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诗

自残、成瘾与盲目崇拜,使得我能苟且偷生下去。

杰斯·塔利斯提前一小时就到达了城市会议厅。

即便他已经跻身议会将近一年了,仍不习惯让政要与资助人久等。

弥散着优雅栀子花香的休息室里,他焦虑地踱步。不知是衬衫的领口有些紧,还是讲稿打印的字号太小了。粗野派风格的白色圆茶几上像保龄球般摆放着名贵纯净水。他已经喝空了第三瓶,仍觉得口干舌燥。还有一个小时,他要尽快甩掉颓靡和不安,重新找回魅力和信心。

皮尔特沃夫人民的热情令人难以抗拒。当谈话第三次被推门而入的访客打断,杰斯正被游说同意一项向下城区排污的市政方案,工作人员提醒他该准备上台了。时间倒数,本就紧绷的西装里被塞入通讯设备,化妆刷匆忙地在褐色脸颊上扫去油光,慌乱的眼神四处冲撞,最终冷却沉静下来,变得虚伪迷人。

他带着微笑走上宽阔明亮的发言讲台。聚光灯外漆黑一片,万众寂静,期待进步之人的名言金句带领城市走向下一个繁荣的巅峰。

有人说杰斯·塔利斯作为议员太年轻;有人说他是个单纯的科学家,对领导人民一知半解;有人说他沽名钓誉,真正发明了海克斯技术的人因出身问题被排挤在聚光灯外。

提词器上的绿色荧光开始滚动。杰斯凑近设计成皮城纹章样式的麦克风。愉悦而顺畅的低沉男声流淌出来。

保持中立外交态度、开设自由贸易港、为各国家与地区提供保密的技术服务。杰斯·塔利斯努力让自己的发言听上去明智而诱人。黑暗中的一张张面具并未露出惊喜之色,如同非议的浪潮,此起彼伏地向他涌来。

杰斯继续热情地售卖方案,厚嘴唇贴得与防尘罩近了些,刺耳的气流爆破声被收录进去。他从左看向右,表现得与普罗大众而非精英阶层同一战线。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那个让他安心的对象是谁,是他精明且控制欲极强的女赞助人,还是那个……不,杰斯在镜头前露出微笑。他不可能在这,他俩各执一词已有段时间了。

有人在他介绍最新攻克的技术壁垒前就离席了。逃生通道指示灯的绿色光芒在打开一瞬的门后一闪而过,杰斯的一部分思绪也跟着逃逸出去。

空虚而精致的幽魂拂过走廊中荣誉墙上的一座座丰碑,穿过一个被鲜花拥簇的年轻男子的金属雕像,朝窨井盖飘出热蒸汽的马路游荡而去。

学院区的老公寓楼群在这时候非常热闹,虽然上流人士不屑于造访,但这里早就在几十年间形成了独特的社区文化。年轻的发明家和艺术爱好者在此自立门户,祖安的狂野元素在这儿有一片土壤,五颜六色的油墨悄然爬上小巷的墙。

在地下室乐队上方的二楼,有间沉睡在静谧夜色中的小一开间工作室。细腻的灰尘温柔地铺上一层细毯,咖啡与须后水的香气早已凝滞冷却。它的两位主人已很久没有回来了,一个迷失在金碧辉煌的摩天大楼中,一个收拾了几身衣服便不知所踪……

台下掌声雷动,杰斯·塔利斯被惊醒了。

有力地张开双臂振奋人群,他看见赞助者们胜券在握的眼神,听见忠实追随者的尖叫。当他充分地向皮尔特沃夫缴纳贡献后,喝彩声护送着他转身,他这才终于露出失魂落魄的真实,疲惫地走下台。

皮城知名制造业的总裁来和他握手:“振奋人心,孩子,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我也是白手起家的!”

柔软的女性双手揉捏他的肩膀:“你该找个时间好好放松一下,最近有睡够五个小时吗?”

行头惹眼的服装顾问故作扭捏地走向他:“塔利斯先生。唔,我们什么时候试穿下一次新闻发布会的服装?”

杰斯以完美无缺的借口敷衍过他们。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又恐惧着独处的孤独。他终于得以揪松那硬挺的领结,解开衬衫扣,一颗,两颗,三颗。

人群涌出会议厅,经过杰斯分开成两股,在那退开人潮的间隙中,一个歪瘦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杰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维克托,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个男人让重心暂时偏离拄拐的那条腿,尽量站得笔直。他看上去有无法安抚的悲戚。

杰斯尽力笑着:“许久没见了……我时不时会去实验室等你,助手告诉我你没来过。那间房的租金我还在续着,我想或许你会回去。你……这段时间好吗?”

“不怎么好,但我还是到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擦肩而过的人听清:“我必须亲自目睹我发明的武器是怎么对准自己人的。”

有人放慢脚步围观,耀眼无瑕的议员和体弱病残的怪人,散发珠宝金光的一道道视线扫向那张如同反色星图般的脸。维克托面无惧色。杰斯倒先感到尴尬了,捏着他的手肘将他带进休息室。

这具身体,杰斯至今仍熟悉,怎么借力帮他上台阶,怎么带他加快脚步赶上列车,怎么不失体面地将他抱起。杰斯一手拧开把手,另一手像掷一块柔软轻飘的枕头把人引进去。

“维克托。”

杰斯反手甩上门,扭上锁。维克托的脖颈情不自禁地一缩。

他在怕什么。杰斯突生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

工业的栀子花香浓烈四溢,令杰斯皱起鼻子。他立马摇了摇头,不想让表情太难看。

“我是觉得,我们有必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维克托,我很关心你的状况。”

“有关于我的不确定性已经所剩无几了……恭喜你成为皮尔特沃夫的议会成员,我当时没给你寄贺卡,就借这个机会向你表达庆祝吧。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现在我该走了……”

“等等,维克托,等等!”杰斯捏住维克托的肩膀,那比记忆中更消瘦。“维克托,请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做错……”

“你与我都被困在狭隘的生命尺度的丈量里,不足以评判谁对谁错……”

维克托的视线沉下去。杰斯这才来得及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他。

自从他当选议员后,维克托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他们在学院的咖啡厅和商城街头遥远地彼此望见过两次。维克托看上去衰老颓废了很多,棕色卷发如同风干的荆棘丛一样纠缠在一起。他的外骨骼再一次增强了,像束腰般支撑着脆弱不堪的脊椎,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块方形的纱布,那里在渗血。杰斯迫切地想了解他的健康状况。

“维克托,我只是想帮忙。”见维克托探出拐杖,杰斯慌忙地用身形拦住去路,“听着,你是我们之中更激进果断的那一个,你一定明白大多数民用技术都是军工发展的副产品……”

维克托难以置信地夹着上下眼睑:“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是在帮助我吗?”

“你是海克斯科技的第一受益人。”

“你真会给自己的贪婪和虚荣找冠冕堂皇的鬼话。”

“……”

沉默的冲突将两人隔开了。杰斯霎时间发现维克托距离他很远,这个走路缓慢而别扭的男人是怎么做到悄然离去的?不,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不止一次意见不合,在实验室,在病房里,在床上……杰斯不会吵架,只是一味笨拙地弥补。后来,他确实被一些金光闪闪的体面堂皇之物吸引去了注意力。维克托带着情绪离开公寓那天,他本要追出去,却被一个关键电话打乱了思绪。

在那之后……杰斯头疼起来。从下午忙碌到现在,该摄入一点糖分了。他垂目易感地看着维克托抿紧的嘴唇,希望从那看到一点冰释前嫌的可能。他的手在抖。

“那么……哪怕你这么抵触我,你找到其他方法了吗?你的符文,还有微光……”

维克托像是被戳破了包裹着秘密的羊膜,陷入恍惚。杰斯感到心痛和后悔,又似乎抓住了让维克托松动的机会。门外有台大型洗地机缓缓驶过,轰响淹没了一切怨怼与不解。

维克托立马拖着拐杖后退半步,浓密的两眉紧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散发着那股气味。维克托,微光有股独特的刺鼻味道。”

由于祖安城区近乎浸泡在微光残余物的污染里,他们从小时候起鼻子就对这种味道识别不出了。

“杰斯,我们的合作早就终止了。此后我的研究内容与你无关,从职级上我也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只是需要知道,你没继续做那些无用又自残的尝试了!”

杰斯向这位熟悉而陌生的挚友靠近。他莫名地相信,只要能触碰到维克托,皮肤之间共同的记忆就能使他们重新建立信任。维克托的疏离和厌恶是那么显而易见,一如皮城人鄙夷微光,而祖安人鄙夷背叛。

“我所做的不是无用功,你小瞧了生命渴望活下去的决心。”维克托高傲地扬起下巴,杰斯克制着打断他的话为自己洗脱误会的冲动。“杰斯,你不明白你所说的有多奢侈,这一切已经令你盲目了,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不明白!?”杰斯在幻想中打翻了那瓶刺鼻的劣质香薰,将昂贵的设计师家具掀翻,拖着维克托来到明亮的化妆镜前,好看清这副单纯又倔强的表情。他会让维克托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恐吓与绝对的力量压制。他要撕碎那张寡淡平静的面孔。这场闹剧一定会被记者和员工听见,但没人敢撰写八卦新闻。因为他是杰斯·塔利斯,是这座吸食底层人血汗才先进文明的城市的唯一根基。他有时甚至嫉恨维克托的纯粹,一个时日无多的科学家,绝对无辜的受害者。

但杰斯在现实中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宽阔的肩膀垮下去。他为大吼道歉,哽咽道:“你说得对……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一次次在手术室外恐惧又绝望的等待撕扯我对你的爱。我不明白,才低估了一切的现实与复杂性。”

杰斯想要触碰维克托的手,但它迅速地躲到了单薄的背后。

“你当初说得没错,我曾经挚爱的维克托。我和你不同,我们来自两个世界。你来自纯净且即将倒塌的象牙塔,而我是不甘平庸的铁匠的儿子。进步之人……这听起来可笑吗?其实,真相是我没能跟上你前进的脚步,我跌下去了,下面是精彩绝伦的花花世界……”

“你只是拥有了一个更简单、更诱人的选择……”清脆的拐杖声绕过杰斯。无力回天。杰斯吸了吸鼻子,将酸涩忍回去,听见维克托用冷彻的声音说:“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总有一天,上下城的矛盾会激化到你亲手制造的武器被端上战场。请看在我们曾有过什么的份上,手下留情……”

门开了,维克托离去得像一团梦幻的紫色烟雾,一点新鲜空气涌入,冲散异香。杰斯·塔利斯感觉到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正剧烈跳动着。

该去参加庆功晚会了。他突兀地想。但愿后厨准备了番茄浸油恰巴塔。在举着香槟游说那些企业家打开钱包前,要垫垫肚子。毕竟,还有一栋楼的研究员要养。

他强迫着自己将肩背放松,深呼吸,活动攥拳到失去知觉的手掌。他触摸到热热滑滑的东西,迟钝地低下头,在掌心看见血。

杰斯·塔利斯该如何帮助自己理解后来发生的事?

作为皮尔特沃夫仅剩的最聪明的人,连他都要回避这段记忆。

杰斯不知道该怎么向同一实验室的伙伴解释,最紧密信赖的实验搭档和他分道扬镳了。他的所有实验成果、办公杂物和布满老渍的咖啡杯,甚至是那个笨重的、到最后一天都没被决定用途的老机器人都从这个世上不翼而飞。一切发生得彻底而突然,让人们对记忆产生了怀疑,那个被学生们怨声载道、走路迟缓而内八字的矮瘦科学家从未在皮尔特沃夫存在过。同期还发生了件怪事,时常缠在维克托身边的研究助理斯凯无故离职。她像是从学术界人间蒸发了,同事们没来得及为她准备一场送别会。

杰斯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朋友们聚会时的尴尬。他们还记得曾经劝诱维克托喝酒时,杰斯会毫不犹豫地一杯杯替他挡下。直到杰斯的脸颊像酡红的苹果,把额头沉在维克托的肩上,哼笑着默念初中课本里的物理学公式。如今,他们很少在热闹的体育酒吧里见面了。议员大人杰斯·塔利斯为了穿进高定西装,严格地管理身材,只出入私密奢华的私人俱乐部。他不再允许自己醉了,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

还有那些迫使他笑脸相逢的投资人们,杰斯要瞒着他们偶尔做一个纯粹的铁匠。他动用身份带来的私权,重启一座在产业向下城迁移时被关停的工厂。那里变成了他秘密的自留地。拉开电闸、点燃冶金炉,他又回到被吉拉曼恩家族资助之前、成为权欲的提线木偶前的模样,按照父亲的教诲戴上隔热手套,用铁锤砸出脏污灵魂中的杂质,使自己重新坚毅统一。

在那场发布会后,出于对科学纯粹的仰慕,杰斯与维克托见过几面。起初,杰斯欣慰地以为他和维克托的关系回到了相识的原点。两人站在地下排污管的尽头,俯瞰夕阳中平静空荡的皮城港口,维克托停止了那狂热且不甘的追逐,而杰斯也打算摘下沉重到令他无法喘息的冠冕。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命运悄然布下的阴谋。

杰斯不知多少次在万念俱灰中用同一个问题折磨自己:倘若从没与维克托和解过,那场意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不会亲手从瓦砾下挖出维克托的尸体、不会出于一己私欲将他强行留在人世、不会亲手造就机械先驱、不会将海克斯武器对准儿童、不会发明死亡、万劫不复?

维克托本可平和、无愧疚地离去,祖安与皮城桥梁的最后一块基石将落下。只要杰斯他不要悔改,就这样坠下去、沉迷下去、癫狂下去……

杰斯·塔利斯拉低帽兜,跟随着人群向前涌动。

他健康干净的气管无法适应祖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尘埃,剧烈咳嗽起来,引得参与追悼会的人的关注。

杰斯一再低下头,让挺拔的肩背垮下去。发出悲哭与哀怨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聚合,围绕在街区中心的雕像下。他们咒骂着不公平的对待、皮城的精英人士,尤其是杰斯·塔利斯。他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他们把收集来的海报与勋章在此焚毁。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亲自参加男孩的葬礼。双方的防御工事自从那次收缴微光工厂后便全面启动了,这是一场零和博弈。导火索是多么天真愚蠢的议员和冲动蛮横的前执法官……

杰斯在恐惧与悔恨中颤抖着,看上去和激动的人们无异。去世者的母亲在人群中央,口鼻中喷出微光,时刻不停地诅咒着他。杰斯想,他或许在期待着被某个人认出来,被捉捕到雕像下,被乱石殴打致死。

集会持续到了傍晚,杰斯听取了全部作战计划。他决定向皮城高层闭口不言,以此赎犯下的罪。他没有看到残忍血腥的杀手,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暴徒。唯有想给家人带回面包的父亲,重病的母亲和营养不良的孩子。

人群逐渐散去。

杰斯感受到一道来自角落的视线。他朝着人迹稀疏的方向走,那家伙也慢吞吞地跟上。

路过阴暗狭窄的巷口时,他出其不意地转身。跟踪者是个圆胖的矮子,被他一把拉入巷子。杰斯感觉自己摸到了冰冷坚硬的表面,他摘去那家伙的兜帽,一张毫无表情也并不恐怖的金属脸露了出来。

它着急忙慌地挥动机械臂,发出“叽叽咕咕”的运转声,似乎在向杰斯暗示自己并无恶意。

“怎么可能,你怎么在这儿……”

杰斯茫然地松开手。机器人活动了下相当于人类肩颈的部位,重新整理自己破烂的长袍。它和它的主人很像,对秩序和一致性有着强烈的执着。

机器人的金属眼转了转,对焦,调整亮度。它抬起经过多次改装、新旧零件拼接的胳膊,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它在期待杰斯能够跟它去某个地方。

“带路吧。”

他们七扭八绕,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在向下。杰斯从来不知道祖安的地底有这么深,经过几道暗门和蜿蜒崎岖的下水管道,空气中的污染物变得稀薄了,人造光源和荧光植物让地下世界看上去温馨舒适起来。

他们停在一片农舍前。机器人打开眼前的门,一个纤细的人站在里面。

“你出现在这,说明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老搭档。”

杰斯无比熟悉的声音,只是变得无机质,像个没有情感的假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将一瓶滚动着怪异光芒的药水交给机器人。机器人默契地接受下一个任务,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维克托……”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而你出现在祖安,让我们的对话出现了新的意义。”

维克托像一个幽灵,无声地朝杰斯走来。他的脸是瓷白色的,透露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不似真人的美感。而属于那个血肉之躯维克托的个人徽记还留存在上,真是妙不可言。

那张脸之外的灰紫身躯,则是二人共同的罪证。充斥着牺牲、未知与死亡的魔盒。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杰斯,是人性中名为自大的瑕疵导致了这场死亡。”

“所以,你不辞辛苦将我唤来,是想要指责我的错。”

杰斯痛苦地按揉着太阳穴。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想知道维克托自从离开权力的漩涡、那间见证了他们太多欲望与理想的实验室后,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他渴望听见维克托分享与海克斯科技共生的感受。

“不。杰斯,是我们犯了相同的错。”维克托以细长的手指抚摸着窗前一株盛开的绮丽花朵。扭曲灰白的茎,菌丝状斑斓的花瓣,杰斯从没见过这种植物。“我想,或许通过你,我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你的实验已经告一段落了。”杰斯无力地摊手,“你重生了。你建立了社区。你想证明你的方式比祖安和皮城都更优良吗?”

“不。”

维克托,这具异常的肉身,或是寄居在其中已经死去的灵魂轻飘飘地、斩钉截铁地说。

“死亡是起点,杰斯。它帮助我看到了生命背后的真相。”维克托悠扬地挥舞手臂,桌上的茶杯随之飘起,水壶迅速沸腾鸣叫,两杯茶泡好了。杰斯宁愿自己保持口干舌燥的焦灼,并不想和这位老朋友叙旧。

他恐惧着只言片语会开启新的厄运。

“我的朋友,你和我都看清了真相。进步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人为了我们的野心而死。”维克托深沉地将脸颊挨向一侧肩膀,像个追悼者:“我们嘴上说着为了全民的福祉,为了人性的光辉;可实际上,我们对一切毫无敬意,无法接受生命从起点走向重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能摆布这个世界创造的规则。”

“不,这是你的谬论!”杰斯一把扫开不断邀请着他饮用的魔法茶杯,清脆的碎裂声令他无法再忍耐下去。“我只是想复现那个拯救过我的奇迹,我想用它来拯救更多人……”

“可荏妮的儿子被这个奇迹排除在外了。”维克托冰冷地审判他,“就像斯凯。我杀了斯凯,杰斯。”

“不要再说了!”

杰斯冲到这个不真实的幽魂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维克托的皮肤柔韧、温热,海克斯为他重铸的肌理暴露在外,触感奇妙。杰斯像是触电了一样,一种难以抗拒的愉悦感沿着表皮感受器刺入神经。他没有松手,继而把维克托抵到无路可退。

“你渴望自我毁灭和惩罚。”

“是……”

“看来我们又犯了相同的错。”

杰斯粗鲁地捏住了维克托的脸,那双写满了真理的瞳孔中流露出淡淡的挑衅。杰斯吻上去,没有回应。冷漠是对他的第一重惩罚。

“相比从前,这是一具堪称理想的身体,感谢你。”

维克托微微敞开腿。杰斯未经允许就将手深入长袍里面。那儿没有入口供他侵犯。维克托似乎哼笑了一声。杰斯揉掐维克托的大腿,晃动他。维克托像一具任由摆布的木偶,瘫软地歪倒在桌上。他们曾亲密无间,将最柔软的过去揭露给对方看,有着发泄不完的激情。否定是对他的第二重惩罚。

杰斯急忙解开腰带,将下体弄硬。他确保维克托能看到一切,器官如何充血兴奋,液体如何滴在纯净的身体上。这是维克托曾经非常着迷、现在不再拥有的欲望器官。他将维克托的两腿捧起,挤出一道紧致的沟壑,然后插进去。撞击、狎弄、污染。

在性交的过程中,维克托带着神秘莫测的笑。

杰斯机械地逗弄维克托的身体,想要勾起一些反应。但这具身体在拒绝。

可他曾经不是很上瘾吗?像只从没飞行过的鸟第一次腾空而起,像沙漠里出生的孩子第一次舔到冰。他们做过多少次?杰斯数不清了。这一次别无不同,杰斯已不在乎施虐与侵犯会否将他们的曾经尽数毁掉。他的灵魂不知不觉间溢出肉体,从上方观看着激烈的交合。他不知道维克托在哪。或许仍在这个世界,或许已逃逸向天外。

杰斯将他翻来覆去,简陋的实验室被毁坏成一片狼藉。那具简约且稚嫩的身体被使用得肮脏红肿,像个被当作成人用途测试的试验品,沾满一塌糊涂的体液。最后,维克托跪在地上,被揪住潮湿的长发,阴茎一次次在他口中挺进退出。他直直向上盯着杰斯,那双眼睛稍微暴露了湿意。

那个关切、善良与温情的恋人被他们彼此都杀死了。丧失是对他的第三重惩罚。

杰斯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与维克托告别的了。

狂野符文为他的记忆包裹上了一层保护膜,朦胧虚幻,怪异的扭曲蔓延进了他的脑子。

他目睹许多人离去,无力回天,最终没能把错的扭转成对的。

最终,他的肉体在下城对上城发起的圣战中也随之解离。杰斯·塔利斯进入了机械先驱的圣殿,一道明媚的光在脚下展现。

那是通往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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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与蜜之诗 1-2

第一章 被困笼中的黑豹

尊重你的父母,务必把他们的事看作自己的事,不得嫌弃他们的衰老,从他们的唠叨中借用智慧。

热爱你的手足,永不背弃誓言,因你们血脉相连。在角斗场中成为兄弟的剑或盾,永远守护他们的后背。

庇佑你门下的女眷,你的名誉在左,她们的安危在右。家族需要强大的母亲,将内务大权交由她们,但要将情爱之甘美拒之门外。

战斗,铁戟永不停止前进,直至你配得上这个家族的姓。成为活的勋章,让这片土地发光。

——《赛义德家训》

穆斯塔法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居住在干旱高温的卡林珊,而梦境却与寒冷和溺水有关。

他回到了预备营,和几十个皮肤黝黑的沙漠小子被家族的老练战士们押送进训练室。

“最后的考验就在眼前,我的兄弟们。今天,家族的继承者将在此脱颖而出!”教官将剑插入讲台,双手扶着剑柄,严厉地讲。“卓尔不群者生,平庸劣等者死。”

少年们面前摆着一缸缸清澈冰凉的水,此乃元素之灵的馈赠。每缸水都够养活卡林珊五口之家两个礼拜,是沙漠中最珍贵的资源堪称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但少年们面色凝重,甚至发抖瑟缩着。

战士们将头五位少年扭送至水前,其中就有穆斯塔法。他赤裸着臂膀,茂盛的发辫如蟒蛇般纠缠,一身新旧交叠的淤青在成年人强有力的制服下隐隐作痛,教官宣告:“证明你们自己,能通过水巨灵的考验!”

随着教官的咒语,一只只透明、淡青色的生物突然从水面跃出。它张开无形的身躯,一把抱住了少年们的头。穆斯塔法吼叫起来,吐出一连串恐慌的气泡。他想要退却,年长战士却牢牢地扭住他的两肩。他张开双眼,扭曲的青蓝世界近在眼前,可水巨灵却封住了他的生路。不论他如何抓挠喉咙,用手拍打口鼻,都获取不到一丝空气。

身旁的少年们一个个倒下了。他们也许是死了。父母会收到他们穿着金缕战装的尸体,和来自赛义德家族的丰厚抚恤金。而穆斯塔法仍在对抗着。他放下了挣扎,秉持着肺中所剩不多的气。在逐渐平息的心跳中,他开始聆听家族历代杰出勇士在血脉中流传下的真言……

当年的男孩长大了。他经历了数不清的决斗,在三场对抗异邦的战争中积累了赫赫战功。老城主去世后,他被推选为新一任继承者。穆斯塔法·赛义德——在城中各处的石碑都能看见他的名字,连同他那矫健如豹子一样的身体,也被绘入壁画之中了。

穆斯塔法驱散噩梦,离开床,由一个眼中写满不甘与委屈的女人服侍着穿上晨袍。他走上广场,带领着年轻的男人们照着日升的方向跪拜,在大长老的敲奏的音箔声中诵念经文。

晨间仪式后,穆斯塔法来到餐厅。赛义德氏的早餐能持续三小时之久,自古以来,与这个家族兴衰有关的决定,一大半都是在餐桌上制定的——还有一小半在家主的床上。面前是烤饼、鸡肉泥和鹰嘴豆酱,他的家臣坐在长桌的左侧,爱妾们坐在右侧。他的家臣展开长长卷轴,正禀报到“下城的贫民窟出现了一位来路不明的邪术师”,而妾室们则在暗中比拼着穆斯塔法赠与她们的首饰,并猜测昨晚在穆斯塔法床上留宿的安雅是否怀上了家主的血脉。

安雅是穆斯塔法新纳的妾,十七岁,赛义德旁系经商家族的小女,她不仅有着和正当壮年的家主门当户对的出身,且面容姣好,熟读经书与费伦著作。在出嫁之前,媒婆还曾以穆斯塔法那双疑似沾染了九狱血脉的双眼为由,为她的聘礼多争取到了三千金。她以手帕为穆斯塔法擦拭嘴角的酱汁,以向女人们展示自己的地位。

穆斯塔法捏住了女人的手,将其放回裙裾上的花丛中。

“我还想多听听那个邪术师的事,我已经许久没听说有冒险者能够穿越沙漠,抵达卡林珊城邦了。”

“他恐怕不值得您浪费精力,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混混罢了。”

穆斯塔法扬起眉毛。他要作势给妾室们看,无聊的坊间八卦比赐种给哪个女人更让他提起兴趣。于是说:“是否值得关注,我要听完你的陈述再决定。”

一个月之前,沙尘暴停歇的下午,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子穿越沙漠,流浪至此。老者像一只犰狳,每走一步,沙土就从他的披风抖落。披风里伸出一只干枯如干尸的手,向见到的第一个人讨要口水喝。他被年轻人拒绝了,肩膀被推搡了一把,摔倒在地。他晃晃悠悠地站起,又走向下一个人,接连被拒绝,最后只得恳求一个年幼的女孩儿的伸手,女孩没有那样珍贵的液珠,但她将包袱里的一块仙人掌果分享给了老者。

老者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撅着那如同老龟般的下巴,艰难咀嚼起来。接着,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他干瘪的皮肤逐渐变得水润饱满,佝偻的脊柱也重新变得笔直挺拔。那张皱巴巴的脸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邪性魅力的美男子。他哇哇大吐起来,呕出的竟然不是黏糊的根茎,而是一块块黄金。他将黄金全都赏给了女孩儿,并自称:“我名为阿赫鲁·哈希姆,是从北方来的一位魔法师。我承蒙宗主之命,将把奇迹带到这片土地。”

这不过是这个骗子第一招魅惑人的法术。在那之后,他就在集市上支起了摊子,仅需一枚银币,就能邀请他展现奇迹;甚至遇到合眼缘的过路人,他还会免费为其施法。传说,有赛义德家的贞洁寡妇,没能在亡夫在世时为他留下一个孩子,可拜见阿赫鲁·哈希姆后,很快就有了妊娠反应。沙漠中的植物学家,向他献上了珍稀的古卷,只求见一见雨水丰沛之地的芭蕉叶与杜鹃花,阿赫鲁送给他一把种子,如今温室中已开满了玫红色的花朵。更有水商邀请他上门做客,在几轮葡萄美酒下肚之后,男子在地图上随性一指,工程队就连夜出发了。日出之前,地下水已喷出地面,在沙洲之中形成了一片池塘。

“这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这不过是诡诈之术。”穆斯塔法安抚着宠妾和家臣们的情绪:“我的得力助手们,你们难不成在惴惴不安吗!”

“骗子在市民心中扑撒了躁动猖狂的情绪,现在人人都想要通过他实现黄粱大梦!丈夫们茶饭不思,长工们无心务工,就连奴隶主都担心自己的财富不保!”

“让寡妇怀孕,不过是他趁夜通奸播种下的恶果。在沙漠中开花的种子,这倒不罕见,在降雨丰沛的地区,农学家们不分昼夜地改良植株。至于他能寻找地下水脉,要么是他撞了大运,要么是他稍懂些风水术罢了……”

“您是否要下令将他驱赶出城?还是将这祸乱分子当街处死?”

“这不是个正直善良之人,但他确实拥有城邦之中稀缺的才能。”穆斯塔法抚摸浓密的山羊胡:“我要见见他,赛义德流传千百年的家训教导我们,面对敌人,要么吸取他的智慧,要么啜饮他的血。以三十金币作为见面礼,带他来见我!”

早餐进入到后半程,太阳升至正中,沙漠的气温到达一日的最高值。黄墙在强光之下皆褪色,街头巷尾空空荡荡,市民们躲进屋里,透过小小的窗子向外张望。家臣又提起增长税收的事。明年就是家族的百年祭典,城中将举办长达两个月的庆祝宴席,为此,城市的金库亟需黄金填充。

穆斯塔法傲慢地哼了一声,缓缓呷了一口红葡萄酒。他向来是反对白天饮酒的习俗的,放肆、高热量的饮食文化令他之前的数代家主在继位后就放松了身为战士的警惕,像吹气似的增长了一身肥肉,用不上十年,就被年轻的挑战者斩下首级。但面对这枯燥迂腐的话题,他也渴望一点儿纾解。

妾室们一个个都蔫头耷脑,将下巴搁在缝满了宝石的肩带绸幔上昏昏欲睡。唯独那充满野心的安雅,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穆斯塔法。她十分笃定智慧与机敏能给自己的男人带来权利和财富。

“我亲爱的财富大臣,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算盘拨弄得比你还快。”穆斯塔法向后倒入带着 扶手的地垫,大大地展开双腿,懒洋洋地道:“可我的子民们之中不少人这两年才搬出窝棚、搬入有天花板的房子。就在此时搜刮他们积攒下的少得可怜的财富,岂不相当于拆解我亲手建造的地基?”

“穆斯塔法大人,这是您继位后的第一个百年庆典……”

“说得好像我还能活到下一个百年庆典似的。你可别忘了,我的决断带来了自古以来最高的就业率,城邦之中鲜少见到乞讨的流浪汉了。”穆斯塔法嗤笑,就在此时,宫墙之外传来悲戚的鲁特琴与胡笛声。那声音像是一条蜿蜒前进的沙蛇,由远及近。

“是杰洛米出殡了,大人。”

“早餐就到此为止吧,我要为这位朋友送行。”穆斯塔法揪下餐巾,弃在残羹之中。“把剩下的食物分给穷人,我从不认可你们把上好的食材倒进下水沟的行为。别跟我说什么‘平民不配吃赛义德后裔的食物’这种浑话,我的祖先是勇者之中最善战的勇者,而非踏在弱者身上的奴隶主!”

穆斯塔法走入回廊,打算从东门出宫城,赶上送葬的队伍。大臣与家族长老都再三进言,他理应回避杰洛米的追悼会。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男孩同他一样,体内流淌着真正战士的血液,是家主之位的合法竞争者。他有一双和穆斯塔法极为相似的,能洞穿一切伪装动作的野兽的双眼。只可惜,他年少而自大,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预备营毕业,竟狂妄地以为自己看穿了穆斯塔法的弱点,在众多兄弟面前发起挑战,要将家主从他的宫殿里赶出来。

穆斯塔法没有选择长兵器,用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就结果了杰洛米。他在男孩的胸口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血喷如注,撒入饥渴贪婪的沙地,瞬间就渗透不见了。穆斯塔法给男孩的父母留了全尸,以金银和丝绸致敬一个赛义德的勇敢。

黄沙之中,一队老弱妇孺正抬着男孩的棺椁缓步向前,她们的目的地是城市正中的祭坛。在那里,长老会敲碎男孩的肉身,献给天空中能驾驭气巨灵翱翔的鹰。

“杰洛米很小的时候,他父亲以相同的方式殒命了。他是家族最后一个男丁,那个穿着杏色长袍的,是他的新妻。他们没有孩子。真可怜,我不敢想象那个女人要如何度过余生。”

穆斯塔法的身旁传来声音,是安雅。她披上面纱,竟然跟随着男人的步伐潜出了宫门。

“安雅,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不该离开后宫!”

“您要谴责我的妇道吗?”安雅的双眼面纱之下炯炯有神,“那您的夫道又履行地如何呢?”

“天光大亮着,送葬的队伍正从面前经过,你都不放弃向我求欢吗?”

“您之前的家主在继位的第一年就播种了十几个男丁,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正虎视眈眈您的宝座呢。倘若您愿意续弦,就能大大打击他们的斗志,类似杰洛米的悲剧能少上许多。”

“爱妾,你在指责我该为这个男孩的死负责吗?家训赦免我的杀戮之罪,你嫁入我的家门之下,就该理解我的家族是通过何种选拔方式发扬光大的!”

“我的夫君……”年轻的女人冷笑着,“倘若您真觉得自己无罪,就不会在深夜一再失眠了。”

葬礼之后两日的午后,穆斯塔法·赛义德接见了跨越沙漠的魔法师。

穆斯塔法在训练之后,小睡了一会儿才迟迟现身,刻意要让这个异乡人在等待中不安。他打着哈欠,走进会客室,这儿往常都被往来于城邦之间的使节们和贡品占得满满当当。可如今,在能映照出人像的漆黑理石地上,只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两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骄傲地站立着。上身赤裸,淌着蜜似的汗水,腰间围着乳白的胯布。

“让你久等了,阿……何……”

“阿赫鲁·哈希姆,大人。”

“阿赫鲁,你得体谅一个城主、一个古老庞大家族继承人的繁忙。”

穆斯塔法雄浑的声音在空荡大殿的金色垂幔与粗壮廊柱间回荡着。魔法师动作夸张地将手罩在耳廓上,说:“当然了,大人,您给我足够的时间,观摩仰望这座雄伟的宫殿。它可真大,您与我相看,彼此都小得像灰鼠一样!” 他摊开双手展示着,“您瞧,我身上可没有法术用具或圣徽!”

穆斯塔法遥遥地招手,待阿赫鲁走近些,他看见这是个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些的男子,有着王子一般的英俊长相,拱形的鼻梁,丰厚的嘴唇。他没有沙漠人那样茂盛的体毛,那双金色的眼中没有蒙昧、或被教条所困的固执,反倒流动着机灵狡猾的光芒。穆斯塔法的嘴唇在胡子之下微微蠕动着。

“我已从市井眼线的口中听说过你在我的城市中的所作所为了,赶快交代你的宗主是哪种邪灵!”

“我的确服侍一位主人。”阿赫鲁的声音如同轻柔的竖琴,要穆斯塔法竖起耳朵认真倾听。“但它高高在上,迟钝笨拙,已经浑浑噩噩了几个世纪了。我的言行只基于自己的意愿。”

“既然都是你的主意,那更方便城邦宣判你的罪了。”

“何罪之有,大人?我带来的只有欢乐和希望。”

“你勾引我的子民们堕落,你让他们品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罪恶之果!”穆斯塔法严厉地道:“沙漠之民靠勤勉与纪律与自然进行了千百年的博弈!哪怕精神稍微松懈,这座黄金之城就会被风沙侵蚀!你正在带着我的人民走向死亡!”

“您深以为然?”

阿赫鲁端着手,上前两步。

“异乡人,你在质疑我吗?”

“您的话语用作对我的恐吓,可其中带着恐惧。”阿赫鲁以仅有穆斯塔法能听见的细小声音说道。“您怕抵挡了千百年黄沙的城墙会在您这代垮塌?还是怕自己的信念先于城墙垮塌了?”

阿赫鲁已经悄然来到穆斯塔法的面前了,如此近距离,一根毒针或金刚丝,便能威胁城主的性命。

“你那邪恶的宗主在耳边低语,教你如此动摇我的心智吗?”

“不,不不。这是我与您之间的对谈,穆斯塔法大人。您当我为什么要跋涉上数月穿越死亡沙漠,又为何在贫民窟中掀起奥术的风波?一切都是为今天这场谈话铺陈道路。”阿赫鲁抚向穆斯塔法攥紧在膝头的两拳,用细腻得不见指纹的四指,将穆斯塔法的两手勾起。他笃定地说:“穆斯塔法大人,您为了打消内心的恐惧而战斗,但刀锋不再坚定了,汗水里有生命不甘的苦涩。以我所见,您并不开心,因为您的灵魂被这座城市囚禁了。”

“胡言乱语——”

“大人,正如所述,我带来的只有欢乐和希望。我为您带来了一笔诱人的交易,这是一把能够开启您心门的钥匙。等到时间成熟,我想和您谈谈条件。”

“我才不和魔鬼、恶魔以及诸类邪灵做交易!我更不会相信一个会些魔法皮毛的骗子口中的话!”穆斯塔法甩开了阿赫鲁的手。

“您小觑了时间的力量,它会改变很多事的走向。”阿赫鲁露出令穆斯塔法难受的笑容。晚间的钟声响了,一行捧着食盘的佣人从走廊的尽头鱼贯出现。“瞧啊,穆斯塔法大人,第一个转折点这不就出现了?我是收到您官方邀请而登门的宾客,不论我们谈话结果如何,您都该遵从家训、热情周到地款待我了。”

第二章 墙的内外

凤凰在涅槃之前,先要在尘埃中渡过朴素的一生。

——费伦民间典故

宵禁时间到。

秋风催动茂密的香樟树林,夜晚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诱人的柠檬气息。夜像无形的魔鬼,朝着群山拥抱之中的哈希姆男爵府邸扑来。佣人们退出主宅,回到庄园后身的东西侧厢休息。马儿在厩中合上水灵灵的目,低头静悄悄地反刍。施加了法术的人形盔甲举着巨剑,在走廊中来回巡逻。发出“咔嚓”金属摩擦响声的沉重脚底间,有一只灵活的小老鼠在悄悄前行。这是一个发育迟缓,棕发黄眼的小男孩。

每天夜里,他都拨开女人们散发着汗馊味的沉重身体,从西厢潜入了一楼的厨房。阴影之中,伸出沾满泥灰的小手,一连抓了两三个圆面包,还不忘浓郁的奶酪和油脂丰富的盘肠。他大有斩获,发出一阵窃喜,又潜入黑暗沿着墙壁爬行,来到贵族们的寝房之间。借着开裂墙壁射入的一道光栅,他掰开面包,大快朵颐起来。

他没有名字,从记事起就和佣人们同吃同住。三岁的时候,厨娘将他抱进了厨房,他有时帮忙削土豆、有时帮忙倒泔水。他不会说话,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将这个孩子的灵智封存在身体深处,但那张枯瘦凹陷的脸上,一双金黄的大眼睛却灵动地转来转去。这种古怪为他招来了不少打骂,柴火工与马夫时常以体罚他为乐。他食不果腹,将仅有的精力也花在东躲西藏上了,因此快到十岁了,仍又瘦又小。

一次,他在逃避追捕时,把自己缩进夏天停用的壁炉中,在厚厚的煤灰之间,发现了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仅容孩童或侏儒进入。这条通道延伸于墙与墙的夹缝之间,迂回婉转地贯穿整座男爵府,是从前贵族们为了预防奴隶揭竿起义而修建的逃生密道。前几年工人在翻新旧宅时,和男爵因价格问题闹得很不愉快,便偷工减料,将拆除密道的事马虎掩盖了。

如今,这里变成了男孩的乐园。他捧着佳肴,坐在低俗地下剧院一等贵宾的坐席,通过小孔欣赏起今晚的戏剧:男爵的大女儿和佣人之子私会,两人在床上热情拥吻着。那乡野小伙儿已将大手伸进少女的衬裙之下。她的婚事上个月才定下来,年底就要远嫁到深水城去。到那时,她的贞操和名节一个都不保,恐怕还会大着肚子。

男孩拍手大笑,他的欢呼声透过沉闷的墙体,被男女的激爱之声掩盖了。他又向左走了十来步,进入下一家剧院:男爵的二女儿正在谋划着一场政变阴谋,大姐出阁后,她就是下一个待价而沽的。她正调配着能令人麻木迟钝的魔药,每天按剂量加入男爵的安魂茶中,妄图以此控制老父亲的手中的权利。

而和男孩儿年纪相当的小女儿,则从小就拒绝穿裙装,被佣人强迫穿衣,她就撕扯棕色卷发,像是被恶魔附体一样在地摊上打滚。她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在裤裆里塞着一根畸形扭曲的胡萝卜。刚满十岁,便精通奥术魔网。于是,她驱散了佣人,与魔法仆从为伴,每天都埋头与高深莫测的法术书中。

通道的尽头的死路延伸至府邸中最宽敞阔气的房间。对此女儿们的私事一无所知的哈希姆男爵,正拖着肥胖臃肿的身躯,靠坐在窗台前郁闷地抽着水烟。他从费伦各地请了不下一百个吟游诗人,想要靠他们的催眠小调入睡,可他仍旧夜夜失眠。一桩心事从他中年起便折磨着他。他拥有三个美貌出众的女儿,老大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老二对家族事业无师自通,老幺有奥术天赋,可不论哪一个他都无心栽培。亡妻在去世之前,没能留下一个儿子。他在一次狩猎之中失去了生育能力,无法再娶。爵位和土地与医药商业即将断送,火焰法术也将不久失传。

老男爵那双正统红龙血脉的金棕色双眼中满是悔恨与挫败,小男孩沉迷而细致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种罪恶的快乐如触手一般蠢蠢欲动。

宵禁时间到。

赛义德宫殿披上了夜的神秘银纱后,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白天的雄伟、庄严与肃穆同火烛一并熄灭了。沙漠夜间凉丝丝的空气中,弥散着令人春心荡漾的花香,男女老少们躺在矮塌上,尽享美食美酒。男人们解开缠带,炫耀着通过艰苦训练炼就的肌肉,而女人们则借着悠扬的琴声诉情。

在稍微远离宴会现场的高档客房里,座上宾正无忧无虑地枕臂躺着。一个计划在他的脑中像张网般铺开,每个节点都丝丝入扣、收放自如。他擒着这张网,等着一只强大的野兽投入其中。

阿赫鲁骨碌碌转着金色的眼珠,将穆斯塔法·赛义德的一举一动在脑中回放:那警戒又严谨的嘴唇,安耐不住在金狮头扶手上不断抚摸着的手指,平稳起伏着的、胸有成竹的宽阔胸膛。

就在阿赫鲁闭着眼,享受其中时,一只柔弱无骨地手抚上了他的下腹。阿赫鲁将其一把攥住,拧得主人发出一声痛叫。阿赫鲁没有睁眼,便问:“穆斯塔法·赛义德果真慷慨,竟然命令他的女人亲自来招待我!”

“你这流氓!”安雅怒道。

“如果我是流氓,您已经一丝不挂了,夫人。”

阿赫鲁松开了穆斯塔法的宠妾。她迅速收回手,坐起身来,颇为高傲地挺起胸膛。

“你果然比历来的使节都英俊,女人们都在谈论你。你在后宫埋下祸乱了,魔法师!”

“噢,是吗……”阿赫鲁玩弄着腰间的配饰。“我无意为之。我只想祸乱前朝呢,对您的夫君我怀着一肚子坏水。”

“那看来我们果然有共同的利益……”安雅虽以嫁作人妇,脸上却浮现了处女的娇羞红晕:“我要报复我的丈夫,如果你也对他心怀不轨,这其中有你可以参与出力的部分。”

阿赫鲁微微歪着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安雅见这个男人竟装聋作哑,内心长久以来的委屈与怒火令她眼冒泪花。

“我要你做我孩子的父亲!”

“您要与我通奸?”阿赫鲁无辜地睁大双眼:“夫人,您是否想过犯下这桩重罪的后果?”

“我需要一个孩子巩固我的地位,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家门没落。穆斯塔法从未履行过身为丈夫在夜间的责任,这是他欠我的!况且,他出于愧疚和尊严,绝不会出口质问。哪怕那孩子长得像极了你,等到它出生,你也早离开这片沙漠了……”

“夫人,您的内心很坚韧……”阿赫鲁垂下眼眸,抚摸着洁白的床单:“我能理解您不被渴望,是多么的孤独屈辱。我同情您的境遇,但这是件绝不会被原谅的事、决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它会至折磨着您。我要确定您是否下定决心?”

“当然!”安雅拾起阿赫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绝不要作为一个不完整的女人度过这一生!”

阿赫鲁露出充满魅惑的笑容,他像一颗汁水丰沛、甜美成熟的水果。少女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新的恐惧,一种无法压抑的悸动。

“好……我会给你一个孩子,名义上穆斯塔法的孩子……”

阿赫鲁掀起乳白的丝绸,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包裹住二人的身体。在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中,在缥缈勾人的琴声中,两具肉体激烈地交缠起来。他们恨不得冲破这层乳白色的薄膜,蠕动着,蠕动着……渐渐分不清四肢,只剩肉物的震颤,女人惊慌又愉悦的呻吟持续不断……

穆斯塔法被琴声扰得无法入眠,心中似有触手在搔挠。这次困扰着他的不是来自童年的梦魇,而是源头不明的不祥预感。迷雾之中,传来一个朦胧而嘹亮的声音,召唤着他走出这片沙漠,直视真正的命运。

那我的家族该如何处置?谁来引领他们向前?穆斯塔法的的心中升起无法消解的愤怒。

有人走进了他的卧室。又是想要从他这儿获得精子的女人。

内务大臣为宠妾们制定了明确的执勤表。每夜,穆斯塔法都被不同的异香侵扰,不断阻挡着伸向他睡衣腰带的手。

长老们还催促着他尽快选择正妻。他们百折不挠地向穆斯塔法呈上肖像画册,上至坐拥着富可敌国财富的寡妇,下至年仅七岁的女童,都供他挑选。他焚烧了那些画册,把自己成天关进技斗场,回避面见那些居心叵测的使节。

“我累了。”

穆斯塔法对走入房间的人说。他今夜的床伴相当单刀直入,没有向他行夫妻间的礼,径直走向床榻。就在穆斯塔法正觉莫名其妙之时,那人骑了上来,亲热地贴上他的皮肤。

“是谁,如此放肆!”

穆斯塔法想制止,可那人的身手极为敏捷,他只抓住了一丝空气中残留的温度。穆斯塔法彻底清醒了,他一把逮住了那人的手腕,将其压在身下。

好矫健、修长的温热身躯。

穆斯塔法揭下象征着守节的面纱,看到一张顽皮而英俊的笑脸。那男人三角形的舌尖在嘴唇上舔舐,眼神在穆斯塔法的脸上舔舐。

“穆斯塔法大人,您不喜欢主动放荡的床伴吗?原来如此,您是喜欢纯洁无措的类型,才让门下十几个妾室都维持着处女之身的?”

“阿赫鲁……你这邪恶的祸患……”

阿赫鲁竟然披着他的女人的裙袍,骗过了守卫,轻易进入他的卧室。阿赫鲁全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反倒毫不抵抗地任由穆斯塔法压制其上。甚至故意发出些被弄痛了的矫揉造作之声。

“穆斯塔法大人,您猜我一晚上玷污了多少个你的女人?”

“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现在便用我剑将你就地正法。”

“您还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到什么时候,穆斯塔法大人,您恐怕是这世上最强大、却不知掩饰致命缺点的男人!”阿赫鲁在穆斯塔法身下扭动着,他弯着腿,用灵活的脚趾戏弄穆斯塔法的下腹。“您打算用哪把剑杀了我,用这把剑吗?”

“阿赫鲁……你这魔鬼……”

穆斯塔法脸上出现了古怪扭曲的表情。

“我还以为您不碰女人,是有难言之隐。这可倒好,又雄伟,又坚硬……”

“不准你再说下去了,你满口都是魅惑的咒语!”

“真的?就我所知,法术反制可是赛义德战士的必修课……”阿赫鲁靠近穆斯塔法的耳畔,穆斯塔法竟没有夺,他怒视着这个诱人又危险的邪术师靠过来。“我是带着快乐和希望而来的。就算您打算处死我,也允许我在天亮前给您带来些快乐吧……”

阿赫鲁轻易就从穆斯塔法的紧锁中逃了出来,用两腿紧紧缠着兽腰,臀毫无廉耻地摆动起来。穆斯塔法僵如死尸,任由阿赫鲁吻着,抚摸着。他不承认下腹那被唤醒的兴奋器官属于自己。

“穆斯塔法……”阿赫鲁在他耳边潮湿地说:“我的宗主陷入混沌,没在监视着。接下来的话,我可只说一遍。”

穆斯塔法睁大了双眼,鲜红的虹膜瞬间紧缩。他压制住在体内泛滥的欢愉,密切聆听者阿赫鲁的低语。

“我的宗主渴望一个拥有荣誉的强大生命,祂将我指引向你……倘若祂正清醒着,你的死期本该是今天,穆斯塔法!”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不相信你,我也不恐惧你的宗主。”

“嘘!我在你的城邦中逗留数日,任由祂吸食我的生命,熬到祂睡去。穆斯塔法,你是沙漠之中最强大的战士,你之中有我欣赏的部分。所以,我将你名下的第一个孩子先给了祂……”

“什么意思?”

“你的妾室渴望一个孩子,她正与我的幻影交合。在她腹中,已孕育了宗主的血脉。这是唯一的方法,唯一能平息宗主的不满、让你活下来的方法。我救了你的命,傻城主。现在是我的交易显现的时候了: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佣兵同我一起上路,帮我寻找办法解除身体中的契约。”

“你竟敢将我的女人牵连进你的邪恶阴谋中。”

“别扮演深情丈夫了,你没有爱过她们一天!我给了你一个后代,帮你摆平了未来不知多少家族内斗!只要能切断这个位面与宗主的联系,那个孩子也能平安长大!”

阿赫鲁将穆斯塔法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穆斯塔法感到温热紧致的皮肤下,有什么在可怕地蠕动着。它没有意识、没有欲望,只有无尽的混沌与虚无。穆斯塔法被一阵寒冷渗透,迅速抽回了手。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邪术师?”

“哼,如果你不想这个位面被旧日支配者吞噬,所有的生灵都陷入癫狂的话;如果你真心秉持那套正义的教条……”阿赫鲁痛苦地扭着嘴角,方才那副从容迷人的模样消失不见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当我的心脏停跳那天,祂会打破位面之间的屏障,借由这副肉体来到这个世界……”

穆斯塔法满脸难以置信,要消化的内容太多了。他难以直视的欲望、真假难辨的邪术师、以及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的未来……在那个被寒冷刺中的瞬间,他看到了极为真实的幻想:高墙般的洪水从海岸袭来,漫过大陆,竟要吞噬了无垠黄沙,越积越高,令雄鹰都无处可逃。水墙直逼卡林珊屹立上千年不到的城门……而在难分界线混黑天地间,一只巨怪在水中蠕动着……

阿赫鲁吞咽着体内的疼痛。宗主在虚无之中卷起一场惊涛骇浪,再度陷入混沌。他喘了口气,布满冷汗的脸上,出现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还没说你的酬劳呢……就像我说的,我会带给你希望和愉悦。穆斯塔法,我知道你渴望着黄沙之外的世界。你的灵魂并不属于这,在宝座上的每一天,你都感觉到压抑与痛苦。穆斯塔法,和我一起离开沙漠吧,履行你所相信的正义与善良,或许,你可以报答我今天救你一命的恩情,反过来拯救我。说不定,你还能顺便拯救这个位面!”

tbc……

雪融之前

如此高洁而神秘。

雪静静地下了一夜,在山峰到平原之间铺开白色绒毯。太阳升起前,就悄然停歇了。

Aster的主人执意朝着北地接连赶路三四天,向他形容雪的纯洁唯美、温泉的舒适怡情。可初雪降临的夜晚,觉醒者终于熬不住长途跋涉,在旅店床上倒下后就昏睡不醒了。Aster把脸凑在结着冰花的窗前,借着屋里一团昏暗的烛光,满眼欣喜地看着鹅绒般的雪块从枯枝延伸向的漆黑天际坠落。如果不是觉醒者半夜突然打了个哆嗦,嗫嚅着让他给壁炉添柴后也到床上去,他会恋恋不舍地数上一整宿雪片。

翌日清晨,觉醒者在Aster的轻声呼唤中,一再把自己埋入鹅绒枕头,于是他便自己先踏上探索之路了。山麓的新雪如此绵软,踩在脚下时,却有充满韧性的“咯吱”响声。Aster战胜了早起的柴夫、狩猎的狐狸和找寻储备粮的松鼠,头一个在无暇雪地上留下足迹。主人不在身旁时,他可以稍微卸下守护的责任,一会儿走蛇形步,一会儿又像鸭子走外八步,望向来时的足迹,两颊被冻得通红,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

只可惜,铁皮靴根本无法阻挡寒冷,雪水顺着缝隙渗入,让他的下肢很快就僵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经验分享给主人。他已设想,当觉醒者全副武装并夸奖他的智慧,他会克制住骄傲,仅微微扬起下巴。

Aster为此次单独出行设置了两个目的,一是为觉醒者踩点温度适宜的野温泉;二是在来时的牛车上,读到在雪地里采草莓的童话,他出于自身的好奇心想验证真伪。Aster皱起鼻梁,在空气中搜寻着温热的硫磺气息。一深一浅地前进,躲避松柏上坠落的积雪,偶尔为野生梅花驻足。当他终于在山里遇见脚夫的时候,手中已经捏了一小把蕨类和黄梅、红梅组成的花束了。

Aster招手,摆明自己没有敌意,加快脚步迎上去。他开口,吐出一大团白汽:“您好,我在寻找温泉。请您给我提供些指引!”

脚夫坐在一节枯木上,用树皮蹭着靴子前头的泥巴。他从头到脚打量着Aster,银亮但和气候不符的盔甲,腰间佩戴着锋利的剑,背着盾牌,但惯用手被花束封住了。

“你为什么人卖命,贵族?”他轻蔑地撇开视线,随手捡了两块干燥的柴丢进背篓。“为了温泉特意跑到这穷乡僻壤,贵族可真是一丝享乐都不肯放过啊!”

“我的主人不是贵族……我想她应该是平民出身,但拥有比贵族更崇高的使命。”

Aster见脚夫要起身,把花换到了左手,借了他一把力。脚夫颇为欣赏他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女祭司喽,配了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神官。呵……你为了取悦女主人花尽心思了吧?”

Aster皱起眉,掂量着男人这番话里是粗鲁的热情,还是暗藏揣测和贬低。

“您一定有满满的日程,我无意耽搁您。如果您知道温泉的方位,为我简单指个方向就太好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好像谁都羡慕你们的生活似的。”脚夫拾起工具,朝远处挥舞着:“喏,再走十分钟就是了。”

Aster摘下手套,感受着风向,突然问:“您不会欺骗我吧?”

脚夫扭过头,直直地盯着Aster。他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看到Aster的佩剑,又打消了念头。Aster仍怀着平和的质疑,没有一丝尴尬、困惑或退缩。一阵寂静后,脚夫突然说:“你不相信?那要不我亲自带你去?”

脚夫走在前,像熟悉山林的野兽,哼着不入流的俗调,揪下枯萎的野草在嘴里嚼着。Aster一边踉踉跄跄地小步跟着,几次险些滑倒,一边匆忙在路边留下记号,以便稍后给主人带路。

“你们是皇城人吗?”

“主人并未向我提起过她的出身,但她确实在皇城有间小屋子。按照某些说法,确实算是皇城的人吧。”

“替那小皇子现行采风的御用军每年冬天都来这!一层层搜刮民脂民膏,却从来不见他带金子过来!”

“原来斯温王子也会来雪山度假啊……”Aster有种想要避讳的心情。只要觉醒者不主动问起,他就不打算提起可能邂逅王子的事了。

“小骑士,你不会连皇室都认识吧?”

“跟着主人有过几面之缘……”

山回路转,眼前不是温泉,而是破旧的棚屋。脚夫将柴火卸在角落,把凑在屋门口取暖的黄狗一脚踢开。Aster停下脚步,失望地说:“您欺骗了我。”

“少拿你那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我可不为你打工。”脚夫轻蔑地说:“我倒不至于像你们这些有钱人那么绝情,屋里还算暖和,进来喝杯茶吧。”

Aster将花束护在胸甲与腋下的接缝里,追上去急切地说:“可您不打算为我指路的话,我就自行探索了。”

“只要你不怕被成群的豺狼咬死,或者冻死在雪地里,就随你便。”

男人的屋里有一股血腥味,房檐下挂着从山里打来的野味,脱去了皮,血珠冻结在鲜红的肌理上。热源是简易打铁炉,男人扔了两块碳进去,火星四射,映在Aster仓红的脸颊上。

放屋里有一张单薄的床,还有一张染满油污的桌子。角落里堆积着碎煤块和等待炼化的金属废品、五颜六色的劣等矿石。

“听说随从会满足觉醒者的任何愿望,这是不是真的?觉醒者那么富有,都是你抢来的金银珠宝吧?”

“觉醒者大人从不下令让我做不正当的事。许多村落间都流传着她出手相助弱者的事迹,因此,我们的旅途上经常得到善良人士的关照。”

“伪善。你倒是看看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哎……还不懂吗?”男人只给自己到了热水:“一副小少爷模样,懂个什么人间疾苦!你根本不知道你剑柄上的一枚宝石就够我们这种人在城里买一栋房子了!”

“您说的没错……”Aster垂着两手:“随从是以成年的身躯和智慧与新生儿的认知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仍在弥补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原来所谓随从就是这么回事儿啊,怪不得言行举止都这么奇怪!”男人露出令人不适的笑,“我还以为你高贵个什么劲呢,半人玩意儿,赶紧把身上值钱物件都留下!”

Aster不解地皱起眉头,“恕难从命,我身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属于觉醒者。我不能允许您进犯她的财物……我该离开了。”

“踏入我的土地,不留下钱还想走!”男人随手抄起一根粗长的树枝,挡在Aster身前。Aster将其夺下,夹住胸肌一折为二,掷向火炉。他不计较男人的阻挠,摸向门栓。一把柴刀突然劈下,Aster以小臂御住。生锈的刀刃在盔甲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响,红色的双眼略含怒意地看向脚夫:“如果您执意要做障碍物,那我就不得不铲除您了。”

“你这张净说漂亮话的贱嘴该用老二堵住。”

Aster以小臂推开男人,又搬起桌子封住他的动作。男人用铝水壶、铁锅砸向Aster,咒骂不止。起先,Aster只是无奈地忍受枪林弹雨,但男人继而侮辱了觉醒者,Aster便立刻抽出佩剑,翻越木桌,用剑柄敲向男人的头颅。

“您该安静了!”Aster喘着粗气,强忍继续攻击下去的欲望。“您真该感谢我的主人,她以严格的纪律命令我,引导我始终小心谨慎、不得对弱小的人类滥用武力。您现在才得以还活着!”

脚夫捂着高高肿起的太阳穴,像个可笑的蛆虫翻滚哀叫着。看他再无还手之力了,Aster轻抚胸口遭受蹂躏有些蔫头耷脑的小花,转身正打算离去。他看向还在燃烧的炉火,确认男人不至于失温而死。

就在此时,一片黑影快速地从Aster的视觉盲区袭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那一丝比人类更加纯粹的善意在黑暗中急剧坠落。

一种仅偶尔能在海岸捡到的蓝色小石片,从前被研磨成颜料。直到某一天,一位忠于觉醒者的随从在描绘蔚蓝海面的壁画前发狂惨叫,用匕首将主人划伤了,人们才发现这种奇妙粉末的另一种用途——它是能让随从癫狂、忘记自己主人是谁的毒品。

只要一点儿,谁都冒名顶替觉醒者,使随从对他她俯首称臣、鞠躬尽瘁。从此,培育人性的坚韧与善,或大肆纵容人性的恶。

Aster吃力缓慢地在脚夫面前脱下最后一件装备,极不情愿地扔进熔炉。赤身裸体。他全身的肌肉因抗拒着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屈从力,而微微痉挛发抖着。

“没想到这块石头还真能命令随从啊。看来是我冤枉那老东西了!”男人自上而下审视着Aster:“还以为你是什么正经东西,原来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骚货……”

Aster拧着嘴唇,无法出言反抗。他的皮肤因冷汗而泛着诱人的湿润感,且这具健美的肉体显然已被品尝过了,胸口、腹部都是恢复中的吻痕。他的下体没有体毛遮盖,秀直的阴茎贴着桃子一样的圆润睾丸。

“一个女人,竟然敢不归顺于一个男人,反倒享受肉欲,还能拥有自己的男宠。她不是救世主,她是恶兆,还被火烧死。”

“该被施以火刑的是你!”

Aster在愤怒中猛向前冲了两步,男人还以为魔石失效了,慌张地护住头部大叫起来。就在Aster要用武力让男人住口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他,他摔倒在地,痛苦地扭曲起来。

“下贱的半人,看你还得意什么!”男人猛踢Aster腹部,鞋尖儿陷入充满弹性的肌肉的阻力点燃了他的暴虐之心。他奸笑着一边踹Aster的臀,一边污蔑道:“我会让你发挥作用的!”

Aster一言不发地忍耐着,喉咙里翻滚着体内气团被挤压的“哼哧”声。皮肤上很快遍布擦伤与血痕,像一只受伤的白毛动物瑟缩颤抖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随从了,你要听我的命令!”

“痴心妄想……”

男人抽下皮带,毫不留情地往Aster的裸背上抽去,一下、两下,扬起的皮带将血溅到了天花板上。他把泥泞的靴子尖顶入Aster的股缝里,恶意地碾磨着,“脆弱的感觉很让你难受吧,你本来就不该被创造成比人类更强大的东西。”

Aster执拗地不回应男人,高傲的自尊躲藏进这具坚毅的身体深处。

“半人,我可比你的女主人更能满足你。只要你乖一点……”

Aster抬头瞄了一眼男人的胯部,发出轻不可闻的嗤笑。男人绝不饶恕地怒嗔起来,揪住Aster的银发,把他的脑袋提起,啐在英俊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脚夫又嫉妒又愤怒地看着这张为人类审美而生的脸,宽阔的下颚、挺拔的鼻梁,男性之中优秀的气质都展现了,却又不缺少女性的洁净和阴柔。他要将其尽数毁灭!觉不容许任何人拥有!

男人重拳砸在Aster的颧骨上。战士的头软绵绵的歪着,除了几道破口之外,并未让他鼻青脸肿。反倒是男人的拳头红胀起来,五指无法伸直了。于是他一掌掌地抽向Aster的耳鬓,耳道深处那层脆弱的薄膜经不起气压的伤害,很快,一道蜿蜒的血路流了出来。Aster终于从剧痛中睁开眼,困惑地耸起眉毛。他一侧的耳朵失聪了。

男人显然非常得意,这个高傲且对待外人继承了主人冷漠的随从,终于露出了茫然受创的表情。他踏过散落在地上的小花,一把将Aster从地上扯起,按在那张油腻的桌上,将Aster的两腿踢开。Aster绵软的阴茎垂着,淡色像还没被指染的处子。

“这是您最后的机会……”Aster吐出血污,含糊不清道:“您……将逾越无法挽回的界限……”

“你在嘀咕些什么,终于知道求饶了吗?”

“至今、所有的创伤……尚且可以被法术治愈……”Aster的阴茎被脚夫捏住了。他的尺寸令底层同性怀恨在心。“如果您在性上侵犯我的话,我的主人恐怕无法饶您一命了……”

“别犬吠了,我不想听男妓一直念叨他的女恩客。”

“倘若您死了,我的主人也不会浪费龙血结晶复活您。您的灵魂太脏污了,她不想触碰……她会焚烧您的尸体。”

“我命令你住嘴!”

Aster被一股强大的音令压制在桌上,这股气息竟然与他的觉醒者如此相似。冒名顶替者玷污了他主人的名节,他要履行守护的义务……Aster扭曲着手指,想要爬越过桌子,到火光跟前,夺回他的剑。看那劣质的火焰,装腔作势地劈啪作响,舔舐着银亮的剑身,却没能融化锋刃丝毫。

血红的虹膜中倒映着火光,剑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就在此时,一枚生锈的长钉突然刺了下来,穿透Aster的手掌。随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估了人类的残忍。男人猖狂地揉捏他的臀瓣,那双满是煤灰的脏污大手在光滑的皮肤上来回游走,烙下一个个清晰可见的漆黑掌印。

“我要操你了,随从。”

Aster不可置信地扭头,他只能看到男人的胳膊抖动着,解开裤腰,挺着胯靠近。他感到一块湿热的东西蹭着腿根,不管怎么躲避,都反复黏上来,还往他的臀部钻。Aster恼火又耻辱地大叫起来,不顾铁钉一再撕扯伤口,扭动着身体抗拒男人对他实施侵犯。

“你的屁眼很紧啊,嘶——老实点,让我进去!”

男人粗暴地扒开Aster 的臀部,用阴茎往血里挤压。不论Aster如何绷紧臀部,想要把肮脏的阴茎拒之在外,男人硬是用手抠着他的穴口,把龟头挤进去,然后是鼓胀的海绵体,操到了根,还恨不得把睾丸都一并挤进去。

Aster听到了男人满意快活的哼喘。男人正得意放肆地感受着他的紧致和人内部的痉挛,缓缓地抽插起来,朝各个方向刺戳,感受着肉腔的弹性和龟头被摩擦的快感。Aster咬紧嘴唇,剧烈的痛苦和愤怒使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动着。视野因水膜而扭曲起来,他拼命地想把泪水忍回去,不让男人看到他脆弱崩溃的一面。

“妈的,怎么这么紧,还会吸呢!”

交合声激烈作响,男人生长着粗硬阴毛的胯部不断拍击着Aster的后臀,把那拍得红肿,还磨出条状的红痕。他的阴茎和睾丸不断撞击在桌沿上,红润饱满的龟头被突出的木刺磨破了皮,在疼痛的刺激下,不可抑制地勃起了。男人揪住这一伪证,硬说Aster是淫荡的骚货,他体内有罪恶的温床,得用这把阳具巨剑来回讨伐。看这些不断被从他的穴里带出来的淫荡体液,那就是淫魔已经被他的鸡巴干得受伤流血的正剧。

男人仰头吼叫着耸动下体要在Aster体内射精的时候,Aster竟然挣破了钉子的束缚,以血淋淋的手和男人纠缠起来。那男人拖着肿大的阴茎,手忙脚乱地举起那块鸽子蛋大的蓝色矿石,导致Aster差点昏厥过去。他趁着Aster虚弱的空档,揪住Aster的手腕,再度狠狠拍在桌子上。他要Aster亲看拿着那团扩散的血污,看看他的反抗招来了怎样的报应。

“叫你敢违抗我!”

男人高举起一把带有弧度的小匕首,猛地刺向Aster掌背上的伤口,匕首再度扩大了他的伤势,把他的手掌和桌面一并刺穿了。这回,刀刃卡住了掌骨之间的缝隙,Aster再也挣扎不得了。

“哈哈,从此往后我也是觉醒者了,我也有自己的随从了!”

男人冲进插入Aster体内,一边冲刺一边兴奋地吼叫着。他抽打着浑圆抖动的臀部,揪弄柔软的乳头,脏污的手指在Aster嘴里来回抽插,把体液都涂抹在舌头上强迫他品尝。

“您会被惩罚……您还没预见死神已经上路了……”

“你被我内射了,骚货。我已经把你里面干得变形了,让你忘了觉醒者是什么滋味。”

“她会欣赏您恐惧的表情,从您求饶的话语里汲取能量。”男人两拳砸在Aster后脑。Aster被血沫呛住了喉咙,仍旧哽咽着说:“她会用皮制作旗帜,用鲜血图画。您死了,没人记得,您得不到一丝悼念。”

男人把一根铁丝放在火上烤,尖端很快泛红,发出充满震慑性的热力。男人把铁丝聚到Aster面前,残忍地说:“该给我的畜生做记号了。”

“我唯一的主说,她是惩戒人性之匕。狂妄自大之人,必将浑身涂满粘稠的糖浆,使蝇蚊蜂拥其上,啃噬其血肉。”

铁丝戳在他的脸颊上,冒起一股恶臭的白烟。他没有伤疤的那一侧英俊的脸被毁灭了。男妓。

“她还说,扯谎之人,必被切开舌头,剥夺口舌之利,只能吐出如蛇虫的嘶鸣与诡语!”

贱货。

“贪婪施暴之人,必被自身的恶剥削至一无所有,亲朋背弃而去,唯有恐惧和孤独伴随终老!”

白猪。尿壶。公共厕所。

她会找到你!她会找到你!!她会找到你!!!

Aster搜寻着雪地中的记号,努力回忆着来时的道路。山间起风了,吹起雪粉,几乎抚平了他留下的足迹。枯枝上飘着一截红色的细绳。

是从那边来的!

他露出苍白欣喜的笑容,一瘸一拐地加快步伐。冰冷的天地和他的身体抢夺着温度,苍白的土地也在严冬想要鲜花的点缀,于是就吮吸着沿着他的小腿留下的血液,绽放了一路细小的红玫瑰。

Aster走了也许有三五公里那么远,赤裸的两脚已经僵硬麻木了,膝盖一软,摔在雪中,朝着坡下滚去。横在山坡上的松树救他免于滑落悬崖,但他的背部受到重创,咳出一股血来。

Aster拼尽全力驱动身体,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再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扭动跪在雪地里。他的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战,手指脚趾、耳朵和鼻子这些细枝末节最先失去知觉,全身的皮肤像是被剥下了一样疼。最后,他像一个跪在雪原上祈祷的苦行僧,停止了挣扎。

他闭上眼,结满了白霜的睫毛交叠在一起。他开始想象还在软床上安睡的主人,枕头上流淌着银白的卷发,一段白净的小臂从绵软的被中探出来。她会因为醒来时随从不在身旁而恼火,披上真皮披风走向小镇中央的异界石,强行把Aster叫回身边……

让她别发现这一切,别打扰她的心情。Aster祈祷。不要让她看见我残破的身躯,不要让她看穿我体内的脏污。还有我那被洞穿的、本该守护她的双手,象征纯洁心意的花束,被蹂躏到支离破碎后插在伤口的血肉之中。这一切都折降了她……

体温不断从Aster身上流失,慈爱的力却在心中渐渐显现,指引他看向记忆的片段。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恰当和舒适,想起同觉醒者第一次在海岸的悬崖边看日出时的场景,吹在脸上刺刺的腥咸海风,而她的银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被吹得在耳旁反翘着,与平时冷漠的形象截然相反。他现在后悔当时嗫嚅着没能将这感受告诉主人,再次归来时,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他又想起觉醒者约定带他品味异国美食,为此一整天都满怀期待,却被主人骗着吃下魔鬼辣椒,瞬间便两眼泪汪汪的。他看向主人求助,主人却恶劣地笑着。他用手抹去眼泪,却忘记手指也染了辣椒末,只能端着两手抽泣不已,最后是主人舔去了他的眼泪。Aster虚弱地笑着,守护胸口最后一丝余温。每次他经历死亡,记忆就像是被打碎了,沉入深深脑海。主人泛着孤舟,破开记忆之河的镜面,船中是她独自打捞的碎片。总她独自注视着碎片中折射的死亡与痛苦,有时,嘀咕着身为主人的傲慢与失职……

Aster满怀着歉意为觉醒者祈祷,愿这世界的秩序能将力量与善意馈赠给她。

他以逐渐混沌的意识感受到有野兽的气息在逼近,那么焦急,那么愤怒。Aster听见雪壳被踩裂的脆响,一个矫健的影子从坡上跃了下来,压向他破碎的身躯。

来者伫立在他面前,像一尊肃穆、令人不敢抬头直视的告死天使雕像。她牵着死亡,扔下一个沉甸甸的球体。它笨重地滚了滚,不停淌出粘稠的深红液体,最终停在Aster面前。从那上面凝结的毛发和血污之中,Aster对上了一双恐惧又狰狞的死人眼睛,眼眶被利刃毫不留情地刻入,眼球被搅了个稀烂。脚夫脸上狂妄猖獗的贪婪和野蛮的性欲都消退不见,仿佛有一句还没出口的脏话凝固在了半张的漆黑嘴里。舌头在死之前被撕成了两半,还翘去许多牙齿。觉醒者替他复仇了。

“Aster!?”是女性的声音。“可恶,我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他弯曲僵硬的颈椎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当他的眼睛适应了白光,觉醒者的形象才渐渐展现。她没有穿御寒服,鼻头和耳朵通红,脸上是肃穆又疏离的神情,可那双浅色的眼中满是怒火。她肩头的毛料上挂满了鲜红的宝石,正升起屡屡白烟,那是死人的血溅在身上,正挥发余热……

她将杖掷在地上。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Aster。简直不像是我的随从!”

“我不仅没能保护自己……还给您添了麻烦。请您宽恕……”

觉醒者遇上Aster,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她双膝忽地跪在地,把他拥入怀中,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Aster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觉醒者轻柔地摘除插入伤口之中的花茎,将他的手揣入怀中时。可无论觉醒者怎么哈气、揉搓,他的手指仍旧无法伸展,苍白的皮肤下爬满了不祥的纤细紫色荆棘,状况便了然于心了。

“我被一个人类欺骗了……他伤害了我后,又把我赶出领地。他说放我自由,其实要我自寻死路。我想回到您的身边,却又不敢就这样见您。”

Aster气若游丝。

“傻家伙。”

“本想着您睁开眼就能看到鲜花,一定会露出笑容呢……”Aster单薄的嘴唇毫无血色。他几乎听不见主人的话语了,只能自顾自地弱声道:“已为时过晚……又一次留您一个人……”

“Aster,你真是个傻家伙!”觉醒者更紧密地抱住他,将脸沉在颈窝之中。“我不饶恕,绝不饶恕……”

她是个徘徊在人性边缘的游魂,冷眼旁观着世人求生或求死。可她始终无法与人性切割,于是,她不能割舍的自我与人性的残忍便蚕食她单纯完美的随从……

“如果斥责我能……让您的心头纾解的话……”

“嘘……”觉醒者哄劝着Aster,轻轻摇晃他的身体。“不必再害怕了,不必再为我守护了,Aster,安心地睡去吧。还没等你感到寂寞,我就会唤醒你。那时你已经不会再被疼痛折磨了,你的心头充满轻盈……”

Aster喉咙里的血沫开始凝结,使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多想告诉觉醒者,痛苦与恐惧离他多么远,被拒绝在一层柔光的结界之外。他在主人命令似的咒语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中某种和谐又恒久之美,他的心灵比身体更早接受了这垂死的命运。他的感知已超越随从,向觉醒者胸口的深海下坠。他吐出血色的气泡,令这温柔的水灌注胸肺,回归到最初、最安全而无意识的状态。

“Aster,该给你换一身新装备了。这次去装备店,你就尽情挑选吧。或是尝试别的武器,说不定在刀剑之外,你还有我们都没发现的天赋……Aster,你不是喜欢拉面吗?为了迎合我的口味,只尝试过一次就再没碰上机会带你去了。等你醒来,我们就去满足你的愿望吧……”

“呃——咳!”

“你的头发也可以再留长一些,我想把花草编入你的鞭子,肯定时髦极了。戴着花冠作战的战士,听上去就很浪漫吧?Aster,没有任何负担地睡去吧。就像一朵雪花一样轻盈,重新落回到我的身边……”

雪花从灰色的无垠天际诞生,他意外地听见热流溶解了冰壳,哪怕热力逐渐衰减,仍无所畏惧地在地脉之间悄悄流淌的潺潺之声。欢欣的乐声。在这之前,他竟然没发现……但对这遗憾,他也认同了然了。

Aster最后看向把脸埋入他肩上一言不发的女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这原来是自然之灵为她加冕。  

北境到了冬季十分热闹,就连贵族也不免带上庞大的行宫远道而来赏雪。Aster从异界石登陆世界,在人头攒动的旅客群众,一看就看到了抱臂等待着的觉醒者。

“主人!啊,是雪!您看见了吗!”Aster欢呼雀跃地来到她身边:“咦?我怎么又跟您分开了?”

“是为了捡漂亮石头而掉进深水区,还是失足摔落悬崖,你猜猜看?”

Aster转动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恐怕和溺水无关。您说漂亮垃圾太多了,让背包越来越沉,还增加了其他随从的负担。从那以后,我就很克制收藏癖了。况且……如果您允许我实话实说,那些小石子和您要带在身边随时打扮我的装备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变得能言善辩了,Aster。”觉醒者侧目,抬手替Aster挡开了直冲来的游客大军。

“是您的精力充沛,才增加了赋予我的生命力。”Aster低头欣赏着胸口盔甲的花纹,摘掉手套,细致地用手指感受其上冰冷的凸起:“您还给我换了新的铠甲呢。其实之前的那套,稍微打磨一下,也像新的一样。”

“你还能和装备相处出感情吗?”

“如果是您亲自挑选的,我都很喜欢。如果是从宝箱里意外翻到的……唔,相处久了,总归更习惯些。”

Aster摸到了缠绕在头发里的花冠。

“您还为我准备了这个?”他只敢用手小心翼翼地戳碰:“要在冬天找到鲜花可太不容易了……”

“还用你说?别问我怎么知道……”

Aster感动地咬着下唇,紧跟着觉醒者。走出集合点附近的人群,觉醒者带着Aster上坡。Aster步伐慢吞吞地,用脚底感受着雪的脆感。掀开半长的门帘,一股热力混杂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觉醒者伸出两根手指,和Aster在柜面前就坐。柜后,扎着精干发型的兽人正扯着拉面。

“您的口味变了。”

“不许擅自猜测我的口味。”

Aster的热情似乎被稍微打击到了。他收回眼神,失落地低垂下头。但热情很快又被拉面师傅熟练夸张的动作吸引去了,伸长脖颈,跃跃欲试地抬起臀部,观察着面条被装进铁漏斗,放入翻滚的沸水。当拉面被端上柜台的时候,他震惊又期待地半张着嘴。

“吃饱些,否则一会儿晕倒在温泉里,我可不会帮你。”

“我们接下来会去温泉吗?”

“你不会死了一次就把我们长途跋涉的目的给忘了吧。有的出色随从会在异界先给主人探路,你不能指路就算了,连任务目标都抛之脑后了……”

“您说的没错,我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

觉醒者嗤笑,以油腻味难以忍耐为由,将叉烧一片片都摘进Aster的碗里。直到随从终于感到盛情难却的压力,脸红着回绝,她才停下。

觉醒者和Aster还采购了珍稀的温室水果和精酿酒,浑身都暖融融地踏上山路。这片山野因荒僻而少有人踏足,传说深处藏着稀有的硫磺汤泉。宝藏永远都是留给勇者的。

“您看,我们来的这么早,可似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Aster指着雪地中孤独的遗传脚印,它调皮地变换着形态。觉醒者在Aster看不见的地方,苦涩地抿着嘴唇。

“真是勤勉又勇敢的人啊……”

fin

他一瘸一拐地跑着,逃入荒野上唯一亮着灯光的房子。两腿打颤,浑身冷汗。他惊魂未定地趴在门上倾听着,睁大眼睛吞咽口水,直到那队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才确信自己捡回一条性命。这座岛上有太多奇怪的事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刚目睹的一切。

窗边的烛台散发着融融的暖光,一个身躯庞大的男人正凑在光前,缓滞而郑重地用羽毛笔书写着什么。面向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一个独居的怪癖人士,白皙的皮肤被烛光染得像蜡。那只宽大丰厚的手慢条斯理地补充笔尖的墨水,似乎全然不把闯入自己地盘的猎物看在眼里。编织满黑色羽毛的斗篷晃动着,仿佛一只寒鸦在梳理尾羽。

“请您稍等一会儿,我还没完成给觉醒者的旅行日志。火上煮着茶,炉灶边兴许还有两块幸存的曲奇,您可自便。”

庞大的男人说,小心翼翼地翻过墨水半干的纸页,继续书写着。

“我、我我……他们追来了……海员们都、被……”

这番语无伦次的举动显然已被高大的男人料到了,那张蜡脸出现了轻浮的微笑。他可管不了东道主是高傲还是古怪了,颠三倒四地说起来:他是运输船的海员,和三十来个兄弟从东岸触发运送一批工业制品,航行一周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海域上触礁。船解体了。他们在海上漂流了几个小时,冰冷的水域中,同伴的呼救声渐弱,直到几个幸存者被洋流带到了这座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岛。上岸的人只剩下四个,不,是三个。可怜的杰夫在浅滩被几只凶猛的鱼人攻击了,它们拖着他的腿下潜。他只留下了一股血水和许多绝望的气泡。

“我们看、看到几个人影朝我们走来,我以为我们得救了……”他陷入恐怖的回忆中,半张着惨白开裂的嘴唇,说:“他们笑呵呵的,咕哝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然后那几个男人女人挽着伙计们的手走进他们的村落……光明,那是我最渴望的东西,可借着光亮,我看到一个只剩上半身的人在拖着器官爬行。我的伙计们,啊啊——”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起来。庞大的男人终于停下笔了,站起身,几乎能顶到这间仄歪小木屋的天花板。他微笑地俯视着,听到这么可怕的经历,不为所动地说:“让我们来交换名字吧,我叫Enzol,是一位巫师随从。如果你去过大城市,应该听说过觉醒者的传说,还有他们身边跟随的半人随从。”

“我叫欧蒂斯……”Enzol靠近时他感受到一股阴暗的压抑感,本能地后退:“求求你今晚收留我。这座岛上一定蔓延着邪恶的诅咒!那些野人正在找我。杰克一个被轮奸了,乔瑟夫被当做斗鸡戏耍,还有可怜的吉米……他恐怕被炖进锅里……”

“随从们已经癫狂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不欣赏那些失去了归属就日渐失能的残次品,所以一直离群而居。”Enzol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孔收窄成两道细线,宽大的胸膛瞬间鼓了起来,“你受伤了,欧蒂斯。你把血腥味带进了我的家。”

欧蒂斯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伤口,香甜的激素在血管里奔腾,让他暂时忘了疼痛。那珍贵的蜜已外溢……在他的裤管上留下一片暗红的污渍。他这才感觉左腿僵冷无比,太痛了,痛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您太可怜了,是被半人攻击了?”

“不……是我在荒草丛中逃跑的时候,天上突然有只黑色的猛禽扑向我,太黑了……我什么都没看清,像是地狱来的生物。这地方究竟有多少诅咒!”

“他们不会入侵我的地盘,您在这里是安全的。”

“你很强?”

“不,我和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兴趣。”

欧蒂斯怯生生地看着Enzol。那光滑细腻脸上的笑容透露着某种神秘,令他心提在喉咙口。他不该莫名生疑,Enzol的住所很整洁,床单粗旧但干净,床边有一张歇脚的兽皮毯,桌案上悬着复杂的羽毛装饰雕塑,壁炉前挂着熏腊肠。房屋的正中央是一张能容纳十个人入座的宽大褐红色长桌,他想象不到在这座诡异岛屿上,Enzol能接待什么身份的客人。

欧蒂斯吞咽口水,痛觉和味觉都回来了。

“让我照顾您吧,不必难为情。随从被创造的目的本就是服侍人类的。”

Enzol像抱一只大玩偶一样,把欧蒂斯从腋下举起。

“顺便让我看看您的伤口,可真是个大血窟窿。”

“嘶——”

欧蒂斯坐在长桌上,裤子从腿根被剪断。Enzol捧出药箱,手法略显粗糙地摆弄起欧蒂斯的左腿。线是缝衣服的粗黑线,铁针外爬着一层红锈,还有长短不一的灰色布条。Enzol用手揩去膝盖周围的血污,露出了一种眉头舒展的担忧表情:“伤口比我预想的严重多了,得把被污染的肉刮掉才行。”

“什么?!”欧蒂斯脑门上挂着冷汗,Enzol突如其来的诊断令他大吃一惊。这时,他太想念大陆上的被窝和父母亲了!“这岛上有没有医生?”

“您在质疑我吗?我跟随主人,处理过毒伤、龙息伤、撕裂伤;我穿越过上百个异界,拥有一个医生几辈子的经验。”

“你总不能就这么武断地就把我腿上的肉挖去!”

“您放心吧。留下它,只会让野生动物的毒素侵染身体。这是个小手术,三五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我有镇痛助眠的药茶,您在睡梦之中不会感到痛苦的。”

Enzol迟缓地转过身去,高举起修长的手臂,从柜子上放的阴影中摸索着。他捻着一点干草叶,又或是灰尘,搓进壁炉上茶壶里滚动的浓稠液体里。他用巨大的铁勺盛出一杯,挨个手指尖吮吸着,来到欧蒂斯面前。他托起欧蒂斯的上身,一股刺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欧蒂斯两手抱着杯子,一边抗拒着被Enzol灌药,一边又像紧紧抓着求生稻草。他除了相信Enzol,别无选择。

热泥浆般的药水灌进肚子里,眼皮就开始发沉了。他的视野从上方开始渐渐陷入黑暗,Enzol的脸在眼前晃动着,一只大手安抚着他,拍得他胸口喘不上气。他开始后悔了,张口想要制止Enzol,喉咙里发出类似鸟鸣的嘶叫。

他的身体被污染了,毛孔搔痒无比,似乎有虫子在里面蠕动。他骚挠着,指甲里插满了新生的羽管。他惊恐地鸣了一声,求这个随从做点什么。他眼见着腿从血洞开始腐烂,最终只剩下两根血肉模糊的细骨,向反关节方向扭曲,变成了鸟足。他已经脱离人形,左右横跳舞蹈着,挥动翅膀扑腾起来,要飞离这地方,去一个无人知晓这桩惨剧的地方。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他要消除这段历史!飞走……飞走……

欧蒂斯睁开完,窗外蒙蒙亮。他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热,内衣都湿透了,头脑一片空白。空气中有一股柴火味。他想起来了,半个多月以来睡在他上铺的船员在昨晚被半人们肢解活烹了。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剧痛令他发出惨叫。

“您在恢复期,应该节省体力。”

Enzol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坐在床上,被子盖着下半身。他微笑地看着欧蒂斯。

“您想再来点镇痛药茶吗?”

“你对我做了什么……”欧蒂斯颤抖着掀开了被子,惊讶地耸起眉毛——他的左腿膝盖以上被白纱布包扎着,剧烈活动后,微微渗血,几条灰色的布带捆着木板帮助固定。他试着动脚趾,满是泥污的脚轻轻蠕动着。总而言之,医术堪称优雅。

“治疗您,正是我的职责。人类生性多疑,我想这是让物种延续的一种潜在的能力。可人类在创造我的时候却剔除了这一点,我忠心不二,因此沦落在人性之下。我倒不是抱怨或者自怜自艾,只是觉得真有趣。”

“啊——”欧蒂斯发出一声呻吟,“你说话的样子和人一模一样,我害怕。”

“如果我对您别有居心,为什么不趁着您最虚弱的时候下手呢?”他摘下睡帽,细致地抚平上面的白色蕾丝,起身卷起睡裙的下摆,然后了然于心似的,原地背过身去。粗壮两腿之上连接的是软白臀部,背宽阔且线条柔和。他换上了巫师的长袍,披上羽毛编的斗篷。“不过,您的感受我完全能够理解。人类怕的不是随从与他们无比相似,而是在大多时候别无二致中偶然流露的不同。”

Enzol用一把自制的简易鬃毛梳子整理了头发,对着一面黄铜金属板,在脸颊上涂画金漆。

“如果您想,我可以少说些话。我也信奉行为比语言更能表达。”

一个有信念、自有一套逻辑的随从,更让人害怕了。

“那倒不必了,我也想要个能说话的对象……”

欧蒂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Enzol。他整理完毕后,重新更换了染血的纱布。欧蒂斯不敢看腿上的伤口,别过头去,在Enzol直白而粗暴的动作下阵阵惨叫。然后,Enzol用早餐,枯叶煮的茶水配上巧克力色的大块饼干。长桌现在被欧蒂斯占据,暂时充当他的床,于是Enzol便靠在窗边,一边咀嚼一边哼着古怪走音的曲调。他把掰成碎片的饼干喂到欧蒂斯嘴边,欧蒂斯勉为其难地咀嚼起来,一股苦涩的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观察面点师是怎么做饼干的,然后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菜谱。”Enzol又服侍欧蒂斯喝下些滚烫的茶水。“我只从异界的随从那儿听说过曲奇饼干的美味,只可惜,不亲自尝过的食物,凭想象永远无法弥补和现实的距离。等您有心情的时候,我还想进一步了解。”

“巧克力需要人工培育的可可豆。”

欧蒂斯的话令Enzol眼前一亮,仿佛接收到了上天的指点。

“常有沉船的货物被冲上海滩,我同那群半人交涉,说不定能换到名为‘可可豆’的资源。”他不急不忙地抖开一张布巾,在火炉前烟熏的一排香肠中挑选起来。

“你还和那群变态、怪物来往?”

“当然,混乱之中也有秩序。”Enzol轻飘飘地说:“等您吃到真的巧克力饼干,幸福感会让您对许多事情都有所改观的。”

说罢,他优雅地走出门去,留下一股清晨湿漉漉的寒意。欧蒂斯躺在坚硬的桌上,腿痛到令他恨不得去死,后悔着怎么没和Enzol再要一次那苦涩的阵痛药茶。他哽咽起来,为突然发生的变故与自身的病痛感到绝望又弱小。难道他的命运只能依托这个古怪的半人了吗!?他悲凉地想。随从的人性只有一半,所以他准备的食物口味也只有一半!空有形态,实质是虚假有毒的东西!

海风从门板的缝隙里吹入,如泣如诉,像是疯癫的半人们找上门。欧蒂斯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昏厥让他熬过了可怖的夜晚,否则,他不死于失血感染,也会死于疯狂幻想。他等待着Enzol归来,汗水浪潮似的不断浸透散发着霉味的沉重棉被。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毫无依靠了,如果名为Enzol的半人一去不回,他只能在饥渴中等死了。把全部的信任和希望寄托在一个半人身上,多么可悲!

我要回家!欧蒂斯咬紧牙关,满是泥污的手指撕扯着被褥上的破棉絮。我要尽快康复,近海一定会有货船经过的,他们会看见我求救!我的父母还没意识到我失踪,我就抵达港口了!我要拿着航海工会的赔偿款,请整个酒吧的人喝啤酒。最有名皇家御用的吟游诗人会不远万里来拜访我,听我讲半人岛上的奇怪经历,这个Enzol会被写进惊悚小品!而我会被摄政公卿封爵!

Enzol在傍晚返回的时候,欧蒂斯的心已经随着落日一并坠入黑暗了。他连忙支起上身,对Enzol露出虚弱又愧疚的笑。

“怎么用了这么久!”欧蒂斯忍住满腹抱怨,以讨好的语气说:“下雨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海滩傍晚的时候会起雾。”Enzol掀起被角,朝伤口瞥了一眼。“您享受独处的时间吗?”

“没人陪我说话,哈哈……”他用笑声掩饰内心的惊恐,“害怕的要命!”

Enzol轻柔地将法杖挂在荆棘绕城的木架上,又从斗篷里将交换到的物资挨个排在书写案上。他小心翼翼地抖开第一个布包,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睡眠一样,以气音说:“这是用一枚铜扣子交换的,请您看看,这是可可豆吗?”

他动作慢得彷如一只高寿的老龟,将布包呈到欧蒂斯面前。Enzol眯起眼睛,寡淡地期待着。

那是几颗干瘪的松果。听罢,Enzol珍视地将布包重新合上,慢吞吞地走回案前,郑重地把它摆在最左端,然后拿起从左起的第二个布包。

“这是用一节肉肠交换的。那次灌肠我用了非常好的肉,脂肪的含量恰好平衡在香和腻之间。”

他又重复了之前的步骤,这次,的确是香料,但是草果。

“起码在炖肉的时候用得上。”欧蒂斯安慰道。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真想立刻指挥Enzol把晚餐准备好。但他承受不了鲁莽冒险的代价。这个身形极为宽大的随从,哪怕是个不擅长武术的巫师,用手把他的伤腿掰断也易如反掌。Enzol作为一个聪慧敏锐的随从感受到了他的焦虑,可仍旧要他挨个识别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也不是Enzol想要的可可果。

Enzol低头看着手中的赝品,许久沉默不语,就在欧蒂斯提心吊胆着他要怒火大发时,他突然愉悦地说:“欧蒂斯大人,我们今晚吃点有营养的吧!我搞到了一块新鲜的肉,肌肉纤维的纹理清晰极了,其中的血液有助于您伤势恢复。”

肉的滋味异常美味,让欧蒂斯修改了对随从的成见。他用牙齿撕咬着。只可惜份量太少了,无法填饱胃口。但在这荒芜的岛上,他不能奢侈地要求什么。

被Enzol施救的第四天,欧蒂斯欣喜地感受到新肌肉沿着骨头生长的刺痒了。他很快就像痛苦屈服了,借着止痛药的帮助,一天之中大多时间都在昏睡,这也好过对抗漫长夜晚的无聊和白天独处的恐惧。

Enzol每日都重复着同样的日程。

他不需要睡眠,却模仿着人类的行为,每晚写完旅行日志,就换上睡衣,在床上安静地坐上一夜。哪怕欧蒂斯想打发时间和他说话,他也不做任何回应。白天,Enzol就去岛上闲逛。他一定善于利用法术狩猎,每次都会带新鲜的食材回来,有时富含油脂,能炖出带有胶质的汤,有时净瘦,加上大量香料也别有滋味。而那些疯癫的半人只会举着火把在窗外徘徊,从不进犯Enzol的领地。夜间换药时,Enzol偶尔会就胸前的胸针或脸上的金属饰品讲起和主人冒险的经历,当欧蒂斯问起觉醒者为何会把他独自留在岛上的时候,Enzol面露兴奋地说:“这岛上充满奇事,我的主人当然会对此感兴趣了。我要充当她的眼睛,替她记录这一切。

Enzol讲起半人岛的社会规则:随从们要么遵循本能重复着自己最擅长的工作,要么彻底抛弃了人类为他们制定的天性,投身阴暗的反面。他们有的采摘浆果和草药,反复擦拭打磨盔甲,直到手上的皮肤脱落、鲜血淋漓也不停休;有的习惯于为主人提供肉体服务,在觉醒者厌恶了这具身体、将其抛弃后,就彻底变成了性欲的奴隶,为了交欢能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不在乎对象是人类、半人还是野兽。

Enzol讲述的语调透露着淡淡的怜悯,又有不把半人当作同类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如果欧蒂斯对他不断发问,他搬出哄劝小孩良药苦口那一套,要欧蒂斯多喝点镇痛药茶,尽快进入睡眠。

暴风雨夜,空气潮湿到几乎能滴出水来。欧蒂斯的伤口痛到像是有蚂蚁在啃食,细细地呻吟着。他要Enzol为他做点什么,打晕他也好,干脆杀了他也好。而Enzol正仰着脸,拎着一颗肥圆的动物睾丸缓缓沉入嘴中。不论是肥肉、生着毛茬的皮、淋巴腺体他都丝毫不浪费,沉醉地闭眼微微摇头咀嚼着。他餮足地一抿嘴,肉汁就从嘴角流下,向下一直淌到喉结,把漆黑的羽毛都弄油了。

“杀了您,那是对生命透彻的浪费……”

“该死,你怎么不去死!再继续喝你的药汤,我的脑子就要坏掉了!我整天只能浑浑噩噩的,连妈妈的脸都记不清了……我怎么还没站起来!啊——我要回到陆地上去……我绝不能死在这。”

“您要来一口吗?”Enzol捏起一根肉管,在欧蒂斯的面前晃悠着。腥臊的味道令欧蒂斯干呕。“真可惜,您不会欣赏这种美味。”

“你和那群半人一样下贱!”

“我知道即便自己救了您,也不会改变您对半人的印象。您对我的和颜悦色都是出于自保的手段。这是明智的选择。”

欧蒂斯单方面发去了对Enzol的冷战。他瑟缩在被香料熏入味的棉絮里,用颤抖的手去抚摸萎缩的左腿。已经变得这么细,他悲痛地想。以后哪怕能走路,恐怕也是个跛子了。他不忍再摸下去……

餐后,Enzol一如既往地写起日志。他暂时冷落了那根翠绿的鸭毛笔,启用一根用鸟的中空骨头制成的笔。骨茬在草纸上摩擦的声音真让人心烦!Enzol甚至还小声嘟囔着,新鲜的睾丸汁水十足,鞭更是弹牙。雄性器官是趁着活被割下的,因此才有如此独特的味道。这只可怜的动物被限制了交配的机会,因此下刀的时候,浓稠的精水比血液先喷了出来。

欧蒂斯大叫着让Enzol住口。Enzol仍旧温情地嗫嚅:“主人,对死亡的恐惧会让食物的滋味恶化啊……美味是什么?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玩弄残忍。”

吹灭了灯之后,欧蒂斯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他为从前做过的亏心事道歉,向对Enzol说过的恶语道歉,甚至为没能救起而溺水身亡的海员道歉。他涕泗横流着,眼见就要把自己呛死了。Enzol终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身边。

Enzol捧着宽厚的手,一双平静的鸟类眼睛中闪烁着慈爱的银光。

“让我安慰您吧,可怜的人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他笑着说:“您在用盐水腌自己吗?”

他轻柔地托起欧蒂斯的身体,把他抱向床畔。

“嘘——嘘……再哭下去也是毫无益处。”Enzol为欧蒂斯掖紧被子,把草药和血氧化后的混合味道封存在里面,吹去他额头的冷汗。“您会好起来的,我承诺过您的。”

“可我还没能站起来,我痛的要命!”

“您该着眼当下的事。您看,您没有被半人们轮奸、戏弄或屠杀,活到了现在,不是吗?”

欧蒂斯渐渐平静下来,拉住Enzol的荷叶袖口。“求你,别离开,陪陪我……”

Enzol发出无可奈何地叹息,在欧蒂斯的哀叫中耸动着笨重的身体挤上床来。这回,他不是呆滞地挺直腰板坐着,而是把头凑在欧蒂斯的肩上,蛇似的胳膊潜入被子,缠绕在他的腹部。

“您的身体很温暖。”Enzol难得仰视欧蒂斯,身体不断蠕动着,寻找一个舒适的窝着的姿势。“您让我想念我的觉醒者了,她是位灵动的兽人。她的皮毛也这么暖和。”

“嘶……你别再动弹了,牵连着我好疼。”

Enzol带着一层汗,让他们的皮肤自然地粘合在一起。他的身体无比柔软,像可以流动的液态。欧蒂斯闭上眼睛,在Enzol的陪伴下,他要尽快逃避这个难熬的夜晚。他逐渐被温温的液体包裹,融化在宽厚的怀抱里。随从的触感无所不在,让他又想起在漆黑之中被海水淹没,这次他却无比安心,只不过仍发出阵阵哼喘。

海浪漫过了他的锁骨,积攒在他消瘦凹陷的腹部,然后继续向下流去。欧蒂斯脸颊染上暧昧的红晕,嘴角微微勾起,喉结滚动着,胡茬像是被滋润了的春草一样,茂盛地生长着。他被Enzol包含住了,像插在软乎乎的水母里,那根硬胀兴奋的棍子进进出出,吐着生命的粘液。

好了……恐惧被释放出来了。那座柔软的小山也抖了抖,甩掉一层咸涩的雨露。在Enzol发出的响亮的吮吸指尖的声音中,欧蒂斯允许自己睡了过去。

欧蒂斯醒来时,Enzol已经出门了。

也许是冬季终于离去了,他竟然听到了一阵候鸟归来的叫声。这说明这座岛距离大陆并不那么远!窗外白茫茫一片,气温回升后,海水蒸腾,湿漉漉的腥味儿无孔不入。欧蒂斯经过昨夜死亡的考验,生命的神力已在这具残躯中凝聚显现了,被赐予重生了。

他决定今天就要重新启用这两条腿感受土地,重新和它们建立连接。欧蒂斯顶着两颊兴奋的红晕,呼吸急促到快要昏厥过去,一把掀开禁锢了他将近半个月的棉被,温暖的包裹脱去,凉意渐渐爬上下身,他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了。

胯部以下……空了。

他的腿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两块树桩似的短肢,纱布像是树桩切口溢出的树胶结痂一样突兀又密实地缠绕着。他感受到一阵伴随着耳鸣的眩晕,天地像风车叶片般旋转起来……可他分明还感觉得到那两条腿,它们跃跃欲试地触向地面,脚趾尖传来粗糙和冰凉。

欧蒂斯的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半吊着,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叫声了。他像个被戳了洞的气球一样从床弹射出去,硬生生扑在地上,双手抠着地向前爬行。他愤怒地吼叫,靠近Enzol的书写案。他要知道那个随从对他做了什么,他要找到他的腿,而真相一定就在那本旅行日志里……

他扯下椅子上的毛毯,打翻墨水,被鱼钩插进手掌。然后他摸到了皮质笔记本,从桌沿摔落在地,颤颤巍巍地翻开……

纸张是自制的,质地不均匀,上面以优美的通用语与精灵语交织书写着:

夏之十三日,晴

觉醒者大人在异界石附近呼唤了半晌,最后挑选了一位白皙健美的战士随从。他的战斗别有一番风格。能见识异世的精粹,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收获……

秋之三日,阴

……被斯温王子接见后,觉醒者大人似乎陷入了无力的情绪。于是,我们今天哪也没去,就松弛下来泡澡了。在热水中饮酒有不良的后果,日后不会再尝试了……

冬之七十二日,雪

……主人睡了……又是一日,她赖着不起来……雪的温床……(一段欧蒂斯无法解读的精灵语)……她已为我铺设了去路……

冬之九十三日

冬季最寒冷的一天,海洋都结冰了,通向岛屿的道路这才显现。真可惜,在这儿嗅不到一点好闻的气味,食物要和其他同类争抢,不过他们看上去很忌惮我的理智。我因觉醒者大人而生的心智,又能再次存续多久呢?

春之十三日

美味……美味,海浪带来的美味。等不及做更多处理了……就像生鱼片一样,用小刀片下来趁新鲜吃掉。那些半人们垂涎欲滴地瞪着我,他们等着收拾我的剩菜呢……

冬之二十三日

有只受伤的动物被鹰驱赶到我家里了。它散发着极其好闻的味道,可今年的腊肉刚做好……这意味着我得合理计划食材。就暂且养它一阵吧。割了一块它用不上的肉。腿部的肌肉,嚼劲十足啊。

就连动物也无法阻挡美味的勾引,它咀嚼着自己生产的事物,面露幸福的表情,太好了。觉醒者大人,请您原谅我的一时贪婪吧,我决定稍微挪用冬季储备食材了……但我仍会保证它的新鲜。有些令人惋惜的是,悲伤和恐惧影响了它的味道,以后要引以为戒。

也许是冬

当着欧蒂斯的面,吃了他的睾丸……好满足……他叫个不停,是伤口在叫,还是灵魂在叫?

Enzol嚼着巧克力饼干。岛上的小麦良莠不齐,更没有脱壳的机器,面饼的口感并不丝滑,幸好巧克力味足够浓郁。他颇为自己感到骄傲,听着屋里绝望至极的惨叫声。

“这次饲养了一个多月,已经是我的最高纪录了。觉醒者大人,您会为我的进步感到欣慰吧。等您醒来那日,我会把过程详细讲述给您听的。”

他拍掉了胸前的饼干渣,推门而入。地上扭动着一个痛苦的抽搐肉团。Enzol从案上拾起一把削铅笔的刀,微笑着靠近。他的影子是一张黑色的毯子,在房间里铺开了。

好可惜,皮下脂肪已经不剩多少了,只能做成肉干了。幸好趁着肥瘦均匀的时候,已经品尝了肉质最优秀的区域。头和手适合卤,内脏混合瘦肉一起打碎,灌在肠子里,煮熟了用炖菜调味,又是一道经典名菜。头发可以用来填充枕头,骨头可以磨碎了制成粘合剂。每一个步骤都不能有丝毫疏忽,简明、丝滑、高效,决不允许时间氧化了他的战利品……

到了夜里,半人们又点了篝火,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燃起荒芜的草皮,把整个岛屿付之一炬的。他们脱下破损的装备,像猴子一样舞蹈,嘴里发出幽灵般的呼啸。他们选中了一个矮小的随从充当觉醒者,把她架在肩上,亲热地簇拥过去。渐渐地……她的欢笑变成了尖叫,然后是呕吐、呜咽,这不过是岛上又一个平常的夜晚罢了。

Enzol操作毫无差池地打开了欧蒂斯的腹腔,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器官,还充盈着温热的血液,肠子上的结缔组织没彻底死去,一阵阵抽动着。Enzol突然被一股无法抵挡的疲惫感袭击了。他叹息,两肩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忽然就倒下去,把脸埋在挤挤挨挨的器官之间。

他亲昵地蹭着,吻着,把鲜甜的汁水吮吸进嘴里。不光要用视觉和味觉,还要用皮肤品味,于是他将那些血泥在周身涂抹开来。他喜欢被柔软肥嫩饰品缠绕,喜欢穿没有毛的皮质衣服,还喜欢肌肤被油脂湿润……

就这样,Enzol像是醉了,摇摇晃晃地朝着半人们的狂欢走去。

“人类的味道……熟悉的味道……渴望的味道……”

半人们是寻找母乳的婴儿,Enzol是他们通往这世界本源的途径。他们舍下了已经被啃食、玩弄到残破不堪的假神,怀揣着炙热又亲热的心,朝Enzol涌来了。就连那处于弥留之际的假神,看看见Enzol,都一边咳血一边露出痴狂的笑容。

Enzol张开双臂,用慈爱的笑容呼唤这些迷失者来到他的身旁。“来啊,取悦我吧!我的体内积攒了许多的快乐,你们也来品尝吧。取之不竭!”

他们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乳燕,张大了欲望的器官,用赤裸的身体在Enzol凉滑的软肉上磨蹭着,发出一阵阵爽利的哼叫。有随从揉捏着Enzol的腰,把脸深深埋在腹部吮吸着。

“我想进入您的身体,我想找回皈依,我不再是迷路的孩子了……”

Enzol在他们的驱使下,扭着臀肉趴于地面。他们痴迷地抚摸着微微摆动的胸肌,捏着他肚子上的皱褶。多么欢心,这是生命的丰腴。然后,第一个拥有着结实身躯却脏污腥臭的随从挺进来了,他恨不得把自己契入Enzol 的臀肉当中,卖力地扭腰,阴茎又烫又硬,干在里面搅弄出湿润的响声。

第二个更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像个圣徒跪在Enzol面前。他呼哧带喘地扶着自己的鸡巴,手兴奋地哆嗦着,睾丸被揪得摇来晃去,把精水洒在了Enzol脸上。他要进入另一个神圣的入口,Enzol就是用这器官饲喂欲望的。他让Enzol含进去,多么有力的吮吸啊,让他包皮都倒翻上了龟头。

“进去了,好热啊,好紧啊!”

他们使用Enzol的手,磨蹭他的脸颊,戳弄他的肚脐,甚至吮吸他的阴茎,绝不放过一丝极乐的味道。有随从扛起他的一条腿,有随从把他举起又压在地上。争抢不过的就在Enzol身旁厮打起来,一排脊背被篝火染成了橘红色,赤裸的臀部聚在一起,充满愤怒地跳动着。鲜血淋在他的身躯上,流向下体,为交合润滑。

白色的雪丘在篝火旁抖动着,被揉来弄去,那么柔软。没有反抗,只有强暴,没有求饶,只有疯言疯语,没有快感,只有生理泄欲。皮肉拍打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内脏被踩出血的噗嗤作响。盛大的仪式持续下去,直到雪团慢慢渗出血的痕迹,Enzol的浪叫渐渐变成了寒鸦嘶哑的叫声。然而,随从们没有停下,一次结束之后,就捏着阴茎根部在一旁赤裸地等,直至再次硬起来,就跳入缠斗,挤一个缝进去,重新插入柔软的脂肪里。

随从们的身躯形成了肉做的巢穴,一条细管从中泄露出来,粉粉的,湿漉漉,还在颤抖着,从那管子里不断淌出血沫。有随从发现了,立刻抽着那管子套在自己的性器上,吼叫着手淫起来。又接二连三有肉疙瘩滚落,这是神祇赐予他们的粮食吗?这比以往制作的任何肉丸子都鲜美、令体内翻腾着狂热的活力。这是这座岛屿要回归世界法则疼爱的预兆。

随从们又是哭又是笑,身下交合的动作不曾停止,感谢着宽赦的预兆。他们射了几回之后,渐渐疲倦地撤退了,拾起湿润的肉块缩入角落细细品味起来。

到这时,那个名为Enzol的随从似乎消失不见了。从地上鲜红的泥污中,从随从绵软性器上的湿痕中,从一地散落的折断黑色羽毛中都再也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了。只有沿着小溪般的血流向上溯,才能看到一团被染成粉色的卷曲毛发。它被一个弱小的随从反过来,露出英俊高贵的半张脸。

灰白、空洞的双眼,贵族气质的挺拔宽鼻,淡薄的上唇,白皙整齐的一排牙齿。其余部分,消失不见了。连口感绵密的脑都早就被随从挖走了。

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映着明亮的篝火,金珠子面饰是他的眼泪。其中的光芒最终熄灭了。等到天明,它将被秃鹫啄食……

fin

月的回响

01.暴风雨

那是母亲离开她孕育在这颗星球上子嗣的第一年。春夏交接之际,艾欧泽亚的西南岸迎接携满水汽的季风,在港口内汇成了一场欢腾的暴风雨。

利维亚桑舞动它的裙裾,拉姆在浓云后鼾声大响。海浪拍打着居民沙滩,卷走了捕鱼行会长儿子的皮球和砂铲,狂风更将船民们迎接夏天早早支起的遮阳伞掀飞了。

窗后的赫丝里恩看见它高飞在空飘向漆黑天际的最后身影。可真惊险,自然之力向来如此,从不收敛它的喜或怒。她心想着。好在海都广场的气象预测员从前天起就一直拉响警报,黑涡团员更是直接找上门来,为她加固这栋年久失修的小屋。

“我们都庆幸能拥有您。”人族小伙子脱下海军制服,趴在屋顶给木板敲钉子,“乌尔达哈房产资源丰富,格里达尼亚适合静养,更别提那些新型的楼盘了。您最终选在这里定居,我们都暗自高兴呢。”

赫丝里恩仍旧没摸透艾欧泽亚的生存法则。在她入住之后,周围的房价不知为何跟着水涨船高了。就连面前的这片海滩,似乎都变成提督特别推荐的旅游打卡点。

“我在山林里长大,只从姐妹们的信里听说过大海,所以才决定要住在能每天看到海的地方。”

赫丝里恩在离开森林后,以维埃拉们不曾有过的深度融入异族,成为他们的精神图腾。当她的姐姐们让她坐在大腿上,叫着她“小心脏”的乳名讲起广袤森林外的探险故事的时候,可从没提起过海边的木结构房屋容易涨潮生虫,也没说过海风每年都会带走几株她最得意的植物。

她以森林的礼节——分享她晒得天主鱼干,感谢了黑窝团的汗水。

风雨交加之时,突然传来沉缓的敲门声。赫丝里恩竖起耳朵。敲门声又响了一阵,接着,一股轻巧的以太之力隔空勾起了锁栓,木门被弹开,一股强劲的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一个高挑的漆黑身影站在平静地站在雨里,先是环视了小别墅充满绿意的内部,然后走进门来,像是意识到了落汤鸡似的自身造成的困扰似的,拘谨地站在莫古力图案的地垫上。

“这里充满了浓郁的以太之力,看来这就是你的智慧,赫丝里恩。”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影子摘去阔沿帽,潮湿的灰色发丝贴在脸颊上。“高贝扎提醒我,进入你的住所之前要先敲门。我刚刚做的对吗?”

“零!”

“许久没见了,也许我该在来前先打声招呼。”零低头看着被泥沙弄脏的莫古力脸蛋。“很可惜,这种小型动物无法向虚无界送信。”

“啊——”赫丝里恩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发出如同阿喀那发现她射下马蜂窝时的尖叫。“你一定冷坏了吧!”

“冷?”零陷入了对这个新奇问题的思索。赫丝里恩用一块干燥柔软的织物在她身上摩擦,并未感受到以太的流动,但有一种令她愉悦的触觉。“我的皮肤有一点紧张,确实与被芝诺斯操控时很相似。但更令我在意的是这些和装备交融的沉甸甸的雨水,在这之前我几乎忘记水的感觉了。赫丝里恩,你要解除我的装备吗?”

“你的手可真冰凉,嘴唇也不见血色。”赫丝里恩抖去夹克上的水珠。和零交流,要使用一套独特的语言。当时敏菲利亚正是用同样的爱与仁接纳她的。“是的,解除装备。在我领域里,你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零带来了虚无界的消息:高贝扎与她走访各个领域,与大妖异们达成了契约。吞噬与暴政自此作废,妖异们以信任与零交易,去寻找重生之路。从那天起,在那些破碎的瓦砾之下,它们得以安家。零看见有强大的妖异为弱小者提供庇护,也有妖异们结成互相分享以太的同伴。零带去了希望,却没能填补这个世界的空洞,他们仍旧缺乏一种难以名状的信念。零于是想到了赫丝里恩,在她身边,似乎一切难题都能得到解答……

在零的讲述间,赫丝里恩开始施展一种前所未见的魔法:零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个动作步骤,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理解这个世界运作的道理。

赫丝里恩以她冒险者的灵活身手爬上高架,取下装着香料的瓶瓶罐罐。红色的、黄色的,零在脑中想象那种味道。她突然打了个喷嚏,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粉末难道是毒药?零还看见赫丝里恩把精细的手艺用在拆解生鸡上,这简直堪称浪费。那些原料滚入魔药般的沸水之中,在熄火前,赫丝里恩从窗前的绿植上采下两片薄荷,零认得那叶片锯齿状的小树,拉扎罕的酒吧都用薄荷点缀鸡尾酒。她熟练地“啪”的一声将薄荷拍醒,零的脑中闪过一激灵光。原来如此!光之战士在自己的领域中以饲养生物的形式储存以太,便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赫丝里恩私厨的特质浓汤,请享用。”

浓郁的深橘色汤汁上漂浮着滑嫩的渡渡鸟肉块和瓦楞纸般的土豆片,搅动汤匙,浮现了更多绿色菜叶和面疙瘩,零吸了吸鼻子,一股温暖又略带刺激的气体温暖了她的鼻腔。她对于原处世界还所知甚少,但十分笃定这世上、乃至各个镜像之中都绝不会再寻找到此种风味。于是,零第一次产生了“如果有味觉就好了”的愿望。

“这是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们会做给我的料理。我想驱赶零身上的寒冷,以及我们阔别许久而可能存在的生疏……”

零谨慎仔细地品尝着,舌尖有轻微的刺痛感,是她想念的辣味。她身穿着毫无警惕却无比舒服的装备,若非赫丝里恩承诺保障她的安全,她倒情愿赤身裸体等待衣服烤干。有一丝细节仿佛蜘蛛的小脚,抓住了她的耳朵:听赫丝里恩说,这是她森林中母亲出于挂念给她新做的睡衣。

“我们之间从未生疏过,赫丝里恩。我们之间产生了某种特别的链接,即便在虚无界,我也能无时无刻感受到你以太的颜色,疲惫或开心……”零摄入这温情的以太,平静地说道:“你身为光之战士,居然会为我做这些事,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原来你不仅是战斗的好手,烹饪、园艺也不在话下……”

“这是我对好朋友的待客之道。雨下个不停,否则我还会邀请你去海滨跳舞呢。”

“可战斗是你的职责。”零认真地注视着赫丝里恩的双眼,那双兽一样的纯真双眼在暗处扩散得温柔至极,毫无先前的锐利。“为什么要做职责之外的事?替人准备食物是餐厅员工的职责,而你用战斗为他们提供庇护。这才是公平的契约。我想光之战士恐怕是无所不能的,可你接替他们的责任,他们岂不是就无法获得庇护、无法生存下去了?”

赫丝里恩咯咯笑起来,为零重新满上气泡水。她催促零趁热食用。

“看来要学习的还有太多了!我在零的面前可不想做光之战士,做这些更不是出于契约的目的。我是你的朋友,爱你、才想起照顾你的。我喜爱烹饪,这继承自我的十几位身之母,爱看到亲自种下的植物开花结果,这是自然之灵在维埃拉身上的显现。而我的灵之母在这世上留下为我埋藏下了诸多惊喜,春天冰茬在河道里摩擦的声音,秋天清晨涌起的薄雾,有机会的话,我要向零展示世界的这些面。”

“爱,这也是个有趣的概念。”零将碗底刮得一滴不剩,甚至连香料都咽下了。她无法容忍来自赫丝里恩的珍贵以太被浪费。“我已经难以忍受心中不断涌现的好奇了……”

“无论如何,在暴风雨的夜晚,我们安息。等到明天早上放晴,我倒是正好要去甲板上转一转。”

“如果赫丝里恩当前没有身为光之战士的紧要任务的话,我想与你同行。”

等到身体暖和过来后,她们躺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赫丝里恩扫开她的大鲶鱼与水小滴玩偶,为新加入的零腾出一片地方。灰尘里、枕头的缝隙里都有一股零熟悉的以太气息。雨点有力地拍打窗棱上,从屋檐如同小溪般流下,不远处传来海浪阵阵婆娑金沙的声音。而在一层无形而坚定的屏障后,绿藤罗茂盛地生长着,机器管家孜孜不倦地熨烫着零的衣装。

“你要休息了吗?”

“嗯,但在这之前,我还暂时不能松懈……”赫丝里恩打开一本搁在床头的画本,那其中运用着丰富的颜色,讲述了莫古力大王驱赶了入侵领地的恶龙的故事。这是来自她在艾欧泽亚最早结实的密友、姐妹与导师的礼物,她用这些可爱的故事将她引入了艾欧泽亚融合文化的大门。至今,她怀着对敏菲利亚的想念,仍时不时翻起。

在那之后,她有了第二位更为严格的导师玛托雅。玛托雅要赫丝里恩阅读萨雷安贤人诗集,哪怕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旅途中,她都要求她随身带一本字典。

“如果你需要的话,作为对你提供庇护的感谢,我愿意今晚为你守夜。”

“你不必为我担心,”赫丝里恩露出了心疼的表情,“海雾村最大的危险,恐怕是跟随潮湿无孔不入的蟑螂了……况且,哪怕是这种极端天气,住宅区门口的安保室里也有黑涡团的士兵在驻守呢。”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情愿肩负这份重担的?”

“为了荣誉?”赫丝里恩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向某个人展示艾欧泽亚的规则的一天。“或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钱。”

“金钱,它在拉札罕无处不在,又是一个有趣的概念。”

“相信我,零。有的时候,爱和金钱甚至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

在暴风雨最为酣畅之时,赫丝里恩调暗了房间中的光线,和零胸口贴着后背而眠。她安抚着零因接受了太多新鲜事物而微微紧绷着的身躯,直至它褪去战士的警惕,逐渐展示出少女的隐秘与柔软。赫丝里恩一半出于对孤独的抵触,一半出于一种难以明说的情愫,将手臂从零的腋下穿过,把她擒在胸前。零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是一种侵略?还是一种托付?赫丝里恩把嘴唇凑在黑粗的短发旁,朝着那精致的苍白耳廓,说起她的过去。

“森林之中,从未降下过暴风雨。

“大树母亲慈爱地柔展她的叶脉,为维埃拉们提供庇护;

“四足的兄弟姐妹,以迁徙宣告它们观天的寓言;

“而坚又静的大地之父敞开怀抱,纵容她们跳下树屋,在干燥温暖的地穴中休憩。哪怕惊雷乍现,也绝不会惊扰孩子们的安眠……”

02.海港

从海雾村小区乘坐摆渡船到利姆萨·罗敏萨只要不到十分钟,可零却如坐针毡,无法与这套新装备相处。在走访这座巨型船舰的遗骸前,她确实有必要入乡随俗。她感谢光之战士慷慨地打开自己的装备库,其中堪称琳琅满目,象征着荣誉的传说神器占据了半壁江山,而其余则是精致、轻薄、在零眼中毫无价值的巴洛克风格艺术品。

赫丝里恩为她挑选了仅能称为铠甲内衬的贴身无袖上衣,以及暴露出股动脉弱点的短裤。零想,光之战士领域的触须一定在这片城市区域中悄然延伸,她才能怀着松懈怠慢的态度出行。

“可别小看了暴风雨过境后的烈日,如果你执意要穿自己的衣服,我恐怕能在你的肩上煎蛋了。”

赫丝里恩所言不假。零苍白的皮肤只在眼光下暴露了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到胀胀的痛了。不过,她倒是很欣赏赫丝里恩为她挑选的这件头部装备,两枚深色的透镜通过金属丝相连、架在鼻梁之上,让她那双在虚无界中几乎快要蜕化的眼睛适应了强烈的日光。

碧空如洗,港口的浅水区域是玉石一半的青绿色,鱼苗在其中像隐身了一样,却能看到它在水底投下的浓郁的阴影。才一上岸,零就为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惊了!

密集的人群在底层的石基上窜动着,既有淌着汗水的强壮水手,也有来自大洋另一头、拖着卖艺行囊小心翼翼地跺脚前行的远东之民。零脚旁的水面冒出一串气泡,一大早就从拉诺西亚游来的鱼人族,正用头顶着一筐新鲜的贝壳,张开粉色的腮和拉拉菲尔商人激烈地讨价。

如此混乱、生机勃勃的以太令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而那种一直困扰着她的感觉又再度袭来——暖暖的海风正轻浮着她赤裸的皮肤,谈情说爱似的。

她心知身为强大的战士,不应该像赫丝里恩求助。而赫丝里恩自从踏上甲板路起,步伐就像是酝酿着某种舞蹈一样轻巧。她用一根丝带熟练地绑起银色的长发,盘绕在长耳之间,干练地钻着背篓与货车之间的缝隙前进。

零艰难地跟着她,还要注意躲开这些汗津津、毛茸茸的皮肤,实在艰难!一只背着相当沉重快递的莫古力迎面飞来,就在快要撞上零的脸之前,振翅滑翔着躲开了。

“怎么不看路的,库啵!”

最终,零在市场布告栏前追上了赫丝里恩。她正精明地眯着眼睛,沿着商品条目向下逐条索骥。每十分钟,商品名后的木制数字牌就会快速地滚动起来,更为各个市场上的最新价格。

“真可恶,怎么我刚买完这条裙子就降价了……”她的表情晦暗了一瞬,紧接着在零面前提起裙摆转了个圈。“不过……早买早享受,不是吗?”

她在随身携带的手札上以孩童般柔弱无力的文字与图形记录着价格。

“你在做什么,赫丝里恩。”

“发掘商机,以投机倒把获得利益。”赫丝里恩仰着笔杆。她叫出了几位雇员,向她们下达新的销售策略。

“我看到了你复杂的一面,这一面甚至更具有生命力……”

“请你别把我的这一面告诉雅·修特拉,要是又被她知道我不好好拼写,我会被罚抄写她的论文一百遍的!”

甲板上的社会围绕着一种精密的秩序一丝不苟地运作,而在某些细枝末节处,它又似乎与零所理解的世界真相相违。譬如,杂货摊上的年老体衰的人类竟违抗光之战士的意愿,要价时丝毫不让步;而赫丝里恩身为堂堂光之战士,竟也有非正义的一面,她路过装备店的时候,害怕前些日子的倾销行为会招来指责,藏起耳朵拉着零快步离开了……

穿过热闹繁杂的市场,来到一片小圆形广场,从此正好能俯瞰被海浪拍击的陡峭悬崖。赫丝里恩说,她离开山林,从海都港口登陆的第一年,有年轻人质疑她体内是否寄居着海德林的加护,怂恿她从悬崖上跳下去。

“肋骨摔断了三根呢。不过……从那之后,悬崖跳水就变成‘媲美光之战士的挑战’,提督已经明令禁止这项运动了。”赫丝里恩张开五指,测量着烈日下被罩照晒得苍白的悬崖。“母亲离开后我便克制不住地幻想,祂在创造这一切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祂一定料定了某一日,会有个鲁莽冲动的孩子为了证明自身的实力,从此一跃而下,于是展现了祂的仁慈,抚去水下尖锐的礁石,又吹了一阵清风,用湾波将她送回岸上。”

零追随着赫丝里恩的话语,脑中只能闪过有关于她生母的碎片影像。一个有着强烈欲念的女人,却没能把零带到一个安定的世上。广场上传来孩童的哭声,她朝树荫下的长椅看去,一个长着短短耳朵的混血精灵小孩正和他的母亲挠着脾气。他踢着装有一只小狼犬的笼子。

“可它不是豆豆柴啊,你许诺了我豆豆柴。”

零在滚动的售价列表中看到过这种宠物的价格,一番游逛后,她对“价值几何”已有了大致认知。显然,那种在贵族之间流行的远东纯种犬,并非渔民之家能够负担的。

“亲爱的,你看,它也有黑色的小鼻子。”

混血孩子大哭起来,零厌恶那股湿咸、稀薄的以太气息。赫丝里恩从小贩那买了鲜花,插在发辫里。她优雅地站在微风之中,手中捧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要让零带回虚无界的礼物。总有人向她问好,送上自家的甜橙或橄榄。很快,赫丝里恩不得不请零帮忙了。

“我们找个莫古力,把这些杂货先送回家。”赫丝里恩牵住零的手,“今晚就让我带你去沉溺海豚亭消遣吧?大家都说不去那儿坐着喝上一杯,就不能说是来过利姆萨·罗敏萨呢!”

“我从埃斯蒂尼安口中听说过,从沉溺海豚亭的露台下走过时要加快脚步,否则水手们会像是海鸥拉屎一样不受控制地吐在行人头上。”

赫丝里恩双狼地笑起来,盘发松懈了少许。“没错!快到午夜的时候,还有人妖的歌舞表演呢。她们每一个都有塞壬的歌喉,会坐在食客的大腿上讨要小费。”

零露出紧张又痛苦的神情。

“看来……也有些事我并不想从你身上学习。”

她们离开时,孩子已与母亲和解了。他含着泪花,将小狼抱在怀里,对母亲说:“妈妈,它是我的小狗,是特别的小狗,一只小黑柴!”

沉溺海豚亭这时候才开始傍晚的营业,服务生还在放下倒扣在桌上的椅子,赫丝里恩就已经看上室外的座位了。一张铁艺小桌,让人能保有亲密的距离,海风柔柔,从船舷护栏向外望去,不仅能看到像是着了火一样的霞云,还能听见幽微的吟游诗人弹唱声,今夜唱的是青蛇护主的赞美诗。一个男子竟然能如此优柔,为他的主君之死心碎了,掀起怒涛。多玛,那是零通过许多人的口述、看见过不少漂亮古典的窄脚束身裙也想象不出的一片土地。

赫丝里恩是这家的常客,不必看菜单,就盯着零自信地报了几个菜名。她参加大胃王速吃挑战成功的速写画就挂在吧台旁的公告栏上,那时的长发稍短一些,两颊鼓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消息甚至不远万里由造访此地的姐妹们以口训带回了维埃拉村落,母亲们感叹着,她们真养出了一个强壮又耐造的好孩子。

“但阿喀那母亲来信批评了我!斥责我对食物取之不竭,缺乏感恩。还说我沉迷酒精终有一天会误入歧途。我回信指明母亲道听途说,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打着光之战士的旗号进行夸大宣传。可母亲说,灵之母在上看到了一切,都告诉她了!于是我现在都在月升之前喝酒……”

她品尝了炸的酥脆的渡渡鸟肉,还有太阳海岸新收的甘蓝制成的沙拉。赫丝里恩微微皱起眉头,噘着嘴等待她的评价。她作为“小心脏”有独女的好胜心,恨不得和大厨的手艺较个高下。

零全然迷失在这让大脑皮层都跟着颤动的奇妙口感里,而忽视了她的情绪。还好,两杯鲜艳的鸡尾酒端上来,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幸福的脆响,赫丝里恩的情绪也被纾解了。

该如何像高贝扎描述我的所见所闻呢,这感受的真实、细腻简直无法用语言承载。零直勾勾地盯着赫丝里恩盘中的蒜蓉牡蛎,太好了,她还没开口就得到了。可我似乎又不想全盘拖出,最珍贵的教训似乎来自昨夜和赫丝里恩同眠,它的美好源自它留存于秘密之中。

赫丝里恩太早就掀起了夜晚的帷幕,以至于传说中的成人级表演还没开始,她就开始用潮红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杯傻笑了。她会给零描述每一杯鸡尾酒的味道,热情的、暧昧的、苦辣的、浓烈的。零也陷入了一种陌生的狂热中,痴迷地研究着明黄色的香槟中密集上浮的气泡;赫丝里恩将长发撩到肩后,露出乳白的细细肩带;还有她陷入沉思时,用牙齿轻轻地咬着食指关节。

白天还和商贩就几个银币而拉扯不休,到了这时,只能将一把金币洒在餐桌上了。

“您太慷慨了!”

“本想叫我这位朋友替我数钱,可她还没学会呢!”赫丝里恩亢奋地搂住零的手臂:“她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到此旅行的,我有好多故事想向她讲述,只可惜,时间在任何地方都不仁慈……”

她们跌跌撞撞地走下沉溺海豚亭的楼梯,憨笑着,引来路人们的侧目。一阵微风迎面而来,赫丝里恩张开双臂,高呼着女武神的狩猎口令向幽暗的花岗岩石坡下奔去。零产生担忧之情,立马跟上。巨轮在夜晚变成让人害怕的迷宫,路灯孤独地亮着,捕鱼人行会前,散发阵阵腥臭,几个沉默不语的怪异老猫魅族叼着烟头垂钓。赫丝里恩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那尽头是一片漆黑的海域,泊着几艘老水狗似的船。赫丝里恩在原地跳着,催促零赶快跟上。

“赫丝里恩,你的以太现在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气息。”

“真的?”赫丝里恩眯起眼睛,把脸颊贴向耸起的肩头,斜睨着零:“你还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让人神魂颠倒呢。”

她哼笑一声,把一侧的肩带摘下,那里留着一道淡淡晒后的乳白印子。在一旁嚼着烟草的水手都停止交谈了。她又滑下了另一侧,裙落在她的脚下。零屏住呼吸,从上到下观察她的身体,充满女性气息的身体曲线、银沙的皮肤和玫瑰色的色素沉积区,腹部和手臂上的疤痕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赫丝里恩高举双手,发出维埃拉驯服野兽的斥叫,奔向码头的尽头,一跃跳入水中。她银鱼般的身体迎着的白浪渐渐远去,直到海面上一道命令的月光通路上。她展示着这具身体的美给予她的自若,躺在海的怀抱中,打腿击水。赫丝里恩唱起歌来,断断续续地飘向岸上,比不上专业的吟游诗人,却有一种奇特的动听。她的银发是美丽的浮游生物,她的乳头上翘着,海水挂在小腹上,彷如珍珠……

零感受到了男人们的身体中冲撞着一股原始的力量,他们都被森林之女唤醒了心底的野性。

“你还在等什么,我的朋友,也许你的答案就在海底呢?对……我要带你去紫水宫!”

她也一样。那种原始力量令充满赫丝里恩气味的衣服灼烧她的身体,令她向微凉的海水寻求冷静。

03.月的回响

她们游到海面的一处小岛之上,这是赫丝里恩隐秘的巢穴,只有在退潮的时候它才显现。

她拧着齐膝湿发,水珠沿着脊背和大腿,在脚下的沙地上凝结出一块暗痕。

“原来如此,我要告诉高贝扎,我找到那个答案了……”零的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虚无界欠缺一种母亲般的柔情……我们长此以往习惯了只有强者才能存活的规则,小妖异会因恐惧而自愿消灭自身存在、被大妖异吞噬,一切给予都隐藏着回报的期待,一切死亡和消逝都不被铭记和悼念。”

零靠向赫丝里恩的身躯。她很温暖,皮肤之下透出源源不断的热力,酒精仍在血管中沸腾着。

“我们所要做的,也许就像是海德林为你而做的,母亲对于弱小孩子的接纳、守护……在这不计代价的包容之下,那名为希望的火苗才能燃烧。原来这就是爱的概念。”

“这就回去?不要回去……”赫丝里恩转身搂住零,两人跌入柔软的沙滩,她们白皙纤长的小腿登出许多凌乱的弯弧,又被海浪洗去了……“你还有很多需要理解的,比如爱欲,比如孤独。零,我还想以超越朋友身份的方式爱抚你,向你展现我的脆弱和渴望……你想不想现在就要我的以太?”

“赫丝里恩,我一直渴望着……”

赫丝里恩吻住零的嘴唇,以太的乱流灌入她的身体。这竟是如此沉重、醉醺醺又甘美的气息。赫丝里恩搅动着冰凉又苦涩的舌头,又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去亲吻零的下巴与锁骨。

“啊啊……”

这具身体还从未因摄取了以太而如此兴奋地颤抖着。赫丝里恩拖住零单薄的乳房,揉捏起来,脂肪在她指尖涌动着,比海浪还要温柔。零吃惊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散发着芬芳的肌肤贴合,滑腻的磨蹭与碰撞,将她的灵魂都夺去了!

“你难不成是要把我转化成为你而战的妖异吗?”零用小臂遮住眼睛,“赫丝里恩,给我更多吧!”

“你对我毫无保留,我们的心在同一韵律跳动,我们的灵魂紧挨在一起……”

赫丝里恩以舌尖戏弄零精致的肚脐,然后分开她的腿,在沙子上拖行出一道无助又绵柔的印迹。她把脸买下去,那在泛着海水咸味的入口上舔着。维埃拉的细腻倒刺磨蹭过精致窄小的阴唇,在珠蒂上摇摆着。她贪恋花蜜,播撒春情。

这些骚扰撼动女战士的意志了吗?

零的眼睛湿漉漉的,眉头执拗地皱着。她在抱怨着自己的青涩,可这一次,却不好意思开口求教了。

那就在用手指在可怜的唇瓣上快速揉动吧。赫丝里恩咬着下唇,露出笃定的笑。

零的小腹凹陷下去,有力的腿紧紧勾在赫丝里恩的胯两侧。她不敢小觑森林之女,那血液中流淌着鲜花为了传粉而散发的香气,以及千百辈女族人熟练的性技。她可以不知疲惫地骑动,酣畅淋漓地挥洒汗水,自豪地颠动乳房,让人见识她生命的活泼。

利姆萨·罗敏萨的繁华灯火就在不远处,而在海上听不见一点喧闹,唯有海浪浣洗沙子的柔响。在一片浅滩之上,赫丝里恩和零激烈地交合着,她们无依无靠地抱着彼此秀美的大腿,摆动着腰,娇喘着摩擦秘处。湿湿热热,软软融融的阴唇贴在一次,不分你我地吻着。零拿窄小的阴部娇嫩无比,被赫丝里恩淡淡的体毛磨得快要崩溃。赫丝里恩贪婪地用两腿紧紧夹住这迷乱的妖异,吻她的小腿,脚踝,甚至吮吸紧绷颤抖的脚趾。她像一个女王般统治着零的身体,又像个亲生姐妹般展开最深处的私密,像个爱人,付出不计回报的爱。零的身体汗水淋漓,终于暖过来了,她呜咽一声,被赫丝里恩打败了,她又百折不挠地支起身子,搂住赫丝里恩超那迷人的嘴唇吻下去。她哼喘着把赫丝里恩展现给她的秘技悉数奉还。她尝到了女人甜蜜的身体。是的,这一定就是甜的滋味,否则她怎么会如此上瘾愉悦。

“我快被吞噬了……赫丝里恩,我要自你重生了……呼……”她抖动起来,惧怕地高潮了。赫丝里恩把她拥在怀中,拍抚着她的不安。然后引导着零的手指来到自己两腿之间,在那激动收缩着的阴道里抽送。

“看……我把你吞进去了!”

她也高潮了,欢笑着倒在沙滩上,如此找人疼爱,连细砂都忍不住贴上来亲密。她不顾微痛,滚了一周,把零搂在怀里,吻她眼角的泪水。零是坚硬又柔软的动物,她的内在同时呈现出坚毅与脆弱。

“我的爱人,你看这世界离我们多么遥远,我却一点都不孤独。”她一根根抚摸着零的手指,“在此之前,好多个深夜孤独都差点击垮了我。”

“我在遇见你之后,才对孤独产生了恐惧。”

“我总是忍不住想,母亲把我带到这世上,把给世界带来平衡的愿望给予我,在来到原初世界前,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变得完美、让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愿望。我被锁在这个愿望的羊水里,我被封印在男人的镰刀里,我被蒙在高贝扎的谎言里。然后,赫丝里恩,你向我指引了另一条路……”

“在你前行的路上,一定会碰上诸多残忍和背叛……”赫丝里恩枕在零的乳房上,听着她的心跳从激烈渐渐平静。她哽咽着说:“你是母亲播撒在另一个世界的小火苗,你要照亮那片黑暗。”

她们依偎在一起。赫丝里恩害怕一眨眼零就要离开。她念叨着正被莫古力送回海雾村小屋的随身礼。那其中有一小盆冬青幼苗。她嘱咐妖异要定时给它浇水,还得每隔8个艾欧泽亚时间就给它照照发条太阳。看它在混沌之中枝繁叶茂吧,它会教会妖异们生命的坚毅与脆弱。她还给赫丝里恩带了一只新鲜的野兔,起初兔肉要按照《赫丝里恩的丛林秘制菜谱》烹饪,妖异们要适应新的以太交换法则。在这之后,大胆地向汤锅中加入一切吧,连石子都能炒出美味,热情是会创造奇迹的。至于兔皮、兔耳可以制成装备,骨头磨蹭粉末,是上好的粘合剂。一点都不能浪费,这是这颗星球的无上意识给予的馈赠。最后,她还送给零了一个精致的八音盒,扭动机关,就有一个精致的陶瓷女孩翩翩起舞。欣赏她的美吧,不论多么强大的生物,都会看到自身的不足,学会谦卑。

“真不舍得你离去,可我不能阻拦你。”赫丝里恩的发垂在零的耳旁,她轻轻地和零蹭了蹭鼻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们还要去看龙宫、去远东之国泡温泉,我要让你试穿我所有的衣服……”

“当我向高贝扎传达我的所见所闻,我就会回来。”零的脸微微灼烧着。“你看,我现在都学会敲门了。”

“零,我挚爱的,再一次陪我入睡吧。今夜我需要你帮我守夜,有种力量是我永远无法战胜的。我恐惧名为孤独的怪物……”

月亮的银辉洒在她们休憩的裸体上。

母亲,你又如期来到我身边了。请你注视,请你注视……

fin

色恋沙汰

夜晚的星河异常璀璨,能将人的面孔照得一清二楚。Aster同他的伙伴坦白道:“就是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和主人的相同之处。我有幸和主人一样,由这些脆弱而隐秘的情绪构成。这份确信令我异于其他随从,因此主人绝不可能抛弃我、从那些肉体中寻找相同的快乐。天啊,我是多么幸福……”
Aster诚实、热烈又纯粹的面孔,让同伴感受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这是一个散发着随从气质,却狂妄傲慢至极、内在正恶化变质的怪物。一种至高无上的神力灌注于那具美丽的空腔内,将引导他奔赴绚烂的毁灭。

他的阴茎通常被半透明的轻薄乳白布料包裹着,被严格限制使用。有些时候,出于主人的爱好,空荡荡地垂着,或被皮革紧密地束缚起来。

它是桃子在成熟前那种黄中透粉的颜色。充血的时候,龟头红得比脸颊更快。即便它很快就变得粗大,让同性嫉妒,没有包皮掩饰显得过于赤裸,却不让人产生本能的厌恶,反而有一种审美的情趣在其中。

他遵从着人类之间广泛共识的习俗,在外面面前遮掩性器官,并用体面修饰与性有关的一切。他单纯感受呼吸或重复机械性劳动的时候,在脑中总结出了一套讳莫如深的道理:性器是履行生命权利的工具,也是灵魂的接口。

人类约束且管制前者,又恐惧开放后者,于是才把两腿之间的部位,以诸多宗教、伦理与权利等诸多借口创造禁忌封存起来。

而他,一个拥有人类模样却非人的生物,则被用来打破禁忌,尽情地展示性器、供觉醒者娱乐。

“您……不需要为我做这种事……”

Aster的下体一丝不挂,上身也仅披着一条毛巾,坐在一把精致高凳的麂皮椅上。他用两臂勾着腿弯,让臀部从椅垫边缘突出。这把椅子相对于他的体型有些过于小巧了。常年被盘弄得油润光滑的木质扶手深深勒入他的大腿与臀部之中,以至于他上去像个强制被塞入小礼盒的玩具。

他的阴茎乖顺地贴合在肥大的睾丸之上。从肚脐连接阴部的淡白细线,再到会阴与后穴四周,浮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绒毛。他时不时就被隐秘部位新长出来的毛茬困扰着,闷在盔甲里的时候,它会在某一刻突然让他感觉无法忽视,抓心挠肝,只能咬着下唇忍耐着,直到扎营休息,才能找个河边自行解决。如今它又带给他极为细致敏感的感受,一阵气流的扰动,都被皮肤精准地捕捉到了,绒毛摇摆着,随风逍遥自在,叫他认清自己正暴露着性器的事实。

觉醒者在皮带的内侧磨好了刀,又用马鬃毛刷搅足泡沫,涂抹在他下腹与会阴四周。一股凉意让他颤抖,薄荷与柠檬的清新香气并未令他放松,反而因过于干净有序而让人想起紧张惶恐的事。

主人沉默不语,用刀锋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试了试锋利程度。他白皙到半透出血管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为自己的手艺感到满意。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赶路,又有新的同伴加入。所以我有些疏于打理自己,请您谅解……”

“Aster,你尽早停止无休止的愧疚和不安,我才能尽情享受手上做的事。”觉醒者的语气轻盈而愉悦。自己人双膝合拢、跪坐于脚跟上的正经坐姿,应对一具不知廉耻、两股打开的肉体,让Aster诚惶诚恐。她紧接着精明地补充道:“况且,这几天也没见你诸事缠身啊,随从们还没清点好物资和装备,你就抱着睡袋第一个来找我了。”
“那是因为,从您呼唤我要入睡那刻起,我就迫不及待……况且,您身旁的位置是属于的!”

“我也是在爱抚你中觉得手感日渐下降,直到无法忍耐的。”

Aster垂下头颅,按照主人的意愿,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也不表达难堪、焦灼的心情。他让自身保持着一动不动,即便身体已经逐渐感觉酸痛、僵硬。

“啊,有点看不清呢,要是把你这根漂亮的东西割伤了该怎么办?”

他的身旁又添了两盏仪式器具般华丽的硕大烛台,一条长毛巾被搭在翘起的小腿上。主人摘下了手套,以两只有力却纤细的手共同引导着刀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主人贴得极近,专注于他的身体。那根隐藏在泡沫之下、浅浅兴奋起来的器官,甚至感受到了从主人鼻中喷出的悠长气流。

“啊!”

“我割伤你了吗,我还没有动呢。”

“不是……”

Aster摇头,下巴抵在胸口上,两鬓的发丝晃动着。觉醒者装作没看到他的脚趾大张着,宣泄着内心激烈的情绪。

“我一对主动对你做亲密的行为,你就露出那种又惊喜又害怕的表情。”觉醒者将剃刀上的泡沫在毛巾上揩干净,被剃光毛的下腹光滑到几乎能反射四周的环境。在一个战士的身上,在暴露的疤痕之外的隐秘处,居然藏着如此完美细腻的皮肤。这真是等人采摘的禁果。“可我一旦停下来,你很失望似的;我继续下去,你那副无辜的样子又让我怀疑自己在做错事。”

“只要是您对我做的,没有什么是错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觉醒者在Aster被椅子边缘挤成四瓣的软弹屁股上掐了一下。Aster受到刺激,毛桃般的睾丸颤动着。“不论大事小事,你早在心里有清楚的想法了。就比如说,‘主人该和某位贵族见面,主人该吃新鲜的肉而不是街边小吃,主人不该费心取悦我,而该由我取悦主人‘。你倒敢干扰我的快乐了,我允许过你僭越吗?’”

“请您——”

“如果你接下来想道歉,我就惩罚你。”觉醒者又一次清理了刀刃,把泡沫抹在Aster的鼻尖而上。“可惩罚你,又让你自我满足了。你就不能像个被娇纵的宠物一样,卖弄自己被偏爱,和主人撒娇索要吗?你想想看贵族身边宠物趾高气昂的样子,对着外人就狂吠不止,脸一转向主人还莺莺细语起来了。你明明在别的随从面前,是很善于此道的。”

“我……我可以这样放肆吗?”

“今晚我允许你。”

觉醒者抚摸Aster的脸,他迫不及待地把脸贴上去。主人的手也散发着薄荷味,明明该让他清醒,却一再沉沦了。她准备了热水和毛巾,因此触感是温热又潮湿的。在主人继续手上的工作前,Aster赶忙在她的手心啄吻一下。

“馋嘴。”

觉醒者说,口气听上去不像批评。那团残留着的白色小丘变得越来越高耸了,甚至将一些碎片泡沫抖落。Aster调整着体态,试着掩藏这一窘境。主人在专心地为他服务,他却感受到愉悦。这是多么傲慢啊!

可……主人允许我今晚稍作放肆。他甜美地抿着嘴唇,向下看去。高高隆起的胸肌把蜷缩腹部的皱褶和胯下的情景都遮掉了。他只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在来回徘徊着向下游走。然后,觉醒者抬起了他的性器。主人一定察觉我的变化了。也许我该诚实地告诉主人,她会宠爱我的。不,我该让主人完成她手上的事,让我的下体变成她喜欢的状态……

“怎么开始兴奋地夹臀了?”刀尖沿着他阴茎的根部划过。皮肤被延展到了极限,因此有一阵刺痛。他恐惧地怀疑下面出血了。可毛巾上新添的泡沫仍旧是雪白的。接着,刀锋又从另一侧紧贴他的恐惧描绘了性器的轮廓。

“我勃起了,主人……”

“嗯?”觉醒者似乎因为太专注,而忽视了Aster的喃喃自语。又或,她是故意如此戏弄随从的。

“我的阴茎勃起了,即便我努力忍耐,它还是越来越兴奋。它可能要不听您的管教……”

“令人满意,说明我让你放松又舒服,不是吗?”

“主人,确实微痛着舒服,但要说放松的话……我忍耐着不敢让自己快乐到得意忘形,一点也不放松!”

“你说这些调情的话,是在勾引我快点结束,然后和你做爱吗?”她知道Aster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Aster抱住大腿的手指都用力到泛白了。她叫他往下移动,掰开臀瓣。白皙的腿根上留下了几颗深深的深红色指痕。“先解决剩下的杂毛再说。”

这回,Aster意外地安静下来,这倒叫她不满了。Aster竟敢削减她趣味的来源。那双红色的眼睛目光犹豫地落在胸口附近,仿佛光是看着她,都有难以逃避的不配德感似的。他的后穴被拨弄着,方便她刮得一丝不漏。这可爱的玩物嘴上静悄悄,阴茎却在她的手中挺动,几次都差点逃了出去。放在往常,她一定会扇打龟头、教导Aster礼仪。可这次她是真诚地想要宠爱他的,一旦得意放肆,他就会浑然不觉地尽显软肋。

“在想什么呢,Aster。”

她尽量放轻语气,让自己听上去不像在审问,而是关心。Aster的确也毫无防备地诚实回应了她。

“主人,我在想我的体毛给你造成了困扰……您会更喜欢青涩、干净的身体吗?”Aster的眼睛闪烁着,继续大胆道:“像王子的那样。”

“原来你在暗自比较啊。”觉醒者握住Aster的根部,晃动着,叫他意识到自己的淫态。“我最近并没有拜访王子,到底怎么做才能把他从你脑子里挤走?Aster,再这样下去,我作为主人都要嫉妒了……”

“主人,我只爱慕您一个!”他急于证明自己,从窄小的椅子中挣动。觉醒者在他弄伤自己之前,有力地压制住了他。“那位王子不过是皇室权利的符号,就连他的皇冠,都应该属于您……”

“哼……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说明确实想象过王子的身体了。”觉醒者吻着Aster结实的大腿,其上有一条匕首留下的乳白细痕。他的战争功勋。皮肤散发着一股舒适的皮脂香气,让人忍不住咬住吮吸。“我更喜欢成人的身体,有力强大的战士才配站在我身边。”

Aster两颊骄傲地潮红起来,“是的,在竞争王者之位时,斯温王子相较于您,还欠缺太多修炼。通过肉体关系软化他的决心,实在是高明之举。即便如此,您也应适当保持距离,让他无法预判您的能力……”

“你为我考虑未免也过于周到了,知道皇室是怎么处理嚼舌根的平民的吧?他们会割掉你的舌头!我可爱的Aster,失去了舌头可怎么说些嫉妒、缺爱的话讨我开心。”

Aster的胯部的泡沫已经全部被剃掉了。觉醒者将一张滚烫的热毛巾盖在他的两腿之间,捏住那根肉物。Aster被刺激地尖叫了声,在椅子里扭动着。

“怎么硬得和铁棍一样了,Aster?”觉醒者欣赏着Aster扭曲的表情,“看来我都没办法带你战斗了,应该把你整天锁在床上,通过性欲训练你。你这淫荡的随从……如果觉醒者们和异界石讨要最能满足肉欲的性奴,要既贪婪又堕落,不知羞耻还主动活好的,出现的一定会是你吧?”

“不要那样……我是您一个人的……我会反抗异界的主人,逃回您身边!”

Aster小声反抗着,觉醒者沉浸在这疑问中,竟忽略了他因得宠而小小的叛逆。

“说得我都好奇了,不如下次就按照这种要求召唤吧。Aster,说不定会找到和你心智相投的同伴呢,真想试试看谁高潮的时候叫声更大。”

Aster发出挫败、纠结的痛苦声音。清理工序结束,两脚终于可以落在地面上,却有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他身处在一间温暖、典雅的旅店套房里。墨绿色的墙面、深红色的地毯,觉醒者头一回下榻如此破费,吩咐他把行李放到房间角落,先享用涉水。令他受宠若惊。他甚至感觉自己一身粗硬的盔甲、脚下还沾了泥,是不配涉足其中的。如此被对待,从今往后那些无情关上的门、冰天雪地中空旷的街道,恐怕会变成难以忍耐的……

“下次去异界,你就帮我探听这方面的情报吧。”

“如果您最近口味转向了随从,难道我还不够吗……”Aster像个失落的末等神祇,两腿微张,歪坐在椅中,愤懑地用拳头撑着下颌。

瞧瞧这刁蛮的模样,越来越有趣了。觉醒者在内心隐隐笑着。我可不记得你曾以轻慢的姿势落座,或以反问作答。Aster,等你冷静下来,不知道多少个夜里都要为今天的言行感到羞愧呢。

“况且,您又没教过我该怎么做,我该去探听异界觉醒者的帐篷吗?”

“撒谎,你分明挺擅长做这种事。”

Aster立马像是听到了被潜移默化植入脑中的提示词一样,合拢双腿、两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他低着头,害怕主人继续戳穿他的秘密。

觉醒者擦净双手,转而拆开他们的战利品。今天意外发现了一群不走运的哥布林的领地,从中缴获了不少他们从途径冒险者那打劫来的财宝。比如说,这条镶嵌满祖母绿石和碎钻的项链,应该让她在皇城换个新房。她今天意外地将项链环绕在随从修长的脖颈上,珠宝折射着珠光,在他胸口投下银白的亮片。

“主人,这太贵重了,我会弄坏属于您的东西……”

“你也是属于我的东西。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在门外偷听的吧。你以为自己悄无声息,然而我整宿都被盔甲摩擦的声音打扰。”

“我……”Aster配合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斜着头。他戴着两枚红玛瑙耳钉,虽然简单朴素,但是觉醒者亲自挑选的,极衬他的眼睛。他有点失落地被觉醒者摘去了,紧接着,换上令他浑身不自在的黄金流苏。

主人就像打扮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玩弄着我……他餮足地想。觉醒者又挑选着那些新旧不一、价值各异的戒指。在我的无名指上戴戒指,那对于人类而言,岂不是誓约的意味吗……

“我只是听到您和同伴的动静,很羡慕他们的幸福。”

“羡慕什么,明明你才是叫得最放荡的那个。”

“不是放荡,是骄傲,我的主人。”这细微的差异对Aster而言极为重要。“我是担心您的安全,才屏气凝神着聆听的。可我听见衣带被抽开的声音,还有身体叠在一起闷闷的声音……我得从一切暧昧、私密的声响里辨别对方对您是否怀有敌意。所以我……”

Aster一动,身体就会发出叮当脆响。这对于一个需要掌握潜伏、隐藏技能的战士而言,理应难以忍受,可他却尽数接纳,直到看到觉醒者选择了一枚金属的圆环。他猜不到那是做什么用的,作为手镯太纤细了,耳环而言又太夸张。觉醒者撸了撸他硬翘着的阴茎,将铜环从龟头穿戴上去。

“主人!”在冠状的最粗处就卡住了,硬套下去,挤出一股前液,然后直撸到底,微微陷入根部。“啊——啊,我受不了!”

“继续,Aster,我可没有命令你停下。”

“啊,主人,请您继续爱抚我……我难以坚持下去了。”

Aster的恳求只给自己又换来了两颗沉甸甸的珍珠发夹。那是贵族的少女用以彰显纯洁与高贵的,蝴蝶的造型,会在舞会时翩然起舞,却被主人夹在他硬立着摇摇欲坠的乳头上。

“或许这样能帮你唤醒些记忆呢。”

“是。我倾听着……那些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您将对方按在墙上接吻,还是刀出鞘的刮擦声呢。我,唔——”他的阴茎激烈地上下挺动:“如果是前者,我会嫉妒到失去理智;如果是后者,就能给我一个冲到您身边的正当理由了。”

与觉醒者同床共枕的一夜让人难忘。他们不是臣服在她带有预言光环的名头下,就是堕落在她神秘冷漠的双眼和毒药似的甜蜜嘴唇上。她在人间播撒一种名为性瘾的瘟疫。处子和她度过一夜,就会触类旁通。他们隔天一早仍旧恋恋不舍、还请求着和觉醒者用早餐,Aster看到那眼中滋生的情色和欲望,这种诱惑使得他们甘愿抛弃长久以来的清誉,甚至恨不得在下午茶时间悄悄炫耀破处的经历。而未曾料到的是,从今往后只能在怀念这甘美一夜的遗憾中度过了。他的主人从不幸临两次。

而风流交际花和妓女则求知若渴,想要见识她是否像传说中那样神奇,酒馆里的一次对视,就足以让他们那些花言巧语的技巧统统土崩瓦解。他们妄想着亲密缠绵的一夜,可性交中大多时间,却为觉醒者的神秘和遥不可及感到恐惧。

唯有一点事共同的,每人在离开前都向Aster投去怜悯好奇的目光。他们的内心有着相似的疑问,相比起自己,觉醒者为什么不优先享用这个俊美的随从(让他加入三人游戏定是首选)。况且,在风雪交加时彻夜看守,听着主人在温暖的屋里荒淫无度,对最忠贞的护卫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换做谁都一定会弃盾而去。他们小看了作为随从的Aster。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多少次随您出生入死,他们怎么会看到我身上为您留下的疤痕!”Aster哽咽着控诉起来。交代这些令他心痛难忍的过往,向主人揭露自己有多委屈时,身体内部竟然涌现强烈的快感。“他们也不会知道,我才是最出色的那个。我让您多么满足,我的肉体多么禁得起玩弄,我能有多正经威严,就能有多骚贱。他们不配知道,因为这些是只有您才能触碰的秘密……”

“可怜的Aster,能原谅你的主人吗?”觉醒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快速地套弄他的阴茎。皮肤的触感简直像丝绸,恰到好处的韧性和弹性。Aster满含泪水,在被亵玩的颤动中,惊讶、爱慕又绝望地仰视她。她毫无歉意地说:“下次不会让你在门外受冻了,你可以进屋观赏。”

“主人,那我宁愿用碳火熏瞎双目。”Aster恐惧地把脸埋在觉醒者胸口。

“只是个玩笑罢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妨想象我会如何疼爱你。”她舔Aster的脸颊,骚弄那条疤,像蚂蟥般蠕动着,吸走悲伤。倒三角的邪恶舌尖钻进耳朵,拨弄他的神经,操控他的思想。

“我能够畅所欲言吗?”Aster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被觉醒者捕捉到了。她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被这缕光芒深深地吸引。她只要跟上去,就能看到Aster在随从的身份之外的异化构造,那是她催生的、用于映照出上千个她碎裂倒影的尖刺形透明结晶……

她用指腹压着Aster的马眼,Aster痉挛起来,阴茎被箍住只能不痛快地淌出少许粘稠的精液。但从那双形同困倦般半眯着的迷茫双眼中,觉醒者看出他的内心已满足至极。

随从在高潮之中懒洋洋地陷入椅子里,嘴半张着喘息,白皙骨干的双脚来回在粗硬的羊毛毯上摩挲。他最珍惜的就是在做爱的间隙,笨拙而真诚地和觉醒者调情。在她的许可下,他畅所欲言起来:“我们在巴尔达下榻的第一天,您招待了一位商人之子,那夜我听见他发出尖锐的笑声,可又接着投降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您对他做了什么,如果您也能让我尝试……”

“我用孔雀的尾羽戏弄了他的耳朵、脖颈、脚趾间、尿道……”觉醒者朝Aster淌汗的脖颈吹气,他缩着脖子轻轻抖动。“只可惜,不适用在你身上。你爱抚的时候反应很剧烈,但在痒这方面很迟钝。”

“原来如此,如此四两拨千斤,不愧是您。唔,那……您和斯温王子的那次。就连在宫墙之外,我都听见了夹杂在肉体拍打声之中的哭喘。”Aster在觉醒者的注视中来到床上,异常柔韧地趴着,故意将肥美的臀留在床沿外。白皙的脚底透着粉红血色,脚趾略显羞赧地叠在一起,精致的脚踝向外,形成心形的底座,圆润的臀压在上面。脚心与臀之间,夹着圆润的睾丸。

他揉弄着臀部,卖弄皮肉姿色。然后,有力地抽打自己的屁股,一声脆响,让觉醒者的心都为之一颤。“我好奇贵族的身体,是否手感细腻多了?斯温王子那瘦削的身体,恐怕不能盈满您的掌心。”

Aster狠狠掐着自己的臀肉,丰腴的脂肪从指缝间溢出,波浪似的来回晃动。他又打了自己一巴掌,珠链叮当作响。

“Aster,你这幅嫉妒攀比的模样,换成别人只会令人生厌,可你却让我想咬上一口……”

“您不知道我压抑这些猜忌与羡慕多久了……您是像这样在床上教他的吗?他认错了吗?我会第一时间就认错的,但您仍旧可以打上我整晚……我可不像王子那么精致易碎。”

我会兴奋的高潮。Aster把脸埋在床垫里,淫言浪语听上去闷闷的。我会弄脏主人的袍子,于是,主人更加用力地打我了,主人厌恶我兴奋肿大的阴茎和不听话抖动的睾丸,于是指奸我的后穴。主人……我能像王子那样哭着恳求您吗?我不是要求您停止,而是让您更剧烈些……把我摧毁了更好……

“唔……”Aster一边抽打着自己,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息。他的一侧臀仍旧雪白无暇,另一侧已被凌虐到布满掌痕。银白的项链晃动着,从皮肤上溢出的汗水和淫水将修长手指上的花哨戒指逐个淹没。“您不愿让我知道吗,您要我一直虐待自己来想象无法得到的吗……”

“和王子过夜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但……我不否认,王子高潮的脸让我想起了你。”Aster发出一声崩溃似的呻吟。觉醒者继续摆布他的心智:“难道我就不会在床伴之间作比较吗?你不是床伴,你是完全属于我、随我使用的随从,你才是最令我满意的。”

“啊——主人……主人……”

他跃跃欲试地用手指奖励自己,在兴奋收缩着的穴口戳弄。主人将沉甸甸的东西扔到床上,他看见那是一个空的卷轴筒。它的符文被消耗完后,两端的圆柄微微凸起。Aster很快心领神会了它的用途。他把凸起的柱头含进嘴里吮吸,嘴唇撑到极致,两颊鼓鼓囊囊,可唾液才不足以帮他润滑。他扭动背部的肌肉线条,看向主人无助。他要再真诚一些,再垂涎欲滴些,才能打动主人的心。

“您还曾和一位吟游诗人小姐成宿嬉戏呢。我嗅到令人舒适放松的鼠尾草香气。请您告诉我,那是怎样一种魔力……它带着皮肤的温度,让我渴望贴近您。毕竟我也和您那样肌肤亲密过,肌肉紧挨着,小腿绞在一起。”

觉醒者微微努着嘴唇,得意地眯眼。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装着黄澄厚重液体的玻璃瓶。“啵”地一声,塞子被顶开,随着Aster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的心结也疏解了。瞳孔微微扩张。

他慵懒地哼着,像只叼着骨头的狗,拾着那假阴茎在床上露出腹部,臀部躁动地磨蹭,迎接油脂淋在再次渐渐兴奋的阴茎、会阴和腿根上。他的身体舒适无比,灵魂却被烫到了,诧异地低吟。

“唔……”他旋着手腕在后穴附近转动柱体,涂满了足够精油后,坚定顶进去。他要主人看清楚那处是怎么吞入又吐出的。

“您在看吗?”Aster不敢完全放任自我,仍关注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但愿我侵犯自己的样子让您满意,我必须将自己的手想象是您的,才能觉得快活……”

“屁股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到。”

Aster立刻调整了姿势,两脚踩在床木质的外框上,双膝向外打开,用手拨弄着股缝。这下就一清二楚了,不光能看到精油从阴茎不断滴入后穴的凹陷,还能看见卷轴筒的柱头是怎么一下下顶开穴肉的。

Aster的项链与耳坠形成了某种清脆的乐器,随着他的抽插阵阵作响。胸口的蝴蝶更是栩栩如生、快要翩然飞去……

觉醒者端起床头的蜡烛,凑近这具满是春色的糟糕身体。Aster默契地接过,让带着暖意的火光在胸前打转,肌肉的阴影时隐时现,神秘而令人沉醉。

哦……他特意为我将胸肌锻炼得很完美,每天出发前都要先让其充血,以显示作为一个随从的孔武有力。觉醒者把手放入他两腿之间,替他操控着按摩棒。金属表面传递着Aster体内的温暖。他脸上那种难耐辛苦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蒙的愉悦。他竟然学会撩拨我了,虽然他的心思很大意、漏洞百出。

Aster将光源下移,“视野明亮清晰,便于您玩弄我,主人。”

“就停在这儿,Aster。”

Aster充满使命感地遵循主人的命令,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弄巧成拙的了。滚烫的蜡油没过黄铜底座、他用力发白的手指,残忍地滴落、接二连三——

“啊、啊!”

蜡油抵在胯间,凝结成白色的蜡块。即便如此,他痛苦又愉悦地短促呻吟,保持后穴被捣弄时一动不动。这忠诚的表现过于惹人恋爱,于是觉醒者抽开衣领的绳带,打算给他丰盛的奖励了。

Aster喉咙滚动着,不敢相信自己能被给予这种恩赐。这令他难以消化,以至于主人向他逼近的时候,即便内心渴望着亲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四肢并用后退。

“你要到哪里去,Aster?”

“我的大人……您这样宠爱我,恐怕让我从此堕落。我如果以后不能再克制对您的渴望,该如何是好……”

Aster感到主人赤裸的身体压下来,他的皮肤在精油的润滑下,根本无法承接主人的重量。两具精美的肉体来回摩擦挤压着,“咕啾”作响,四肢如同交配季节的白色蟒蛇缠绕在一起。

“放松,Aster……”

Aster惊恐地摇头。他的身体被折叠,两膝压在耳边,下体完全呈现在觉醒者面前,穴中的硬物被觉醒者前后推动。

当他意识到主人在用他的身体取悦自己时,他竟突然为自身的不完美感到抱歉。主人将胯部压在他臀部和大腿根的连接处,挺腰撼动,首饰晃动着,他的心也跟随着颤抖。

“大人……我怎么配……不,请您尽情享用我的身体……感谢您,您允许我感受和您一样的快乐……”

Aster颔首害羞地体会着。他时而用力让大腿紧绷坚硬,时而又泄力让那弹性柔软。他甚至把两腿打得更开,让主人使用更贴近内侧的滑嫩肌肤。主人有力地挺击让他在床上晃动得不能自已,他忘情浪叫,泪水失控地不断滑落:“我是您的……我愿意像您乞讨,愿意把自尊和骄傲交给您当玩物……您注视着我,我就能为您无数次高潮,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高尚或羞耻的……”

“”觉醒者掐着Aster柔软的小腿肚。“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口干舌燥的,去倒杯水吧。”

“主人……真的要我离开您吗?”Aster委屈地哽咽着,“也许我的眼泪能解您的燃眉之急。我听说床笫之上的眼泪是高级春药……”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都是您召唤的那些不如我的随从,背着您偷偷说的下流话……”

“可怜成这副模样了,还不望栽赃陷害你的同类啊,Aster。”觉醒者松开了他的一条小腿,捏着肿胀的阴茎惩罚他。“你都这么说了,我得让你狠狠哭一场才行了……”

Aster一边哭叫着主人,一边爽适地大哭起来。他闭上眼用尽全力记住这种感觉:和觉醒者皮肤紧贴着,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皮肤下肌肉的阵阵紧绷,硬凸的是乳头,上下起伏的是肋骨,细腻凹陷的是肚脐。各自身体独特的气味交缠,标记着所有权。

主人舔吮着他的泪水,从耳鬓追上眼尾,舌尖戏弄着洁白浓密的睫毛。Aster勇敢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觉醒者,放肆地两腿夹住她的身体,痛快地射精了。

“您放心,我保证会清理自己制造的麻烦,一滴都不浪费……”Aster仍不放手:“但在那之前,请您纵容我再抱您一会儿。”

他们亲昵地挨着脸颊,感受着彼此的睫毛刮擦。觉醒者的胳膊就贴在Aster的前胸上,她感受到里面心脏剧烈的震动在渐渐平息。他是在替她一并跳动着……

Aster嘴馋地一根根吮吸她的手指,用灵活的舌头搜刮指蹼上的余液。吃干净了精液,他还贪婪地含着觉醒者的手指不放。觉醒者看他理所当然却又老实谨慎的表情,心生邪恶的念头,夹住那肥厚的舌头,戏弄起来。Aster努力地吞咽唾液,唯恐弄脏了主人,可主人又骚弄他的口腔上颚,甚至直探入咽喉。他放松喉管试图接纳,可觉醒者用两指交替轮拨刺激,还搔挠舌面,他条件反射着干呕起来。

“好了,就到此为止。不在戏弄你了。”觉醒者在扇打他的乳肉,在上面蹭干净手指。

“似曾相识的感觉,大人。”Aster枕着觉醒者的肩头,若有所思起来:“难道您之前也与我这样戏玩过吗……哦,也许那不过是我的某一段幻想了。”

他吞咽着口水,不知为何,脑中闪过一段混乱的画面。有男人在他的嘴里强制抽插着性器,他被干得呕吐哭救……Aster立马甩掉了这恐怖的幻觉。他决不允许任何冰冷痛苦的事物打搅和主人依偎的时光。

“嗯。也许是让你死了太多次了,以至于记忆发生了混乱。”觉醒者平静地说:“遗忘是一种恩赐,能让你饶恕爱的人犯下的罪,甚至是无能的、满是过错的是自己。某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只是珍惜和您相处的每一刻。如果我忘掉了什么,那未尝太可惜了……”

“噢,Aster,我可怜又悲情的随从。我会记得一切的,从你出现在我身边,到未来或许终止的那天。好吧,今夜陪着我,别再深究那些沉重的,哪都不要去……”

觉醒者亲吻他的脸颊,愿他不再流泪,愿他安稳入睡。她现在清楚地觉悟了,不能失去这颗替她跳着动的心脏。她甚至片刻地、不敢继续自我窥视地想,但愿时间也能带走她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对Aster的伤害和过错……

情史

穆斯塔法知道,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杯汤力伏特加。

换作其他任何经验丰富的老演员,绝对不会推荐在上台前这么做,它会使你的舌头和神经麻木,软肋与瑕疵将暴露无遗。现场有几十上百个镜头对着你,刻意地要从完美无瑕的皮肤上寻找丑陋毛孔的痕迹。因此,一次吐字不清,就会有娱乐小报诽谤你沉迷K片、A丸,一句粗心失语,你就会被制片人和资金背弃。

穆斯塔法主动地把自己放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计谋。

他从被放置了太久、结满水珠的香槟桶里捞出几块不完整的冰块,丢进保温马克杯里。再凶狠地、像是要把那些影响平静的情绪都拧出去一样,把半个新鲜的柠檬片榨出汁水。3盎司的俄罗斯产伏特加,他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好吧,5盎司,微醺有助于妙语连珠、魅力四射。最后,用一瓶汤力水把杯子灌满。

他瞥见忙碌的人群中,化妆师穷追不舍地向他走来了。他从容地给保温杯盖上杯盖,用吸管呷了一口。

“穆斯塔法!”她挥舞着化妆刷,仿佛它是一根魔杖:“感谢你,为不破坏面妆还特意用了吸管,太贴心了。你的经纪人认为整体应该更阴柔一些,脆弱的禁欲感。我知道这和你以往的风格反差很大,但相信我……这套新造型会登上趋势榜的。”

我用吸管只是为了让一切看上去和酒精毫无联系。穆斯塔法心想。他毫无怨言地微微屈膝,把脸凑过去。“我已经不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了,年轻女孩们不会把印着我的脸的海报贴在卧室墙上……况且,真不巧,我去年年底结婚了。”

他伸出一只满是珠光宝气的手,展示着其中一枚简约高级的戒指,它正灼烧着无名指。他感觉到酒精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能帮助他散发暧昧、舒适的气氛。路过的工作人员都情不自禁地带着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尤其是被修剪精良的西裤勾勒出的翘挺臀部,还有从低开领衬衫处走漏的发着细闪的褐色皮肤。

“你有所不知,今年的潮流是DILF和脆弱男妈妈。在拍动作片的时候,你是前者;接过文艺片后,你两者兼备了。”

就在穆斯塔法站在闪烁的直播倒计时红灯下时,艾米莉亚逮住了他。她为他的衬衫、西装外套口袋里的花哨手绢做着最后的调整。

“嗯……我似乎闻到了伏特加,看得出你为这次采访火力全开了。”

穆斯塔法得意地挑挑眉毛,摆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她把那尊金色的小雕像奖杯——穆斯塔法和整个团队努力两年的功勋交由他手中。“这次的观众是抽选制,我敢保证百分之九十是你的忠实影迷,但其中肯定潜伏着评论家和投资人。你的表现尤为关键,亲爱的。我拿到了问题列表,一切都是我们温习过的,影片、角色、一点你的童年生活。但你知道现在的媒体都渴望流量,所以你被刁难是板上钉钉的。”

“我要端正奖杯走上去吗?还是谦虚一点把它放在身侧?但随意的态度是不是有些蔑视学院了?”

我要这一切干脆利落地结束。穆斯塔法在内心冷酷地想。演习也好,现实也罢,来欣赏我的表演吧。这就像是用刀切黄油一样简明丝滑。

“端在手里,告诉所有人,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所以值得。它甚至来得太晚了!”

艾米莉亚贴心地分给穆斯塔法口香糖。直播开始了,主持人热情的声音透过金属框架传到后台,耳返里传来指令,他即将被引荐上台。穆斯塔法闭上眼,坐着深呼吸。他的内心有一头野兽在笼子里愤怒地吼叫。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露出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

“噢,艾米莉亚,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别告诉我又是和你的小男友有关。”

“是丈夫,阿赫鲁·····哈希姆和结成法律婚姻关系了,你得尽快习惯新称呼。采访结束后,我要飞去伦敦了。”

“什么?那后面的派对怎么办?我安排了几个人和你认识……”

“像过去一样,我完全信任你,一切都交给你安排。”

“你怎么敢……你就等着给动画电影配音吧!”

穆斯塔法把经纪人的抱怨抛之脑后,走入漆黑幽深的通道,在逐渐清晰的明快音乐中,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充满异域风情、茂密的长发编成发辫的高大男人出现了。五官浓郁、眼神却甜得像蜂蜜。他身穿高定西装,古典尖头鞋,意义非凡、沉甸甸的最佳男主角奖杯在宽大手中堪称小巧。这就是穆斯塔法。

强烈的白光刺得视神经酸痛,但他仍旧睁大了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的眼睛。台下发出狂热的欢呼,可他在强烈的光线反差下,只能看到一些涌动的灰黑色影子。

“所以,我终于能见你一面了,穆斯塔法·赛义德。你的新片上映之后,社区里就炸开了锅。谁能想象那个肌肉硬汉会变成一个复杂又脆弱的中年社工呢?我的天呢,我能摸摸你的肌肉吗?”

穆斯塔法对采访者的夸赞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手轻柔地在雕像上抚摸。他从领奖的那一刻起,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喜悦告诉那个人。起码,在他害得自己酒精泛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演播厅中央,脱下西装外套,展露精挑细琢的结实肉体。在尖叫声中,把衬衫重新掖进裤腰,回到儒雅又绅士的模样,老生常谈起拍摄的不易,三四点到达现场,特效化妆要持续将近两个小时。他还为此减重了五十斤,变得瘦骨嶙峋。在拍摄完成后,他成天泡在健身房里,每天至少吃掉三只鸡。好了,他已经按照要点,把能剪成段视频在互联网上走红的要点都交代完毕了。

“是什么让你决定一改往日的形象,接下这个角色的?说实在的,一开始有片场图泄露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看好,认为你在毁灭自己的职业生涯。”

为了用苦肉计赢下小金人,为了钱,为了让那个男孩对我刮目相看、在床上为我着迷。噢……不,为了愉悦,征服不可能的角色性格令我兴奋至极。

“我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深深为其感动了。那个时候,我正和阿赫鲁在西班牙的小岛度假。我完全迷失在剧本里了,直到天黑。就是那一刻,我很确定我和这个角色是命运的相遇。”

对此,他没有一具谎话。休假期间,穆斯塔法切断了一切外界联系,逃避着工作。是阿赫鲁从他办公桌前堆积成山的剧本中挑中了这本,一边在垂钓小艇上一件件脱衣服,一边邀请他读一读。那男孩的内在与狂野顽劣的言行全然相反。他会一遍遍地读《会饮篇》与《奥德赛》而不知疲惫。如果出生在古代,阿赫鲁一定会是个智慧又狡猾的王子。

“穆斯塔法……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是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我打赌你肯定也早有预料了……”主持人的表情让穆斯塔法提起警惕,他的胳膊仍旧像一条慵懒的蟒蛇挂在沙发背上,“婚后生活的感觉怎么样?”

他露出会心一笑的笑容。这是他埋下的陷阱。穆斯塔法揉捏着饱满的嘴唇,似乎这个问题让他苦思冥想一样。

“唔……你知道的。即便我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但它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强烈、焦灼、欲罢不能。他朝手腕上的表瞄了一眼,一个小时之后,他已经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了。再忍耐一会儿,我保证会给自己奖励。
“婚姻要求许多承诺与付出,最重要的是,它成为了我的力量。”

“阿赫鲁最近怎么样?年轻的男孩是不是很粘人……你有空去他的剧组吗?”

穆斯塔法的脑中迅速闪过了一段令他心跳加速的影像:一具健美赤裸的肉体趴伏在女人的双腿之间,臀部半露,正用力地一阵阵挺腰。他有一秒的恍惚,但迅速寻找回现实感,眼睛灵动地转了一圈。

“唔——我还没来得及。他正在参加一个新项目,我不便公开细节。阿赫鲁不希望我在此期间打扰他,他需要进入角色……”

“噢……我们还从没在演艺界见过这种组合的。同性的两个伴侣,分别来自工业电影的黄金荧幕期间和流媒体与多元化的年代。彼此都是各自类型下的天才……穆斯塔法,请你实话实说,你们之间会存在竞争吗?实力演员之间的嫉妒?”

“竞争?相信我,看阿赫鲁表演,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他在家会陪我对戏,这是只有我才能享受到的特殊服务。”他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说实话,我一直想把他拐进剧院。但是让他答应一周六天、每天至少一场演出,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穆斯塔法从一晃而过的咬牙切齿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股温馨的甘美涌现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分享上一个夏天,两人正处于热恋期时发生的事。阿赫鲁因为输了网球比赛而郁郁寡欢地坐在泳池旁,就在穆斯塔法担忧他为此掉眼泪的时候,阿赫鲁忽然紧紧用两臂钳住他,让两人一起跌进水里。阿赫鲁冒出水面,在吃惊又愤怒的穆斯塔法嘴唇上点吻了一下。“想报复我吗?来床上。”

“听说前段时间,你们的生活发生了一点风波。”

公众一方面有着不加掩饰的窥私欲,一边又用风评把演员们打扮成等待被娱乐化拆解的精致礼物。这直白的欲望,与演员们对于名望的追求、对闪光灯的渴望同等丑陋。穆斯塔法无可否认,他从穿着纸尿裤、成为埃及的一款本土母婴产品的小演员起,学会在镜头下生存比学会走路都早。可他有时还像个不远完美和全能被剥夺的婴儿一般,本能地排斥着这个世界赤裸的丑陋与敌意。是的,这个世界发出明确的、难以撼动的号令,排布、挤压他的生活,一双双眼睛想看他构建的疆域土崩瓦解。

他们为他设定的结局,是英明而轻盈的前半生坠毁在一个玩世不恭的男星身上。他会变成隔夜八卦报纸上猥琐的老色魔,力不从心的武打演员,缺少文化的莽夫。

穆斯塔法在镜头前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沉吟了一声。他听不清自己披露了什么,只听见台下发出满意的、被讨好的笑声。他的思绪任性地向头脑中快乐的一隅奔逃而去,钻入一块令他安全且熟悉的记忆土壤之中。

那是他从未公开的、世界不配知晓的开端,伴随着朦胧的四拍低音鼓镲与折射着暗紫色碎片光的圆球。一个灯红酒绿的复古迪斯科派对。

穆斯塔法为此挑选了一身银亮的巴尔马肯风衣。他在夜间的曼哈顿上东区下车,叼着飞行员墨镜。走进隐秘而奢华的建筑,在外套的寄存处,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被不断报警的金属探测器困扰着。他的长发上满是金属环,更别提被过度装饰的耳朵了。苍白的射光扫过他穿着清凉的身体,浓稠的蜜一样的皮肤吞噬了一切。

年轻人用憋足的英语解释着。穆斯塔法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拆掉这些金属环,恐怕要耗费一整夜。

“让他进去吧,兄弟。”穆斯塔法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上,年轻人扭过头来看他,松了口气。穆斯塔法调皮地挤了挤眼睛,把钞票塞进保安的制服口袋里。“你看,送他来的车是宾利。这位出身不凡的年轻男孩不会构成什么安全威胁,就算他打算伤害谁,恐怕也是用英俊外表迷得某人心碎。你很尽责,算我请你在工作结束后喝杯酒吧。”

穆斯塔法已控制了局势,搂着年轻男孩的腰,把他带进舞池。他装作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对方的模样,在取了两杯香槟时,才盯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吃惊地说:“你是阿赫鲁!”

阿赫鲁像是回应穆斯塔法的邀请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用丰厚的嘴唇含着狭窄的香槟杯口径,将酒一口饮下。

这下穆斯塔法明白为何阿赫鲁几乎是在被星探发觉的那天起,就一直被视作时尚界的缪斯,穆斯塔法承认他有一副令人难以抗拒英俊面孔。至于花边新闻与豪门恩怨,只能称之为被上天恩宠的副产品。

阿赫鲁丝毫没有因方才的插曲感到困扰窘迫,把自己当做了派对的主人。他微微仰起脸,以欣赏又略带玩味的目光注视着穆斯塔法。年轻男孩在欣赏他油润的皮肤,茂盛的头发。穆斯塔法不由得怀疑,这次相识会否给未来种下恶果。他不擅长拒绝尤物,阿赫鲁虽年轻,但并不愚蠢武断,是个体力正处于巅峰的掠食者。

“穆斯塔法。”阿赫鲁仍旧让穆斯塔法的左手留在自己的腰上。他握住了穆斯塔法的右手,力道足够坚定,手心有一种令人着迷的细腻感:“我可真幸运,有你帮忙解围。”

他的语气堪称诚恳谦虚,这让穆斯塔法对他一切的不良猜测都显得过于捕风捉影。阿赫鲁靠近他的耳鬓,一股令他熟悉的神秘而古老的香气袭来。在嘈杂的音乐中,阿赫鲁以微弱的、令他不得不用力倾听的音量说:“我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本人。我看了你所有的电影……唔,你比我想象中还高大些。”

“是我的荣幸,我也是你的影迷。”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相识,却早已看光了彼此的肉体。他们熟悉彼此是如此亲吻的,如何呻吟,身体的哪个部位先潮红起来。穆斯塔法知道自己不应再想象下去,而他从阿赫鲁那双微微眯起的眼中读出了,他也不介意他继续想象下去。

上流阶层的派对,阿赫鲁曾毫不避讳地在采访中称之为珍惜名贵的保护动物的交配场所。还没成名的年轻演员们,在此毫无廉耻地出卖色相,只要这些权色交易被包裹在社交这层文明的外衣之下,场所外的好奇目光便对桃色秘事置若罔闻。

阿赫鲁对配偶有着格外挑剔的口味。今晚,他在吧台点了第三杯高球威士忌了,拒绝了两个想把他带回酒店的投资人,来回在手机上翻看这穆斯塔法各个时期的硬照。

他一定会带在场第二耀眼的离开。阿赫鲁心想。既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又不至于抢了谁的风头。这是只心思缜密的沙漠狐狸。会是那个刚刚拿了奖的英国人吗,他能带来一些文化的享受;还是那个有紫色眼睛的法国人,这取决于他有多钟情美丽的皮囊?

阿赫鲁看到穆斯塔法朝吧台走过来。他又取了两杯酒,这次不知道要带给谁。阿赫鲁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眼神停留在微微敞开的领口。

阿赫鲁轻柔地替他整理着衣领的皱褶,嘴唇蠕动着,穆斯塔法听不清,于是阿赫鲁体贴地靠近,几乎是嘴唇摩擦着他的耳廓说:“我要离开了,这里的格调太一般。如果你在这来回徘徊的目的是想对我出手的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欣赏现在年轻人的主动。”

“噢,是吗?你的眼神都快把我脱光了。我知道你在耐心等着我挨个拒绝不自量力的示爱者,把自己灌醉,再像个刺客一样出现。”

穆斯塔法把手中的一杯酒递给阿赫鲁。阿赫鲁一饮而尽,勾着他的肩一同离开。在那之后,派对顿时黯然失色,音乐都过时俗套了起来。人们失去了狩猎目标,只能抢夺残羹冷炙了。

穆斯塔法坐进阿赫鲁的加长轿车,从中央公园驶过,他们往河岸的方向走。阿赫鲁按动遥控器,升起隔窗,给两人营造了私密而暧昧的空间。司机在前目不转睛地驾驶着,显然司空见惯。等红绿灯时候,阿赫鲁吻了上来,抚摸穆斯塔法的胯。

“你想疼爱我吗,还是想被我疼?”

又是如此,年轻人的大胆主动。穆斯塔法心想。他用行动告诉阿赫鲁决定——他把阿赫鲁拉到腿上坐下,以免他在汽车启动时落下,又让他感受到无需掩饰的欲望,两手掐揉在他的臀部上。

那天晚上,他们在车上就进行了前半程,然后乘坐私人电梯、迫不及待地进入阿赫鲁的公寓做了后半程。他尝到了阿赫鲁身体的甜美,并确信阿赫鲁也必然从他的热情当中品味到了同样的味道。

穆斯塔法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离开,必须是在这时候,他比神出鬼没的狗仔队更勤劳。阿赫鲁在梦中呢喃着,感受到穆斯塔法的体温渐渐消退。他十分强制地要穆斯塔法留在身边,但被梦境一再拉扯挽留,最后,他只来得及在穆斯塔法的手机里敲下电话号码,就再度昏睡过去。

穆斯塔法在这之后就飞去了墨西哥。新的拍摄场地条件艰苦极了,在沙漠里拍摄枪战戏,每天都在出汗虚脱和疲劳至极的边缘挣扎。房车是他唯一能够接触到现代文明的途径,里面整洁、凉爽,只可惜没有网络。他们共用两台卫星电话,给家里和经纪公司报平安。

穆斯塔法仍旧偶尔回忆那激情的一夜,在沙漠星河璀璨的夜里给自己解闷。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过去两周后,穆斯塔法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他随着号码追踪到了那个清晨短暂的通话记录,那个激情似火的哈迪逊河之夜,阿赫鲁茂盛、精致编起的头发,还有湿润丰满的嘴唇立马就出现在了眼前。

“你还在美国吗,我想见你一面。”

一行简短的文字,穆斯塔法似乎听到了阿赫鲁在用低沉的声音念给他听。

“亲爱的,即使我恨不得立刻飞去见你,那也要等到月底。”

穆斯塔法并不怀疑那个尤物男孩会在此期限前另寻新欢,但内心仍期待着他会等他。我在沙漠里吃足了苦头,回到城市,值得享用阿赫鲁那样美好的肉体。人需要把某种若远若近的奖励看作希望,他就是以此撑过后半段沙漠景拍摄的。

当穆斯塔法带着一束鲜花登门拜访时,才发现阿赫鲁是把自身伪装成奖励的陷阱。他抱着一卷几十页的剧本,满怀勾引意味地用目光舔舐着浑身晒伤的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在降落的晃动中,揉着鼻梁,疲惫地睁开双眼。当他跨越时差抵达伦敦的时候,夜正酝酿至繁华热闹之时,西区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空气湿冷冷的,弥漫着沙威玛的油腻香气。穆斯塔法享受着久违的湿润空气,出租车司机在漫长的红灯前摆手抱怨着。他没有通知助理安排接驳车,坏处在于他不得不身穿着这身过于郑重的礼服漫步于闹市街头了,好处在于没有人知道他在几小时内从东到西飞越了欧洲。

穆斯塔法揉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股躁动、焦灼和期待越来越难以忍耐了。

但愿酒店里的气泡水是巴黎牌的,让我一解喉咙的紧绷。他抚摸着下巴上茂盛的短胡子。要是有大号的避孕套就更好了……不,高档酒店才不屑于提供那种服务……

他马不停蹄地穿过大厅,甚至不需要知道房号,就直奔上楼。他住过这件酒店,熟悉它的布局,顶楼平层总统套房只有两层。有的人喜欢像鹰一样俯瞰城市,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房门没有锁,他推门而入,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高个子站在落地窗前,头上顶着硕大的白色浴巾团。穆斯塔法露出严肃的表情,摇晃着手机。

总有人说我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吓人。穆斯塔法心想。我优柔寡断个什么劲儿,他也不是会心生愧疚的人。

屏幕上在播放着他已经看了不下十次的影像:阿赫鲁和一个女人性交,他兴奋地呻吟着,腰像波浪一样摆动。

“我想到能引你上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窗前的年轻男子轻慢地说,他拆下头上的浴巾,张扬又蓬松的发辫垂在肩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香气,是高档洗护用品和穆斯塔法熟悉的身体混合的味道。

“我原本打算这周末飞去和你见面。”阿赫鲁赤脚走来,用两臂环绕穆斯塔法,吻他的唇峰。“我正在进入角色,见到你,我恐怕就功亏一篑了。但你来了……那一切都去他妈的吧……”

“你天生就知道怎么色诱别人,现在你学会把它带进镜头里了,小子。”

“是你教会我的,穆斯塔法。”阿赫鲁挑衅地笑起来:“让女人着迷,让男人也着迷。我学的像吗?你也可以再示范一次……”

阿赫鲁看上去消瘦了一些,这符合他现在正在扮演的黑帮匪徒的形象,俊俏脸颊上骨骼的轮廓更明显了。穆斯塔法克制着让自己不立刻迷失在他金色的目光里,用余光看到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到名牌服装像小山包一样堆叠着,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落在最上面。吧台上,看见了他渴望的气泡水,但随即就有了更好的选择。一瓶被打开的绝对牌伏特加,还有柠檬块。他怀疑阿赫鲁是在用和他和一样的酒的方式想念他。

好吧,别做无意义的挣扎了。穆斯塔法气馁又幸福地想。不被阿赫鲁迷住的每一秒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亲爱的,你是沙漠里残忍的毒蝎子吗,还是精明灵巧的沙鼠呢,有的时候又像是高高在上的鹰……”穆斯塔法抽开浴袍的系带,蜜色的身体在里面若隐若现。他摸到了温热的肌肉,光滑如丝绸,泛着金子一样的光泽。阿赫鲁享受着穆斯塔法对他的膜拜。面对忠诚和渴望,他是心甘情愿献身的,

“我可以赦免你顾不上洗澡,”阿赫鲁确实有点抵触穆斯塔法的长发里散发着刺鼻的定型喷雾味道。“我还可以赦免你没来得及买安全套。毕竟即便是我,也认为现在把你赶下楼去找便利店太残忍了……但你要贡献细致体贴的前戏,不能因为我们很久没亲热就草率地进来。”

“男孩,想要教我怎么做,你还不够格。”

穆斯塔法把阿赫鲁推向床,那张新做过的床还没有一丝皱褶,他发誓今晚汗水会在上面濡出淫乱的痕迹。阿赫鲁倒上去,像是被猎豹攻击的人一样,四肢并用着后退。他只是把穆斯塔法引诱到了最柔软的地方。穆斯塔法捏住他的脚踝,拉到自己身下,抽开皮带。这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限制了许多粗鲁的想法。

穆斯塔法挑开浴袍的前襟,饱满的胸膛喘动着,乳头的颜色比皮肤要淡一些。再往下看,阿赫鲁的阴茎一览无遗,没有体毛遮挡,显得他又像个处子、又赤裸淫荡。龟头圆润殷红,没有包皮,柱体笔直漂亮。

穆斯塔法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到床上,啜饮享用,就像他会饮下阿赫鲁的体液、享用他柔软温热的身体一般。他把手上夸张昂贵的戒指一枚枚摘下,扔在床上在,只留下那枚婚戒。把一块冰吐在阿赫鲁的小腹上,手指插在制冰机留下的凹槽里,带着那块冰在肚脐、腹直肌上打转。

阿赫鲁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笑声的尖叫。那冰块触感的手指,继而指向凹陷的下腹,兴奋的、在邀请惩罚的阴茎,摇晃着的、等待发泄的睾丸,然后潜入两臀之间。阿赫鲁倔强地咬住了下唇。

“你是暴君吗,穆斯塔法?”

“可你看上去也乐在其中啊……”穆斯塔法舔着湿淋淋的手指,看啊,冰块在他炙热的体内融化得多快。穆斯塔法抚摸这具精致完美的肉体,每一条肌肉的轮廓都为了在光线下更美观而经过可以雕琢,从头到脚,肤色蜜的浓度都保持着一致。

穆斯塔法快速地脱去了限制着他的文明衫,俯下身去,把阿赫鲁的性器含在嘴里。在粘膜互相触碰的时候,穆斯塔法感觉到阴茎在他的嘴里跳动了一下,兴奋起来,顶着上颚。

可怜又高傲的男孩。穆斯塔法心想,心生宠爱又自豪的情绪。我们大概有将近一个月没空见面了,他全然把自己沉浸在失意拳皇的落魄中,为了不被现实生活中的甜蜜干扰,勒令我不许随意联系。连手淫的机会都没有。他正想掩饰自己的敏感,但能忍住不在我的嘴里顶撞吗?

阿赫鲁的腰果然情不自禁地耸动。他仰起脖颈呻吟,理所应当地享受着穆斯塔法的伺候,修长的小腿一阵阵紧绷,脚趾蜷缩。他的阴茎直达穆斯塔法的喉咙,负压感让他很爽快,更别提睾丸在布满胡须的下巴上摩擦着。就在阿赫鲁发出潮湿的吟叫的时候,穆斯塔法离开了他。

“唔——”阿赫鲁用美好的埃及语说了几句地道的脏话,揪扯穆斯塔法的脏辫。“你看到视频的时候就勃起了,不得不忍到现在。你秋后算账,故意折磨我,是吗?”
穆斯塔法进入他的后穴,他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你最好别留下些让我被化妆师调侃的痕迹。算了……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阿赫鲁的大腿内侧被吸得啧啧作响。他被前后一起玩弄着,阴茎的龟头被穆斯塔法含着吮吸,柱身被快速地撸动,后穴中的手指也很快来到了敏感点,顶弄着肿胀的腺体。

“你硬了吗,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看着他,锻炼他的耐心。这让他心生不满。

“你硬到可以操我了吗,爹地,还是说长途跋涉让你力不从心了?”

穆斯塔法掐着阿赫鲁的腰,叫他谦逊老实些,并给了他教训——用食指和中指别着他的阴茎,从根部撸到冠状。阿赫鲁的大腿和腹部都在颤抖,他今晚可不敢再戏弄穆斯塔法了。

穆斯塔法顶进来,阿赫鲁满意地哼了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在抽插中断断续续。他热切地迎接着,扭动着屁股,迎接抽插。交合之处发出阵阵黏糊又清楚的拍打声。阿赫鲁湿极了,火热健美的身躯溶解了穆斯塔法一切晦涩又冰冷的想法。他用双腿绞紧了腰,按着穆斯塔法坚实的臀部,要他又深又快地进入。

我本打算把想念的情绪藏起来的,可……阿赫鲁狂乱地接吻着。在婚姻关系中还硬要逞强,让他显得幼稚。他最讨厌的,就是发现和穆斯塔法之间的这些差异。也许我不该只默默在热点新闻里留意他的动向,应该多给他发些短信,像个乖巧的弟弟一样关心他。说一些露骨的、挑逗的话题,告诉他我在夜里一边手淫一边想他。这次的挑逗都就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他故意在我胸口留了吻痕。这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穆斯塔法听着阿赫鲁的浪叫越发狂乱兴奋,金色的眼睛也在幽暗的床头灯下泛着狡猾的光泽。他的男孩又发现了新的游猎场,忘情地在其中嬉戏。阿赫鲁把脸埋在穆斯塔法耳边,低声说着“我喜欢你这根”、“顶到了”、“舒服得要命”。他才不是羞于开口呢,这是隐密的奖励,他要保证只有穆斯塔法一字不落地清楚听见。

他们没坚持多久,就彼此射了一次。然后阿赫鲁又骑在穆斯塔法身上,晃动着肉臀磨蹭着。他玩弄穆斯塔法的那些镶嵌着五颜六色宝石的戒指。穆斯塔法的指关节在多年的训练和武斗戏中变得粗大、轻微畸形,因此那些戒指只能松垮地套在阿赫鲁的手指上。阿赫鲁一边用穆斯塔法的硬胀阴茎满足自己,一边吻着那些戒指,像在给他的所有物赐福,又像是在膜拜穆斯塔法的魅力……

他们把床的一侧搞得乱七八糟,只能相拥着瑟缩在另一侧入眠。太阳升起前,即便空调嗡嗡地喷着热风,从巨大落地窗渗入的寒气仍旧让屋里冷飕飕的。

他们绞着手指,小腿叠在一起。在穆斯塔法赶清晨飞机而早早离开前,阿赫鲁根本不舍得彻底睡过去。他在朦胧的意识间,不断地用脸颊磨蹭穆斯塔法的胸膛。他想着,如果亲自送穆斯塔法去飞机场,也许仍能温存一段时间,他们能在商务车里给彼此编发。

五六点的时候,套间的厨房里散发出煎蛋和咖啡的香气。穆斯塔法醒来,发现怀中空空如也。

他披上阿赫鲁的潮湿浴袍,朝卧室外走去。年轻的男子身穿鲜艳的丝绸长袍,赤脚站在拼接石砖地上,正在熟练地颠着平底锅。

“咖啡已经好了,照旧意式浓缩吗?”

“啊……早上好,阿赫鲁。”穆斯塔法扶着额,昨晚做了有四次。他仍旧困倦,但恨不得将眼神时刻黏在阿赫鲁身上。“以往都是我给你准备早餐。”

早起,穆斯塔法向来少言寡语。几个吻和一些甜食能让他好转一些。阿赫鲁走过来,喷香的热松饼从他的锅里滑向圆盘,盖住了煎散蛋。穆斯塔法十分清楚,在他离开之后,阿赫鲁会忍着性爱后的酸痛,按照惯例去健身房,自律地跳进冷水泳池游上三公里。这就是让他们成功的秘诀,自律、忍耐、恒久。偶尔放肆又不计后果地做爱。

“现在离开的话,应该不会被拍到。”穆斯塔法口齿不清地讲,“你还可以按时出现在片场。唔,这计划完美无缺。”

“被拍到又怎样,我们结婚了,又不是在地下恋爱期。”阿赫鲁像是唱rap一样,夸张地抖动着四肢,“你甚至可以对着镜头喊:‘我操了阿赫鲁·哈希姆四次,一次从正面,一次从下面,两次从后面。羡慕我吧,下跪吧!说不定我会听从你们的祈愿,开个onlyfans!’”

零时区十点二十分,一艘私人飞机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穆斯塔法本打算服用安眠药后补上几个小时觉,可起飞之后,注意力便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去了。一只鹰隼在左发动机的九点方向借助气流滑行,陪伴着他驶了许久。直至进入英吉利海峡,它突然收起翅膀调转身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fin

荒原上的一场葬礼

龙在此地散布死亡与离别时,弃下两个子嗣。一个恬静地睡着,缺了灵魂,梦的羊膜包裹着他,叫他免于沾染这世间的悲哀。一个鲜血淋淋地坠落在地面,缺了心脏,从此悲哭不止,她注定要用双脚丈行这片土地……

两小时后,他们循着风的源头开辟了一条离开树林的路,面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低矮山脉拥抱的平原,一片村落坐拥其中。他们在树林里迷路时,怀着孩童在幻想中探险的心情,即便狼啸四起,也不曾丝毫慌张。反而是见到人烟后,感到饥肠辘辘了,想念温暖柔软的床,一种想要重回人类社会的急迫感催促着他们加快脚步。

Aster摘着斗篷上的松针,向觉醒者建议:“附近恐怕没有更好的驻扎地了,我建议今晚就在村里过夜。”

于是,他们踩着滑腻的苔藓向着低矮古老的村庄前进。空气相当清朗,烈日把灰白的山脉和枯黄的草原晒得都褪色,潺潺的溪流沿着地上的裂痕悄然蜿蜒。他们靠近村庄,渐渐听见肃穆的牧笛声。觉醒者走到Aster前头,拍着盔甲肩头的寒霜,道:“Aster,把你的剑收起来,盾也藏到身后。”

“主人?”

“你还没发觉吗,村子里在举办葬礼。”

这座村落远离皇城,村口没有设立通向外界的牛车站。房屋仄外,在寒风中摇摇欲倾。光秃秃的街道上弥散着一股饲养牲畜的味道,散落白花,风在十字路口穿行,像戚戚诉诉的。觉醒者感到一阵阴冷。方才还天光大亮,不知何时阴云已在头顶聚拢,只能从裂缝间看到一丝蓝天。村子里没有人气,死去的似乎是位德高望重者,村民都去参加葬礼了。Aster像是进入了新鲜环境的野生动物,机警之中透露着兴奋,不断地转头左右观测着。

“有人要来了,主人……”

Aster压低声音,习惯性地将手压在剑柄上。牧笛声从压抑曲折突然变得豁然开朗,一条四人并排的长长队伍驶入主干道。觉醒者把手按在Aster胸前,她和Aster作为闯入的外来者,自觉地退到道路一旁。

如黑色河流般的人群压向二者,在河面之上,漂浮着一尊脆弱单薄的朴素棺材。它孤独地向前漂泊着,从现世去往冥河。Aster聚精会神地眺望。

“那是死者吗?大人。”

“现在不是回答你问题的时候,Aster。”

觉醒者两首握在身前,谦逊地低垂下头。与她相接的那列队伍,认出她便是在多地施予帮助、履行正义的觉醒者,与她点头行礼。

“请诸位节哀吧……”

Aster仍旧寻觅什么似的张望着,好奇心与淡淡的惊喜使他嘴角不由自主地轻微上扬着。他白肤银发,身穿着金属铠甲,在阴天之下幽幽发光,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来了。

觉醒者抚摸他的下颌,捏着嘴角拉扯下来。

“我没有教过你,现在这是该伤心的场合。”

Aster凑向觉醒着的耳旁,深吸一口气,就好像他能用嗅觉感受觉醒者的情绪,低语道:“我明白了。您看上去有些难过,但我从您的呼吸和心跳声感觉不到哀伤……”

“是,我自主地选择冷血、不与世人共情,但总有些时候伪装是不可或缺的。”

Aster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他用靴子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任由时间流过。他也从没和其它异界的随从们讨论过死亡,随从们都把它当作无足轻重的事。即便他们确实交流着人类是怎么享受美食的、如何打扮自己,甚至还会说些主人知道了也许会不高兴的话题。

等到队伍末尾经过他俩时,Aster突然道:“您应该去见见斯温王子。”

觉醒者略感诧异地抬眼,与其是为被随从指教私事感到冒犯,不如是第一次发现他会把除主人之外的人揣在心里而感到好奇。Aster凝视着走在队尾的年老和年少的女人,她们是哭得彻底没了力气,仅能堪堪跟上队伍的前进速度。没有人为此放慢脚步,就像死亡不可阻挡、来势汹汹一样。Aster没等待主人的回应,仿佛已经忘记了方才自己说的话,它是自然而然地流出口中的。

“为什么要面见王子,不像是你会说的。那个看到我和别人过夜就难受得掉眼泪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我只是想到……”Aster的目光执着地追随着已经远去的棺材,它于他而言是个充满奥秘的魔盒,里面或许就是能将他补完成人的魔法。“要拯救世界,就要牺牲最重要的心爱之人。为此值得您多花些时间陪伴他。到那一天,斯温王子也会躺在里面。他的棺材是否会更短小一些?不,斯温王子出身皇室,又是王位的继承人,应该是雕刻满皇室家徽的豪华棺椁才对……”

觉醒者倾听Aster丰富的想象力。献祭的传言,她总没空想。

“到时您也会加入送葬的队伍吧,很靠近王子的地方。而我作为随从,大概就像现在一样,站在一旁。”

“我还真没想过这事,你却替我考虑到了。你很笃定对象该是王子呢。”

“是我僭越了……请原谅我,主人。”

“这次就算了。我倒是很好奇理由。”

“因为只有斯温王子能配上您的身份,换成平民百姓的话……那是对您的折辱。况且王子外貌俊秀,内心也正直澄澈。在您过往度夜的伙伴中,他是您最珍视的那个……”

“既然是珍视之人,牺牲他的生命难免太残忍了。Aster,用一个人的生死换全天下的安宁,听上去像有格局的人会做的事情,但岂非是为了爱着人的概念而抹杀了具体的人。在你眼里,我像是会做出那种决定的人吗?”

“我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镇民全都远去了,没有一个人前来照料觉醒者安顿下榻。在Aster眼里,这是不可理喻的,于是他抬脚想要追上队伍。

“Aster——”

“您被忽视了,这怎么行!请您在原地等待,我去找人来!”

“这是他们的村子,他们总归要回来的!”

Aster虽然没有找到帮手,但意外地旁观了整场葬礼仪式。在他跟着人群走下山坡的时候,牧笛手吹得累了,气氛低迷地抱着软袋走,因此返程没有乐声伴奏。此时,觉醒者已被安置在了破旧礼堂的长椅,她和Aster被施以两份餐食。人们不在哀诉了,葬礼结束得如此仓促,关系稍微疏远的参与者就地促膝长谈了家中闲事。

Aster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些过快脱离悲伤的人。

“你不要一直盯着人看,搞得她们聊不下去了。”

觉醒者仔细地将盘中和土豆泥混合在一起的鹰嘴豆、甜椒与洋葱丝挑出,放到Aster的盘子里。四周的充斥着蝇虫般刻意压制的嗡响,她的耐心快耗尽了。

“我一开始以为被迫接受死亡痛苦又慢性,但现在看上去,痛苦似乎过去了。还是说,他们的悲伤也和您一样是伪装的?”

Aster把两人的餐盘都拉到面前,替觉醒者继续。这是个贫穷的村落,食物缺少油水,儿童都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

“Aster。有的人在虚伪地假装悲伤,有的人却要把悲伤藏起来,故作坚强。嗯……这解释起来太难了。总之,我不想让你学会这些,你要是在我面前学会掩饰情绪,会给我添麻烦。”

“说到添麻烦,要感谢您一直以来迁就我。”

觉醒者装作认真品味着稀冷食物的模样,不住地点头。他们俩已经吸引了许多目光了,村民们不是在悄悄打量,就是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对于这些衣着朴素、一生或许都无缘走过森林的原住民,她与Aster的高大的身材、精美而肃穆的打扮实在太不同寻常了。尤其是觉醒者的特殊身份,更让他们对她充满遐想。

一位脸上散落着星星般雀斑的兽人少女,接添饭的契机同她讲话。

“您的食量和常人差不多呢。”

“噢?”

“听说您是觉醒者。果然,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我们村每年也会途径几个会魔法的旅行者,但没一个人和您一样……您看上去真年轻,二十岁,二十五岁……”

“想要知道我的年龄,得用你的来交换才行。”觉醒者以手拄脸,撅起下唇,“万一我是偷了少女皮囊的几百岁老巫婆呢,自古以来的觉醒者可不一直是好人。你有到可以谈情说爱的年龄吗?”

“啊!”

少女害羞地不敢直视觉醒者,慌张地将一大勺糊状物敲在Aster盘中。Aster两腮鼓鼓囊囊,还在解决着觉醒者挑食毛病,不知所措,只是淡淡地叹惜。

“原来你感兴趣的是他啊,他叫Aster,只有两岁……三岁?既没有到能谈恋爱的年纪,也不可以被收买。他没有人性,无法回馈你的心意。”

Aster无奈地承受着主人的玩心。在少女面前,谦逊地低头打招呼。

“去世的是?”

“我们村子的长老,是喜丧。大家都很好奇继任者是谁,您这时途径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如果您能帮着出出主意……”

“能话事的人去世了,人们就会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思,看来要动荡一阵。”

少女走后,Aster只得大口吞咽起残羹。茶水里有土腥的味道,逝者的残余渗入地下水,融于其中。他喉咙翻滚着,舌在难掩之中,感到一阵灼烧。原本喧嚷的席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人们都安静了。觉醒者和Aster心知肚明,故作坚强者失败了。

“现在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了吗?”

觉醒者压低声音说。

“以我看到的景象,似乎是一种无法由他人陪同,也无法摆脱痛苦的恐惧。主人,身为随从的我,即便死去也能无数次在异界石被您唤回。被剥夺了真正死亡的我,不知是幸运,还是……”Aster嘴唇嗫嚅了一阵,“与生俱来地对本该敬畏的事物怀有傲慢。这种豁免,竟然让我觉得愧疚。”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Aster。”

“我想……这压抑就像空气湿得都快渗出水珠,可雨迟迟没有降下的感觉。”

不论是被遗留在人世的未亡人痛哭不止,还是村民间的交谈声很快失去耐心、死灰复燃,Aster始终沉浸在近乎无辜的单纯之中。在觉醒者眼中,他如此聪慧,竟预判到自己无动于衷的态度恐怕会给世人带来轻慢、过于乐观的错觉。就在觉醒者近乎自满地微笑着,满含欣赏的目光流连于那张被伤疤破坏了完整性的脸上之时,一把无形的利刃扎向她。忽然间,她想到Aster被庞大龙爪衔走的可怕景象。当她想到被献祭的人选可能是Aster后,竟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谁能比他更有资格。

她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僵得无法动弹。将无法死去者侥幸逃脱的痛苦,强加在深爱他的人身上,让她伤口的血向他心里延伸,让他的致命伤一道道都刻在她的身上。她就在这一刻感到了冥冥中的召唤,命运恐怕要用如此可怕的代价剥削她。

那将是同样有银色头发的人罢了。

觉醒者近乎惶恐地自我安慰着。一个体贴美丽的床伴,一个尊贵的官员,一个纯情的王子。怎么会是她残缺着灵魂、甚至不能被称为人类的随从呢……况且她的随从唯独在替主人达成目的这方面,尤为愚钝——他会为了镇压邪龙,而自愿献身、被抓走,龙才看不上毫无反抗的祭品。

“Aster,吃饱了没?”

“呜……”Aster的口腔里充满粘腻拥挤的声音。“其实早就吃饱了。我是不想浪费粮食才……”

“那就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他们按照惯例,在驻扎地四周巡逻。冬天的日照短暂,没过多久,太阳看着就要沉入山脉。白天开阔平坦的地貌被山峰缝隙中溢出的阴影吞没,在村落的灯火之外,黑暗粘稠得就像胶水。

没有娱乐活动能丰富荒芜的夜。酒馆因为葬礼而暂停营业一天,室外太寒冷了,年轻人也不愿出来跳舞谈情。此地的荒凉让觉醒者打算隔日一早就离开,哪怕向着地图上未被绘制的区域前襟,又要钻进极易迷路的森林都行。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屋内过夜。用觉醒者的话讲,这里还没有王子宫殿里的盥洗室大。床只有一张,破旧狭小,两个人要侧身才能睡下。座椅上缺了木条,钉子裸露着,谁会想要坐上去处理一会儿信件呢?

好在淳朴的村民一壶壶地烧着热水,灌满了浴桶,水面冒着热气,熏得破败小屋里有一股暧昧的气氛。

Aster为觉醒者擦干净桌椅上的灰尘,在上铺印花布,将她的工具排开。一位受过帮助的人送了一小兜高级茶叶,于是他就去做茶了。

“既然要休息了,还穿着盔甲多碍事。”觉醒者看着Aster忙碌的身影。

“您说的有道理。”

“但这种温度,脱掉又觉得冷吧?”觉醒者一颗颗解开领扣:“都这个点儿了,没有年轻的男孩女孩主动上门,好失望啊、。怕他们把你我认成一对了。”Aster的动作停住了,从侧发的缝隙悄悄打量觉醒者。“又或是你被认作是那种用途。”

“您是说……”

“在床上供人享乐的。”

Aster既不认同也不反驳,热气已经在他银色的胸前凝结了水珠子。当他戴着笨重的金属手套泡好茶,打算献给觉醒者时,她正赤身裸体地慢慢沉入水中。Aster立马替那些羞涩踌躇着不敢现身的善男信女们做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事:他将这在旅途中精心保管的瓷花茶杯端在主人唇下,温柔地倾斜着,让她在水中免于燥渴。他小心着分寸,恰好让主人得到满足,又不至于腻烦。

“那么,您今晚要享乐吗?”

Aster的声音也像是拧得出水一样湿润。觉醒者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不知是舒适,还是赞许。Aster窸窸窣窣的,觉醒者不由得幻想,他是会矜持地留下一层罩衣,还是脱得精光等待怜爱呢?然后,将那坚硬地、满是茧子的手,像是怕把鸡蛋黄碰碎一样,轻柔地放在觉醒者的肩上。

他揉动时,女人肩上的肌肉线条像潮水般起伏。

Aster的手探入水下,搅动着水流,如同灵活的鱼,贴着她的腰肌而过。他简单地擦洗过主人的身体,以主人会轻微疼痛的力度,揪弄着乳白色的后颈。一下、一下,水被击打出暧昧的声响。如果主人这时睁开眼,也许会因为他贴得近到足以接吻而感到惊讶。

“请您相信我……”

他把卷发拢在手中,有节奏地扯弄着,然后托着觉醒者的后颈,带她沉入水中。在羊水般的朦胧环境中,觉醒者突然紧紧捏住了Aster的手臂。Aster仍旧坚定地爱抚着她,一手承托着她,另一手擦拭她的身躯,令她吐出几颗珍珠般的气泡。

等她沐浴完毕,Aster的半身都被濡湿了。在主人使用过后,他才被允许清理自己。

Aster脱去沉重半透的上衣,又扯开裤带,结实的臀和垂荡的阴茎露了出来。

“这木制的房子没法生火,您小心不要着凉……”

主人像不受廉耻约束的顽童,赤裸地靠坐在床边,脚踝搭在一起。她泛红的皮肤正散发着热气。Aster迫切地想要躲入水中,水激烈地溢了出来。他忙乱地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你要把这里变成泥塘吗,Aster?”

“水温很舒适……”

为了不让水继续溢出,他不能完全坐下,局促地半蹲着。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发现你勃起了?”

“啊……您会怪罪我吗……那是供您享乐的。”

“有点怪罪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胡思乱想了,还是太久没有解决的缘故?”

“我想是后者……”Aster羞赧地揉捏着斜方肌,胸脯被小臂挤压着。“是二者皆有,主人……”

觉醒者命令他转过身来,Aster笨拙地扭动着,又溅起了少许水花。他的身体在水下被折叠得有些矮短,但一清二楚。那根漂亮、红润的阴茎也变得像矮人的一样,让觉醒者饶有兴趣地抬起眉毛。

“怎么都不呼吸了,Aster?”

“很抱歉,让您看到了腹部的皱褶……”他两手紧张地扶在桶壁上。“都怪那个爱慕您的少女太热情了……”

“你不必为此道歉。”

他见主人陷入沉默,便咬着下唇清洗起来。手在先后在左右胸口交叉着打转,然后清洗腹部和肚脐。在旁观下,他发出了颤抖的近似于委屈的兴奋喘息声。然后是阴茎。这无疑是要交到觉醒者手中玩弄的,于是他精心搓洗了柱身和龟头,盘弄睾丸。他越发兴奋,并不是因为触碰自己的性器,而是将这神圣的准备步骤展现在主人面前。

“您希望我……做些准备吗……”

“嗯。”

于是Aster跪着撅起臀部,把手伸到背后。之后的情景,觉醒者就看不见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和Aster目光交缠之中了。Aster仰着脸,两眉紧蹙,怀着爱慕与尊敬在她的许可之下扩张自己,热水的刺激让他断断续续地哼着。

“主、主人……”

“光看着我的脸,就这么有感觉吗?”

“是。如果您碰我的话,我会立刻高潮的……”

“那可不行。我打算疼爱你一整夜呢。”

“您给我这种承诺,我会更加兴奋的。啊、啊啊——”

觉醒者可不允许Aster把暧昧情色的时刻继续浪费下去,她呼唤Aster到身边来。Aster从水中站起,一层油润的水膜从他肩头剥落,古典的身躯裸露出来,水流汇聚至下腹,一根上翘充血的阴茎正健美地挺立。

他迫不及待地奔入主人的怀抱,并心痛地发现她的皮肤微凉着。主人翻身将他骑在身下,Aster举着双手,主人还没开口,他就投降了。

“今晚怎么不去异界了,Aster?”

“您太残忍了……”

觉醒者似乎是故意要坐实Aster的指控似的,抚摸着那根已经勃起到她的手指难以环住的阴茎。她掐住了根部,像是给牛挤奶似的,撸到龟头,正好勒在冠状下面。

“主人!”

他激烈地呼吸,腹一时软一时硬,上方的觉醒者骑马般起伏着。最出色的战马需要默契、信任和驯服,他得认定自己的主人,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你是不是在水里玩得太过火了,都有前液溢出来了,还能忍住吗?”

“我会为您尽力忍耐……”

“好可怜啊,Aster,连性欲都毫无保留地交到我手里,好像我时常虐待你一样。”

主人滑落在他身旁,一手继续给他手淫,一手将他搂在怀中。Aster沉浸又惶恐地闭上眼睛,贴在那凉丝丝的皮肤上,只听见觉醒者体内空洞而均匀的呼吸声。那颗心脏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不翼而飞了,使她理智而冰冷,胸腔习惯性可悲地抽动着。

我想成为填补那里的介质……Aster心想着。他情不自禁地在觉醒者手里挺腰,脸上浮现幸福又猖狂的红晕。他轻柔地吻觉醒者两肋之间的疤痕,用舌尖描着龙留下的沟壑。

觉醒者揪住Aster后脑的头发,被迫他离开自己。

“不许鬼鬼祟祟的,Aster。”

“您不喜欢吗?”

“不要让我分心,我今晚想做让你喜欢的事。”

Aster无法承受地倒吸了一口气,眼眶变得湿润。他连绵不绝地叫春,那肥硕的、饱满的龟头一下下从觉醒者难以闭合的手中挺出,觉醒者一边按抚敏感的马眼,一边揉弄他娇艳欲滴的嘴唇。

Aster在极致的满足之中,眼睛迷得只剩一道缝隙。他知道自己是时候把舌头鼓起来,让觉醒者主人尽情的品尝了。当主人在他的舌面上舔弄品尝时,他激动地阵阵战栗起来,好像体内有什么要挣脱肉体,和觉醒者相融。

Aster恐惧地想,那似乎是与人类的灵魂极为相似的事物。他又喜又怕,不知该如何让觉醒者知道。

“我爱您,大人……”他跃跃欲试着,把两腿大张,膝盖尽可能地提起。他四肢柔韧而修长,以至于脚掌几乎能踩在肥软的臀上,“就算您会否定我。我正学着人类,爱着您……”

“那是什么意思,你也像人类一样善于嫉妒吗?”

觉醒者调教似的朝他的阴茎上扇了一巴掌,那结实的肉柱左右摇晃着。Aster在被虐待的时候,身体格外赤诚。他的阴茎像是上了皮筋似的,硬邦邦地贴在下腹,淫水从马眼底下,正巧落在肚脐。觉醒者掐揉着他的臀肉,插到那圆润的缝隙里。他追着主人的身躯,用头在她胸前蹭着。

“是的,我会……您在别人的房间里过夜时,我只能去异界,用野兽的鲜血清洗内心的嫉妒。”

“你也像人类一样会攀比吗?”

“是……我不光要在随从中做最善战的那个……我也要在床上像娼妇一样侍奉您……”

“好贪婪啊,Aster,这点和人类一模一样。”

“那我……能贪婪地恳求您吻我吗?”

Aster扬起脸,把长发别在耳后,痴笑地盯着鼻尖的汗珠。他受宠若惊地含住觉醒者的舌尖,品尝着滑腻灵活的舌头,而后毫无保留地任由主人在他口腔中掠夺。他的后穴更是被又快又深地抽干着,不愉快的扩张他已独自完成,现在只有酥麻的快感。他甚至扭动着在主人身上磨蹭,两人滑腻的皮肤不断地贴合、滑动,汗水泛着油光,要不是正被狠狠地干着,Aster都快滑下床去。

“主人……请允许我射……”

“你真的做到乖乖忍到现在了。”觉醒者点头,Aster把头埋在觉醒者的锁骨上,两臂环抱着她。仅仅是这样亲密地挨着,就让他难以忍耐,一股股有力地射了出来。Aster在责备降下之前,紧紧地贴在主人身上。他心虚地不敢抬眼,继续蠢蠢欲动地蹭着主人,在精液的润滑之下,二者充满弹性的皮肤间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

“Aster,这时候你到哪找热水让我洗澡呢?”

“主人!”Aster蜷缩起身体。

“用你的舌头给我清理干净……”

这相比起惩罚,简直像是恩赐。Aster匍匐下去,先是舔弄觉醒者的胸膛,后来想到更让主人满足的办法,便倒骑在觉醒者身上,一手撑着上身,一手掰开臀部,让觉醒者欣赏还在翕动的小穴,然后,他就沿着腹部一直舔下去……

“您太宠爱我了……您引导我,包容我错,您在我之中看到了特别的东西……”Aster以让觉醒者满意的姿势,躺在她的怀中。即便不再做爱了,觉醒者也可以亵玩他的乳头和软下来的阴茎。Aster和觉醒者抵着额头,闭上眼。“就凭这些,如果您献祭我,我也会感受到同样的宠爱。”

“你想被献祭?”

觉醒者推开Aster结实的肩膀,感到一阵恶寒,厌恶地问。

“您认为红龙会最终选择我吗?我想知道您的内心……”

“我为什么要知道。况且,如果这只是谣言,我也要为之困扰吗?”她几乎是憎恨这Aster做不到同情:“这世上需要我操心过问的事未免太多了!”

“我只是不住地回想起您当初是何如回答斯芬克斯的难题的,您把我当做爱之人带到祂面前。您的答案被认可了,精准而完美。这简直就像某种预兆……”

“呵。我不过是就地取材罢了……”

Aster听闻主人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亲密地将脸颊挨在她的肩上。“明明当场也有别的随从,那起码也意味着我是更好的材料。”

“如果你想寻找些蛛丝马迹印证自己是被偏爱的,那请便吧……我正酝酿困意,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你较真呢。”觉醒者埋怨着Aster在深夜又重提她试图躲避的未来。“你说得对,我太宠爱你了。既然你说了想要献祭自己,那今夜我足够温热,不让你留有遗憾了。”

一来是长途跋涉、周身劳累,二来是情感得到极大满足。几乎就在觉醒者话音落下的下一秒,Aster便毫无负担地陷入了睡眠。他的睡颜无辜而安稳,灰白色的睫毛如同羽毛一般叠在一起。既没有男人粗重的呼吸,也没有黏糊的梦话,甚至结实的身体都没有留给觉醒者任何压抑之感。

觉醒者第一次被Aster抛弃在的梦境无法触及的地方,在孤单之中,恐惧袭来了。她难以克制地想象着龙遮天蔽日的翅膀、焚烧一切的吐息。她掐着Aster的乳首,拧弄着,Aster忧伤地皱眉,尚未转醒。

真嫉妒你,全天下你只需要奉行一件事。她在心中傲慢而孤独地想。你把荣誉与死亡都交到我手里,以至于我成了那个极可能负罪、作恶的人。而你不论多少次嗜血、放纵肉体欢愉,都能永恒沉浸在孩童般的纯粹中。Aster,人的资格,究竟是由构成人格的记忆,还是由得以被最终宽恕去往彼岸的灵魂决定的?我与你各自缺失了一半,竟然时不时觉得你才是那个更有资格被当做人看待的……

觉醒者几次在下定决心的边缘,想要将Aster唤醒,把一切都交代出去。最终,怯懦打消了她的念头,她害怕某一日到来,她无法做断绝。在那之后的每一个夜里,她都期待着时间会让这隐秘的心事土崩瓦解,而灾厄先一步而至,在她心中留下日后许久都无法宽慰的缺憾。

红龙降临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仅是一阵异常强烈的风,又或者是从山谷中传来的不知名的巨响。那是个稍微宁静沉寂的清晨。

觉醒者行走在采矿场的废墟之上,她的记忆开始于在这片乱石之上承受鞭打,日复一日的劳作,了却残生,故地重游,她身为救世主,内心的迷雾却没有一丝清朗。月光塔在此静谧伫立,注定要啜饮无辜者之血,为救世主加冕。

四周突然暗了下去,仿佛黑夜,她抬起头,看到一双巨大的翅膀在天空铺开。

龙出现了,采石的半人们丢下十字镐,惶恐地大叫逃窜。

它的火焰把花岗岩融为岩浆,在采石场上蔓延开来。逃生者们试图甩掉爬上背的烈焰,可最终难逃葬生火海。觉醒者寻找Aster的身影,她看到一只银色箭矢般的影子在奔跑。

Aster沿着恐惧慌乱的人流上溯,在逐渐下沉的岩石上跳跃,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红龙的方向奔去。觉醒者伫立在倾塌的城市中,只来得及遥远地望见红龙升空时,利爪中衔着一缕柔软的银丝。她的命运和不愿面对的答案被至高无上的物种昭示了,那一瞬间,她感到畅快。她脑中回闪过Aster在葬礼夜平静的睡颜。似乎听到他在空中飞行时发出悠长的叹息,那是得偿所愿、即将迎接死亡的爽适。

他竟敢将主人遗弃在此,以实现自己成为完全的人类、爱着她的愿望。

在那之后,她被困在这世界昏乱的真相中。被随从抛弃、被他用“忠诚赴死”背叛的憎恶一直折磨着她。她这才恍惚地意识到,唯一的心爱之物、映照着她的镜子被造物主夺去了,这愤怒支撑着她度过暗无天日的混沌。

当她再现于世的时候,已是许久后。人们仍被困在邪龙的恐惧之下,但生机如星火般复苏,城市重生已初见轮廓。一队运输物资的冒险者们在荒野中发现了她,根据随行队员的描述,她像是被焚烧过一样,衣不掩体,散发着恶臭的死亡气味,但皮肤上不见一道伤口。起先是失语的,后来被人认出是觉醒者、呼唤她的名字,才露出微笑的神情,没人能想象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异界发生了什么。她太过虚弱,以至于无法站立,所以只能靠队员们轮流背前进。在经过沼泽的时候,她的身体被冷水浸泡,迅速地失温,队员们迫不得已,在路旁找到一尊破棺材,辛苦她暂且躺进去,由四个人扛在肩上度水。

她这时还兴致盎然地想象,要是Aster看到了这一幕,会悲伤流泪不能自已。他接近了真正的死亡,恐怕再也不能轻描淡写地说出“站在一旁”之类毫无人性的话。可她还没问过随从的下落,在不敢面对现实的恐惧中煎熬着。直到在闲聊中得知Aster就在前方的城市等待着,才放下心来。

“我们是支援重建的小队,发现您后,立刻就改变了前进的路线。”领队递给她一杯热茶。这让她回想起从前是如何被Aster照顾的。她已经不适应被别人陪伴了,“因为想着觉醒者肯定想要尽快和随从汇合吧。说实在的,看到您身边没有随从,连我都觉得不习惯。”

抵达城市巴尔达,觉醒者向队伍告谢、作别,便向广场上的施粥棚走去。她不必向人问路或打听Aster的下落,一种奇妙的连接,就让她似乎能看见空气中遗留的透明丝线一般,把她带到随从面前。

那是一群抱臂烤着太阳的小伙子,刚结束上午的劳动,就算天塌下来,也能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嬉笑。其中有一个肩膀宽阔又英俊的,正把头抵在只剩下半截的石像上,听着母驴生产的趣闻,天真烂漫地笑了。

他的目光渐渐漂游到觉醒者的身上,微笑变得笃定而平静。他轻飘飘地告别了伙伴,就像是重新拾起了身份一样,充满决心地向觉醒者走来。

“主人,在您出现之前,我便有了一种愉悦的预感。”

“Aster……”觉醒者还在恍惚之中,仿佛刚才看到的景象是重生后的一场梦。Aster像是个拥有真实一生的青年,不为任何致命的难题苦恼。他被广泛地疼爱着,正如他穿着居民们送的衣服,编织着成人仪式的发辫。他们彼此相望,短短的目光相接,就作别了此前平静的生活。

“还以为你会痛哭流涕地跑过来抱住我呢。”

“您允许我吗?”Aster双手扶着觉醒者的手臂,搜索着主人脸上的表情。她罕见地不知该怎么面对了,Aster就在此时郑重地抱住了他。“太好了,您原谅我了……也许就在您返回这个世界的那天,我从昏迷中醒来了。您不在身旁的这段时间里,我虽独处,却似乎前所未有地贴近您。我这才醒悟过来,过去的我多么残忍自私……”

“现在这份残忍又回到我身上了……把你从安逸日子里揪出来,我是不是该道歉?”

Aster牵着觉醒者的手,把她带离人群。

“您看,就因为您的出现,大家又燃起希望了。”

“真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毕竟我是差点就献祭了自己随从的人。”

他把这段时间做的准备都储存在破旧的板条箱里,盾牌重新打了铆钉,剑也磨得锋利。他用收集来的物资为主人重新缝制了法袍,趁手的杖子不翼而飞,她本还发愁着,Aster竟然能从二手市场上为她找到以前卖出的旧杖。

“您看,我一直在等待您。”

“Aster,你可以留在这。”觉醒者朝远方的空旷处看了一眼,“这是我路上一直在想的事。”

“您希望我驻守在此吗?可我认为陪伴您上路,更能发挥我的价值。”

“不,我的意思是在这开始你的生活。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觉醒者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以下犯上的愤怒,她继续故作平静地说下去,“从今往后,不再有命令和任务了。你可以试着像人类一样生活,把对龙的执念抛在脑后,去享受自由。”

“我更喜欢您为我选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何您一见面就要夺取我全部的价值!”Aster固执地为自己缠绕护手,把盾固定在小臂上。“不……为了您,我一直想变得完整。我爱您,陪伴您旅行让我感到幸福。”

“我以为你这会该懂得死亡的恐惧了,Aster。”觉醒者叹息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阻挡着她重新踏上旅程。她才失而复得随从,疲惫地想要睡个好觉。

“起码在那之前,您会陪着我。”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会允许龙带走挚爱吗?”

“您已经做了正确的决定,我的主人。”

Cin与Aster在离开巴尔达前,没向任何人道别,显然,他们做了不再回头的觉悟。在那之后,地平线上令人恐惧难眠的灾厄红光一盏盏熄灭下去。人们得以不再苟且偷生,可连同创伤一并的,也忘记了觉醒者与随从的事迹,连面貌都回忆不清了。二者似乎已经预言了自己的结局,遂像世世代代的觉醒者与随从一样,在欢庆与祭奠中被反复念诵着,最终变成在对抗红龙历史中被洇得模糊的两个名字。

那片和龙最终对决过的土地,至今焦黑、寸草不生。享受着和平的人们会在春天献花,他们猜测着,觉醒者一定完美强大、英勇决绝,而随从忠诚专一,毫无犹豫地为主人献出了生命。

只要一有风吹过那里,流云之下,就会升起孤独而心满意足的情绪。风声呜呜诉诉,似乎是向人世间对她误解的嘲笑……

fin

别让我走

杰斯的脑中回忆起一条秘密通路。实验室大楼的地下室,有一条幽深的走廊,衔接翻新过程中作废的老建筑区。那是实验室从前的排污系统,后来不符合市政厅新颁布的污染物处理规章制度,便作废了。从一人多高的排污管遗迹向外望去,能看到皮尔特沃夫港口最美丽的夕阳。

他曾在那踱步,金光洒满周身,内心做足了跳下去的觉悟。这时,一个拄着拐的年轻人出现了,叫住了他。“太好了,我的救赎!”杰斯终于不再否定在内心徘徊的声音。令他犹豫不决的,并非海克斯研究从此被中断、无人接力,而是没有一个聪明人看穿他的懦弱,现身打断他愚蠢的自杀计划。

风扇叶片缓慢地转动,将照射在天花板上的阳光切成五颜六色的棱形碎片。房间中回荡着心电监护仪平稳恒久的电跳音。

维克托是被一股逐渐强烈的痛觉从无意识状态唤醒的。疼痛的根源植入在脊椎里,沿着四肢中的神经蔓延,疼痛占据了全部的信息带宽,令他无法感受温度、病床上纤维的粗细,就连那颗从不妥协、永远都在运算的大脑都难以进行思考了。

维克托寻找着十指的感觉。一侧身躯冰冷僵硬,正插着点滴,几乎没有知觉,于是他用另一只手在胳膊附近摸索。牙间发出“嘶嘶”的忍耐声,锁骨被骨骼肌牵拉着收缩。他终于找到了止痛泵,按下,已冒出了一身冷汗。终于能松口气了,颤抖着摘下氧气面罩,主动呼吸起病房里带有淡淡消毒水味的微凉空气。

皮城学院附属医院的病房,一切简明、洁净、散发令人安心的秩序感。淡薄荷绿的房间正中是一张病床,四周环绕着注射装置、检测仪和上锁的药品抽屉。床尾正对的墙面上,贴着张已经被太阳晒得掉色的西南部沙滩疗养区广告画,一盆热带阔叶绿植装饰了房间的角落。它是假的,为了病患的情绪而存在,永不枯萎凋零。

维克托的身畔徐徐传来一个深沉而粗糙的呼吸声。他生涩地扭头看去,一个男人正以极为别扭的姿势守在他的病床前,睡了过去。

“杰斯……”

维克托感到声带震动,传出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杰斯没有醒。他把脸靠在床边可拆卸的围栏上,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在脸和栏杆之间垫着一块方形枕。领口松开了,领带扔在沙发上,衬衫下沿从裤腰里跑出来,肩上披着风衣。胶头已经松懈了,黑色的卷发垂在额前,脸颊变形导致嘴微微张开,口水濡湿了一块枕套。

维克托努力抬起插着输液管的手,以冰凉的指甲蹭过杰斯的脸颊。杰斯倒吸了一口气,瞬间睁眼坐直了身体。他木讷又迷茫的脸上闪过一丝肃穆,目光寻找向维克托,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维克托,你醒了!”

“噢……痛的要命,我倒情愿自己能一直睡下去……”

杰斯把维克托的手捧到脸颊边,用体温温暖着,粗硬的胡茬磨着维克托的手心。维克托心中的一块不安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在围绕着复杂的脊椎神经群进行手术后,他该庆幸还能感受到这些。

杰斯慌忙地站起身,按响了呼叫铃,又急切地回到维克托身边。

“你怎么在这,杰斯……”

“这问题该由我问你!”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帮我回忆一下……”

杰斯捏着维克托的手指,把在看护无意识的维克托期间酝酿好的腹稿全盘托出:“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做手术?”

“这场手术在我们的关系开始之前就计划好了,我以为……”

“你以为会吓跑我?我以为我对你很重要,难道我不值得你依靠吗?”

“抱歉,杰斯……”

“我是不是该谢天谢地,起码你还把我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我接到电话才知道,你在手术中大失血了,嚯嚯,真巧,我是万能输血者。你的血管里现在流着我的血!”

维克托把脸埋进枕头里,躲避着杰斯目光的拷问。半晌,他才嘟囔着:“我输了你的血?听说,受血者会被输血者的性格影响……但愿我不会变笨……”

外科医生带领着一群年轻人声势浩大地走进病房,暂且终止了两个天才之间的僵持不下。他们一把拉开维克托胸前的白被单,露出从胸口到尾椎都绑满了绷带的白瘦身躯。维克托尴尬地想要掩饰自己的隐私,可医生只顾举起胶片得意洋洋地宣布手术成功,并且扶住维克托的肩,让他侧躺,由学生们一个个来参观他被矫正的畸形脊椎。杰斯皱着眉头,被排挤在了人群外围。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医生对满脸关切的杰斯言之凿凿。他用力地和杰斯·塔利斯握手:“进步之人,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在无形之中为医学做出了多少贡献!我的女儿明年就会进入皮城大学,她想和你一样成为发明家!”

“真的,哈哈,太好了!”杰斯无法再继续维持社交面孔了,乔装的热情随即冷却下来:“多和我说说维克托吧,现在于我而言,他远比海克斯重要。”

“维克托先生的情况比较复杂。即便手术成功了,恢复期将会很长,他需要专业的照料,这不会是个简单的工作。他是你的亲戚,你的实验搭档?”

“哦,不!他是我的爱人。”

这句澄清出口,不像杰斯想象的那样困难。医生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但他没有追问下去。用不了两周,这消息就会经由他的患者们在上层阶级中流传开来。杰斯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在乎,他现在只想守在患者身旁。

维克托一天需要服用三种抗排异药物,除此之外,还有将近十种消炎药、基因靶向药和特制补剂。他需要脊柱肌肉的训练,但不可过度操劳。每隔三十分钟,就要调整一次体态,以减轻被植入辅助物后脊椎的压力。他的进食、便溺和个人卫生都需要专人帮助。而这个绝不向肉体苦弱妥协的人,即便躺在病床上,需要借助吸管和翻书器,也要吮吸着美味的黑咖啡,读几篇有趣的学术研究解解闷。

“你武断地认为我不具备照顾人的能力。耐心、细致和长久承诺决心。”杰斯抱着维克托离开卫生间。他在盥洗池里给维克托洗了头发。维克托的卷发长长了,几乎要碰到肩头。“大错特错,维克托。自从我们在一起后,你的计算确实时常出错!”

“对不起……”

杰斯打开吹风机,吹走了维克托的尴尬和内疚。他甚至故意把维克托的嘴唇吹得翻开,露出两排牙齿。杰斯大喊起来:

“你忘了我有个妹妹了。我从十三岁开始替她扎头发、带午餐,帮她在学校里打架。”

“唔,好好哥哥……”

“我是吉拉曼恩家千金的伴读书童、保姆、情感支持、保镖!”

杰斯检查了一遍维克托床前的慰问花束,将新鲜的替换到离床近一点的位置。“还是说,你认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时激情,你没有资格朝我提要求?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当成床伴……因为我了解你,维克托,我知道你不会。”

维克托靠坐在稍微调高的床上,盯着墙上描绘着金沙滩与橘红色夕阳的海报。默默地又按下一次止痛泵。

杰斯熟练地调配了维克托的口服药,监督他按时吃下。看护维克托对杰斯而言,就像把控实验室的标准流程般驾轻就熟。

“还记得我们那次去海滩吗,杰斯?唯一的一次。”维克托用手指绞着白色床单。

“我们去过吗?”

“当然,你三年级的学期末。度假区酒店在淡季承接了学术会议,学校奖励我们可以在沙滩上放松一天。”维克托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男孩们和你成群结队,因为他们知道你能帮忙吸引来海滩辣妹。你们在沙滩上打了一下午的排球,到了下午,你有点中暑了,还躺在凉棚下休息。椰子水让你感觉好多了……”

杰斯·塔利斯,不仅面容英俊,更有一身油润的蜜色肌肉,在他稍微松垮的泳裤裤腰之上,你甚至能看到一条窄窄的缺少日照的淡褐色皮肤。他被热情地欢迎进沙滩排球比赛,和他在一起,年轻学生们就忘记了学术目的和枯燥的课业,完全沉浸在年轻生命的悦动之中了。

“可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会记得一个坐在遮阳伞下替你们看行李的高年级助教了。他不擅长运动,甚至不习惯和一群人聊天。”

“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

杰斯的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抱膝而坐的苍白身影。瘦骨嶙峋的肩头上爬满了雀斑。那些略显色情的、劣质的、难以忽视的痣。他抱着略带羞涩的善意眼神,注视着从他身旁跑过的每一个充满朝气的青年。每当有人来取矿泉水或是补防晒霜的时候,他才有机会闲聊上两句。

“我怎么会从没注意过你?”杰斯抚摸着维克托绷带上方的肩头,用虎口之间的跨度丈量着他皮肤上的星空。“你在学生时期的成绩应该很好才对!”

“出国交流那次,我缺乏经济资助,只能主动请退了。后来还有一次各学院年纪优秀学生的晚宴,我的状态不好,在住院。”维克托通过海报,想象着更年轻时的那个夏天的热力、躁动和淡淡的爱慕。

“窗外有鸟在叫,杰斯。”

“是啊……”杰斯嘀咕着,“我在楼下花园里喝咖啡的时候,有鸟拉在了我的杯子里。我还以为是浓缩伴侣没搅匀呢。冬天已经过去了,维克托。等再暖和点,我们应该再去海滩一趟……”

一个月后,维克托出院了。他迫不及待地坐轮椅返回了实验室。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时间安静流逝,在他们的桌子上铺下一层尘埃薄毯。海克斯水晶在杰斯的桌上无声运行着,它不仅给这个实验室供能,还在夜以继日地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进行计算。维克托检查了在角落里充电的笨机器人。它没有因积灰而短路,充满求生意志地启动了。

它看向维克托,更新主人的数据。既没有关切寒暄,也没有因他没能信守更换零件的承诺而愤怒。

一切就像他离开时一样。维克托挣扎着想要从轮椅里站起,回到他的桌子前,摆弄他心心念念的扳手和试管。杰斯安慰他,要相信过程的力量。然后,他们参加了维克托的康复庆祝派对。

杰斯·塔里斯以要全力投入实验为由,搬离了吉拉曼恩家,在实验室大楼的对面租下了一间破旧的小一开间工作室。不足三十个平方米,要共享地下室的洗衣房,但杰斯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借用实验室的仓库储存了些私人物品,然后腾出空间,邀请维克托入住。

“我给你的唱片和书籍留了两面书架。”杰斯低头搓着手说:“不仅能大大缩短你的通勤距离,还能方便我照顾你。不是我吹嘘,我煮咖啡和煎蛋的技术还不错呢……”

从那天起,杰斯每天早早起床,打着丰富绵密的剃须泡沫,涂抹下颌锋利的脸颊、替维克托涂抹他的脸颊;他一边托着维克托的小腿,帮他做抗阻训练,一边激烈地讨论着卢恩符文的公式;哪怕是深夜,他都哼着歌,熨烫着一大一小两套衬衫。

起初,杰斯和维克托还以为自己欠学院一份解释,而现实是无人问起。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像杰斯一样面对疾病与伤痛的话题,只是装作一切照旧,自觉过滤了科研搭档之间略显亲密的举动。

初春的时候,维克托又经历了两次小型修复手术,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总说着连最亲近的杰斯都无法理解的胡话。杰斯不得不时常把办公室搬入病房,遇上约定采访的日子,就在病房套间的会客室里进行,被问到关键问题,他就借口称维克托该按时吃药了,跑进里屋躲闪一会儿。杰斯总是睡眠不足,不论是维克托被带去做检查的间隙,还是通勤的计程车上,他都能仰过去睡一会儿。他的胡子渐渐疏于管理,终于逮到机会走进理发店,当维克托从论文中抬头、再见到他神清气爽的模样时,竟一时间没认出眼前的英俊男人是谁。

理疗进入第三疗程,维克托操之过急地申请出院,声称自己感觉好极了、反倒是医院单调的环境令他感到病恹恹。他和杰斯回到了那个温馨的小工作室,每天早上都在穿衣镜中反复审视自己,脊椎是否又笔挺对称了一些。杰斯帮维克托瞒着医生,掩饰他长期熬夜、咖啡成因的罪行。

他们又能睡在一张床上看。当维克托终于能在止痛药的药力中浅眠时,杰斯就躺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数着他背上的雀斑。维克托战胜了病痛的那些日子里,会哼笑着凑近杰斯。他用那双冰凉的、蛇一样的手抚摸杰斯的腹部。

“维克托……维克托……”杰斯用期刊遮住脸,“你会被弄疼的……”

“嘘……但我还有手,杰斯。我还有嘴。”

维克托朝手上吐了唾沫,缓慢、坚定地撸动起来。杰斯很快就起了反应,在他手里跳了一下,变得硬直。

“你总能让我产生错觉,还像那玩意儿不属于我自己……”

“真的吗?”维克托嘀咕着,“那你还想属于谁?皮城金童。”

杰斯无法作答了,喉咙滚动着呻吟起来。他没能坚持许久。最近没有精力想那些事,实验和照顾维克托占据了全部时间。维克托露出有些骄傲的得意微笑,在杰斯胸口蹭着手。

“我刚洗过澡!”

“我知道……你的内裤很紧。我猜你恐怕穿错了……”

杰斯骂了一句祖安脏话,维克托挑起眉:“你从哪儿学的?”

“和你……上床的时候……”杰斯迅速转移了话题。他把科学杂志翻到了广告栏页,指着上面的碧海蓝天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正打折。我们可以在六月,那时温度正好,赶在学生们放假之前……”

维克托调皮地滚了下眼珠,咬着下唇缓缓地平躺下去,拉掉了床头的夜灯。

摆脱了拐杖之后,杰斯不顾维克托的再三婉拒,强行把他拉入一场议会竞选前夕的动员晚会。维克托穿着租来的燕尾服,因为身边没有拐杖而惴惴不安,抱怨道:“我以为你无条件地力挺吉拉曼恩议员呢,没想到你也融入了梅尔达的势力。杰斯·塔利斯,漂亮男人信得过吗?”

“吉拉曼恩议员曾经经济支持过我,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作为中立的科学人士,替她打听风声,不算是倒戈。况且,米达尔达是个年轻的议员,她对科学的态度更……开明。我想利用她撬开革新的大门。”

维克托跟着杰斯下车,只有他们俩是打车来的。走过签到处,看到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聚集着身穿华服的富贵男女,维克托就开始浑身不适了。

“我的舒适区是实验室,而不是这。”

“维克托,你对发明家现在有多受欢迎简直一无所知!这些有钱的皮城人会崇拜你的……他们才不在乎你的祖安出身,只想从你的新奇点子里听听有没有商机。”

“我发明是为了有需要的人,又不是为了钱。”

维克托气喘吁吁地扶着酒水吧的柜台。

“没关系,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你的拐棍。”

“我现在自己能走……”

杰斯从腋下挽住维克托,和他两手交握着。维克托迅速缩回了手。

“如果你出席是为了知遇之恩、为了皮城大学……或是出于自身的目的。”维克托取了一杯橙汁,当有人想和他搭讪时,他最擅长用饮料堵住自己的嘴。“你最好保证身旁的位置……有空缺。”

“别过度敏感了……”杰斯凑近维克托的耳边,笑着说:“没人会多想的,哪怕被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又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们的资产是举世无双的大脑,我们的资产永远在自己身上。况且,他们会以为我在帮助你……”

维克托像是被电触了一样,迅速拉开和杰斯的距离。“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比夏天先到来的,是一辆急救车。维克托在讲台上突然昏倒。杰斯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直奔骨科,跑过那条熟悉的、消毒水味令他生理厌恶的走廊。维克托的医生站在青色的荧光灯下,面无表情的告诉杰斯:增生压迫了维克托的动脉血管,他需要立刻开刀接受治疗。

“什么?”

“让我看看……最近的排期,可以在后天。”

“为什么一场手术接着一场手术?你明明告诉过我,他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杰斯揪住外科医生的领子,愤怒地吼道:“维克托已经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你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患的是一种终身复发的复杂基因病。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知过您。杰斯·塔利斯。”医生透过镜片,冷漠地看着杰斯。“看来海克斯之外,您确实对什么事都一无所知。我敬告过您,他需要静养。这么快就复发,是出乎我们的医学预期的。”

“如果让维克托退出实验室,那和剥夺他生命的热情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没有向维克托先生建议过保守治疗,这并不会影响他的预期寿命。”医生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天真、被保护的、浑然不知的男人:“他执意要进行手术的,追求外形体态正常是他本人的意思。”

杰斯抹着脸,走进病房。这里几乎是他和维克托的第二个家了。他鲜少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维克托又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衣显得他面无血色。维克托歪过头来,先开口了:“对不起……又麻烦你,看来我们的海滩度假要泡汤了。”

“医生说……维克托,医生说……”杰斯听到自己哽咽了。他吞咽着情绪,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可靠、镇定,平静中夹杂崩溃地对维克托讲:“不理想……不理想。你未来需要借助一套体内外结合的支撑系统,他们需要往你的腿上——”

“我明白,杰斯。你不必向我解释,医生在很早以前就和我充分地解释过各种可能性了。”

“维克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或许,你有没有考虑过停止……我是说,我可以照顾你。我已经证明过自己了。”

“不,我不考虑。”维克托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片褪色的海滩。他想象着一深一浅在沙子里行走,替矫健的男孩捡起排球,任由凉丝丝的海水舔舐脚底,以及抽走身体附近的金沙……

“我的结局是无法改写的,杰斯。我的生命将在你四十岁出头的时候戛然而止。但如果不进行手术,最后的几年将极为糟糕。我会失去体面和尊严。我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要你……”

杰斯挎着肩,痛苦地揉着眉毛。

“可我在乎。”

“可眼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从下一次手术中醒过来了!我受够了,维克托!”杰斯摘下肩上的公文包,狠狠扔在地上。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维克托两肩一抖。“我不能再看着你被推进手术室了!我再也没办法忍受在走廊里等待手术结束了!我不允许你继续当医生的试验品!所有的许诺都是假的,医生的,议员们的,你的,都是!”

杰斯捂住疲惫的脸。他已经忘记上次睡眠是什么时候了。他好想倒入维克托曾在皮城学院宿舍里的那张小床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想……”维克托平静地说:“相比这儿,我相信皮尔特沃夫之中有的是地方更需要你……”

“我奉劝你别再说下去了,维克托。你试试看。”杰斯冲到病床前,把脸压向维克托,和他对峙着。“你欠我太多了,维克托。”

“我过去从不奢望什么,杰斯。和你相遇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不完整。”

“我也是和你相遇之后,才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么勇敢的。我所信仰的一切,海克斯、科技发明都背叛了我,它们无法帮我克服生命中最大的难题。我们在死亡面前的都是懦夫。”

fin

红狮

红狮子在来到我工作的动物园前,已经由好几手了,是从野外捕获还是由人工繁育,已不得而知。

它是一只基因突变了的罕见红色雄狮,现如今十三岁,因生长着烈火般的红色鬃毛,刚出生时,在国内引发过报道的热潮。于是它的青年在漂向各国展出的渡轮上度过,也曾被饲养于富豪的后花园中。后来,由于经济泡沫与战乱的缘故,它被倒卖至马戏团,又被动保组织解救。交由我手中时,它衰弱疲惫,泛白的眼睑外翻着,鬃毛因欠缺关照而稀疏打结,长了一身皮肤病,就连牙齿也在驯化时被拔除了。

它食欲不振,每天低吼着在领地上打转,阳光强烈的午后,就趴伏在枯萎的灌木丛后,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光秃秃的土地。

我试过为它做些什么,用少得可怜的资金做丰容,改善它的生活状态,又或是投喂它活的鸡和兔子,试图呼唤沉睡在基因深处的野性。它刚搬来的时候,动物园曾张贴过宣传广告。但当游客们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红狮子竟如此颓靡枯槁,要么扫兴而归,要么往园里丢些果核水瓶。红狮子仍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在深夜,才会异常亢奋地伴随着狼嚎发出类似哭吼的声音。

唯有一个人是它的常客,近乎风雨无阻,每日按时出现。我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对她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她白肤金发,看上去没有十五岁。那头金发即便是编成了辫子,也几乎垂到了脚跟。今天我见到她时,她已如往常一样蹲在狮园的护栏前,见到我,流露出愧疚又害怕的表情,将双手背在身后。

“又来了,以后不许像上次那样。”

我口气严厉地说,想到上次发生的事情,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仍在后怕。她点点头,在我的逼近下,才不情愿地和铁丝网拉开了距离。但我犯不上和孩子生气,提上滴着血水的铁桶,朝准备间走去。

她胳膊上的淤青是我留下的。那时,我正在猛兽区巡逻,隔壁的老虎新生幼崽,在众多爱好者的关注下取好了名字,因此人气异常火爆。红狮子这头照旧冷冷清清,过客只看上一眼,讲解的告示板斑驳,便悻悻离去。快到闭园时,我才着闲下来,想起那个金发的少女理应又守在红狮子旁迟迟不肯离去,我才朝那边走去的。走上那条荒芜的小道,接下来,我为自己所见的一幕目瞪口呆。

红狮子这天异于往常地离开了灌木丛,来到领地的边缘,将枯瘦却庞大的身体贴在铁丝网上。少女就坐在那,膝头放着一本书。她像要依靠一样,将身体向红狮贴过去,这本就足够危险了,她竟然缓缓抬起手,眼看那纤细的手就要从铁丝网的空隙间穿过。

我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近乎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这突然的动作惊吓了红狮,它低吼着跳开,愤懑地走向领地深处。

“你要把自己喂狮子吗!”我朝她怒吼。她恐怕不知道,有多少粗心大意的饲养员和救助者被狮子舔下脸皮。

她后来告诉我,这只狮子她找了许多年。作为红狮的照料者,我变成了她唯一可以倾吐的人。她向我讲述着它的身姿多么伟岸、毛发多么热烈。我不能理解她的痴迷,但这世上有人会爱上手机,有人会爱上鞋子,少女沉迷于某种传说,也是常见的事。

“你又来看它。”

我每天早上和她打招呼,晚上和她告别。今天,像是要向她表演什么似的,我准备了活鸡。中午红狮子精力最充沛的时候,我就丢进园里。

那狮子扑咬鸡、鸡挥舞着翅膀洒落一地白毛发出嘶鸣的时候,她捂着脸哭起来。我说,这就是猛兽的天性,你不可不敬畏这一点。她久久不能说话,似乎受到了伤害。她一点也不领我的情,这叫我暗自生气。许久,她才像个天真的白痴一样讲:

“他那么仁慈,这是侮辱!”

她时常向我询问红狮子的情况,我在这过程中逐渐加深了对她的理解。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问我红狮的习性,它什么时候进食、什么时候便溺,它欢乐时怎样、愤懑低迷时又怎样。我看到她陶瓷一样的脸,心软下来,告诉她狮子是怎样生活的,它们一夫多妻,默契如军团,是草原上的霸主。雄狮可以和部落中的雌狮子交配,成年后雄性被放逐,最强的那个才能留下来。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动物园没有繁育的计划,就不养第二只了。况且像它那样,指定被别的欺负。”

“才不会那样,他是王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狮抬着沉甸甸的爪来回踱步,“你看他多寂寞,他在等他的伴侣呢。别担心,我来了,我每天都陪伴着你……”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在哪,她显然是缺乏关爱,精神走向某个极端了。人和动物都一样,不照顾到位、满足吃喝拉撒的需求,就会偏离正常的道路。人更特殊一些,还要在心灵上看见他她的想法。

我对她一直抱着不解,甚至倾向贬低的态度。一方面为她勤劳地付出得不到回应的爱感到惋惜,一方面又见如此可人的少女不愿把自己献给某个人而心中莫名愠怒。我甚至因此迁怒到那头狮子身上,不再清理它的园林,只喂它内脏与血水混合物。它的皮癣久治不愈,正是神施加在这人兽恋上的惩罚。

当我真正开始了解她时,这想法就完全逆转了。

有一天,我看见她同玛莲妮娅女士讲话,才知道她出身自动物园最大赞助者的家族。玛莲妮娅女士怀着和她同样的耐心,忍受日光强照着雪白皮肤,观察饱受刻板印象折磨的雄狮。她们专注、着迷、满怀热情地交流着它的一举一动,仿佛它的哈欠与眨眼都有某种象征意义。我确信那只红狮子有某种魔性。她们是着魔了。

“你母亲不该让你整天在动物园,依照你的家世,你应该在家接受私塾教育。”

“母亲?”

“我是说玛莲妮娅女士。”

因为红狮子,她有求于我,我才能不必担忧后果地和她说话。

“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总能理解我的。”

她的话令我惊诧不已。后来,从同事口中听到传言,玛莲妮娅女士的双胞胎得了一种不治的疾病,身体永远也长不大。纵使家族倾尽财力,从国外请来名医,她被一针针注射生长激素,童稚就是顽固地不愿离开这具身体。

她的精神错乱瞬间就获得了我的同情。

成熟的灵魂被困在一具青涩的身体里,这是多么残忍而具有美学的事。我对她的敌意与困惑像冰块般融化了,甚至像个长辈一样,想疼爱她。又或许,她比我还要年长呢,她只是擅长用这无辜的外表骗取爱。

动物园举办慈善活动时,我第一个就想到她。我以“能够获得红狮子的纪念品”为诱饵,把她骗到了活动现场。广场上全是和她一样残缺不全的人,聋哑儿、自闭症患者、先天罕见病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宽松长裤,就像是白金色的太阳。这令人难以承受、想要回避的沉重景象,居然让她面露微笑,作为赞助者,亲切地和所有人握手、打招呼。

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有着一颗爱人之心的。我能引导她回到正途,步入人类社会,将那沉迷投注在某个男人身上。

就当我以为我们的初次约会要以圆满结束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个骨骼扭曲、面容畸形的男人在看到她时,像是发疯了一样挣脱轮椅,向她身上扑去。那一刻,我似乎又看到了她被利齿撕碎的景象。人群中爆发出尖叫,而她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男人撕碎了她那绣着立体睡莲的裙子,苍白又平坦的身体露了出来。她躲进瀑布一样的金发,在一片混乱中,被我护送向女更衣室。

“先进去吧,我帮你联系家人!”

她恍惚地看着我,踟蹰不前。我和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纠缠在一起,引来许多目光,最后,警笛声传来,赞助方出面摆平了这场风波。

在那之后,我有许久都没再见到过她。

我和红狮子一样,独守在破败生锈的铁笼边。我想象着她也许回归了富家千金的生活,狮园外的痴恋是她离经叛道的一场春梦。她现在理应和玛莲妮娅共饮下午茶,骑在灰白的骏马上,在郊外的庄园中闲庭信步。

秋日的一个午后,她又出现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依旧捧着那本书籍,对着病弱的红狮子低低细语。

“他怎么了,他不回应我的呼唤了。”

“估计是病得更严重了吧。你要知道,这是只基因变异的狮子,它的体内有许多病态的因素。它注定是命短的,活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她才一回归就听到这个消息,哭泣不止,最终离开铁丝网前,去喷泉前洗脸了。我拾起那本被她遗忘的书,对她难以忽视的好奇心使我翻阅起来。

里面是这样写的:“交界地第三千另一个春,米凯拉行至红狮子城,面见他预言中的王。拉塔恩起先闭门不见,最终还是为这同母异父的胞弟倾倒了。他们在帐中颠鸾倒凤,米凯拉向王展现男之躯与女之躯,不论日夜,塔楼上传来哭诉似的爱语。王以王的器具撼动那白皙的肉躯,将宝剑在肉壶中搅动。米凯拉的愿望达成了,因此能坚定地走上他的路……”

她回来时,见我正脸红着读她的书,头一次像是孩童一般,窃窃地笑了起来。

“你快把这书拿回去!”

“送给你吧,我已经向他都讲完了,用不上了。”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留下那本书,我如饥似渴地看完了,是云里雾里的奇幻故事,色情而诡谲,我终究还是没明白讲了什么,留下了一块难以填补的空虚。

冬日的一个清晨,我被急电唤醒,领导隔着电话线激烈地斥责我。我的理智仍在梦里,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听见他叫我快到动物园来。

我打上车,手脚仍僵硬着,告诉司机我要去动物园。司机哑然,说那条路现在可不好走,挤满了救护车和记者。

我问怎么回事,他调频广播,放大声音给我听:昨夜十一时十一分,我市发生一桩惨案,市审判长之子米凯拉在动物园遭遇猛兽的袭击,已于当场丧命。目击者称……

司机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了目击者称。那头被我喂养的庞大狮子,有如神力一般跃出高墙,它光是一舔,就将米凯拉的身体宛如破布般扬起,鲜血喷涌而出。接着它终于回忆起了野性本能,咬住米凯拉的脖颈,将其一分为二。瘦弱的身躯在它锋利的齿间发出脆响,金色的长发从嘴角垂下,咬不断,吞不尽。红狮最终将血泥呕吐出来,被人发现时,正痴迷地舔舐着黑红的地砖。

我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僵死在车厢里,不敢相信司机所说。等车子在动物园门前停下,我才回过神来,外面早已人山人海了,他们举着闪光灯,想要冲进去拍下这残忍血腥至极的一幕。十三年后,红狮子又像当年一样以它的威名吸引来络绎不绝的人潮。我两腿瘫软地被从从人群中解救出,跟人来到狮园之前。

一道细长的血迹仿佛小溪一样,从我的一侧流向另一侧。

“太残忍了,好好的人,被狮子活吃了。”

“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我又没有关系。”

他们谈论起米凯拉的死,她的善良,她的癫狂。她怎么会死了呢?她一次次离危险那么近,都没有死。我颤抖地呼出寒气,看向那破损的铁网。生锈的网被一股怪力撕开大口子。

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看见……

我看见那头红狮被米凯拉感化,温顺地以头蹭着她的手掌。然后,她跃上了那头狮子,按照约定那般,他们朝树林奔逃而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