那时,Aster还不知为了使主人接受神明加护,他要如何透彻且细微地奉献自己。当信徒在他面前展开一卷羊皮纸册,拆解步骤、图文并茂地讲解他的责任时,他也只是大大地睁开双眼,并非为自身命运感到悲恸,而是为了协助主人实现目的,细致地审视起每一个步骤是否简明高效。

她知道他现在就在那儿,那团凝滞的湿冷空气正伴随人耳无法察觉的苦哼蠕动着。他正身处不可被探视或关爱的境界里,纵使这些信徒早早地将两人分离,担忧他会牵动她的心绪,她仍时刻与自己唯一的随从紧密相连。他的忍耐、痛苦与坚决就是她将这条路走到尽头的养料。

一个佝偻的老妇正用粗大畸形的双手抽紧她的衣绳,胸腔的空气被排出,肌肉、内脏与骨骼挤成一团。在窒息感的眩晕中,她的灵魂愉悦地从这副强大有力的躯体里短暂逃逸了,穿越黑暗、稠密的念诵声与沉积岩,来到Aster身边。

他一丝不挂地仰面平躺。她尽情地想象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形状刻薄而实则柔软的嘴唇,情欲色泽褪去了的胸膛,修长饱满如同梭子的股四头肌,真是一具任由索取的身体。在临近神授的时刻,她从Aster看见近乎完美男性之身。她近乎得以自豪地想,完整的男人见到他要怎样抑制住攀比与渴慕的念头。它将被损毁,他们终于得以喘息了。

那些曾谨慎轻柔地膜拜过她的手也来到他身上,毫无节制地掠夺和摆弄,就像他们每个人都负责检查一匹生来就被剥削的公马没有蛀牙。毕竟,这是一个不配与人相提并论的随侍。当人在神祇面前下跪的时候,半人只配在神的鞋底被碾碎蹂躏,并发出被赏识认可的呻吟。

信徒们各个行色匆匆地在随侍周围忙碌,仿佛为大型宴会准备膳食的厨师团队。一会儿一人来取走遗漏的香料,一会儿一人来麻利地切肉糜,最后负责收尾的那人扬起水瓢,冲走一案粉红的血水。

随侍的双目自始至终坚定地睁开,瞳孔扩大到仅是暗红色的狭窄圆环。为了不让他分泌的汗水扰乱缜密的流程,腔室里的温度接近冰点,还有两个双手小巧不碍事的少女不断为他擦拭面庞。若非粗糙的巨响靠近时,睫毛生理地微微颤动,信徒们恐怕会以为接近于人的理智已经从这逐渐残缺身躯中消退了。

§

她在信徒们的簇拥中前行,步伐细碎而小,赤裸的脚不断在圆润的石子上打滑。没人对此不满和催促,他们世世代代在这条甬道中雕刻觐见者恐惧扭曲的脸、将道路用人的牙齿洗刷抛光,都是为这一日到来的勤勉准备。

不论此刻她身为神选者,或是在不久之后沦为惨案的主角,他们都希望这段旅途在众人的见证下真实且漫长,足以被压缩成两三篇羊皮卷宗,依托简陋而直白的纯色画,他们会将今日的神迹生动地讲述给后世。

面纱之下,她压抑着自陌生和新奇萌生的欣喜。她必须足够小心,限制每一次呼吸,才能让陈旧腐坏的丝网免于崩线开裂。

人潮如洪水朝深处涌去,在豁然开朗的山体内部与另一队伍汇合。他们不再跟从,向四周均匀弥散,令她联想到天灾中默契有序的蚁群。那么捧着小陶罐向她走来的老妪,一定相当于是蚁后。

“都在这儿了,接下来要您独自走下去。”

她捧过那表面粗糙的罐,一股令她熟悉的温度透过陶壁传来。难以置信。她在面纱之下眨了眨眼。与她紧密相连,不分日夜守护她的力量就在其中。那么薄弱,那么细小,以至于她要感动地掉下泪来。

“祝愿您能够蒙受祂的恩宠,平安归来。”

她曲膝躬背,展现在皇城都未曾有过的谦逊。

看在要和神作交易的份上,她充分地尊重流程与细节。两个营养不良、从未见过山外世界的盲童服侍她背上半人高、半人宽的木质锦盒。通过阅读那些古老绘卷,她知道里面装有用于熬过接下来暗无天日的考验期的补给,以及,将保护她归途的残缺的珍贵之物……

在众人惊恐而期待的叹息中,她把木匣背起。换作平时,Aster决不允许使觉醒者劳累的情况发生。

她心满意足地想,此刻Aster与她不也亲密地陪伴着彼此吗?由她亲自为Aster做这些事,他们的关系会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木匣沉沉静静的,她坚定地迈出步伐。人群如害怕火焰的蚁群向后撤退为她让出通路,昏暗的烛光照出前方猩红的池水。

透过黑影绰绰,她向上看,那尊铁青的神像就立于池水中央,高大到她看不到雕像的头。她要通过神的考验,走到祂脚下获得亲近的荣幸。

她的舌在口腔中兴奋地蠕动起来,将手伸入陶罐,手指绷直了在那带着生命的湿软温热中搅动。这些难以压制的强烈情感是否会冒犯神,于她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是独属于她的杰作,充满了她的气息,依附她的生命。现在,神享用吧。她将细腻的肉糜慷慨地向脚下挥洒,池水仿佛有智慧,认可了她的诚意,缓缓后撤,一条通向神像的小径显现出来。

她继续用肉糜饲喂神明的取悦之欲,踏过生锈的盔甲与腐骨。最终,有力的双腿还是迈大步伐,她满不在乎丝线开裂的声音,沉醉地呢喃着“Aster……Aster……”。

纵使是她,也承认在神明面前过于胆大妄为了。可想到躺在祭坛之上任人鱼肉的Aster,神岂非很畅快地享用着她挚爱的随从?她的手指敏锐地按着粗糙内壁搜刮,不浪费一丝一毫,那么新鲜,那么湿润,没有一丝令人厌恶的油脂。她好歹要让祂知道他的名字……

就这样,她最终消失在信徒们的视线中。

§

十天前,觉醒者与随从来到这座山前。

“好丑陋的山。”她把胳膊搭在Aster肩头休息:“你看,山坡上生长的树像得了传染病一样,没有一个生长笔直。”

“您认为这就是传说中供奉死亡之神的山村?”

“是。从多个异界随从那儿得到的信息都互相映证了。原住民信奉一位残忍强大的神,依照教典,神会戏耍考验前来挑战之人。他们不流通也不迁徙,从生到死都为这场生与死的庆典做准备。噢……这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迎接了。”她慢条斯理地在石砾堆旁蹭去靴子上的泥土:“Aster,用你敏锐的双眼替我观察,我们被多少人包围了?”

“北方的书从里有三人,西南方的岩石衍体后有两人,还有……主人,他们看上去仅接受过粗简的战斗训练,但请容忍我的唠叨,您务必要十分谨慎。”

“该谨慎的可不该是我。要是我从曾祖母、祖母、母亲口中听过上千次的预言今天就要实现,我怎么敢怠慢故事的主角?恐怕现在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

一切正如觉醒者所想,二者接受了盛情款待。山民们不仅准备软榻,还将新鲜珍贵的山菌与腌肉都拿来招待。在席地而坐的晚宴中,觉醒者有些醉了。她的松懈怠慢令Aster阵阵不安。当被觉醒者赏赐共饮的时候,他再三推阻,仅忠诚地吮吸她手指上的酒水。

“别太紧绷了,Aster!”

“您给予的诱惑实在太甜蜜了……但我必须坚守保护您的职责……”

“看来我的随从在酒量方面仍需历练。”她把手从Aster腋下盔甲的开口中伸进去。Aster情不自禁地泄了口气。觉醒者要求他凑近,像纵情声色的昏君在他耳旁说:“你认为我会成功吗?”

“对此我从不怀疑。哪怕结果有异,起码我会陪伴您……”

“你想得真轻松!那些幽魂似的随从告诉我,他们的主人都没通过考验——”她揪住Aster被汗水湿透的里衬:“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我在此失败,你会在某处复活,而我会彻底死去……”

“主人,我做的心理准备并不比您少。您又怎么会明白作为您的墓碑存在下去是什么感受……”Aster的脸上平静无澜,在不知原料的酒精的迷幻下,她为Aster的隐忍堪称骄傲:“但只要是您的愿望,我就会为您实现。这其中没有牺牲,悔恨或期待丝毫回报的意味……”

第二日,她的枕边空无一人,Aster已在宿醉中被带走了。在一番近乎是劝解的谈话无果后,Aster执意要为她履行承诺。

两个没见过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们的服侍如此漫长细腻,没有人情味令她感到厌恶。她的一切外物都被收走了,只能穿上准备好的朴素长袍,跟随老妪穿过昏暗的无尽甬道来到神构建在尘世的身躯面前。

她曾由那些异界随从支离破碎的描述想象过此场景,可亲身来到神的脚下,一股来自远古与神秘的压迫感依旧令她心生恐诧。这座山被掏空的内部远比外观宽阔。神的身躯高大到颈椎折断也看不到全貌,半身与山壁融为一体,如一个佝偻蜷缩在尘世的泣妇——祂的背像蛇探向彼岸,两只异常宽大的手掩住了面部。

祂不愿向世人揭露自己的脸。她饶有兴趣地想。

“觉醒者,您不可再往前了。”

她低头看见血池。那粘稠腥臭的浓浆翻滚着,恨不得跃上岸来腐蚀她的脚趾。

“就是它让历代觉醒者都殒命在此吧,这些贪婪又自不量力的蠢货。”她不耐烦地说:“但上一代觉醒者确实通过了考验。我要你把他的方法告诉我。”

“觉醒者,你不得窥探主的谜底。”

“我听说他的随从在那之后陷入了疯癫。随从们都战死过无数次,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能剥夺他们的心智……”她缓缓绽放出笑意,低吟着:“你们信奉的神渴望生命的味道,只要给予祂,祂就会满足。”

她咬破手指,将血滴下去。粘液瞬间激动沸腾起来,盘旋升空,形成彼岸花海似的结晶。老妪惊恐地看着觉醒者戏弄这一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

神像座基处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尘封了上百年,她拼尽全力才推开一道仅够侧身进入的缝隙。按照信徒们的指引,她要在其中待足日子,以使神力自上而下灌注体内。

她用指尖点燃蜡烛,在昏暗狭小的室内的石台之上吹出一块没有灰尘的区域,将木匣轻缓地卸上去。她坐下又站立比量一番,高度、朝向都正正好好。

一想到接下来可以时刻无阻地尽情欣赏,她甚至来不及脱去桎梏,就像是收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似的扑上去,满怀期待地打开盒盖。

柔和的白光泄出,面纱妨碍了她看清那美妙的轮廓。她一把摘去,欣喜地惊呼出声。

信徒们经过数年练习的手艺竟然如此精巧,使她毫无负罪或不雅之感:一具男体被安置在木匣之中,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白色百合花束安静地陪伴着他。缺少健壮修长的四肢,他看上去如此简单洁净,仿佛纯粹为美而存在着。他的皮肤经过反复抛光清洗,与觉醒者一样乳白光洁,每一丝发都经过梳理和编织,一阵颠簸后,仍在它该处在地方。锁骨上、脸旁、耳后。

觉醒者深深地吸了口气,两眼湿润,再颤抖地呼出。

终于鼓起勇气看他的肩与腿根了。外科手术极为成功,截面规矩工整。四肢消失的地方镶嵌了美丽的金环,那奢侈而神秘的金色光芒将人的联想从残缺与痛苦之上转移了,全然沉浸在欣赏艺术孤品的陶醉之中。

“Aster……”

他的脖颈微微斜着,像在沉睡,又像个完璧的假物。在主人的呼唤中,那层雪白的睫毛微微震颤,她才从幻觉似的体验中落回现实。太想亲吻和抚摸他了,但因不忍心破坏现状,她难得用耐心消磨起自己来。

Aster打了个哆嗦,明黄的花粉抖落,脏污了他的身躯。觉醒者情不自禁地皱起眉来。

她岂能容忍植物的欢愉淫液扰乱此时的奥妙,贴近Aster的身躯,卷起舌尖将花粉吮吸干净。Aster向下往胸口的潮湿看,怔怔地从剧痛与崩溃中转醒。

“我每一秒都在想着您,我的主人。于是我挺过来了……”

前一秒,他还在替觉醒者高兴。紧接着,病态脸上惨白的笑容才展现一半,就如同蜡泪垮塌下去。他支支吾吾地哽咽起来。

“您……不该让您看到我这副模样……”

被主人抚去泪珠,他难以抑制地大哭起来。只有脖颈以上才有动作,使他看上去像个投币后开始表演的美丽魔法人偶。

她爽利地想象着冷而薄的锋一刀刀施在他身上。Aster善于忍受,也死无可惧,可他怎能吞下被如此毁坏主人赠予之身的创伤。他几乎被剥去了引以为傲地一切,无法守护,无法照顾,只能无助地摇头,任由眼泪簌簌落下。

就连被她看到这具残缺的身体,于他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请您别看我,我不能允许自己以这副模样存在……”

“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了?”

“我多么令您厌恶。他们将我、一点点将我……我已经不完整了,于您而言,我毫无价值。连我都觉得自己丑陋恐怖极了……”

“嘘……Aster,在我看来你很完美。从没有随从能像你一样忠诚勇敢地承受这些酷刑。他们告诉我,为了有利于我在神明面前的形象,整个过程你没有被麻醉。我当时就决定,我要奖励给你所有的侍奉和疼爱。节省你的眼泪,水分在接下来几天将极为宝贵。”

Aster闭上眼,尽力平息自己。哭泣给他的眼睑、鼻头和嘴唇带来娇艳的淡粉色。她喜欢得恨不得现在就把泪珠吻去。

“这样的我怎么配承蒙您的疼爱……”

“你可真是单纯得可爱,总得给我个机会向神证明我谦虚又爱贤吧?如果半途而废,你会害了你的主人。Aster,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命都维系在你身上了!”

她竭力使自己听上去像宠溺而非威胁。Aster为她再度坚毅起来,骄傲地微微扬起脸。

“那么,我会代替您向祂证明觉醒者的坚韧与决心。为了您,我不会允许自己去死。”

§

木匣下层的暗格中装有一壶清水和少得可怜的风干粮食,刻意地透露出对身体发达的冒险者的剥削。

觉醒者虽计划了一番,但她远非节制的人,恐怕日子还没过半就会弹尽粮绝。她生平头一次向Aster求教,如何利用早晚温差收集岩壁上的水,如何识别无毒的蘑菇。当Aster准确而简洁地告知她时,她真为这尊活雕像的魅力着迷。

“Aster,你真可爱,可远比人类优秀多了……”

她丝毫不畏惧被神明窥探,在石室之中脱得赤身裸体,沉浸在原始气息中。

“这些琐事平时有我完成就够了,现在却要麻烦您……我好愧疚。

“你该节省体力、少为我操心。”觉醒者调侃道:“或许你可以试试当我的监工,说不定会有新奇的乐趣。”

太阳渐渐升起,一道光柱从细长的天井射下,照亮室内。觉醒者立刻吹灭了蜡烛。在苍白的光芒下,因劳作而喘动的肌肉线条较之战斗时有一种朴素的实感。Aster聚精会神地观察,这具身体中是否已露出神力的苗头。

“还在疼吗?”

Aster一言不发,似在盯着空气中下落的尘埃出神。可觉醒者清楚Aster从未在清醒的时候忽视过她的话。

“你不会是在避免自己成为我的麻烦吧?”

许久,她的随从才开口。

“很痛,痛得无法为您思考权衡了……”Aster两臂的断口微微蠕动,让觉醒者联想到他平时摊开手为自己辩解时的真诚模样:“可我决不允许自己陷入癫狂失控的丑态。”

山体内部夜间湿冷,白天又热得像蒸笼。觉醒者倒是很担心Aster的伤口,恐怕感染炎症会比精神溃散更先从她身边带走他。

“你大可以利用当前的窘境向我撒娇啊,如果你喊疼,我会一边吻你一边抚慰你。不,这完全不属于‘利用’。你知道有多少随从搞清楚状况后就吓得弃主人不顾吗?那些硬着头皮躺到祭坛上的,在准备仪式中途反悔,山民们不得不通过暴力获取必要的部分。随从的叫声能把头上的钟乳石震落。而你是那么坚定优雅……能为主人做到这一步,值得任何褒奖。”

“可是您都将珍惜的食物和水优先让给我了,我不需要更多褒奖……”

“Aster,你理应清楚,眼前的一切是远比那些日常琐事伟大的奉献,你的委屈和难过不过是这件光荣使命索取的小小代价。况且,它与我而言至关重要,没有随从能够顶替你,只有你才行啊……”

Aster羞赧地别过脸去。觉醒者为这尊能活动,且每个角度都顾盼生姿的雕像感到极大满足。

她猜想。Aste一定在难以甩去的负罪感中反复回味着被主人照顾的画面。主人用蘸取露水的潮湿头巾细致地擦拭他的眼眶和唇。她将他的脸闷入细软的织物充满爱意地婆娑。随从起先发出舒适的轻哼,渐渐地,喘息急切起来,最后演变成恐惧的央求。就连日渐颓败的花瓣上的灰尘也不放过。她反复地询问“哪里还要多一点”、“舒服吗”。他让眼帘半垂,以免不经意流露的陶醉痴迷被发现。

她猜想。Aster一定郁闷地困惑着,为何终于迎来独宠的时刻,内心却丝毫没有满足雀跃之感,甚至为这快乐缺失感到格外焦灼。

关于她的随从,她的猜想从不犯错。

§

几个极为寒冷的夜里,不知是狼还是貉的野兽哭诉嚎叫。

他们像是赤裸的原始动物聚在一起取暖。Aster闭着眼承受。那些吮吸也好,抽动也罢,不过是觉醒者想要把热意从这具身体里榨取出来。他的确热得可怕,身体不住地颤抖,满身虚汗,每一次吐气都带有翳病之息。若非被主人紧紧抱在怀里,他的理智恐怕就要游离而去了。

隐匿的亲热是必要的生存方式。

在天亮之前,主人会整理好他的头发,收拾那些散发淡淡腐臭的凌乱的花。仿佛如此一来就不会被神明看;或是被窥见也有恃无恐,这是献给祂的演出,能敷衍出劣质的体面已是她的致意。

要溢出来了……爱多得要溢出来。他恐怕要冲破忍耐的戒……

他那难以直视的坠胀下腹如同即将成熟的禁果,觉醒者是狡黠的蛇,盘旋其下,耐心地等待。

这打从开始已在Aster的预料之中。只是出于颜面与贤侍的尊严,他刻意回避着这一刻的来临。可主人肆意奢侈地施展她的魅力与爱,叫他怎么能狠心拒绝。那些冰冷且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山露,他都一滴不剩地饮下……

这必然是贪婪罪恶在他腹中结的果!

“Aster……你感觉如何?”她又在引诱,“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一定要说出来!”

他咬紧下唇,忍受下体愈发饱满的酸楚。

“你一直在冒冷汗,是觉得热吗?那要及时补水……”

“主人,请您别再在我身上浪费了。我终将是要——”

“你的使命是时刻陪伴我。”

他汩汩饮下,喉咙翻滚,胸口喘颤。主人喂养他,就像浇灌缺乏光照、半死不活的花。她执意如此,是期待着植物连根带叶都彻底糜烂坠地的那一刻。凉意刺激他的胃,沿着内部的空腔向下袭击。他一阵战栗,险些就要失守了……

主人为他轻柔擦去嘴角和胸口的水珠。她从不浪费,沉迷地吮入毛躁干裂的唇间。爱抚继续铺展下去,来到肚脐四周,手指在新生毛发中戏弄。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脏污和下流。

“Aster。满足了吗,再喝点吧。”

她在小腹上颇具力道地按揉起来,充满弹性的皮囊里有液体的声音。

“求您了,主人……”

“求我帮你释放,还是看着你继续忍下去?”

“求您允许我保有可怜的尊严。”Aster不敢相信自己竟敢这样开口讲:“或许……您能将墙角的那枚头盔放在我面前,然后离开这房间一会儿……”

“我拒绝。”她听上去像是在说情话,暴露些微甜蜜地埋怨口吻:“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危机四伏。那么黑,万一我走错一步,就会被腐蚀成白骨。”

她睁大眼睛,故作关切而真诚地等待Aster的反应。

“主人。我、我恐怕不得不便溺了。请您原谅我……”

“明明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助你。可你却一直忍耐至今,让我怀疑自己不是个称职的主人……”她轻而易举地把Aster举起,抱在怀中。他的身体仍有分量,但相较从前易摆弄多了。“我的确粗心马虎,连你最基本的需求都忽视了……”她撒着这么拙劣的谎,险些忍俊不禁了。这一方面熟视无睹,那一方面的生理需求已借消磨时间的名义在黑暗中亵玩过十几回。“请你体谅我啊,Aster,这是我第一次照顾人。唔,你可以多教教我……”

Aster在焦急、羞耻与想要安抚觉醒者的复杂情绪中发出呜咽。那圆短四端仿佛无智慧的肉团般打转,想从觉醒者身边逃离,而他的心又极度渴望和主人贴近,濒临死的边缘如此孤独恐怖,唯有人的体温能让他片刻喘息。觉醒者把他像个活的裁衣人台一样夹在腋下,环顾四周,很快,一个邪恶而高明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她把装过Aster的木匣立在一面平整的石壁前,用脚尖灵活地把锈迹斑斑的头盔从骷髅头勾下,置于木匣前。她抱着Aster坐在木匣上,将两腿扩开,两手勾着他的大腿根,冰凉肥软的臀肉几乎要从臂腕的挤压中溢出来了。

当Aster终于辨明眼前的情况时,崩毁地大叫起来:“请您停止!主人,请您留有仁慈吧——”

面前是一面天然的矿物晶体,将他无耻的淫态清晰地映照出来。这残缺畸形的身体,病态、恐惧又欢愉的面孔,以及苍白、不着寸缕的主人。他不敢在镜面和主人视线相交,他的表情扭曲丑陋极了……

最令他感到慌张、仿佛理智都要被从躯体中逼出的是,这一番激烈的挣动后,他的忍耐已经临近极点。一点轻微的抖动、挤压,甚至意志松懈,就能让他失禁。

“你还有什么需要对我有所保留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这是件很幸福光荣的事。”

“我很肮脏,我很淫贱,我怎么配得上跟随您……”

“来吧,Aster。”

觉醒者轻柔地摇晃Aster。脚边头盔的空腔内发出被什么击打出了清晰的脆响。

 “不要!不要!不要——”

“无论如何,我会一如既往爱你。Aster,我曾亲手把你捧在手里啊,手指浸没在你的每一寸、每一丝里……”

“我、我要忍不住了。主人……请把我的阴茎,我不想弄脏您……”

Aster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贪婪又懦弱地靠在觉醒者身上的景象。在觉醒者触碰到他的性器前,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尿道里的残液滴落。他的大腿根一阵颤抖,终于放松下来,下体竟然麻木到无法释放,只能间歇地吐出少许液体。

“展现给我看,Aster,愉悦你的主人。”主人贴在他耳廓上的嘴唇冰冷:“你的身体里到底积攒了多少淫荡的液体?”

他皱眉用力,又有液体溢出,那容器里已经积攒了许多,发出液体互相激荡的特殊响声。他不想让一切过于不堪、狼藉,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流袭击了他,还不等他反应,那温热的体液已大量喷射而出。

Aster崩溃地哭叫起来。

他无法控制,那里的肌肉已经精疲力竭了,无法忍回去。他把主人的脚和手弄脏了……

“请您责骂我,请您惩罚我,请您做些什么从耻辱中解救我……”

Aster用乞求压过那令人羞愧的响声。他恐怕自己糟透了,到了无可救药、足以被遗弃的地步,于是透过垂在额前的银色卷发偷看主人的脸。她很平静,透露能够吞没一切的诡谲淡漠。而自己的阴茎在主人机械般稳定的扶持下剧烈地挺动着,不断扬出水柱……

“你不需要被拯救,Aster。这具身体里没有任何肮脏或罪恶或是祛除,我看到的是最纯粹无垢的美学……如今,能否得到神的加护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已获得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排泄结束了,阴茎异常兴奋地半硬起。Aster看着二人的倒影,觉醒者像一颗修长且根基稳固的苍白树木,而他是歪斜地寄生其上的毒瘤。

他也痴迷地欣赏起来:主人细致地重新梳理了他的头发,又用绢布擦拭他的胸口的汗水、阴茎冠状的液滴。而她全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污秽,由此证明Aster正如她所述般洁净。

“但我会给你嘉奖,亲爱的。你这可爱的器官正高翘着跟我讨要甜头呢。”

主人的对待仍未结束。她握住他的下体,富有技巧地揉搓起来……

§

神无慈悲与宽赦,祂只蔑视与漠然。

Aster亲眼所见,祂每日从觉醒者身上剥削索取,那具健美的肉身欠缺善待与滋养,在天井射入的稀缺光芒之下,干枯的皮肤如同被水浸润的草纸,紧紧贴附在月牙般的肋骨上。她以非人的耐力静谧持久地等待,日复一日进行枯燥劳作,偶尔在石壁上图画,或是盗取夜的漆黑,在他身上取乐。

而Aster无望地凋谢下去。在持续几日的外科手术热之后,主人的疼爱与照顾终于使他体内的生机与衰颓达到平衡。他了无生趣地活着,被当作精美的肉块处理。直到今早,一股难以忽视的恶臭将他唤醒。

“主人!?”

Aster惊恐地发现四肢的断口已发炎溃烂,从金属截面的四周膨出。哪怕觉醒者再轻柔地触碰,都无法阻止淡黄色的酸液从丑陋的缝合处渗出。

“最甜蜜的果实与腐烂只有一线只差,现在你已经越过那条线了,Aster。”

主人冷静判断道。Aster眼看自己就要从那“美丽之形”中脱落,松垮软烂地摔进脏污的泥巴。他冲动地渴望起死亡。可他癫狂的念头迅速冷彻下来,倘若把觉醒者独自弃置于此,她要面对多么漫长而折磨的死亡!

死亡是幻象中的常客,他将之视为神懒困地活动时,对人间无意波及。他在幻觉中欣喜地发现自己找回了健全的四肢,穿上结实精美的银亮铠甲,手持最挚爱的长剑。他们漫步在秋后干燥的山坡上,一座座垮塌毁坏的异界石在恒久等待后终于有一日感知到主人即将召见,重塑它们的轮廓。

他近乎忘了在异界石旁重生多么超脱、轻盈的感受。他想念王城,空气中放肆弥散的精酿啤酒麦香与马斯卡彭芝士的厚重甜腻,想念那块独特奇立的石头旁阴湿之处丛生的白色小蘑菇……然后他被钟乳石岩上滴落的水惊醒了,思绪不得不再次被囚禁在这具丑陋的身体中。他在齿间鼓起舌面,麻木地吮取这珍惜之水。

像个野兽般进食也好,像个肉俑般生理排泄也罢,他只想仅活到主人目的达成的那天。

而主人固执地认为是腐败的百合花向Aster传染了病弱之气,百无聊赖地将那身漆黑的祭袍撕成寸缕,一厢情愿地想折出百合花和玫瑰。她不分昼夜地缄默尝试着,直到指尖皲裂,空气中弥散淡淡血的铁锈味。她充满慈爱与悲悯地重新装扮了Aster,两人的血腥之气彼此交融,令她感动得落泪。

“你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您不需要这样安慰我。”

“这和安慰毫无关系。不许打断我欣赏与喜悦的时刻,Aster……”

不论成功或癫狂,觉醒者与随从都知道那刻已极为接近。能够用来燃烧照明生热的早已耗尽,每当太阳下落,温度降低,视野要再度被黑暗淹没之时,他们像动物紧紧蜷缩。

Aster再度在幻觉中游走,当觉醒者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身体时,他分不清那是贪婪的奢望,还是切实得到的奖赏。他被一把掳去,大腿泥泞的切面擦过坚硬的石案,剧烈疼痛令他轻易失禁了。

觉醒者抖落洒在手背上的水珠,将嘴唇贴在他的耳鬓,像是吸食罂粟的无可救药之人。

“你为我绽放了,Aster……每夜都悄悄散发这种气味,你在勾引我……”

“在我身上任意妄为吧,主人。”

他与主人肌肤紧紧相贴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充满弹性的肌肉仿佛带有磁力般互相吸引的美妙感受。突兀而坚硬的骨头互相撞击,分享内部羸弱的余热。主人散发的魔性被神祇不加节制地索取,如今已骨瘦如柴,可她的力气仍大得惊人。

她轻易就能摆布Aster成年男子的躯干,枯竭的手深陷进单薄的乳肉,近乎要把脂肪掐碎了。

“好柔软啊,Aster,我要咬上去,我要把你生吞。凭什么要把你和神分享,你明明自始至终都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她毫无柔情地咬,吮吸淌出的花蜜。她兴奋地颤抖着,揉弄Aster的下体。她最清楚怎样能让他不受控制地萌生反应。他无法逃避,只能诚实地在她手里硬起来。忍耐或是射精,都并非身体自己说的算。

“就像您说的,一切委屈和难过不过是这件光荣使命索取的小小代价。”

“你的唇舌要惹下祸患,又或这是你在刻意撩逗?”

“大人,请宽恕我这笨拙的嘴——唔、唔……”

他被抽插起来,舌头自觉地缠绕上去,下颌一抖一抖的,病态汁水丰沛的身体不断分泌出唾液。

“还有你这碍事的臀肉,是在羞怯地阻止我进犯吗!”

她不可被阻挡,不可被拒绝,触碰好像灼烧,给他打下属于主人的烙印。没有润滑就粗莽地进来,向深处贯穿着。而他早就习惯全盘接受了,昏惑的松弛眼睑间,那暗红的眼珠让人联想到死鱼露在水面的腹部。

“不过它抖动的样子倒是挺招惹人疼爱。Aster,不论你嘴上多么义正言辞,这身体都淫荡堕落极了……这一切难不成都是我的言传身教?还是你被创造之时,体内早就被根植了罪恶的种子?”

如果他还有手的话,多想抚摸主人不满冷汗的脊背。如果他还有双腿,此刻一定渴望地攀在她的腰上。他激烈地扭动畸形残缺的身体迎合,下体被快速地侵犯,像个泄气了的软囊一样在冰冷的石头上颤抖。

“好极了,主人。我感受到了……您、您的力量在注入!啊啊——我们成功了……”

Aster极力张开那两根可笑的肉棍,任由主人出入,那根半勃起的阴茎在小腹上晃荡,不断有尿与爱液混合流出。四下漆黑,很可惜,主人欣赏不到那被玩弄得像是肉洞似的深红的后穴,也仍未知那些精致的绢花被撕碎零落了一地。只有响亮的肉体撞击声,都不再丰腴饱满,仅是一个武器摧毁另一个……

他感受到,那朦胧的灼知已在他的体内产生。主人给予了他灭顶的愉悦,然后果断而爽快地离开他。他的身体连续抽搐,神力仍在刺激他暴涨的情欲。他确信看到,那主人消瘦岣嵝的脊背上有森森白骨的冠冕正生长着……

Aster空洞的双眼大睁,无悔的笑容凝固在英俊且充满希望的脸上。

§

一道神谕来到他的梦中。

他仿佛渺小的蝼蚁,站在雄伟的神像的脚下,古怪地扭曲脖颈向上仰望。

他在祈祷。他在诅咒。他在示爱。

神弯下腰,一双比例异常的手仍旧像是和幼童玩捉迷藏般遮在面前。祂关注到Aster的存在,略带好奇却毫无尊重地观察起他。

光是那庞然的视线就令Aster感到头痛欲裂。

神将手降下,露出一张Aster无比熟悉的脸。可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悲伤痛苦,他焦急地呼喊,可他仍旧在祈祷、诅咒、示爱。

主人哭悲的嘴角一直下沉到和下颌线融为一体,森森白牙间吹出一股幽香寒气。

“你抛弃了我,你这卑劣的事物……”

她的眼球融化成血沫,从眼睑间流出。

“你不愿为我奉献,你退缩了,你这自私的事物……”

她用巨大的右手握住左腕,把左臂撕下,连着筋肉与拖沓的血管递到他面前。然后,她又去除了双腿,瘫坐在地。最后咬下右臂。

就这样,Aster再度变得完整,理想地和主人融为一体……

§

不论后世如何评价上一任觉醒者屠龙失败的史实,他仍在世时,是一位形象十分果敢且英武的战士。

人们有所不知的是,贪婪也驱使他来到此地。他那位娇艳美丽的随从在被斩断四肢、剁成肉糜的过程中,尖锐的叫声在石壁上留下无数惨痛怨恨的抓痕。

到了第十天,饥饿感把觉醒者折磨疯了。他不断地剥削与质问与他朝夕相处的尤物,要从她血肉模糊的口中获得这一切最终将偿还的凭证。可她只能哀求、哭泣和惨叫,直到最后的时刻,随从一直恳请着主人停止啃食她的身体。

决断力最终拯救了他。

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中断了仪式,赶在随从的身体中还有生命存余时,将那可怜的女体细致地碾磨成泥,扑撒在他逃生的道路上……

§

“主人,不必担心我。切莫让有关我的杂念使您在最重要的时刻分心……”

那把锋利的匕首就藏在木板的夹层中,或许,它的存在更多是用以让她在绝望失败之际结束生命。现在,她温情而精确地刺入,将肌理与传递疼痛的神经斩断。

“看着我,Aster。不要看向别处。”

“主人,我正在您眼中目睹着,赐福予您的皆已降临了,那是奇迹的光芒……啊……”

注定到来的疼痛竟然被至高无上的荣耀湮灭了。他幸福地流淌泪水,内部泛滥的血逐渐淹没气道,从他的喉咙口溢出。

还想告诉主人他是多么的安宁欢愉,还想为她庆贺,亲口宣告天下觉醒者已通过最严苛的考验。

而主人缓慢缜密地继续,尊重而疼爱地与这拯救她的身体作别,剖开他的胸腔,亲自摘下那粉嫩活跃的内脏。

“想象这世上的美景吧,Aster,是庄严的皇城,热闹的巴尔达,还是只有你我造访过的美丽荒野?我们会在那儿重聚……”

主人,我会为您摘下林间丛生的花。

“难怪那些信徒执意为我代劳。若非是为了奔赴新生的重逢,哪怕是我也下不去手。Aster,身为你的主人,我看到了最纯粹晶莹的忠诚,我很荣幸……”

她捧起湿淋淋的软物,放入那粗糙的小陶罐。

“我会把一切和你分享。我会给予你爱,我会给予你吻。”

心动脉切断后,他仍在神力的催动下弥留了一会儿,留恋地吮吸主人降下的吻,直至不能再陪伴下去。至柔的处决杜绝了藕断丝连,将肋骨震断,鲜血汩汩一滴都不浪费地导入器皿。

安抚一直持续到他的最后时刻。

残留的意识仍在祈祷,但愿她的前方的征程平安,分别将会甜美而短暂……

§

后世之人面带狂热的红潮,如此描述觉醒者蒙受神恩的场景。

她衣衫褴褛地从那恐怖幽深的地穴爬出,墨色长袍彷如蛛网,纠缠这具新生的肉体。

她喜悦,陌生的神力强大到难以驾驭,浑身战栗。沉重的步伐在泥泞之上拖行,跨越血池向等后续许久的狂热信徒们走来。

温热的供神祭品在她怀中激荡着,铺就登临之路。人们至今仍对她的喃喃自语众说纷纭。

久等在外的信徒们涌动起来,人潮向她匍匐叩首。有人爆发一声哭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有人见到奇迹降临,激动地割下唇鼻献入池水;有人在狂喜中产生性欲,与旁人当众交媾起来。

而她笃定缄默,苍白失色的嘴角含有神秘笑容。

年老的山体开始崩垮,树木仄歪抖动,乌鸦睁大漆黑的圆眼感知不祥,振翅溃逃。

祂也动容了,对这空寂胸腔里回荡着恐惧低吟的肉体感到无比好奇,褶皱快速爬上祂的神躯,要解除桎梏。

断裂、崩塌、死亡。

两根沉重的石质手臂轰然掉落,砸向血池,将那恐怖的毒水溅射于混乱的信徒身上。

祂再也无从掩饰对世人的轻蔑,是时候揭示自远古起就埋藏下的戏谑轻嘲了。信徒们惨叫着互相踩踏,在信仰被主神亲手扼杀时,惊恐地瞥见祂的真容——那竟是同觉醒者、那个不被他们寄予希望的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不会知晓,他们永远不配知晓……

朝山外走去的苍白女人重新站在天光之下,深深地吸入空气。她满意地合上双眼,享受着这一刻。一个誓言封印了歹毒邪恶的咒语。她的舌在口腔中蠕动着,与从神面前藏匿的肉块交缠在一起。她谋算着这一切该同谁瓜分——

是的……是的……她焦急而甜蜜地想。我引领你的重生,我会给予你吻。

fin

不对称的、生理的、趋利的、真实的结构,纯粹到微微透明的月牙白色,那是真灵之骨(authentic bones)。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占星。经由被命运摆布的无力感,类人生物衍生了一门学科,笃定群星会沉默而精确地道明未来。在他们之中混迹久了,我亦精于此道。

晴朗璀璨的夜幕之下,我毫无准备地看见村庄漆黑的轮廓。它在亮着微弱到恐怕能被夜风吹灭的灯火。冒险者总不情愿在快熄灭的篝火旁休息,一来说明周围物资已遭搜刮、没有前人留下的散柴;二来,前一伙人可能遇上了急事,来不及掩盖扎营的痕迹就匆匆离开。总的来说,都是不妙的预兆。

我让牛车停在这。牛湿润的鼻孔在月下翕动着,眼中写满温顺的迷茫。

真灵之骨此时或许把自己视作能让篝火重新燃烧的柴火,或许是恶意地想加速此地坠入浓液,正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片贫瘠村落的某间矮趴趴的屋檐下。我怀着近乎枯燥且强迫的好奇心,两脚踏入湿软的泥泞里,势必要一探究竟。

我冷得直打哆嗦,冷就是冷,我不至于像人一样用“有利于保持理智”的借口安慰自己。这座城镇与我认知中有关闭塞、过时与荒芜一切特征吻合。就像是,人类以为用秩序的蒺藜搭建牢笼,把自己关起来,就能有效隔绝外界的危机。

即便四面昏黑,星光也足以让他们看清我的白皮肤。我的脸和真灵之骨别无二致。这张面孔上呈现的特质堪称稀有,足以让闭塞村庄的人们挂在心上,深深刻入美的量度。倘若他们发现世间有第二张如此的面庞,定然要陷入混乱。于是我戴上了面具。

我的面具长有带轻微弧度的漆黑长鸟喙,人类看到我不免联想到瘟疫和死亡,因此都避开我走。可他们又有求于我,于是想让我驻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镇上一旦出现急症患者,就唤我去帮忙。

我追寻着真灵之骨的气味,晃动的夜风中,他像在空中无意又放肆地洒下的蛛丝般引导着我。我的觉醒者是否怀念过这类似杜松子、肉桂和果醋混合的气味,我不得而知。她几乎不曾在篝火旁提起他的事,我感受到来自她的懒散善意,她是不想勾起我的攀比和好奇。

我的觉醒者主人是复杂的人类,所以她不会理解我寄托在真灵之骨身上的情绪,远非类人充满目的性的攀比和好奇。更像是不再能告知预言的流星落在辽阔平原上,爆炸与火焰之中碎裂的陨铁,一半天然地吸引另一半。

村庄像是在深夜咳痰,回荡着低弱的喘息和哀诉声。我推开一扇门,里面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屋里是浓郁的草药和人体腐烂的恶臭味。

“继续睡着吧。”

我安慰他。他并不惊讶于我的出现,到了这种地步,他看到谁都是死神或救星。我站在他的床边,双手叠握,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仔细地观察那张脸。它像是一片长满了疫病毒芽的土地,失去了原先的肥沃平整,两行饱受痛苦折磨泪水是这片土壤的沟渠。他眼眶的轮廓有一种阴柔且热情的魅力。我推测他是不加节制地性交才染的病。

再向下评估,他幸存于世会比死去更加糟糕。往往这时,牧师会喂上一点儿甜到让人糊住嘴喊不了疼的糖饴,再出于仁慈的考量,偷偷加入一点让人头脑混乱、能够轻松点熬过残余时间的罂粟奶酒。

我想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做解释是多余的,比起听我的来路,他也该把时间花在回忆生前的荣誉和罪行上。于是我解开披风,铺展在地当作床单。思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令我偶尔偏离理智的磁力在靠近真灵之骨后也渐弱了。我闭上眼,伪装成睡梦的呆滞随即袭来。

§

鸟嘴面具在第一天夜里还令我感受到陌生,到第二天,我已经感觉它像是就长在我脸上一样默契融合了。我看向他,他活过了昨夜,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仿佛渴望什么一样看向我。

在那双动人的眼睛里,牵动着巨型命运纺织机的手轻抚我,我得到了与真灵之骨会面的最后一道许可。

我向着他的家舍走去,四周的邻居是冷漠长寿的月精灵,枯燥的上百年寿命里,他们可能从没见过我的真灵之骨迎来访客。此地静止的力量已根深蒂固,激昂的冒险故事无法在此布道,邪恶的阴谋也无法在此酝酿。居民出于无法超脱也暂且不至于堕落的平庸状态。

眼见就要走进他用碎石堆砌的低矮围墙,风中的温度突然变了,将鸟喙吸引向它处。我将此视作一道启示,于是放弃先前的计划,饶有兴趣地向镇中心走去。

十字路从八方汇聚在镇中心的圆盘广场上,一座石质女神像坐立正中主持秩序。居民们追着我窃窃私语,直到我低头钻入办事所,他们像是被蚊帐阻挡在外的蝇虫,气馁地散了。办事所的告示栏上空空的,因为此地的人缺乏诉求。不像在远方的皇城,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和委托书还未晾干就被撕下,胶痕一层叠一层,像裹尸布。

告示栏正对面的床边坐着一个咬笔头的人。我的真灵之骨。我确实预设过几种初次见面的场合,在道上擦肩而过,被他指着脸恍然大悟地认出来;或是,毫无纰漏地和他的亲朋好友打招呼,窥探似的融入充满他生活隐私的谈话,等到差不多摸清了底,他才缓缓走来。

总而言之,情境不像我想象那样,他也不像我想象那样。但这一切仍在我能包容的偏差之中。他仍注视着窗外,迷失在自己的脑子里,然后问我:“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

我给了他几个备选项。Sadness,sorrow,blue,又或是melancholia。

他轻抬眉毛,悠然抬笔,用更轻的声音说:“太好了,就用这个吧。”

那是一种陌生到令我感到不安的微笑。与人朝夕相处,我也耳濡目染了他们将陌生视作威胁、将熟悉视作安全的规则。

然后他继续边写边说:“一想到我们那日我们作别,便心生哀触。请早日回家,灯彻夜替你亮着。好了,我写完了,下午就可以寄走了。代写这封信我能赚到两枚银币,够买一只巴达尔风的耳环。下午我帮人修停走的魔法时钟,正好能挣另一只。”

显然,他的时间可以被毫无负罪感地浪费,任何一件琐碎小事都被按部就班地搁置在日程的某处,让一个高大的鸟嘴人等在门口并不使他焦虑。这是长生种特有的富裕。

“你觉得首饰能讨女人欢心吗?她们用你送的东西多贵重评估她们在你心中的地位。而我的妻子与众不同。院子里的番茄结得涩小,她会站在爬藤下安慰它们。她是这种人。”

他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上茶水,然后接连不断地说起自己的私事。在穷乡僻壤,这是唯一能让消息外传的方式。他每天有四五个小时值守在此,帮人指路、撰写家书、解决小委托。他游刃有余地在答应委托之前用家长里短怠慢一会儿访客的时间,真是小地方独有的卖弄权利的伎俩。

他将此地的隐私都和我念叨了一遍,才问:“您需要什么帮助?推荐旅店投宿,还是在这镇上寻找某个隐姓埋名的人。”

我寻找的隐姓埋名之人正是你,我的真灵之骨。

“我——”

我的声音在细长的铁管里反弹,是牛在食道里来回反刍的草结,是被粘膜吸附着、眼见就要坠下悬崖的海燕之卵。

如果他没有打断我,我可能会说“我想让你告诉我,我是谁”或“我只想来看你一眼”。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我的身体内部伴随发出异响。真灵之骨微微眯起眼睛,带有疑虑地抬起一侧眉毛。他透露出不耐烦,一种专属于人的情绪,我观察并归类人的诸多情绪反应至今,仍不能将这种介于失望与愤怒之间的微弱攻击参透。毕竟身为随从,我的职责是侍奉、守护、等待、允应,当衰老死亡的紧迫感被取缔,时间于我而言是无价值物。

这张我熟悉却反常的脸仍旧面向我,等待越久,因不耐烦才积累的反常就越浓重,引发了我的某种恐惧。

我感觉他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锁定了我的眼睛。他通过我的迟疑不语,将我定义为一个人高马大又迟钝憨厚的人;他看到我的鞋子上染着他家乡的泥,排扣的工艺他认得出,来自令他厌倦的浮夸皇城;他从我带进来的风里嗅到了审视的气息。真灵之骨。倘若他认出我,他会迷惑且愤怒,毫不犹豫地解构我的一切真实。真。他的鞋子很旧,前端被顶出了脚趾的轮廓,裤脚上有一处补丁,针脚杂乱无章,丑陋极了。Enzol。我追寻他的攻击性而来,我是为了寻找我是谁的答案而来的,我是求得自我概念消散的解脱……

在高压的愉悦嗡鸣中,我急促又深地吸气,停下收集分析与思考。

§

我再见到他时,他竟凭自己的力气坐起身来,斜靠在染满人体组织液的床头,从一丝缝隙朝外张望。他害怕从任何能反射的镜面中看见自己,更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别人。

天还亮着,我俩就像秋季衰败的林间失去一切遮蔽的动物,蛮夷都无处遁形。

“您是天使吗?”他的声音比我预测得年轻清澈,疾病绕过咽喉,留给他的思想最后一道逃逸出病体的出口。“您一定是天使,被神派来陪伴我。除了您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来怜悯抚慰我了。”

我仍在震慑的余波中心神不宁,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恳求我摘下面具,要在死前记住天使的面容。摘下面具在此时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于是我锁上门,才摸向脑后的皮扣。

头发被汗水烘得更加卷曲,落在我的额头上。他看向我,在那张畸形的脸上,我看到自己面见真灵之骨时被恰好掩去的神情。

“您果然是天使。”他固执地重复自己信以为真的。“瞧您天使般的面孔,天使般纯净无瑕的心。您不怕被我这肮脏饱受世人唾弃的男妓传染……”

“我并不会感染人的病,只有一种能够摧毁心智的病毒能侵蚀我。”

狂龙症。我计较向他详细解释的成本。我见过不少怀有热忱、痴妄与僭越边际的忠诚的随从。他们的身腔过于火热而缺乏灵魂,简直就是在吸引那种传染病前来寄生。而我素来有将经历正合归类的习惯,有如此一颗冷静的大脑,暂且不需要为这种离我尚远的疾病忧心忡忡。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天使了。您哺喂我食物,还照料了我……昨晚冷得要命,我是靠着您的体温才熬过来的。”

我是确信这位患者已经失去了告发我的能力,才展现给他面容的。可令我意外的是,他并未将我与真灵之骨联系在一起。一些年过去,他必不可能还是我的觉醒者记忆中那般模样,她无缘知晓的后续剧情将他异化成了另一个人。我感到一阵矛盾,不知自己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从觉醒者那获取指令了。

明确的指令,可真令我们这些无魂的容器安心。

我被创造的过程中,许多细节都被忽略了。见到真灵之骨,我才发现他惯用左侧的肌肉,因此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稍高一些,左眉也显然比右眉灵活。对着水面模仿他的神态于对称又协调的我而言无比艰难。

我猜他也此前也并非出色的魔弓手。他的下颚与眉骨上满是粗心留下的细小疤痕,手掌粗糙,缺乏阴柔温和的力量,并非代笔工作的最佳人选。我顺流而下揣测起觉醒者与他的过往,二者之间是否有过堕落粘稠的气氛。她已永不在我身边,哪怕我的分析推理并不夹杂人的私情,也构成冒犯。

于是我转而想象那个会收到耳饰的女人,她为真灵之骨修缮不平整的针脚,打理落寞的庭院。我在脑中复现他们在陆地上流浪,遇见这片平静中庸的村落,在夕阳下做爱,在最为不理智且懒散的时刻决定从此驻扎在此。

我尽量轻柔地为男人清理脓疮,他满含爱意地凝望我。哪怕我只是个徒有类人外形、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上随从,在人之爱的注视下,一切无心之举都被赋予了意义。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真灵之骨已产生了极为类似的伪劣情感。他的一切中庸都被我目睹并分析,或许他选择隐居在此的只因他是个趋近森林的冒险者罢了。

我的这双眼睛赋予了一个凡人他本不拥有的意义。

“请再忍耐。”

“您真温柔……啊,有了您在身旁,我似乎有勇气去死了……”

我又想起与真灵之骨见面的时刻。他暴露给我的不耐烦使我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冷彻,即便我像个来发信的传染病医生一样对答如流,寒意仍在我的身体里扩散。他为自己的态度委婉道歉,“我是似乎闻到老婆做好饭的味道了,没关系,你慢慢说,我还有时间”,我的思路全被打断了,我的五官在面具之下战栗发抖,于是冒失地讲起在上一个城镇的酒馆里旁听来的笑话。

他又拿起笔,墨水都没有匀就要帮我写信。我毫无纰漏地编凑起本地的疫情。我向来是他的复制品,而今他在复制我的话语。

极为恐怖。比我捧着的这张五官融化的感激涕零的病人的脸更令人恐惧。

§

“哎,唔……伤倒是不重,只是要把这些小木屑都挑出来要费些功夫。”

“就让它这样吧。”

“那怎么行?您自己不就是医生吗,身体会本能地排斥异物的。”

真灵之骨捧着我这只仿造他的而生的手东瞧西瞧,竟然没有发现一丝古怪。毕竟我虽然有成人的外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是个崭新的婴儿,现在的手也像是儿童一样稚嫩。他早该忘了自己三五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您昨晚吃了什么?”

“嗯?”

“昨天您说,妻子炖好了菜。”

“啊!”他用力地一跺脚。每天都是妻子下厨,极为相似的气味在脑中的区块重叠,要具体区分出昨天晚餐的味道,记忆恐怕像千层面一样难以层层剥离了。

“千层面,加了罗勒味道一下就不一样了。”

不知真的是命运安排的巧合,还是我和他之间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气息也骤然屏住。他仔细地为我处理着手掌的擦伤,挨得很近,气味与温度变得无孔不入,于是我开始深长地呼吸,胸膛像是鸟嗉一样膨大起来,空气涌入铁管,这尖锐的喙发出诡异的啼叫。

“是本地的风味吗?”

“是我老婆的独家秘方。”他从厚重的保暖外套的领口勾起一条银链,将一枚杏仁大小的坠子勾入手中。他按开卡扣,这是一个很精致的挂坠盒,一面是素描的微缩肖像画,一面是缠绕成结的棕发。我“哼哧哼哧”地凑近这块散发着他体温的金属,想要看清妻子的容貌。其实我不需要通过外形辨认她,只要闻到她身上混合了真灵之骨与罗勒的气味就足够了。

“噢!就看到这儿吧,怕你对我老婆着迷了。”

他开着玩笑把项链塞回领子里,继续为我处理伤口,一种专注被打断的焦灼开始折磨我,不论我怎么回溯,都找不到思考线头的断点了。我开始想象我的真灵之骨、或是我自己亲吻、绕弄棕色的长发。

“我弄疼你了吗?”

“不。只是有点漫长难忍。”

我给自己的手肘找了个支点,立在他的大腿上。有种中性的柔软,和我的一样。

“要怪也只能怪您自己,如此高大的您怎么就一不小心地摔倒了呢?好了,不会再痛了。”

他用故作幼稚的口气安慰我,低头在我的掌根吻了吻。我的身体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全部精力都被集中在被他亲吻的方寸皮肤上,我有漫长的时间把他的吻反复感受上万遍,当务之急将这瞬的感受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

从真灵之骨那儿离开的时候,我变成了人类口中的小偷。我从未出于自私的目的伤害过人的财产或生命,但我确信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在允许了我这么做。那枚还带着他温度的银色杏仁被我攥在手里。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到和病患的私密空间里,用脸颊细致地感受那脱水干枯的长发是何种质地。

我一推开门,病患的感叹如同迎宾乐响起。我摘下面具,仔细地观察着妻子的微缩像,她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光泽全被粗糙地一笔留白了。我尽量用眼睛将她的形象转录下来,眼结膜都快亲吻到小小的相框上。我想象着真灵之骨将嘴唇贴在她脸颊上,就像吻我的手掌一样,简介又轻浮;就像他想不起昨天的晚餐,吻变成了日复一日的仪式。我的意识与理智似乎还陷在他沼泽般的温暖大腿中,闭上眼,就完全溺入他真实的脂肪、血液与骨骼构造。

于是我沿着这具被复制的身体向下摸索,幻想着他的可能性。我有些担忧觉醒者对真灵之骨的隐秘区域缺乏判断,因此只能草率地捏造我。我将积满灰尘的厚重棉裤脱下,借着微弱的火苗看自己的性器官,阴茎的前头被包皮裹,撸下来之后,马眼淌着透明的粘液。

我想真灵之骨一定指染了渴望交合的世俗欲望,每一次进入妻子的身体前,他都会这么做。我的身躯很庞大,性器官却缺乏同等震慑力的视觉奇观。他是否也一样,曾经让女人露出略带失望的呆滞表情,一手把干燥肉管的表面搓得“簌簌”作响,一手兜着睾丸轻轻抖动。我想通过蛛丝马迹尽可能缩窄范围,把他如何捏着阴茎的根部进入女体、夹紧臀部抽送、歪着脖子射精都幻想出来。我对人之性所知正如人之爱一样浅薄,我打算就按照幻想中那样实施,用以填补觉醒者疏于赐予我的那部分。

而我的注意力不断被真灵之骨的气味、柔软大腿的触感打散。我回忆起他偶尔露出的狡黠表情,仿佛一切都得心应手的缓慢动作,我的动作加快了,情不自禁地发出难以承受的喘息声。我又想起他说“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哀触的写法是狭窄寒冷、灰尘沉浮的简陋办事所,有浅金色的睫毛在冷空气中眨动翅膀那么长,句尾是冻裂起皮的嘴唇。脖子一歪,我射了出来。

病患在沉默中看得津津有味,对我露出一个情有可原的笑容。

§

“您怎么回事,是和自己的手有仇吗?”

他没有深究下去,为我重新消毒、更换纱布。恐怕在他的眼里,我要么是笨拙失衡、粗心至极,要么是有某种虐待自己的癖好。他全神贯注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或许是在这个镇子生活多年的经验让他养成了不多过问的习惯。我早已在脑中编好的完美谎言就这样作废了。

“昨晚我吃了猪肋排和烤茄子。”

他主动地告诉我。

“还记得那个小吊坠吗?昨天刚给你看完,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心里难受得说不出……幸好老婆正好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或许你有恰好看到吗?”

他当着我的面突然提起,或许正怀疑偷窃的人是我。他带有一点兽人的血统,此时眼睛里写满了鲁莽的逼问之色。我小心翼翼地掩饰呼吸中正欲变得粗劣的部分,而不曾有意伤害过类人的我,面对和真灵之间不断模糊的边界,正狡黠地钻觉醒者立下的规矩间的空子。

“那么小的东西,要是落在地上会很难找。”

我没有说谎。他的珍爱之物,我会替他保管妥当。

“好了,你活动下试试,绑得紧吗?”他收下我的一枚金币,拉开抽屉,从里面换了几枚银色的找给我。“你住在东边的疫区里?”

“您害怕了?”

“不。我知道那种病是通过身体破口传播的。我很小心。那人还活着吗?”

“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真让人为难。”他身上那股糜烂的慵懒气息突然消失了:“我是说你。要眼巴巴的守着人死。好了,我这儿还堆着好多笔头工作,再不做的话就要错过晚饭了。”

命运再次向我下达默许。

我告别他。镇广场上站着几个人,卖烟草和农产品。我边朝真灵之骨家的方向走,边摘下面具。

没有一个人侧目我,甚至没有点头问候,我在毫无阻力之下来到了他的庭院前。左侧搭了植物爬架,右侧堆积杂物,屋檐下的晾晒绳下挂着肉干。从半敞开的门风看进去,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晃动。她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在看书。

我走进去,在她回头看我之前把她牢牢抱住。

“这么早就回来了?”

女人说。我的耳朵就贴着她的脸颊,正仔细品味着她嗓音的频率与振幅。她侧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就像在我的要害扎入一根银针。衣着不同,气味不同,就连五官都有微微的新旧之差,她怎么能浑然不觉呢?

“你看,我找到了。”

我把藏着她的微缩像的吊坠从领口勾起,模仿一个自鸣得意的丈夫。她轻轻叹气,将书反到下一页。

“就因为这个,就高兴得旷工了吗?”

“晚餐吃什么?”

“你再带这么点硬币回来,能吃的恐怕就只有卷心菜汤了。”

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怪异的细节,于是更紧地抱住她,像个痴情到无用的男子。真灵之骨和妻子的家是混泥的木屋,窗子小小的,取暖全靠一个简陋的壁炉。他不擅长尽丈夫的职责,壁炉旁柴火的存量不够度过明晚,房间的角落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维修零件。

真灵之骨周遭的细枝末节与完美或秩序相去甚远。我感到一阵无措和失望,幸好计划与动力仍旧坚定清晰。我确定他暂时分身无术,不得不待在待在所里把今天要寄出的书信誊抄好,就在他的生命被无意义的琐事打磨时,无比珍贵的真实与平凡即将被我窃走。

正如我所说,我与真灵之骨间的界限模糊不清,伤害他不再受到任何律法的约束。

我攥住女人的双手,紧紧地挨着她。毛线团从桌上滚落,只留下凌乱的踪迹。我在她的身上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扣子。妻子似乎有些震惊,但并没有拒绝我,于是我把她压在了桌上,然后用胯部把她夹在桌子和我之间。

她并没有湿润地迎接我。我没有闲情分析这是我缺乏前戏的缘故,还是真灵之骨夫妻间的情欲已在朝夕烹饪中随炊烟消散。我插进去,她发出了一声惊呼,像赶马的哨子催促我赶快抽插起来。

我做得粗糙又匆忙,把手从她半解的衣摆下伸入,揉捏这具汗津津地女性身体。她困惑、不安又略含惊喜地看着我,抚摸我的腰。然后,她张开在微缩画中含糊不清的嘴唇,以同样含糊的声音说:“Enzol……Enzol……”

那一刻,不仅是我的模仿,还有我被虚构出来的阴茎都得到了认可。我热情地回应她,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那枚银瓜子在她鸽子般鼓起的胸脯上跳动着。

我们交合到她面带笑意满足地陷入午睡。

§

“您做到了吗?”

我微笑着,允许这个将死之人加入我的庆功宴。我把从枕头上拾来的真灵之骨与妻子的头发、一套用旧的餐具、一尊失踪了也无人察觉的小神像摆在面前。我的身体之中活力四溢,金色的光芒似乎要从虹膜底下迸射出来,淹没我的视觉。

“我就知道,您要把某种恩赐来到这毫无希望的地方。”

他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满含热情地盯着我,且恰好到了每日我照例进行休闲的时间,于是我慢慢脱下衣物,在他面前展示这具被妻子认可过的肉体。

“啊……美丽极了,您的身躯绽放着乳白的光泽,这么宽大,被丰富的脂肪包裹着……”

我的兴趣大体可以分成两类,一是把收藏品拿出来抚摸、欣赏,二是将脑中回放复杂有趣的录像。今天我想到能做一件同时满足两种趣味的事,欣赏我的身体,复刻我与妻子的行为。

“您原来是有阴茎的,我还以为天使都是无性的。”

“阴茎、阴道或二者兼具,这是由我的创造者随心而定的。”

我想到觉醒者,感恩她任性仍万无一失地捏造了我。内心涌现甘美的情绪,又有绵长的遗憾,无法将在此地达成的讲述于她。

“你想融入我吗?”

我要模仿妻子揉掐自己的乳房,忘情地甩发呻吟,像骑马奔腾一样在男人的身体上方拍打自己的臀部。

患者在慌乱中感激涕零,粗糙颤抖的手摸向我。我知道自己有义务将他如此了结,他微弱残余的生命之火将融入我这具空洞无魂的身体,成为收藏的一部分。

§

第四次拜访时,真灵之骨已不会在看到我时露出意外的表情了。

他像我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坐在窗前。今天写的是枯燥的报税单,没有在脑子中搜刮不到的生词。他用蘸水笔羽毛的那端指了指桌子另一头的椅子,示意我可以坐下等待。

“您又把手掌弄伤了吗?”

是的。为了不让他在熟悉我的过程中逐渐麻木,这一次我几乎砍断了自己的左手。他看到了地上滴滴哒哒的血点,即便如此,他仍操纵着手中的渺小权杖,让我等他把手上的一笔小钱算明白。

“您像是有点强迫的神经质,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了。”他被我粗重的呼吸打段思绪,摇匀算盘,从头拨弄起珠子。他放弃了平时轻浅的声调,声线突然变得像我。不,是给了我接近他特质的机会:“以过来人的经验,劝您尽早加以干预,或是屈尊就驾、考虑下随大流的生活吧。”

我竟想像个做了坏事还和父亲炫耀的孩子一样摘下面具,让真灵之骨大吃一惊。我想象着他会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继而为是谁仿造了他的身份而怒火中烧。我的断手会引发他的幻痛,他不寒而栗,被困在类人生物无法处理的矛盾情绪之中。

“您的项链最终找到了吗?”

“啊……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在家里了……一定是……”

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与妻子发生了亲密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性爱。密集、强烈、漫长,她毫不吝惜对我的爱慕与赞赏。这其中有我冒名顶替的成分,可我确实施舍了真灵之骨未曾给予过她的快感。

“我是来告别的。”

我打算把这个秘密留给自己,倘若它广泛传开,就失去了收藏品的稀缺性。我向他平静地交代了病患的死亡。

“遗体已经火化了,埋在公共墓园里。如果要举办追悼仪式的话,就拜托了。”

“他没什么亲朋好友,我看没有什么必要了。”

“那么我会把他记在心里,时常为他祷告。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声了,没能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我们确实在彼此身上目睹过……”我掂量着词句:“生命的哀触。”

与真灵之骨的告别短暂而简洁。带上门后,我一边走向真灵之骨的家,一边治疗手掌。断骨之间再生出白色的胶装物质,截面裸露的肌腱互相触摸牵引,走到妻子的门前时,皮肤恰好盖住了赤裸的内部。
门紧闭着,但没有锁,妻子正在炉灶旁点火。

“今晚又是你的拿手菜,加了罗勒的千层面。好香的味道,我想偷尝一口。”

我临行前的执念恐怕就只剩这一个了。她表情古怪地僵着,似乎不敢回头看我。

“你、你是谁……”

我飞快地审视了自身并未露出马脚,就连早上焚尸的灰烬我都仔细地清理干净了。

“怎么回事,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丈夫一样,你是变形怪?”她和我保持着距离,慢慢后退:“你竟然敢玷污Enzol和我之间的誓约……你、你竟然钻到了我的皮肤之下……”

“亲爱的,把危险的东西先放下。如果你想和我玩游戏,也得先讲清楚规则。求你了,我饿着肚子,只想尝一口——”

“Enzol最讨厌吃千层面!”

妻子像驱赶林间野兽一样挥舞烧火棍,场面非常混乱,我被打中了脸。

§

直到小镇在夜间的火光完全消失不见,我才停下脚步。到了这个距离,就算他们是牵着狗也找不到我的踪迹。

脸上的刺痛这才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受力,半面的视力已经融化不见了。不知为何,我的脑中不断闪现病患死前那双挤在融化皮肤间含水悲伤的眼睛。

镇上的人还以为我和妻子吵架了,纷纷上前询问,我为了脱围把好几个人撞到在泥泞里,妻子恐惧的哭叫声恐怕被半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在我尚且完好的那侧视野的余光中,真灵之骨撞开办事所的门,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的推演本该每一步都完美无缺地应验,等号之后的结果变成异常闹剧,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归罪到谁身上。真灵之骨仿若正离我远去,我二者之间的界限重新被火焰浇筑,我的纯粹与秩序又能与他的平庸与无序划分清楚了。

骨骼肌长时间战栗会让我的思绪僵硬迟钝,我得首先让身体回温。于是我吸引来林间的枯枝败叶,点燃了火。火光噗响的瞬间,这具身体本能地分泌了恐惧的因子,温暖的热源唤起了我的挫败、耻辱与痛苦……

我很后悔将妻子留给了真灵之骨,甚至没把嵌有她形象的微缩画带在身上。于是,我只能在想象中打开那个小吊坠,妻子的形象发出抵抗的怒吼,拒绝见我。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我的半张脸被烫气大水泡,眼睛被挤得睁不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慢慢提起自恋的笑容。

我听见月牙白的尖刺在体内生长顶替伪造物的声音。

fin

雨月绿衣杀手

顶级的狩猎者往往以猎物的姿态现身。这句话被太多不自量力者滥用了,以至于大众忽略了它充满诱惑麻药的危险性。

更确切地说,顶级的捕食者会以浑身湿透的高中生打扮出现。介于成年与懵懂间暧昧的中间地带,纤细但不至于易碎。九月份,在二町目能呼出寂寞白雾的街头,这个故事中的狩猎者正盯着被雨水泡变形的皮鞋头出神。

从傍晚到接近十二点,雨没有停过。

他在录像厅的对面耐心守着,累了就依靠在限速路标的铁杆上交换重心歇脚。他的外表足够惹眼,有一股等着被滥情或毒瘾指染的纯粹冷感,上前搭话的有八卦欲旺盛的热心大婶,还有怀着提供援助交际意愿的上班族。

“就这样一直挨淋吗,小哥?”

“我家有热水和空闲的客卧噢。还有新款XS游戏机,你们这些高中生都眼馋得很吧。跟我回家吧,走嘛。”

他像单纯得不知该如何用假舌头编织谎言似的,沉默微笑着摇头拒绝。红色的卷发都湿透了,泪珠似的水滴聚在下巴上。要是想拽着手把他强行拖走,就会发现他的皮肤像死鱼一样滑腻冰冷,把心殉葬了的尤物,第一眼看是诱惑,第二眼则是诡异可怖。

高中生?

恐怕并非离家出走的男高中生,而是在马路上被撞死后困在此地的幽灵吧。

零点过一刻,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出录像厅,不顾公共场合的规则,在湿冷的夜里点烟。火光一闪,将尼古丁“嘶嘶”地摄入,街对面的他像个午夜咒语应验醒来的木乃伊湿尸似的,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影子穿过马路,烟味更早一步侵犯过来,白色雾线将他和夜色束缚在一起。

二十点零五分,走进录像厅前就一眼注意到他了。或许是穿着同款制服的缘故。看了血腥B级片,又看了色情录像带,才冲淡那张脸留在脑子里模糊的影像。

本想就此错过,也不打算在学校里打听他的身份,没想到离开录像厅时他还站在那里。要不是正抽烟提神,还以为是在昏暗的播放室里睡着做的梦。

“打小钢珠把钱输光了,没脸回家?”

他缓缓将脸抬起来,眼神失焦,像中了某种致幻药物。

“啧,还是惹到暴走族了?”

“您对细节感兴趣吗?确实是性质差不多的麻烦事……”他抚摸着嘴唇上的水珠:“在那件事达成之前,我无处可去。”

向来对拈花惹草不感兴趣,也不是爱心泛滥的圣父,只是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把他扔在这儿不闻不问会有坏事发生的预感。反正都是寻找临时庇护所的人。到了这个钟点,回家也会吵醒正睡美容觉的女人,免不了一阵唠叨,“再这样下去考不上大学”、“没办法和你的父亲交代”之类的。

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说了:“我要到前面的性爱旅店开房,你要不要一起?”

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点头作为答应。烟头被踩灭在积水里,失温的苍白手指蠢蠢欲动地颤抖,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向午夜里闪烁的粉色霓虹灯。

零点二十八分。

“还没问该怎么称呼。”

“空条承太郎。”

“那么今晚就麻烦承太郎先生了。”

缓慢上升的电梯里播放着时下流行的city pop情歌,可想而知,有多少嫖客和风俗女等不及进入房间,就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亲热起来。

电梯门的倒影里,空条承太郎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帽子。他高大到进入日本绝大多数场所都要低头,头发是昭和男儿标志性的油黑色,高眉弓和绿眼睛却透露出外国血统。他还没成年,靠套用远在异国的父亲的身份信息,抽烟、喝酒、赌博、开房,不良之事都被他做尽了。

身边是滴水的他目光低垂着,像完全失去了希望、被黑色山羊驱赶的贞洁祭品,电梯门一开,就主动走出去。他沿着砖红色的走廊直走到客房门前,等承太郎解锁开门,“嘎达”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地进入。

灯亮了,一张洁白宽大的床,要不是床头直白地竖着一根灰色按摩棒,和普通酒店客房没什么区别。

“浴室你可以先用,赶紧洗澡吧,大爆炸之后雨水里全都是辐射。”

虽然到后半夜了,承太郎突然想喝麦茶,湿黏的哭叫吸附在脚踝上,像横穿草丛被蛇缠着腿。

他慢吞吞地踩掉皮鞋,气若游丝地念叨着“打扰了”从身后经过,留下一道湿冷的液痕。

电水壶“嗡嗡”地工作起来。听说有人会用共同的水壶煮内裤,这些俗人烂人小人可真连不良都不如。日本经济靠工业产品出口,像协和式飞机似的高速腾飞,大众却沉迷低级的欲望,不是压榨周边的欠发达地区,就是出卖年轻一代的未来。色情泛滥,毒品唾手可得,医疗人员私下贩卖笑气和止痛药已是众人皆知了。

就像他那样,只要能得到一口快乐,让他立刻去喝马桶里的水,他也不会拒绝。

“喂,怎么又站着不动了,你小子又走神了吗?”

承太郎走过去一推,他就跌倒在沙发里。承太郎揪住他的学生制服,内衬缝着“花京院 典明”的字样。

“你叫花京院啊。”

他抖了一下眉头,是“如果你愿意可以这么称呼我”的意思。

“给我振作一点,不要像腐肉一样。”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承太郎先生。”

“把衣服脱掉,不要弄得到处都湿答答的。”

承太郎解开他的衣扣,里面的白衬衫有一股陌生的沙土腥甜味。他穿着一双奇怪的紧致白色袜子,湿透了,脚趾的轮廓都清晰透了出来。

“你是等着被我伺候吗?”

“我怎样都无所谓……”

承太郎不耐烦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墨绿色的校服裤被脱下,里面是一片带花纹的乳白色。

水烧开了,气泡激烈地破裂。蒸汽冲破气阀,尖锐地响起来。

那是一条蕾丝的情趣内裤,紧紧包裹他的胯部,透露着挤成一条浅缝的肉粉色。承太郎好奇而诧异地撸到了底,原来他腿上半透明的乳白色和奇怪的足袋形成了吊带袜。

沸水无人处理,电水壶的开关自动“吧嗒”一跳,某个道德被关闭了。

花京院典明或许是有异装癖好的高中生,在街上挑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长相与身材都符合口味的猎物。不是图色,就是图发生关系后的钞票。二者承太郎都满不在乎,心里升起混杂着愉悦的焦躁情绪。

“花京院典明,你这家伙原来是变态。”

“承太郎先生感到恶心吗,要把我赶出去吗?”花京院拾起承太郎的帽子,难为情似的遮住下身的秘密。可与此同时他却抬起脚,那湿软的、令人好奇触感的肢体,由轻及深地压在承太郎的裤子上。“让我以这种方式帮忙分摊房费吧,毕竟,你也变成这种地步了……”

承太郎不是勃起了还要伪装正人君子的人,脚趾蠕动着,已经感受到里面硬热惊人了。花京院的脸确实和他看过的色情录像里那些雪白呻吟着的裸体交叠在了一起:被隔着衣服玩弄身体,被男人的阴茎捅到失声浪叫,淫荡地渴望着精液。画着马赛克的部位,就要在他的身上变得真实高清了。

 “哎,真麻烦。”

零点四十二分,承太郎还是给自己泡了麦茶。劣质的茶包,大麦颗粒全部都浮在表面,可对情趣旅馆还能提什么要求。不在枕头缝里发现前房客阴毛、花洒没被拧下来灌肠就该谢天谢地了。

花京院曲张着两条腿躺在床上等,用手指暗揉胯部的细缝。他发出无意识的哼声,承太郎饮着热茶,液面被吮吸得“嗦嗦”作响,他恨不得被吮吸得是自己的阴部。

“那里是怎么回事,你是天生的,还是服用了雄性激素的女性啊?”

“您真是注重细节的人……”花京院解开衬衫的扣子,给承太郎看平坦的、没发育过的胸口:“到底是怎样呢,承太郎先生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承太郎压上来,床垫像是要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一样歪斜,花京院滑到他身下。承太郎对花哨的色诱装扮没兴趣,撕开吊带袜,再褪下廉价庸俗的内裤。花京院这时反而夹紧腿了,没有生长阴毛的下体仿佛倒置了的桃子,熟得恰到好处,尖头是粉的。

不太肥厚的唇被大腿根的肉半遮半掩,这完全是为了勾引男人性欲而生的。

没有看到全部,但确实是女性器官,没有仿真的成分。

那双绿色的眼睛过于锐利,手也大到只要是想就能轻易分开花京院膝盖的地步,花京院继续迷茫又胆怯地夹着,又或许,这是他计划之中的欲拒还迎的伎俩。

“那个,承太郎先生……”

苍白的骨感膝盖颤抖,稍微打开了。粉红的阴唇,有点窄小,被花京院玩弄过,已经潮湿了。

花京院用手指分开下面,两瓣阴唇鲜红地绽开,阴道里的黏膜挤得看不到缝隙,淡褐色的后穴也在收缩着:“喏,前和后,总有一处符合您的喜好……”

任谁都想被那里吃进去啊,被紧紧地包裹住,再用硬胀的下体再充满弹性的穴肉上放肆顶弄。

花京院前后摆动着胯,让下体在黄光与阴影间进出,邀请人来玩弄。这里就是他被给予的武器,哪怕是承太郎,也无法抗拒地直勾勾地盯着。接下来是用他粗长的手指来侵犯,还是焦急地解开裤腰直接干进来呢。

“看上去挺干净。”

出乎意料的评价。花京院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猜测起承太郎的迟疑。他空洞的绛紫眼睛向上翻,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无论如何,这具强健得令人恐惧的身体今晚必须进入他。

“要是承太郎先生还有那种情结的话,我没和别人——啊!”

原来是要口交。

承太郎跪在床上,蜷曲着高大的身体,低头去舔他稚嫩的阴部。刚饮过热茶的嘴唇,烫得他尖叫起来。慢一点、慢一点!算了……他是效率主义者,过程越短越好,他要尽快让承太郎射精。

“承太郎先生,这种讨好太过分了!”

仅仅是含住了外部阴唇的皱褶,花京院就激烈地喘息起来,那么再轻轻撕咬肉蒂呢,兴奋的肉壶里已经开始盛入蜜汁了。

“作为变态,你也太弱了吧。”

承太郎用手指把阴唇按在两侧的力度也比花京院自身玩弄直白得多。一阵凉风吹拂在下体湿润的黏膜上,然后舌尖就霸道地往穴里戳插起来。

“啊、啊啊……承太郎先生,好、好极了!”

花京院后悔没来得及自我探索过下体的愉悦,仅仅被玩弄了三五分钟,就任由承太郎摆布。但起码成功让承太郎对他的身体着迷了,高挺的鼻梁死死顶在肉蒂上,穴被他吸吮得啧啧作响。

“抱歉,情不自禁地收缩了,阻挡了承太郎先生的舌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被你尽情玩弄。啊……哈啊……噫!”

花京院没过多久就潮吹了,一阵毫无意义的挣扎,里面湿黏泥泞。阴道口的括约肌无力瘫软,战栗的肉腔被手指扯成竖线状。承太郎蛮横的舌头舔着花京院挂着露珠的层层盒状肉褶,然后插入最细的小拇指。这么紧的地方,直接干进去和强奸有什么区别。

“承太郎先生还没脱呢……”

花京院咬着手指说。他得看到承太郎的裸体才放心。那么就把外套和白色宽肩背心一起脱下来吧,还有深色的长裤。

承太郎回到床上,花京院的目光慢慢向下,与光线与空间介质发生抗拒的摩擦力,最后落在那凶器般的下体上。

阴茎上浮现出静脉血管充血的突起,富有重量的龟头下垂着。十八,不,有二十公分,被这种尺寸的阴茎插,花京院怀疑自己会死。

他已经被剥夺的只剩下动机和欲望,身体竟然还本能地感到恐惧。

想说“不要啊、快停下!”却被强迫着哀求道:“好想要啊,承太郎先生的性器。”

躁动不安的雪白臀部被承太郎的大手拖抓下去,挨着结实的鼠蹊部。

承太郎的表情堪称严肃,眉头紧皱,唇峰紧绷。他真难想象同年龄段的人居然能堕落到如此地步,这么绝望地现身和自残有什么区别。但承太郎并不打算放过唾手可得的尤物,并非趁人之危,而是花京院散发着被拒绝也会强行把饥渴的花穴强行套上来的强迫气氛。

用三根手指横着撑开窄短短阴道,花京院已经被他插出了腥甜的血丝。他仍旧嘴上说着舒服,手指逗弄着充血的乳头。身体终于暖和过来了,甚至起起伏伏的小腹上都分泌出了一层细腻的汗水。

承太郎自从遗精后没少和女生交往上床过,花京院和那些伙伴气质不同。这是成瘾的、猎奇的、危险的感觉。他对亲吻感受花京院的皮肤、炮友间面红心跳的游戏都没兴趣,只想摧残他腿间诱人的器官,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必须尽快那么做。

“快点啦。”花京院以那张阴柔的脸说出极为粗鄙的话:“想要承太郎现在用鸡巴操我,想得要疯了。”

“我不想你进急诊室。”

“只能要承太郎先生一次,所以把我弄坏也没关系……快点,承太郎先生傲人的那里,我无论如何也想感受一次,避孕套太小了,那就这么进来吧。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承太郎不想再忍耐莫名的焦躁了,将龟头按在花京院的阴唇上,那可怜的软肉被压得没了形状。然后他干进去,里面满是童贞的阻力,穴口被顶开,同时张开的是花京院的嘴唇。

他惊恐又满足地浪叫起来。

“啊、啊——好大、进来了——啊、太大了——”

“住口,花京院,吵死了……”

“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承太郎先生的,在内部变得更粗了,啊、不行——”

承太郎被花京院吸得很难受,抽出来,可怜的黏膜被扯得外翻,再操进去,花京院的肉壶被扎出了“噗嗤”的声响。未免太甜蜜了。承太郎看下去,原本粉红的阴缝被顶开,阴蒂与后穴之间的屄都被撑圆了。没有明显的伤口,那就是肉体契合的意思。

承太郎掐着花京院的腿根,大开大合地进出。接下来是纯粹的肉体交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体液味道,承太郎用阴茎把花京院钉在床上,一次次深入快速地抽送,花京院的下腹都被撑出了形状。

花京院难以忍耐地淫叫,说着他这个年纪看再多AV也学不过来的骚话。性爱酒店的墙很薄,恐怕整层楼都听见了。承太郎专注地掐着花京院的腰用他在阴茎上套弄,龟头在阴道里密集的肉褶里摩擦着。快感从没这么强烈过,阴茎被负压的软热小穴伺候得极为爽利,就连睾丸拍打着柔软臀部的感觉也棒极了。

花京院涕泗横流的脸既色情又俊美,齿间全是粘稠银丝。只是没有性虐的趣味,否则想象不到对着用于泄欲绝对完美的肉体,真不知会被做出多么可怕下流的事情。

花京院失控地一次次潮吹,快要脱水了。承太郎趴在他身上冲刺,就在要哺他温了的麦茶时,他别过脸。

“承太郎先生,唔啊、难道不知道接吻要留给真心喜欢的人……”

承太郎咽下茶汤,抚去花京院黏在脸颊上湿发。他这才发现花京院戴着樱桃状的耳坠,在枕头上因为操弄而弹跳不止。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有羞耻心可言啊,原来还在意这个。”

“承太郎先生明明都把我弄成了,好贪心……”

“给我放松点。”

承太郎射在花京院里面,磨蹭了几下,等到完全阴茎软了才退出来。结束了。花京院下面空得像缺少了什么一样。

承太郎躺床在没被体液弄脏的那侧,点了香烟。

“呼——”

他闭上眼,自私地享受着这一刻。

指针还没到两点,无力地跳着。花京院典明竟然坚持了一个多小时,这值得自满。

于是,在承太郎闭眼小憩的间隙,花京院枕着手臂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不再迷失空洞,变得高清真实,嘴角慢慢拉扯到了耳朵根。承太郎如果此时睁眼,将看到一张木讷的令人恐惧的脸。

被花京院含在嘴中的真心到了此时才显露真身:绿色湿软的触手兴奋地与外界重逢,左右扭动,寻到了气味,朝承太郎的咽喉爬去。它无声无息,强韧有力。承太郎操了他一个小时,而他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让承太郎脊椎断裂而死。

最顶级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他有诱人的外表、饱受尊敬的牺牲精神和漫长到把人折磨疯的耐心——终于等到了,从埃及辗转回日本,淋了雨,失去了贞操。

等到了,男人高潮后最毫无防备的这一刻。

§

一点五十七分,空条承太郎闭着眼,像颗酣熟的果实。

想到他即将遇害,世上从此会少一个出色的男人,内心就会愧疚发酸;可只要转念寻思一下实施如此危险的高难度刺杀的天才是谁,花京院典明就得意地笑不拢嘴。

花京院用眼睛仔细地记住他的侧脸。人被勒死的模样会是家属的噩梦:颈以上毛细血管迸裂,嘴唇黑紫,眼珠外凸。他很享受和承太郎的性爱,所以就当是作为对亲朋好友的微薄补偿了,硬朗的下颌线、厚实的唇、交叠着的黑色浓郁睫毛都会被深情蜜意地画入承太郎的死相。

万分惋惜地,明早的报纸将报道十七岁高中生在性爱旅馆高潮时窒息身亡的猎奇新闻。花京院让法皇之绿收紧触手,眼见着承太郎脖颈的血管因流通不顺而臌胀起来,再缠绕紧一些,让死亡的湿黏冰凉在他的皮肤上烙印下吸盘状的痕迹吧。

花京院仁慈地想缩短承太郎的痛苦。那根顽固的脊椎骨就是不肯折断,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高潮般浑身痉挛,法皇之绿也发出被绷扯至极限的拉扯声。

新人第一次难免手忙脚乱,做杀手的也一样。

楼下穿过一阵尖锐的警鸣声,承太郎睁开眼睛。他的眼白充血,含着一层泪膜,表情麻木,或是该说怠惰。

“你这家伙果然有问题,花京院。”承太郎侧身在烟灰缸里熄灭烟蒂,法皇之绿被一股强力往旁拉扯,差点就松懈了锁喉。

“为了Dio大人,你必须去死!”

“你不会以为说这种话能威慑我吧?以这幅赤身裸体、刚跟我做过的模样。”

一只蓝紫色的幽灵巨手从承太郎的咽喉部穿出,它似乎没有实体,却能一把擒住花京院的触手。接下来的场面,就像老练的渔民将打捞上岸的章鱼生猛地拽下触须当场品尝一样生猛,湿凉回甜,和花京院典明如出一辙。

“看来你和我一样,被恶灵缠上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承太郎好奇地凑上了,烟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花京院惧怕被拳头打,下意识反应地朝承太郎踢了一脚。他被握住脚腕,往承太郎的腰侧一拉。

泰坦尼克号又沉了一次,花京院滑下去。

“放开我!”

“啧,你能不能像之前一样老实听话点。”

“给我下去!不许再碰我!”

“刚才的事是你主动的吧?”

“那只是为了诱杀你而布下的圈套!我是那位大人派来的杀手,又不是真的援交高中生!”

承太郎皱眉,身旁传来一声清晰的“噗嗤”。

花京院扭头,看见一个穿床而立着高大的紫色幽灵。他的身体强壮到如同艺术的夸张手法冲破画纸步入现实,那双撕碎了法皇触手的劲手上青筋盘错,浑身仅着传统兜裆布,脸谱似的面孔与承太郎极为神似。严肃到令人心生畏惧。

这只替身,该不会刚嘲笑他了吧?不会看不起他忍辱负重、精妙绝伦的刺杀计划吧?自己的惨状不会可笑到让替身代替主人忍俊不禁后还绷回一张扑克脸吧?

“也让我看看你的恶灵。”

“你会看到的,因为我会用它杀死你。”

“根据我的分析,恶灵似乎和本体是共生关系。我再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撕碎一次,恐怕会死的是你。”

承太郎和恶灵的脸同时压过来,让花京院缩起脖颈。他的手腕在挣扎中被摩擦得红起来,就像美国商业电影里的剧情,一个失败的杀手,被当作了精神病人绑在床上。

“你的口腔里果然不对劲啊,有个在蠕动的东西。”

“滚远点,那是Dio大人赐予我的……赐予我的……啊啊啊——我浑身都充满了取之不尽的力量,Dio大人在祝福我取了你这条碍事的姓名——Dio大人,指引我,找到空条承太郎的软肋——啊啊啊啊!!”

“吵死了。”

承太郎将两指插入花京院口中,夹住那条肥厚颤抖的舌头。舌头像活鱼般弹射着,花京院立刻发出动物被踩断尾巴的惨叫。承太郎不知花京院原本的性格如何,被叫“Dio”的操控了意识,如此羞辱利用,实在太可怜了。

好在花京院典明的软肋已经被他找到了。

承太郎让恶灵代替他锁住花京院的手腕,恶灵的重量通过健硕的裸臀缓缓压在花京院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花京院感觉到有熟悉的热物顶在下体,不需要透过恶灵半透明的躯体向下看,也知道自己要再次被奸淫了。

承太郎在拨弄他软绵的腿,法皇之绿急于求生似的溃逃着从花京院的表皮流淌而出。

“唔——我戳(错)了,实在万分抱歉,承、郎大人!饶——”

龟头被承太郎拿手抵着在热肿的四周摩擦,前列腺液溢出来,像给他下面的唇涂唇蜜。阴蒂和阴唇都被戏弄着,花京院焦怕着扭动臀部,几下险些自己顶进去。

“请别再插进去,别那样蹭,我不行、已经不能再高潮了。再干下去,我就连行使刺杀的力气都不剩了!”

在花京院激烈地抗议中,承太郎送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滑进去。仍旧很紧,被摩擦后高潮后里面的肉褶更热了,可就像是记住了承太郎阴茎的形状一样,一下子就吃到了根部,阴唇两侧的括约肌还在兴奋地战栗着。

“不可以、不能再做了!啊啊啊!Dio大人,你给予我的要被用坏了——Dio大人,再这样的话、就无法抗拒了——”

“别想在我的床上叫别人的名字。”承太郎捏着花京院的臀瓣,猛操了一记:“我的恶灵叫白金之星。”

花京院才不在乎承太郎的替身叫什么名字,分析白金之星的独特能力也不是当务之急了,无需秘密特技,单凭恐怖的怪力就能把他任意鱼肉……花京院只想夹紧屄口,阻挡承太郎抽插。突然收缩让承太郎爽到阴茎跳动。

白金之星将手指插入他的口中,摸着他的臼齿面。那被兜裆布半遮半掩的胯部越来越近了,被撩开,下面一根和承太郎一样上翘的紫黑阴茎。

承太郎,不会是在口奸之前告诉他行暴者的名字吧?

白金之星托着花京院的脸插进来,英俊阴柔的东洋面孔变了形状,插到深处,泪被挤落了。花京院口中异样的肉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而白金之星越是逼近邪恶之物,就越发兴奋,他揪着花京院的额发按向胯部。

“唔!!”

花京院绝望地在白金之星的臀腿上抓挠,下身被操得“咕啾”作响,吞咽不及的巨物又在口中抽插。体液从他的鼻孔和泪腺反涌上来,为了不被白金之星的前列腺液呛死,他不得不勤奋地吞咽。硬胀汗湿的肥硕睾丸压在下巴上,他像个泄欲用的肉腔一样被钉在床上。

真是一个愚蠢又失败的杀手咎由自取。

明天的新闻恐怕要变成十七岁高中生在性爱旅馆的床上溺毙,法医在其体内提取出大量精液,唇周和下体括约肌严重撕裂。二町目雨夜的巨根杀手仍在逃亡中……

当白金之星最终把阴茎抽出来,花京院在劫后余生钟感叹自己竟然能吞咽如此粗长的东西。那上面黏满了被搅弄成果冻状的精液栓和透明的唾液,花京院怕再被侵犯,识趣地舔吃干净。他猜自己仍被抽插的屄十有八九也是如此状况。

接下来要射在脸上吗?还是要甩着阴茎抽打他的脸?

花京院麻木地任由身体被玩弄得抖动,双目看向天花板,这一切是否已被远在黄沙之下沉睡的Dio大人看在眼里。他的淫态、脆弱、被扩张后无法合拢的肉体都被站在背光处狐假虎威的那一众替身使者审视嘲笑着。

就像正飘悬在他身上的白金之星。

真恨不得被承太郎用替身狂风暴雨地痛揍一顿,把耻辱和挫败感和脑浆一并打得均匀,再扔到街上。可白金之星就这样精密又一丝不漏地看着,冷彻的分析力与压制性的威慑力令花京院更为无措了。

承太郎被夹得哼了一声,他回应主人的召唤,像是被吸回神灯的精灵,下身与承太郎逐渐重合。

花京院感到有另外的事物在下面触他,恐慌地求饶起来:“承太郎,你要做什么!?”

“同一件事。”

“不行、不行!?呃呃啊啊——你干脆杀了我!!”

白金之星的性器也顶在入口了。

“拜托了、明明有两个穴,求你用另一个,求你了!别都进来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你是天生就这样,还是被那个叫Dio的植入了舌头才这么吵?”

“唔唔唔——!”

会死!会死!被承太郎双龙,一定会死!

花京院揉掐着自己的臀瓣,法皇之绿的触手像是被撒了盐的蚯蚓般激烈蠕动着。它们钻入花京院的后穴、肚脐、尿道口,不知是在给主人扩张,还是单纯想找个阴湿隐蔽的地方躲着。

“喂,还要糟践花京院典明的身体到什么程度啊!”承太郎用力一顶,花京院的小腹被操得凸起。“赶紧给我从他身上下来!”

承太郎的下体离开了他,瞬间就有另一个从不同角度干进来。花京院的肉壶被用得湿黏软烂,竟然还能辨别男高中生的温度和恶灵的温度。他们狂乱又高速地交替,龟头在肉褶上肆意顶戳摩擦,阴唇被操得没入又扯出。花京院的腰在床垫上无助地拗折起伏……就像自信拉面师傅手中趋于完美的圆润面条,被一次次柔韧地摔打在案板上。

糟糕的比喻,糟糕的事态,糟糕的初夜。

终于被同步地操进来,花京院翻着白眼挺胸哭叫起来。阴部都被插得变形,变成了乳白色的红肿小丘,阴唇被拉扯到极致,粘膜外露,都不知道阴蒂被顶到哪去了。

他抽搐起来,下体淫水喷射不断,两腿过电般抖动。

承太郎脸上浮现兴奋的红热,这次失控又满足地做爱还没完全结束就已经令他难忘了。到最后高潮的时候,到底是在帮这个初次见面的同学,还是在利用反杀的借口趁人之危,边界早就模糊了。他恐怕只会和这位同学亲热一次,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在其它场景下亲吻他的小腿肚和手肘的景象了。这些冗余的情感令空条承太郎感到疲惫,幸好输精管里的抽搐帮忙缓解了压力。

不舍地离开花京院点名的身体,看他半死的模样,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下床喝着冷了的苦涩麦茶漱口,用毛巾擦着被花京院周道伺候过的半硬的下体。

对。男人高潮后最毫无防备。

两点四十气分,分针疲惫地趴着陡坡。承太郎走到花京院身旁,吻下去,咬住那根失去意识的舌头,猛地抬头拉扯出来。肌肉和血管都崩断了,热血四溅,一阵婴儿离开母体的凄惨哭叫震得玻璃杯都快碎裂。承太郎把那段畸形的肉吐在地上,Dio的杰作还没来得及咒骂,就被白金之星一脚踩扁,再以绝后患地用脚跟细致地撵了撵。

“还活着吧……这家伙。”

花京院典明还活着,仿佛一切只是场急又凶的高烧,脸上浮现虚弱而健康的红晕。承太郎把两根手指插进去,原本的舌头也还在。毕竟他言语优雅又带有愉悦的上扬,要是再听不见了,略感可惜。

§

花京院典明最后的记忆止于他和母亲要了一张外汇,带着挑选好的几张明信片到金字塔博物馆礼品店的收银台结账。

在那之后,一切都混沌模糊,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陌生的男人躺在床上。

花京院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竟然和男人睡了。沿着赤裸的身体看下去,他的阴茎正绵软地贴在鼠蹊上。虽然没有被侵犯的撕裂感,但浑身不知为何像是被揍了一顿似的由内及外地疼。

他慌乱地捡拾校服,内裤和袜子不见了,只能勉强凑够一身,最后狼狈地逃出房间。

此时的他尚未知晓,印着自己照片的寻人启事已被粘贴在日本和埃及的大街小巷;更无暇留意床边堆着一身和同款的学生制服。

今天的事,哪怕之后被父母、警察、心理咨询师轮番诱劝、撬动、盘问,那双单薄的嘴唇都羞于吐露。

仍是暑假,本故事主角的奇妙命运才刚书写完序章。到此还是稍作休息吧,那都是之后的故事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