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go

“今晚的聚餐在烧鸟店,坐的还是上次我们和乔瑟夫先生一起去时的位置呢,帮我策划这次展览的同僚们都出席了。有负责媒体的高桥先生,负责场地和装修的坂本先生,还有引荐投资人的渡边小姐。在家乡办画展是我的梦想,本来就有些焦虑,又结识新的合作伙伴,尤其这次各位都比我年轻却资历颇深,一时之间让我都不知该怎么表现了。幸好大家聊得很尽兴,我也喝了啤酒。只有一杯、只比一杯多一点点而已……”

花京院典明细腻又识趣,只要空条承太郎沉迷在海洋动物图鉴或古董玩具里,就绝不提工作上的琐事。今天是例外。

“难怪你脸红得不正常。”

“大家还和漫画家岸边露伴老师合作过呢,”

花京院轻柔地将承太郎的书合上,这意味着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承太郎都有必要全神贯注地听。

“他们说会帮我搞到一整套签名漫画,但愿酒后的话算数。岸边老师,我记得您喜欢……”

“啊,第一次看还是在你家,你递给我冰镇橙汁,说一定要看这本漫画。”

“太好了,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记得。”

花京院蹲跪在承太郎身旁,像个服务周到、秉持忠诚的管家,又像个等待疼爱、情真意切的爱侣。这下不得不俯视着他,利用这巧妙的地位变化,花京院狡黠地勾起了承太郎心中近似不安的情绪。就连称呼都悄悄改成了“您”,这下承太郎十分确信花京院在谋划些什么了。

根据他对花京院多年的了解,接下来还会得寸进尺地使用“承太郎先生”。

“你做了错事,要用礼物补偿我吗?”

承太郎瞄了一眼书架上的象牙质国际象棋,非洲禁止偷猎后就是稀缺品了。白金之星凑近清点一番,一颗不少完好无暇地摆在上面。花京院不是笨手笨脚闯祸的人。也不是需要陪玩的时候,承太郎并不记得最近有花京院期待的电子游戏发售。

“啊……才没那回事。我记得那个高中毕业的夏天,我和承太郎先生一直待在一起。我们好像还去东京有名的废弃医院探险来着……承太郎先生真是大胆又有好奇心……”

这下不光正中承太郎的预测,还用甜言蜜语麻痹心智。承太郎十分笃定花京院有求于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怎么一想到您,我就跑题了。是说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时髦话题,偶像连续剧、摇滚乐、新型开放关系之类的……”

花京院典明的头渐渐埋下去,承太郎好奇他究竟要铺垫到什么时候。花京院搭他小臂上的手指不断蠕动着,白金婚戒在海边度假的时候丢过一次,重配之后戴了五年有点发乌,承太郎想是时候拿去店里清洗了。

“噢——你想尝试开放关系?”

“不是!”花京院猛地抬头,卷曲垂发颤动着:“我对开放关系毫无兴趣!但是后来大家聊到了虐恋关系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据说能让人脱去一切束缚在被支配中感到安全和被照顾。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而我只有过承太郎一个交往对象,对此一无所知,作为前辈还要装作对这个话题驾轻就熟。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啊,承太郎,你知道我是那种好奇就会固执地一探究竟的人……”

承太郎傲慢地用手撑脸,事到如今,以“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盯着花京院。学生时代要夜探鬼屋也是花京院典明的强烈执念,在那之后,还有不待在空调房去人挤人的花火大会,和天才小学生比街霸结果输光生活费要靠承太郎接济等等。没办法,不答应他的话,这诉求一定会在半夜的枕边、冰箱门上的便签、工作中突然打来的电话里一次次被提起的。

“典明,你有意营造让我好奇、在意、愧疚的气氛,就是想让我和你玩SM游戏吗?”

“拜托了,承太郎……”

花京院用两手引导着承太郎的手指抚摸自己眼睛上的疤痕。这下恐怕是很难拒绝了。承太郎自认在十年的相处中,自己的冲动鲁莽已被温柔化解,花京院爱钻牛角尖的毛病却被纵容和背书。毕竟,如果没有承太郎,花京院就会失去不怕鬼的伙伴、在烟花下接吻的约会对象、买炒面面包配蜜瓜牛奶的提款机。

“我提醒过你聚会不要喝酒的。”

“不如说只有喝了酒我才能提出这种羞耻的请求……”

“啧,拿你没办法,把安全词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花京院典明,二十八岁,擅长超现实风格的插画家,也是操控法皇之绿的替身使者。此外的身份还有美术杂志审稿人、业余city pop乐队的键盘手、关东地区SNK系列游戏业余赛排名前十保留者以及空条承太郎的丈夫。

对外温和高洁,对内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的坏心思。最令他感到成就的,就是让为人低调冷静的承太郎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那么,‘疼爱’我的任务就交给承太郎先生了。”

“如果你一身情趣内衣打扮也就罢了,只穿居家白色的平角内裤跪在地上,比起性虐更像是霸凌。”

承太郎把手指绕着花京院的垂卷打转,那张阴柔的面庞靠过来,期待又顺从地等待。花京院啊,对即将陷入身不由己的泥潭毫无防备。承太郎极为确信,只要他稍许对SM表露兴趣,哪怕真的弄痛了花京院,他也会忍耐下去。

所以说……所谓“疼爱”……把给予疼和爱的权利全都让渡给他者。换做别人,承太郎一定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可放在花京院身上,就有了一股别扭又觉亏欠的情绪。

如今色情元素在广告传媒和流行文化里泛滥,只要睁着眼睛,它们就像某种病毒型替身一样钻进脑子。承太郎每年乘船出海科考的两三个月,亲友们的信号都遥不可及,一日作业记录工作完毕,在封闭的船舱里回忆湿热的二人生活,也不曾贸然把花京院的脸安在想象中那些欲痛欲泪的赤裸身体上。太危险了。

“只是摸一摸就足够了吗?”

“你还真是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啊,典明。”

“要不要试试叫我‘pet’、‘汪酱’之类的……”

“不需要你教我。”

捅弄花京院的嘴,他那根灵活殷勤的舌头便自然而然地缠上来了。花京院典明为自己寻找到的定位是一只既忌惮全能强大的主人又渴望疼爱的宠物,与此同时,还没戒除口欲期的恶习,舌尖抵着承太郎的指腹说:“可以再粗暴些啦,绑起来也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只要没说出安全词就不需要停……”

“喂。”

“该不会是下不去手吧,还没到三十岁就变得心慈手软了,还是那个不顾生死从我的额头拔除肉芽的男人吗,承太郎大人。”

“我有允许你说话吗?”

就像要品尝北极贝刺身一样,承太郎用手指夹住了花京院的舌头。被呵止了,花京院露出微微兴奋的笑容,并拢的双膝打开,露出被白色棉布裹住的下体。

“得让你这家伙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法皇之绿的触手被承太郎当成束绳,将花京院两个手腕到小臂都缠绕起来。不仅如此,小腿也被折起和大腿一并捆住,这下他只能靠膝头爬行了。身体变得紧密了,爱抚却疏离了。承太郎认真起来打得是水手结,用来固定船舶的绳结,任由花京院怎样发出“赫、赫”的喘息声也无法挣脱。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想要挣扎,只是想增添一些“不情愿”的趣味罢了。法皇之绿捧着脸颊蠢蠢蠕动,不断分泌出粘液。

“这下得偿所愿了吗?我不喜欢看到你受伤,法皇之绿既有韧性又有弹性,最合适不过了。”

光是脚指甲都能在花京院的大腿内侧留下红色的划痕,如果真用皮鞭抽打,恐怕没几下就皮开肉绽了。于是承太郎解开浴袍的棉系带,羞辱性地在花京院的脸颊上摩擦着。

“哈……”

“长得像高岭之花,却满脑子想得都是这种事……我们从十七岁起就认识了,你到底是在哪养成了这种怪癖。”

“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
“又拖我下水,才光是跪下就勃起吗?”

花京院的耳尖灼烧着。承太郎不曾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反应,以往都是他抚摸承太郎的领带或衣扣,亦或承太郎贴在他身后小声说“典明”,就心领神会要做了。想要几次、黏糊地呻吟些什么,也不曾被指责“淫荡”、“下贱”。他早就知道没有什么能逃过承太郎锐利的观察,不过是承太郎选择温柔沉默地回应、守住他的尊严罢了。

现在尊严变成了握在承太郎手中的鞭子,随时都会抽打在他的敏感点上。

“因为……很想要……喜欢承太郎才会想要啊……”

花京院压在臀部下面的脚趾卷曲着。

“我不喜欢你模棱两可的态度。想被我满足,起码要诚实吧?”

花京院开始为自己的鲁莽大胆感到后悔了,承太郎简直是天生的调教高手。可如果现在就说出安全词放弃的话,过上十天半个月,那种好奇心害死猫的痒欲又会逐渐积累。不勇敢的自己更令他羞耻难当。

“直接说出口未免也……”

“你都舔过几百上千次了,还在装清纯的高中生?”承太郎踩着花京院的胯部,脚趾感受到了勃起的轮廓,那根甜美而不知羞耻的东西。“说的话,我就奖励你。”

“那个……啊……”花京院吞咽着口水,小臂被绑在一起,只能像摆花苞造型一样端在胸前,“啊……太难为情了……我想要承太郎的阴茎……”

“嗯,那我准许你。”

花京院拉开承太郎睡裤的松紧带,半硬的阳具垂下来,和鼻尖离得很近,已经能嗅到那股味道。他闭上眼含进去,发出“唔唔”品尝的动静。平时承太郎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夸他“怎么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棒极了”,到了快射的时候小幅抽插。太怕被承太郎言语攻击了,他用双手撸动着,卖力地用舌头打圈伺候龟头。

“吃相好难看,你这家伙。”

都怪你太大了。花京院在心里抱怨。不过也感谢伴侣天生巨根,虽然没处炫耀,却像是保险柜里藏了南非大钻石一样让人夜里醒来偷笑。说不定下次多喝两杯,就能借着酒劲让那些年轻人羡慕了。

花京院张开嘴,让承太郎看见湿润到拉丝的粘膜。

“有些事我没拆穿过,其实你在故意勾引我吧?”承太郎揪住花京院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将唾液吐在他口中:“这副口交的表情,还有在我看书的时候故意露出浴衣里的大腿,还有……故意穿丝绸质地的裤子弯腰捡笔之类的……”

花京院卖力地抽插着自己的口腔,垮着眉毛求承太郎别再说下去。他将舌尖插入包皮与龟头的缝隙里转圈吮吸,揉弄着睾丸。如果都被拆穿的话,哪怕性爱游戏结束回归正常生活,他的人格也会因为羞耻心而解体。这不得不说,这张嘴似乎天生就有口交的天份。

“噢,话说回来,今天喝酒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医生叮嘱我要盯着你,结果你只要脱离了我的视线,就变得放肆了。”

事实是被承太郎看着甚至更有放肆的表演欲。

“只是一杯多一点点而已……”

“还想再讲一次只喝了一杯零十三杯的冷笑话吗?”

花京院典明碰到酒精就是个典型的日本人。真不知道日常情绪压抑到了什么地步,喝了酒就变成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他分明是公开场合牵手都会笑着婉拒的人,喝了三扎辛口啤酒,就会把下巴搁在承太郎的肩头说胡话,细数承太郎对他亏欠“三次洗碗、一次晾衣服”、早餐咖啡不计其数,又抱怨起同行,对天才漫画家的嫉妒之心不加遮掩。因口齿清晰、思路敏捷,承太郎才确信他没醉。花京院典明的酒量深不见底,承太郎几次宿醉在卫生间里,也没能探寻到他的极限。

“实在抱歉……”

被承太郎按住阴茎涂抹嘴唇,花京院以“下次还敢”的愧疚心如此说。

“真是够了,得给你点教训才行,就让你的身体替你记住。”

花京院被捏着大臂从地摊上拽起,无法行走,被强行拖上了床。他像个犯了错即将挨打的孩子一样被承太郎按在腿上,血液下涌,混合着复杂的羞耻,脸颊迅速红涨起来。

“诶、等等,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大腿和小腿折在一起,薄薄的脂肪层被法皇的触手勒了出来。就算替身想帮主人解困,水手结可结实得让它爱莫能助。花京院这块美丽的、被卸在承太郎面前为所欲为的肉无助地扭了扭。

“哈……别摸那里,好痒!”

承太郎细致地揉捏着他上翻的脚心,在花京院打着哆嗦无力还击之时,又用指尖像是羽毛般刮蹭。

“求您了……别这样……哈啊……呀!”

“给我老实点。”

承太郎宽大坚实的掌心掴在花京院臀上,清脆的响声令人瞬间清醒过来。

“手感很好。虽然SM游戏是你提出的,但我尝到其中的趣味了。”

被、被打了。花京院睁大双眼。最终还是发生了。虽然要进行SM的时候就做了会被承太郎打的心理准备,真正五指陷入皮肤、软组织晃动减震的时候,倒没有预料中委屈和羞耻的滋味,却像是得到了奖赏似的,又新奇、又期待下一次。

好疼啊,臀丘瞬间就火热地肿起来了。

承太郎如果表现得像花京院看过的黄片里那般粗鲁地呵斥,再贬低似的玩弄,被性欲驱使着慌忙爬到他身上抽插高潮,说不定还会令花京院安心。嘟囔着“和想象中也差不多嘛”,草草射过之后就照例入眠。他从未想过承太郎会是这副胸有成竹又怠惰傲慢的样子,就好像他默默渴望的到头来都是承太郎预先布下的陷阱般。

幸好承太郎没有放出白金之星抱臂站在旁边围观,要是被那双眼睛盯着,花京院一定会咬着嘴唇激动到哭出来。

他仍被玩弄着脚趾,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难耐声。承太郎的手指走着人字形步,沿着皮肤来到臀上,又是一巴掌,对称地抽在另一侧臀瓣上。

“抱歉,是我错了,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别指望我会信你在床上说的话。”

“还没有到床上呢,只是在承太郎大人的腿上……”

承太郎接连疼爱了软小的臀部,以惩戒其主人心口不一。花京院将湿热的脸颊靠在承太郎的腓肌上,涕泗熏湿了一块布料。承太郎打他,又透露出怜惜地揉他,叫他心神错乱,不知接下来等着他的是刺痛还是甜蜜。

“唔!”

花京院硬得厉害,臀部高翘着,时不时掌风扇在睾丸上,令性器楚楚可怜地晃动。

“你喜欢吗,花京院?”

“啊哈……很喜欢,您怎样做都好……”

承太郎亲自舔湿了手指,然后沿着肿胀的两臀之间摸进去。花京院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进入他几乎没有阻力,抽出时倒舍不得似的挽留。承太郎吐了更多口水上去,很快,花京院那处就被插得“咕啾咕啾”。

“承太郎大人的手指……啊、很喜欢……”

指骨分明,修长有力,进入后穴深处时在鼓胀的前列腺体上把指节蜷缩起来,然后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顾花京院的尖叫迅速抽出。承太郎有力地指奸他,将那具被束缚的身体都顶得一阵阵晃动,就在花京院被插得软作一滩时,又忽然一掌惩在肉丘上。

“您好过分!”花京院浑身一颤,一道淫水从性器射出来。“再、再来……”

光是听肉体张合的声音,花京院就能想象自己被怎么玩弄着。他幸福地将脸颊挨在承太郎腿上,任由嗜痛欲、懒惰和快感在沉默中滋生。

“你把地毯都弄脏了,花京院。”

“还、还不都是您……呼——我喝了酒……”

“到目前只是手指而已。一杯而已,不至于这么会淌水吧。你现在变得像个被掐烂的桃子,甜水流个不停,让人必须连舔带吸地快速吃下去。”

“啊!”花京院被打得紧绷着脚背:“您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呵呵,如果我坦诚其实喝了七八杯的样子,您会更彻底地惩罚我吗?”

“如果是七八杯,我会让你哭得停不下来吧。”

“那如果是清酒、啤酒和威士忌混着来呢?”

“你这笨蛋,就是在邀请我伤害你。”

花京院被掷在床垫上,身躯弹了一下。他等待着身旁一凹,被承太郎压住再揉捏着身体仔细拷问。而承太郎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满身的狼藉。花京院羞耻地扭动着身体,无法将双腿打开,只能翘起臀部趴跪在床了。这其中甚至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想要承太郎失控,想要他的愤怒,如果还有嫉妒,那更美味了。

“您难道没有兴致吗?”花京院勾着小腿,闷闷地问:“我都被您弄成这样了,如果您还不想做的话,我会很难过……”

“今晚很有兴致。”承太郎继续按揉着花京院的臀部,这是属于他的东西,就算放置着任由花京院被欲望折磨,也是一种炫耀卖弄。“不过比起干进去,就这样看你煎熬的表情更有趣。典明,就像酿酒一样……”

“承太郎你才更适合做M吧!”花京院忍不住抱怨:“原来你有止射的性癖。下次换我当主人,会让你硬一整宿不许射的。”

花京院很快就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了,黑影突然压上来,花京院本能地缩着脖颈,还没发出恳求的声音,法皇的触手就被撕裂了。他被压在床垫里,一条腿被迫跨开,承太郎顺理成章地挺进入。欲望和好胜心都被撑到满足,花京院一阵战栗中高潮了,气若游丝地垮下去,随承太郎的心意使用。

“等、等一下……我刚刚才射过……”

神经已经被刺激到极限了,花京院两腿颤抖着,无法并拢阻止侵入。温热的臀部一下下被承太郎汗湿冰冷的胯拍击在床垫上,硬胀的棍状物体在柔软的粘膜上肆意撞击,前列腺里所剩不多的液体都要被泵出去。

“承太郎!”

肉体拍打的动静早已盖过花京院的哀求。全部抽出,再打桩似的灌进去。

“啊、啊……再被你弄下去……我会……”尿道口酸楚无比,恐怕会面临失禁。“糟透了、好棒!承太郎……喜欢!”

“是喜欢被这样欺负的意思?”

“喜欢您……被怎样都喜欢……要不行了!旦……旦那、旦那!”

花京院哭喘着哀求起来,承太郎丝毫没有放缓,反而抽打被操得不断波动的臀肉。

“好吵。”

承太郎捂住花京院的嘴,掌心传来痒痒的湿意,好像有猫舌在若有若无地舔弄。一边掐他被弄得晃动的薄薄乳肉,一边舔他汗湿的肩头。花京院崩溃地抽泣起来,下体突然紧绷,这回只射出些透明的淫液。

“你‘旦那、旦那’地叫个不停,究竟是在呼唤我,还是在说安全词啊?”

花京院再没力气抗拒下去。承太郎在这具完全绵软下去的身体里抽送了十多分钟,缓慢抽出阴茎,射在花京院背上。

“你尽兴了吗?”

“好过分……承太郎……”花京院的控诉毫无力道,捶打在承太郎的肩上:“明明约定好了,说了安全词就停下。”

“让你停在那里反而更残忍吧?”

“我已经糟糕到不想听你的诡辩了。”花京院的泪流个不停:“作为表达歉意,你起码要负责换床单,还有带我去洗澡,还有,我半夜想喝热可可……”

“知道了。”

承太郎要去拾棉睡袍给花京院擦拭身体,又被牵着手指缠住。

“还有什么要求?”

“我突然想到今晚还没接吻过,”花京院歪着头,懒洋洋地斜在湿到拧得出水的床单上。他的睫毛上尚带泪珠,两条疤痕像夜灯之下钻石的炫光。眯起眼睛,他说:“旦那,过来啦……”

夜是深蓝色。

fin

魍魉之匣

她躬下身,纵容这些盲目平庸之人为她披上半透的黑色头纱,遮住面庞。这一切缓慢繁重的步骤,不知因是她细致的洞察善于施加压力,还是朝圣者们害怕这锋利的眼神忤逆神明。

多此一举,她想。若非做足心理准备,她才不会带上心腹穿越瘴气横生的沼泽,造访此无名荒山。

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她忍耐他们往头发上刷胶,以及一连几日经受细致到毫无隐私残留的洗礼。皮肤干净得缺乏血色,近乎半透明。

他们又在她反复被蔓越莓油反复浸润的身体外束上受刑一般的窄袍,叫她膝盖以上紧紧并拢,只能小步挪动。点着上百根蜡烛的斗室内,动物油脂融化的腥臭四溢,那一双双男女老少的手,粗糙宽大的,幼稚细腻的,沿着她结实年轻的小腹与平直的背反复摸索,妄图蘸取这被选中的凡人之躯所蒙受的神德,或是哪怕分享一丝幸运的光晕也好。

她想,从上一代来到此地的觉醒者开始算起,这身华美漆黑的长袍他们起码来回编织、修补了上百年。经过数不清的努力后,在内心不愿直视的角落里,他们仍渴望她失败。因为神的力量是在使她受挫中应验的,她的性命会被当成新鲜祭品,献给那尊从不屑于看一眼苦行僧般教徒们的神像。

她饮下一盅酸涩的、旨在洗涤内里的酒水。

坦诚地扪心自问,她根本不惧怕殒命于此,悲伤又爽快地复杂心情让空荡的胸腔激情地抽搐着。毕竟,相较于她的随从,残忍施加在她体肤上的力度仅是万分之一。黑色面纱下的脸上绽放出神秘的笑容,有如在夜间短暂绽放,只吝啬地留下香气的花。她孤注一掷地投身于这场密教的狂欢之中。

Aster……她仁爱、思念而惋惜地想。倘若他有异议,哪怕只是眼神流露出迟疑,她恐怕都会甘心止步于此。

在这座漆黑且看不见边际的山体中,人远屈于神之下,唯有觉醒者有机会触及祂的膝。到达第一天起,Aster被抹去姓名,仅以她的随侍被称呼。

进入山村,Aster顺畅地接受了全部现状,他的名字成了只有她能念诵的咒语。古怪离奇的仪式稍显端倪时,她只要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夹杂嘲弄和抱怨轻唤他,就能召出一阵愉悦的颤息。

那时,Aster还不知为了使主人接受神明加护,他要如何透彻且细微地奉献自己。当信徒在他面前展开一卷羊皮纸册,拆解步骤、图文并茂地讲解他的责任时,他也只是大大地睁开双眼,并非为自身命运感到悲恸,而是为了协助主人实现目的,细致地审视起每一个步骤是否简明高效。

她知道他现在就在那儿,那团凝滞的湿冷空气正伴随人耳无法察觉的苦哼蠕动着。他正身处不可被探视或关爱的境界里,纵使这些信徒早早地将两人分离,担忧他会牵动她的心绪,她仍时刻与自己唯一的随从紧密相连。他的忍耐、痛苦与坚决就是她将这条路走到尽头的养料。

一个佝偻的老妇正用粗大畸形的双手抽紧她的衣绳,胸腔的空气被排出,肌肉、内脏与骨骼挤成一团。在窒息感的眩晕中,她的灵魂愉悦地从这副强大有力的躯体里短暂逃逸了,穿越黑暗、稠密的念诵声与沉积岩,来到Aster身边。

他一丝不挂地仰面平躺。她尽情地想象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形状刻薄而实则柔软的嘴唇,情欲色泽褪去了的胸膛,修长饱满如同梭子的股四头肌,真是一具任由索取的身体。在临近神授的时刻,她从Aster看见近乎完美男性之身。她近乎得以自豪地想,完整的男人见到他要怎样抑制住攀比与渴慕的念头。它将被损毁,他们终于得以喘息了。

那些曾谨慎轻柔地膜拜过她的手也来到他身上,毫无节制地掠夺和摆弄,就像他们每个人都负责检查一匹生来就被剥削的公马没有蛀牙。毕竟,这是一个不配与人相提并论的随侍。当人在神祇面前下跪的时候,半人只配在神的鞋底被碾碎蹂躏,并发出被赏识认可的呻吟。

信徒们各个行色匆匆地在随侍周围忙碌,仿佛为大型宴会准备膳食的厨师团队。一会儿一人来取走遗漏的香料,一会儿一人来麻利地切肉糜,最后负责收尾的那人扬起水瓢,冲走一案粉红的血水。

随侍的双目自始至终坚定地睁开,瞳孔扩大到仅是暗红色的狭窄圆环。为了不让他分泌的汗水扰乱缜密的流程,腔室里的温度接近冰点,还有两个双手小巧不碍事的少女不断为他擦拭面庞。若非粗糙的巨响靠近时,睫毛生理地微微颤动,信徒们恐怕会以为接近于人的理智已经从这逐渐残缺身躯中消退了。

§

她在信徒们的簇拥中前行,步伐细碎而小,赤裸的脚不断在圆润的石子上打滑。没人对此不满和催促,他们世世代代在这条甬道中雕刻觐见者恐惧扭曲的脸、将道路用人的牙齿洗刷抛光,都是为这一日到来的勤勉准备。

不论此刻她身为神选者,或是在不久之后沦为惨案的主角,他们都希望这段旅途在众人的见证下真实且漫长,足以被压缩成两三篇羊皮卷宗,依托简陋而直白的纯色画,他们会将今日的神迹生动地讲述给后世。

面纱之下,她压抑着自陌生和新奇萌生的欣喜。她必须足够小心,限制每一次呼吸,才能让陈旧腐坏的丝网免于崩线开裂。

人潮如洪水朝深处涌去,在豁然开朗的山体内部与另一队伍汇合。他们不再跟从,向四周均匀弥散,令她联想到天灾中默契有序的蚁群。那么捧着小陶罐向她走来的老妪,一定相当于是蚁后。

“都在这儿了,接下来要您独自走下去。”

她捧过那表面粗糙的罐,一股令她熟悉的温度透过陶壁传来。难以置信。她在面纱之下眨了眨眼。与她紧密相连,不分日夜守护她的力量就在其中。那么薄弱,那么细小,以至于她要感动地掉下泪来。

“祝愿您能够蒙受祂的恩宠,平安归来。”

她曲膝躬背,展现在皇城都未曾有过的谦逊。

看在要和神作交易的份上,她充分地尊重流程与细节。两个营养不良、从未见过山外世界的盲童服侍她背上半人高、半人宽的木质锦盒。通过阅读那些古老绘卷,她知道里面装有用于熬过接下来暗无天日的考验期的补给,以及,将保护她归途的残缺的珍贵之物……

在众人惊恐而期待的叹息中,她把木匣背起。换作平时,Aster决不允许使觉醒者劳累的情况发生。

她心满意足地想,此刻Aster与她不也亲密地陪伴着彼此吗?由她亲自为Aster做这些事,他们的关系会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木匣沉沉静静的,她坚定地迈出步伐。人群如害怕火焰的蚁群向后撤退为她让出通路,昏暗的烛光照出前方猩红的池水。

透过黑影绰绰,她向上看,那尊铁青的神像就立于池水中央,高大到她看不到雕像的头。她要通过神的考验,走到祂脚下获得亲近的荣幸。

她的舌在口腔中兴奋地蠕动起来,将手伸入陶罐,手指绷直了在那带着生命的湿软温热中搅动。这些难以压制的强烈情感是否会冒犯神,于她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是独属于她的杰作,充满了她的气息,依附她的生命。现在,神享用吧。她将细腻的肉糜慷慨地向脚下挥洒,池水仿佛有智慧,认可了她的诚意,缓缓后撤,一条通向神像的小径显现出来。

她继续用肉糜饲喂神明的取悦之欲,踏过生锈的盔甲与腐骨。最终,有力的双腿还是迈大步伐,她满不在乎丝线开裂的声音,沉醉地呢喃着“Aster……Aster……”。

纵使是她,也承认在神明面前过于胆大妄为了。可想到躺在祭坛之上任人鱼肉的Aster,神岂非很畅快地享用着她挚爱的随从?她的手指敏锐地按着粗糙内壁搜刮,不浪费一丝一毫,那么新鲜,那么湿润,没有一丝令人厌恶的油脂。她好歹要让祂知道他的名字……

就这样,她最终消失在信徒们的视线中。

§

十天前,觉醒者与随从来到这座山前。

“好丑陋的山。”她把胳膊搭在Aster肩头休息:“你看,山坡上生长的树像得了传染病一样,没有一个生长笔直。”

“您认为这就是传说中供奉死亡之神的山村?”

“是。从多个异界随从那儿得到的信息都互相映证了。原住民信奉一位残忍强大的神,依照教典,神会戏耍考验前来挑战之人。他们不流通也不迁徙,从生到死都为这场生与死的庆典做准备。噢……这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迎接了。”她慢条斯理地在石砾堆旁蹭去靴子上的泥土:“Aster,用你敏锐的双眼替我观察,我们被多少人包围了?”

“北方的书从里有三人,西南方的岩石衍体后有两人,还有……主人,他们看上去仅接受过粗简的战斗训练,但请容忍我的唠叨,您务必要十分谨慎。”

“该谨慎的可不该是我。要是我从曾祖母、祖母、母亲口中听过上千次的预言今天就要实现,我怎么敢怠慢故事的主角?恐怕现在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

一切正如觉醒者所想,二者接受了盛情款待。山民们不仅准备软榻,还将新鲜珍贵的山菌与腌肉都拿来招待。在席地而坐的晚宴中,觉醒者有些醉了。她的松懈怠慢令Aster阵阵不安。当被觉醒者赏赐共饮的时候,他再三推阻,仅忠诚地吮吸她手指上的酒水。

“别太紧绷了,Aster!”

“您给予的诱惑实在太甜蜜了……但我必须坚守保护您的职责……”

“看来我的随从在酒量方面仍需历练。”她把手从Aster腋下盔甲的开口中伸进去。Aster情不自禁地泄了口气。觉醒者要求他凑近,像纵情声色的昏君在他耳旁说:“你认为我会成功吗?”

“对此我从不怀疑。哪怕结果有异,起码我会陪伴您……”

“你想得真轻松!那些幽魂似的随从告诉我,他们的主人都没通过考验——”她揪住Aster被汗水湿透的里衬:“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我在此失败,你会在某处复活,而我会彻底死去……”

“主人,我做的心理准备并不比您少。您又怎么会明白作为您的墓碑存在下去是什么感受……”Aster的脸上平静无澜,在不知原料的酒精的迷幻下,她为Aster的隐忍堪称骄傲:“但只要是您的愿望,我就会为您实现。这其中没有牺牲,悔恨或期待丝毫回报的意味……”

第二日,她的枕边空无一人,Aster已在宿醉中被带走了。在一番近乎是劝解的谈话无果后,Aster执意要为她履行承诺。

两个没见过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们的服侍如此漫长细腻,没有人情味令她感到厌恶。她的一切外物都被收走了,只能穿上准备好的朴素长袍,跟随老妪穿过昏暗的无尽甬道来到神构建在尘世的身躯面前。

她曾由那些异界随从支离破碎的描述想象过此场景,可亲身来到神的脚下,一股来自远古与神秘的压迫感依旧令她心生恐诧。这座山被掏空的内部远比外观宽阔。神的身躯高大到颈椎折断也看不到全貌,半身与山壁融为一体,如一个佝偻蜷缩在尘世的泣妇——祂的背像蛇探向彼岸,两只异常宽大的手掩住了面部。

祂不愿向世人揭露自己的脸。她饶有兴趣地想。

“觉醒者,您不可再往前了。”

她低头看见血池。那粘稠腥臭的浓浆翻滚着,恨不得跃上岸来腐蚀她的脚趾。

“就是它让历代觉醒者都殒命在此吧,这些贪婪又自不量力的蠢货。”她不耐烦地说:“但上一代觉醒者确实通过了考验。我要你把他的方法告诉我。”

“觉醒者,你不得窥探主的谜底。”

“我听说他的随从在那之后陷入了疯癫。随从们都战死过无数次,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能剥夺他们的心智……”她缓缓绽放出笑意,低吟着:“你们信奉的神渴望生命的味道,只要给予祂,祂就会满足。”

她咬破手指,将血滴下去。粘液瞬间激动沸腾起来,盘旋升空,形成彼岸花海似的结晶。老妪惊恐地看着觉醒者戏弄这一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

神像座基处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尘封了上百年,她拼尽全力才推开一道仅够侧身进入的缝隙。按照信徒们的指引,她要在其中待足日子,以使神力自上而下灌注体内。

她用指尖点燃蜡烛,在昏暗狭小的室内的石台之上吹出一块没有灰尘的区域,将木匣轻缓地卸上去。她坐下又站立比量一番,高度、朝向都正正好好。

一想到接下来可以时刻无阻地尽情欣赏,她甚至来不及脱去桎梏,就像是收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似的扑上去,满怀期待地打开盒盖。

柔和的白光泄出,面纱妨碍了她看清那美妙的轮廓。她一把摘去,欣喜地惊呼出声。

信徒们经过数年练习的手艺竟然如此精巧,使她毫无负罪或不雅之感:一具男体被安置在木匣之中,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白色百合花束安静地陪伴着他。缺少健壮修长的四肢,他看上去如此简单洁净,仿佛纯粹为美而存在着。他的皮肤经过反复抛光清洗,与觉醒者一样乳白光洁,每一丝发都经过梳理和编织,一阵颠簸后,仍在它该处在地方。锁骨上、脸旁、耳后。

觉醒者深深地吸了口气,两眼湿润,再颤抖地呼出。

终于鼓起勇气看他的肩与腿根了。外科手术极为成功,截面规矩工整。四肢消失的地方镶嵌了美丽的金环,那奢侈而神秘的金色光芒将人的联想从残缺与痛苦之上转移了,全然沉浸在欣赏艺术孤品的陶醉之中。

“Aster……”

他的脖颈微微斜着,像在沉睡,又像个完璧的假物。在主人的呼唤中,那层雪白的睫毛微微震颤,她才从幻觉似的体验中落回现实。太想亲吻和抚摸他了,但因不忍心破坏现状,她难得用耐心消磨起自己来。

Aster打了个哆嗦,明黄的花粉抖落,脏污了他的身躯。觉醒者情不自禁地皱起眉来。

她岂能容忍植物的欢愉淫液扰乱此时的奥妙,贴近Aster的身躯,卷起舌尖将花粉吮吸干净。Aster向下往胸口的潮湿看,怔怔地从剧痛与崩溃中转醒。

“我每一秒都在想着您,我的主人。于是我挺过来了……”

前一秒,他还在替觉醒者高兴。紧接着,病态脸上惨白的笑容才展现一半,就如同蜡泪垮塌下去。他支支吾吾地哽咽起来。

“您……不该让您看到我这副模样……”

被主人抚去泪珠,他难以抑制地大哭起来。只有脖颈以上才有动作,使他看上去像个投币后开始表演的美丽魔法人偶。

她爽利地想象着冷而薄的锋一刀刀施在他身上。Aster善于忍受,也死无可惧,可他怎能吞下被如此毁坏主人赠予之身的创伤。他几乎被剥去了引以为傲地一切,无法守护,无法照顾,只能无助地摇头,任由眼泪簌簌落下。

就连被她看到这具残缺的身体,于他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请您别看我,我不能允许自己以这副模样存在……”

“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我了?”

“我多么令您厌恶。他们将我、一点点将我……我已经不完整了,于您而言,我毫无价值。连我都觉得自己丑陋恐怖极了……”

“嘘……Aster,在我看来你很完美。从没有随从能像你一样忠诚勇敢地承受这些酷刑。他们告诉我,为了有利于我在神明面前的形象,整个过程你没有被麻醉。我当时就决定,我要奖励给你所有的侍奉和疼爱。节省你的眼泪,水分在接下来几天将极为宝贵。”

Aster闭上眼,尽力平息自己。哭泣给他的眼睑、鼻头和嘴唇带来娇艳的淡粉色。她喜欢得恨不得现在就把泪珠吻去。

“这样的我怎么配承蒙您的疼爱……”

“你可真是单纯得可爱,总得给我个机会向神证明我谦虚又爱贤吧?如果半途而废,你会害了你的主人。Aster,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命都维系在你身上了!”

她竭力使自己听上去像宠溺而非威胁。Aster为她再度坚毅起来,骄傲地微微扬起脸。

“那么,我会代替您向祂证明觉醒者的坚韧与决心。为了您,我不会允许自己去死。”

§

木匣下层的暗格中装有一壶清水和少得可怜的风干粮食,刻意地透露出对身体发达的冒险者的剥削。

觉醒者虽计划了一番,但她远非节制的人,恐怕日子还没过半就会弹尽粮绝。她生平头一次向Aster求教,如何利用早晚温差收集岩壁上的水,如何识别无毒的蘑菇。当Aster准确而简洁地告知她时,她真为这尊活雕像的魅力着迷。

“Aster,你真可爱,可远比人类优秀多了……”

她丝毫不畏惧被神明窥探,在石室之中脱得赤身裸体,沉浸在原始气息中。

“这些琐事平时有我完成就够了,现在却要麻烦您……我好愧疚。

“你该节省体力、少为我操心。”觉醒者调侃道:“或许你可以试试当我的监工,说不定会有新奇的乐趣。”

太阳渐渐升起,一道光柱从细长的天井射下,照亮室内。觉醒者立刻吹灭了蜡烛。在苍白的光芒下,因劳作而喘动的肌肉线条较之战斗时有一种朴素的实感。Aster聚精会神地观察,这具身体中是否已露出神力的苗头。

“还在疼吗?”

Aster一言不发,似在盯着空气中下落的尘埃出神。可觉醒者清楚Aster从未在清醒的时候忽视过她的话。

“你不会是在避免自己成为我的麻烦吧?”

许久,她的随从才开口。

“很痛,痛得无法为您思考权衡了……”Aster两臂的断口微微蠕动,让觉醒者联想到他平时摊开手为自己辩解时的真诚模样:“可我决不允许自己陷入癫狂失控的丑态。”

山体内部夜间湿冷,白天又热得像蒸笼。觉醒者倒是很担心Aster的伤口,恐怕感染炎症会比精神溃散更先从她身边带走他。

“你大可以利用当前的窘境向我撒娇啊,如果你喊疼,我会一边吻你一边抚慰你。不,这完全不属于‘利用’。你知道有多少随从搞清楚状况后就吓得弃主人不顾吗?那些硬着头皮躺到祭坛上的,在准备仪式中途反悔,山民们不得不通过暴力获取必要的部分。随从的叫声能把头上的钟乳石震落。而你是那么坚定优雅……能为主人做到这一步,值得任何褒奖。”

“可是您都将珍惜的食物和水优先让给我了,我不需要更多褒奖……”

“Aster,你理应清楚,眼前的一切是远比那些日常琐事伟大的奉献,你的委屈和难过不过是这件光荣使命索取的小小代价。况且,它与我而言至关重要,没有随从能够顶替你,只有你才行啊……”

Aster羞赧地别过脸去。觉醒者为这尊能活动,且每个角度都顾盼生姿的雕像感到极大满足。

她猜想。Aste一定在难以甩去的负罪感中反复回味着被主人照顾的画面。主人用蘸取露水的潮湿头巾细致地擦拭他的眼眶和唇。她将他的脸闷入细软的织物充满爱意地婆娑。随从起先发出舒适的轻哼,渐渐地,喘息急切起来,最后演变成恐惧的央求。就连日渐颓败的花瓣上的灰尘也不放过。她反复地询问“哪里还要多一点”、“舒服吗”。他让眼帘半垂,以免不经意流露的陶醉痴迷被发现。

她猜想。Aster一定郁闷地困惑着,为何终于迎来独宠的时刻,内心却丝毫没有满足雀跃之感,甚至为这快乐缺失感到格外焦灼。

关于她的随从,她的猜想从不犯错。

§

几个极为寒冷的夜里,不知是狼还是貉的野兽哭诉嚎叫。

他们像是赤裸的原始动物聚在一起取暖。Aster闭着眼承受。那些吮吸也好,抽动也罢,不过是觉醒者想要把热意从这具身体里榨取出来。他的确热得可怕,身体不住地颤抖,满身虚汗,每一次吐气都带有翳病之息。若非被主人紧紧抱在怀里,他的理智恐怕就要游离而去了。

隐匿的亲热是必要的生存方式。

在天亮之前,主人会整理好他的头发,收拾那些散发淡淡腐臭的凌乱的花。仿佛如此一来就不会被神明看;或是被窥见也有恃无恐,这是献给祂的演出,能敷衍出劣质的体面已是她的致意。

要溢出来了……爱多得要溢出来。他恐怕要冲破忍耐的戒……

他那难以直视的坠胀下腹如同即将成熟的禁果,觉醒者是狡黠的蛇,盘旋其下,耐心地等待。

这打从开始已在Aster的预料之中。只是出于颜面与贤侍的尊严,他刻意回避着这一刻的来临。可主人肆意奢侈地施展她的魅力与爱,叫他怎么能狠心拒绝。那些冰冷且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山露,他都一滴不剩地饮下……

这必然是贪婪罪恶在他腹中结的果!

“Aster……你感觉如何?”她又在引诱,“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一定要说出来!”

他咬紧下唇,忍受下体愈发饱满的酸楚。

“你一直在冒冷汗,是觉得热吗?那要及时补水……”

“主人,请您别再在我身上浪费了。我终将是要——”

“你的使命是时刻陪伴我。”

他汩汩饮下,喉咙翻滚,胸口喘颤。主人喂养他,就像浇灌缺乏光照、半死不活的花。她执意如此,是期待着植物连根带叶都彻底糜烂坠地的那一刻。凉意刺激他的胃,沿着内部的空腔向下袭击。他一阵战栗,险些就要失守了……

主人为他轻柔擦去嘴角和胸口的水珠。她从不浪费,沉迷地吮入毛躁干裂的唇间。爱抚继续铺展下去,来到肚脐四周,手指在新生毛发中戏弄。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脏污和下流。

“Aster。满足了吗,再喝点吧。”

她在小腹上颇具力道地按揉起来,充满弹性的皮囊里有液体的声音。

“求您了,主人……”

“求我帮你释放,还是看着你继续忍下去?”

“求您允许我保有可怜的尊严。”Aster不敢相信自己竟敢这样开口讲:“或许……您能将墙角的那枚头盔放在我面前,然后离开这房间一会儿……”

“我拒绝。”她听上去像是在说情话,暴露些微甜蜜地埋怨口吻:“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危机四伏。那么黑,万一我走错一步,就会被腐蚀成白骨。”

她睁大眼睛,故作关切而真诚地等待Aster的反应。

“主人。我、我恐怕不得不便溺了。请您原谅我……”

“明明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助你。可你却一直忍耐至今,让我怀疑自己不是个称职的主人……”她轻而易举地把Aster举起,抱在怀中。他的身体仍有分量,但相较从前易摆弄多了。“我的确粗心马虎,连你最基本的需求都忽视了……”她撒着这么拙劣的谎,险些忍俊不禁了。这一方面熟视无睹,那一方面的生理需求已借消磨时间的名义在黑暗中亵玩过十几回。“请你体谅我啊,Aster,这是我第一次照顾人。唔,你可以多教教我……”

Aster在焦急、羞耻与想要安抚觉醒者的复杂情绪中发出呜咽。那圆短四端仿佛无智慧的肉团般打转,想从觉醒者身边逃离,而他的心又极度渴望和主人贴近,濒临死的边缘如此孤独恐怖,唯有人的体温能让他片刻喘息。觉醒者把他像个活的裁衣人台一样夹在腋下,环顾四周,很快,一个邪恶而高明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她把装过Aster的木匣立在一面平整的石壁前,用脚尖灵活地把锈迹斑斑的头盔从骷髅头勾下,置于木匣前。她抱着Aster坐在木匣上,将两腿扩开,两手勾着他的大腿根,冰凉肥软的臀肉几乎要从臂腕的挤压中溢出来了。

当Aster终于辨明眼前的情况时,崩毁地大叫起来:“请您停止!主人,请您留有仁慈吧——”

面前是一面天然的矿物晶体,将他无耻的淫态清晰地映照出来。这残缺畸形的身体,病态、恐惧又欢愉的面孔,以及苍白、不着寸缕的主人。他不敢在镜面和主人视线相交,他的表情扭曲丑陋极了……

最令他感到慌张、仿佛理智都要被从躯体中逼出的是,这一番激烈的挣动后,他的忍耐已经临近极点。一点轻微的抖动、挤压,甚至意志松懈,就能让他失禁。

“你还有什么需要对我有所保留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这是件很幸福光荣的事。”

“我很肮脏,我很淫贱,我怎么配得上跟随您……”

“来吧,Aster。”

觉醒者轻柔地摇晃Aster。脚边头盔的空腔内发出被什么击打出了清晰的脆响。

 “不要!不要!不要——”

“无论如何,我会一如既往爱你。Aster,我曾亲手把你捧在手里啊,手指浸没在你的每一寸、每一丝里……”

“我、我要忍不住了。主人……请把我的阴茎,我不想弄脏您……”

Aster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贪婪又懦弱地靠在觉醒者身上的景象。在觉醒者触碰到他的性器前,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尿道里的残液滴落。他的大腿根一阵颤抖,终于放松下来,下体竟然麻木到无法释放,只能间歇地吐出少许液体。

“展现给我看,Aster,愉悦你的主人。”主人贴在他耳廓上的嘴唇冰冷:“你的身体里到底积攒了多少淫荡的液体?”

他皱眉用力,又有液体溢出,那容器里已经积攒了许多,发出液体互相激荡的特殊响声。他不想让一切过于不堪、狼藉,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流袭击了他,还不等他反应,那温热的体液已大量喷射而出。

Aster崩溃地哭叫起来。

他无法控制,那里的肌肉已经精疲力竭了,无法忍回去。他把主人的脚和手弄脏了……

“请您责骂我,请您惩罚我,请您做些什么从耻辱中解救我……”

Aster用乞求压过那令人羞愧的响声。他恐怕自己糟透了,到了无可救药、足以被遗弃的地步,于是透过垂在额前的银色卷发偷看主人的脸。她很平静,透露能够吞没一切的诡谲淡漠。而自己的阴茎在主人机械般稳定的扶持下剧烈地挺动着,不断扬出水柱……

“你不需要被拯救,Aster。这具身体里没有任何肮脏或罪恶或是祛除,我看到的是最纯粹无垢的美学……如今,能否得到神的加护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已获得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排泄结束了,阴茎异常兴奋地半硬起。Aster看着二人的倒影,觉醒者像一颗修长且根基稳固的苍白树木,而他是歪斜地寄生其上的毒瘤。

他也痴迷地欣赏起来:主人细致地重新梳理了他的头发,又用绢布擦拭他的胸口的汗水、阴茎冠状的液滴。而她全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污秽,由此证明Aster正如她所述般洁净。

“但我会给你嘉奖,亲爱的。你这可爱的器官正高翘着跟我讨要甜头呢。”

主人的对待仍未结束。她握住他的下体,富有技巧地揉搓起来……

§

神无慈悲与宽赦,祂只蔑视与漠然。

Aster亲眼所见,祂每日从觉醒者身上剥削索取,那具健美的肉身欠缺善待与滋养,在天井射入的稀缺光芒之下,干枯的皮肤如同被水浸润的草纸,紧紧贴附在月牙般的肋骨上。她以非人的耐力静谧持久地等待,日复一日进行枯燥劳作,偶尔在石壁上图画,或是盗取夜的漆黑,在他身上取乐。

而Aster无望地凋谢下去。在持续几日的外科手术热之后,主人的疼爱与照顾终于使他体内的生机与衰颓达到平衡。他了无生趣地活着,被当作精美的肉块处理。直到今早,一股难以忽视的恶臭将他唤醒。

“主人!?”

Aster惊恐地发现四肢的断口已发炎溃烂,从金属截面的四周膨出。哪怕觉醒者再轻柔地触碰,都无法阻止淡黄色的酸液从丑陋的缝合处渗出。

“最甜蜜的果实与腐烂只有一线只差,现在你已经越过那条线了,Aster。”

主人冷静判断道。Aster眼看自己就要从那“美丽之形”中脱落,松垮软烂地摔进脏污的泥巴。他冲动地渴望起死亡。可他癫狂的念头迅速冷彻下来,倘若把觉醒者独自弃置于此,她要面对多么漫长而折磨的死亡!

死亡是幻象中的常客,他将之视为神懒困地活动时,对人间无意波及。他在幻觉中欣喜地发现自己找回了健全的四肢,穿上结实精美的银亮铠甲,手持最挚爱的长剑。他们漫步在秋后干燥的山坡上,一座座垮塌毁坏的异界石在恒久等待后终于有一日感知到主人即将召见,重塑它们的轮廓。

他近乎忘了在异界石旁重生多么超脱、轻盈的感受。他想念王城,空气中放肆弥散的精酿啤酒麦香与马斯卡彭芝士的厚重甜腻,想念那块独特奇立的石头旁阴湿之处丛生的白色小蘑菇……然后他被钟乳石岩上滴落的水惊醒了,思绪不得不再次被囚禁在这具丑陋的身体中。他在齿间鼓起舌面,麻木地吮取这珍惜之水。

像个野兽般进食也好,像个肉俑般生理排泄也罢,他只想仅活到主人目的达成的那天。

而主人固执地认为是腐败的百合花向Aster传染了病弱之气,百无聊赖地将那身漆黑的祭袍撕成寸缕,一厢情愿地想折出百合花和玫瑰。她不分昼夜地缄默尝试着,直到指尖皲裂,空气中弥散淡淡血的铁锈味。她充满慈爱与悲悯地重新装扮了Aster,两人的血腥之气彼此交融,令她感动得落泪。

“你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您不需要这样安慰我。”

“这和安慰毫无关系。不许打断我欣赏与喜悦的时刻,Aster……”

不论成功或癫狂,觉醒者与随从都知道那刻已极为接近。能够用来燃烧照明生热的早已耗尽,每当太阳下落,温度降低,视野要再度被黑暗淹没之时,他们像动物紧紧蜷缩。

Aster再度在幻觉中游走,当觉醒者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身体时,他分不清那是贪婪的奢望,还是切实得到的奖赏。他被一把掳去,大腿泥泞的切面擦过坚硬的石案,剧烈疼痛令他轻易失禁了。

觉醒者抖落洒在手背上的水珠,将嘴唇贴在他的耳鬓,像是吸食罂粟的无可救药之人。

“你为我绽放了,Aster……每夜都悄悄散发这种气味,你在勾引我……”

“在我身上任意妄为吧,主人。”

他与主人肌肤紧紧相贴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充满弹性的肌肉仿佛带有磁力般互相吸引的美妙感受。突兀而坚硬的骨头互相撞击,分享内部羸弱的余热。主人散发的魔性被神祇不加节制地索取,如今已骨瘦如柴,可她的力气仍大得惊人。

她轻易就能摆布Aster成年男子的躯干,枯竭的手深陷进单薄的乳肉,近乎要把脂肪掐碎了。

“好柔软啊,Aster,我要咬上去,我要把你生吞。凭什么要把你和神分享,你明明自始至终都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她毫无柔情地咬,吮吸淌出的花蜜。她兴奋地颤抖着,揉弄Aster的下体。她最清楚怎样能让他不受控制地萌生反应。他无法逃避,只能诚实地在她手里硬起来。忍耐或是射精,都并非身体自己说的算。

“就像您说的,一切委屈和难过不过是这件光荣使命索取的小小代价。”

“你的唇舌要惹下祸患,又或这是你在刻意撩逗?”

“大人,请宽恕我这笨拙的嘴——唔、唔……”

他被抽插起来,舌头自觉地缠绕上去,下颌一抖一抖的,病态汁水丰沛的身体不断分泌出唾液。

“还有你这碍事的臀肉,是在羞怯地阻止我进犯吗!”

她不可被阻挡,不可被拒绝,触碰好像灼烧,给他打下属于主人的烙印。没有润滑就粗莽地进来,向深处贯穿着。而他早就习惯全盘接受了,昏惑的松弛眼睑间,那暗红的眼珠让人联想到死鱼露在水面的腹部。

“不过它抖动的样子倒是挺招惹人疼爱。Aster,不论你嘴上多么义正言辞,这身体都淫荡堕落极了……这一切难不成都是我的言传身教?还是你被创造之时,体内早就被根植了罪恶的种子?”

如果他还有手的话,多想抚摸主人不满冷汗的脊背。如果他还有双腿,此刻一定渴望地攀在她的腰上。他激烈地扭动畸形残缺的身体迎合,下体被快速地侵犯,像个泄气了的软囊一样在冰冷的石头上颤抖。

“好极了,主人。我感受到了……您、您的力量在注入!啊啊——我们成功了……”

Aster极力张开那两根可笑的肉棍,任由主人出入,那根半勃起的阴茎在小腹上晃荡,不断有尿与爱液混合流出。四下漆黑,很可惜,主人欣赏不到那被玩弄得像是肉洞似的深红的后穴,也仍未知那些精致的绢花被撕碎零落了一地。只有响亮的肉体撞击声,都不再丰腴饱满,仅是一个武器摧毁另一个……

他感受到,那朦胧的灼知已在他的体内产生。主人给予了他灭顶的愉悦,然后果断而爽快地离开他。他的身体连续抽搐,神力仍在刺激他暴涨的情欲。他确信看到,那主人消瘦岣嵝的脊背上有森森白骨的冠冕正生长着……

Aster空洞的双眼大睁,无悔的笑容凝固在英俊且充满希望的脸上。

§

一道神谕来到他的梦中。

他仿佛渺小的蝼蚁,站在雄伟的神像的脚下,古怪地扭曲脖颈向上仰望。

他在祈祷。他在诅咒。他在示爱。

神弯下腰,一双比例异常的手仍旧像是和幼童玩捉迷藏般遮在面前。祂关注到Aster的存在,略带好奇却毫无尊重地观察起他。

光是那庞然的视线就令Aster感到头痛欲裂。

神将手降下,露出一张Aster无比熟悉的脸。可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悲伤痛苦,他焦急地呼喊,可他仍旧在祈祷、诅咒、示爱。

主人哭悲的嘴角一直下沉到和下颌线融为一体,森森白牙间吹出一股幽香寒气。

“你抛弃了我,你这卑劣的事物……”

她的眼球融化成血沫,从眼睑间流出。

“你不愿为我奉献,你退缩了,你这自私的事物……”

她用巨大的右手握住左腕,把左臂撕下,连着筋肉与拖沓的血管递到他面前。然后,她又去除了双腿,瘫坐在地。最后咬下右臂。

就这样,Aster再度变得完整,理想地和主人融为一体……

§

不论后世如何评价上一任觉醒者屠龙失败的史实,他仍在世时,是一位形象十分果敢且英武的战士。

人们有所不知的是,贪婪也驱使他来到此地。他那位娇艳美丽的随从在被斩断四肢、剁成肉糜的过程中,尖锐的叫声在石壁上留下无数惨痛怨恨的抓痕。

到了第十天,饥饿感把觉醒者折磨疯了。他不断地剥削与质问与他朝夕相处的尤物,要从她血肉模糊的口中获得这一切最终将偿还的凭证。可她只能哀求、哭泣和惨叫,直到最后的时刻,随从一直恳请着主人停止啃食她的身体。

决断力最终拯救了他。

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中断了仪式,赶在随从的身体中还有生命存余时,将那可怜的女体细致地碾磨成泥,扑撒在他逃生的道路上……

§

“主人,不必担心我。切莫让有关我的杂念使您在最重要的时刻分心……”

那把锋利的匕首就藏在木板的夹层中,或许,它的存在更多是用以让她在绝望失败之际结束生命。现在,她温情而精确地刺入,将肌理与传递疼痛的神经斩断。

“看着我,Aster。不要看向别处。”

“主人,我正在您眼中目睹着,赐福予您的皆已降临了,那是奇迹的光芒……啊……”

注定到来的疼痛竟然被至高无上的荣耀湮灭了。他幸福地流淌泪水,内部泛滥的血逐渐淹没气道,从他的喉咙口溢出。

还想告诉主人他是多么的安宁欢愉,还想为她庆贺,亲口宣告天下觉醒者已通过最严苛的考验。

而主人缓慢缜密地继续,尊重而疼爱地与这拯救她的身体作别,剖开他的胸腔,亲自摘下那粉嫩活跃的内脏。

“想象这世上的美景吧,Aster,是庄严的皇城,热闹的巴尔达,还是只有你我造访过的美丽荒野?我们会在那儿重聚……”

主人,我会为您摘下林间丛生的花。

“难怪那些信徒执意为我代劳。若非是为了奔赴新生的重逢,哪怕是我也下不去手。Aster,身为你的主人,我看到了最纯粹晶莹的忠诚,我很荣幸……”

她捧起湿淋淋的软物,放入那粗糙的小陶罐。

“我会把一切和你分享。我会给予你爱,我会给予你吻。”

心动脉切断后,他仍在神力的催动下弥留了一会儿,留恋地吮吸主人降下的吻,直至不能再陪伴下去。至柔的处决杜绝了藕断丝连,将肋骨震断,鲜血汩汩一滴都不浪费地导入器皿。

安抚一直持续到他的最后时刻。

残留的意识仍在祈祷,但愿她的前方的征程平安,分别将会甜美而短暂……

§

后世之人面带狂热的红潮,如此描述觉醒者蒙受神恩的场景。

她衣衫褴褛地从那恐怖幽深的地穴爬出,墨色长袍彷如蛛网,纠缠这具新生的肉体。

她喜悦,陌生的神力强大到难以驾驭,浑身战栗。沉重的步伐在泥泞之上拖行,跨越血池向等后续许久的狂热信徒们走来。

温热的供神祭品在她怀中激荡着,铺就登临之路。人们至今仍对她的喃喃自语众说纷纭。

久等在外的信徒们涌动起来,人潮向她匍匐叩首。有人爆发一声哭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有人见到奇迹降临,激动地割下唇鼻献入池水;有人在狂喜中产生性欲,与旁人当众交媾起来。

而她笃定缄默,苍白失色的嘴角含有神秘笑容。

年老的山体开始崩垮,树木仄歪抖动,乌鸦睁大漆黑的圆眼感知不祥,振翅溃逃。

祂也动容了,对这空寂胸腔里回荡着恐惧低吟的肉体感到无比好奇,褶皱快速爬上祂的神躯,要解除桎梏。

断裂、崩塌、死亡。

两根沉重的石质手臂轰然掉落,砸向血池,将那恐怖的毒水溅射于混乱的信徒身上。

祂再也无从掩饰对世人的轻蔑,是时候揭示自远古起就埋藏下的戏谑轻嘲了。信徒们惨叫着互相踩踏,在信仰被主神亲手扼杀时,惊恐地瞥见祂的真容——那竟是同觉醒者、那个不被他们寄予希望的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不会知晓,他们永远不配知晓……

朝山外走去的苍白女人重新站在天光之下,深深地吸入空气。她满意地合上双眼,享受着这一刻。一个誓言封印了歹毒邪恶的咒语。她的舌在口腔中蠕动着,与从神面前藏匿的肉块交缠在一起。她谋算着这一切该同谁瓜分——

是的……是的……她焦急而甜蜜地想。我引领你的重生,我会给予你吻。

fin

不对称的、生理的、趋利的、真实的结构,纯粹到微微透明的月牙白色,那是真灵之骨(authentic bones)。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占星。经由被命运摆布的无力感,类人生物衍生了一门学科,笃定群星会沉默而精确地道明未来。在他们之中混迹久了,我亦精于此道。

晴朗璀璨的夜幕之下,我毫无准备地看见村庄漆黑的轮廓。它在亮着微弱到恐怕能被夜风吹灭的灯火。冒险者总不情愿在快熄灭的篝火旁休息,一来说明周围物资已遭搜刮、没有前人留下的散柴;二来,前一伙人可能遇上了急事,来不及掩盖扎营的痕迹就匆匆离开。总的来说,都是不妙的预兆。

我让牛车停在这。牛湿润的鼻孔在月下翕动着,眼中写满温顺的迷茫。

真灵之骨此时或许把自己视作能让篝火重新燃烧的柴火,或许是恶意地想加速此地坠入浓液,正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片贫瘠村落的某间矮趴趴的屋檐下。我怀着近乎枯燥且强迫的好奇心,两脚踏入湿软的泥泞里,势必要一探究竟。

我冷得直打哆嗦,冷就是冷,我不至于像人一样用“有利于保持理智”的借口安慰自己。这座城镇与我认知中有关闭塞、过时与荒芜一切特征吻合。就像是,人类以为用秩序的蒺藜搭建牢笼,把自己关起来,就能有效隔绝外界的危机。

即便四面昏黑,星光也足以让他们看清我的白皮肤。我的脸和真灵之骨别无二致。这张面孔上呈现的特质堪称稀有,足以让闭塞村庄的人们挂在心上,深深刻入美的量度。倘若他们发现世间有第二张如此的面庞,定然要陷入混乱。于是我戴上了面具。

我的面具长有带轻微弧度的漆黑长鸟喙,人类看到我不免联想到瘟疫和死亡,因此都避开我走。可他们又有求于我,于是想让我驻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镇上一旦出现急症患者,就唤我去帮忙。

我追寻着真灵之骨的气味,晃动的夜风中,他像在空中无意又放肆地洒下的蛛丝般引导着我。我的觉醒者是否怀念过这类似杜松子、肉桂和果醋混合的气味,我不得而知。她几乎不曾在篝火旁提起他的事,我感受到来自她的懒散善意,她是不想勾起我的攀比和好奇。

我的觉醒者主人是复杂的人类,所以她不会理解我寄托在真灵之骨身上的情绪,远非类人充满目的性的攀比和好奇。更像是不再能告知预言的流星落在辽阔平原上,爆炸与火焰之中碎裂的陨铁,一半天然地吸引另一半。

村庄像是在深夜咳痰,回荡着低弱的喘息和哀诉声。我推开一扇门,里面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屋里是浓郁的草药和人体腐烂的恶臭味。

“继续睡着吧。”

我安慰他。他并不惊讶于我的出现,到了这种地步,他看到谁都是死神或救星。我站在他的床边,双手叠握,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仔细地观察那张脸。它像是一片长满了疫病毒芽的土地,失去了原先的肥沃平整,两行饱受痛苦折磨泪水是这片土壤的沟渠。他眼眶的轮廓有一种阴柔且热情的魅力。我推测他是不加节制地性交才染的病。

再向下评估,他幸存于世会比死去更加糟糕。往往这时,牧师会喂上一点儿甜到让人糊住嘴喊不了疼的糖饴,再出于仁慈的考量,偷偷加入一点让人头脑混乱、能够轻松点熬过残余时间的罂粟奶酒。

我想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做解释是多余的,比起听我的来路,他也该把时间花在回忆生前的荣誉和罪行上。于是我解开披风,铺展在地当作床单。思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令我偶尔偏离理智的磁力在靠近真灵之骨后也渐弱了。我闭上眼,伪装成睡梦的呆滞随即袭来。

§

鸟嘴面具在第一天夜里还令我感受到陌生,到第二天,我已经感觉它像是就长在我脸上一样默契融合了。我看向他,他活过了昨夜,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仿佛渴望什么一样看向我。

在那双动人的眼睛里,牵动着巨型命运纺织机的手轻抚我,我得到了与真灵之骨会面的最后一道许可。

我向着他的家舍走去,四周的邻居是冷漠长寿的月精灵,枯燥的上百年寿命里,他们可能从没见过我的真灵之骨迎来访客。此地静止的力量已根深蒂固,激昂的冒险故事无法在此布道,邪恶的阴谋也无法在此酝酿。居民出于无法超脱也暂且不至于堕落的平庸状态。

眼见就要走进他用碎石堆砌的低矮围墙,风中的温度突然变了,将鸟喙吸引向它处。我将此视作一道启示,于是放弃先前的计划,饶有兴趣地向镇中心走去。

十字路从八方汇聚在镇中心的圆盘广场上,一座石质女神像坐立正中主持秩序。居民们追着我窃窃私语,直到我低头钻入办事所,他们像是被蚊帐阻挡在外的蝇虫,气馁地散了。办事所的告示栏上空空的,因为此地的人缺乏诉求。不像在远方的皇城,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和委托书还未晾干就被撕下,胶痕一层叠一层,像裹尸布。

告示栏正对面的床边坐着一个咬笔头的人。我的真灵之骨。我确实预设过几种初次见面的场合,在道上擦肩而过,被他指着脸恍然大悟地认出来;或是,毫无纰漏地和他的亲朋好友打招呼,窥探似的融入充满他生活隐私的谈话,等到差不多摸清了底,他才缓缓走来。

总而言之,情境不像我想象那样,他也不像我想象那样。但这一切仍在我能包容的偏差之中。他仍注视着窗外,迷失在自己的脑子里,然后问我:“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

我给了他几个备选项。Sadness,sorrow,blue,又或是melancholia。

他轻抬眉毛,悠然抬笔,用更轻的声音说:“太好了,就用这个吧。”

那是一种陌生到令我感到不安的微笑。与人朝夕相处,我也耳濡目染了他们将陌生视作威胁、将熟悉视作安全的规则。

然后他继续边写边说:“一想到我们那日我们作别,便心生哀触。请早日回家,灯彻夜替你亮着。好了,我写完了,下午就可以寄走了。代写这封信我能赚到两枚银币,够买一只巴达尔风的耳环。下午我帮人修停走的魔法时钟,正好能挣另一只。”

显然,他的时间可以被毫无负罪感地浪费,任何一件琐碎小事都被按部就班地搁置在日程的某处,让一个高大的鸟嘴人等在门口并不使他焦虑。这是长生种特有的富裕。

“你觉得首饰能讨女人欢心吗?她们用你送的东西多贵重评估她们在你心中的地位。而我的妻子与众不同。院子里的番茄结得涩小,她会站在爬藤下安慰它们。她是这种人。”

他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上茶水,然后接连不断地说起自己的私事。在穷乡僻壤,这是唯一能让消息外传的方式。他每天有四五个小时值守在此,帮人指路、撰写家书、解决小委托。他游刃有余地在答应委托之前用家长里短怠慢一会儿访客的时间,真是小地方独有的卖弄权利的伎俩。

他将此地的隐私都和我念叨了一遍,才问:“您需要什么帮助?推荐旅店投宿,还是在这镇上寻找某个隐姓埋名的人。”

我寻找的隐姓埋名之人正是你,我的真灵之骨。

“我——”

我的声音在细长的铁管里反弹,是牛在食道里来回反刍的草结,是被粘膜吸附着、眼见就要坠下悬崖的海燕之卵。

如果他没有打断我,我可能会说“我想让你告诉我,我是谁”或“我只想来看你一眼”。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我的身体内部伴随发出异响。真灵之骨微微眯起眼睛,带有疑虑地抬起一侧眉毛。他透露出不耐烦,一种专属于人的情绪,我观察并归类人的诸多情绪反应至今,仍不能将这种介于失望与愤怒之间的微弱攻击参透。毕竟身为随从,我的职责是侍奉、守护、等待、允应,当衰老死亡的紧迫感被取缔,时间于我而言是无价值物。

这张我熟悉却反常的脸仍旧面向我,等待越久,因不耐烦才积累的反常就越浓重,引发了我的某种恐惧。

我感觉他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锁定了我的眼睛。他通过我的迟疑不语,将我定义为一个人高马大又迟钝憨厚的人;他看到我的鞋子上染着他家乡的泥,排扣的工艺他认得出,来自令他厌倦的浮夸皇城;他从我带进来的风里嗅到了审视的气息。真灵之骨。倘若他认出我,他会迷惑且愤怒,毫不犹豫地解构我的一切真实。真。他的鞋子很旧,前端被顶出了脚趾的轮廓,裤脚上有一处补丁,针脚杂乱无章,丑陋极了。Enzol。我追寻他的攻击性而来,我是为了寻找我是谁的答案而来的,我是求得自我概念消散的解脱……

在高压的愉悦嗡鸣中,我急促又深地吸气,停下收集分析与思考。

§

我再见到他时,他竟凭自己的力气坐起身来,斜靠在染满人体组织液的床头,从一丝缝隙朝外张望。他害怕从任何能反射的镜面中看见自己,更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别人。

天还亮着,我俩就像秋季衰败的林间失去一切遮蔽的动物,蛮夷都无处遁形。

“您是天使吗?”他的声音比我预测得年轻清澈,疾病绕过咽喉,留给他的思想最后一道逃逸出病体的出口。“您一定是天使,被神派来陪伴我。除了您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来怜悯抚慰我了。”

我仍在震慑的余波中心神不宁,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恳求我摘下面具,要在死前记住天使的面容。摘下面具在此时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于是我锁上门,才摸向脑后的皮扣。

头发被汗水烘得更加卷曲,落在我的额头上。他看向我,在那张畸形的脸上,我看到自己面见真灵之骨时被恰好掩去的神情。

“您果然是天使。”他固执地重复自己信以为真的。“瞧您天使般的面孔,天使般纯净无瑕的心。您不怕被我这肮脏饱受世人唾弃的男妓传染……”

“我并不会感染人的病,只有一种能够摧毁心智的病毒能侵蚀我。”

狂龙症。我计较向他详细解释的成本。我见过不少怀有热忱、痴妄与僭越边际的忠诚的随从。他们的身腔过于火热而缺乏灵魂,简直就是在吸引那种传染病前来寄生。而我素来有将经历正合归类的习惯,有如此一颗冷静的大脑,暂且不需要为这种离我尚远的疾病忧心忡忡。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天使了。您哺喂我食物,还照料了我……昨晚冷得要命,我是靠着您的体温才熬过来的。”

我是确信这位患者已经失去了告发我的能力,才展现给他面容的。可令我意外的是,他并未将我与真灵之骨联系在一起。一些年过去,他必不可能还是我的觉醒者记忆中那般模样,她无缘知晓的后续剧情将他异化成了另一个人。我感到一阵矛盾,不知自己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从觉醒者那获取指令了。

明确的指令,可真令我们这些无魂的容器安心。

我被创造的过程中,许多细节都被忽略了。见到真灵之骨,我才发现他惯用左侧的肌肉,因此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稍高一些,左眉也显然比右眉灵活。对着水面模仿他的神态于对称又协调的我而言无比艰难。

我猜他也此前也并非出色的魔弓手。他的下颚与眉骨上满是粗心留下的细小疤痕,手掌粗糙,缺乏阴柔温和的力量,并非代笔工作的最佳人选。我顺流而下揣测起觉醒者与他的过往,二者之间是否有过堕落粘稠的气氛。她已永不在我身边,哪怕我的分析推理并不夹杂人的私情,也构成冒犯。

于是我转而想象那个会收到耳饰的女人,她为真灵之骨修缮不平整的针脚,打理落寞的庭院。我在脑中复现他们在陆地上流浪,遇见这片平静中庸的村落,在夕阳下做爱,在最为不理智且懒散的时刻决定从此驻扎在此。

我尽量轻柔地为男人清理脓疮,他满含爱意地凝望我。哪怕我只是个徒有类人外形、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上随从,在人之爱的注视下,一切无心之举都被赋予了意义。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真灵之骨已产生了极为类似的伪劣情感。他的一切中庸都被我目睹并分析,或许他选择隐居在此的只因他是个趋近森林的冒险者罢了。

我的这双眼睛赋予了一个凡人他本不拥有的意义。

“请再忍耐。”

“您真温柔……啊,有了您在身旁,我似乎有勇气去死了……”

我又想起与真灵之骨见面的时刻。他暴露给我的不耐烦使我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冷彻,即便我像个来发信的传染病医生一样对答如流,寒意仍在我的身体里扩散。他为自己的态度委婉道歉,“我是似乎闻到老婆做好饭的味道了,没关系,你慢慢说,我还有时间”,我的思路全被打断了,我的五官在面具之下战栗发抖,于是冒失地讲起在上一个城镇的酒馆里旁听来的笑话。

他又拿起笔,墨水都没有匀就要帮我写信。我毫无纰漏地编凑起本地的疫情。我向来是他的复制品,而今他在复制我的话语。

极为恐怖。比我捧着的这张五官融化的感激涕零的病人的脸更令人恐惧。

§

“哎,唔……伤倒是不重,只是要把这些小木屑都挑出来要费些功夫。”

“就让它这样吧。”

“那怎么行?您自己不就是医生吗,身体会本能地排斥异物的。”

真灵之骨捧着我这只仿造他的而生的手东瞧西瞧,竟然没有发现一丝古怪。毕竟我虽然有成人的外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是个崭新的婴儿,现在的手也像是儿童一样稚嫩。他早该忘了自己三五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您昨晚吃了什么?”

“嗯?”

“昨天您说,妻子炖好了菜。”

“啊!”他用力地一跺脚。每天都是妻子下厨,极为相似的气味在脑中的区块重叠,要具体区分出昨天晚餐的味道,记忆恐怕像千层面一样难以层层剥离了。

“千层面,加了罗勒味道一下就不一样了。”

不知真的是命运安排的巧合,还是我和他之间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气息也骤然屏住。他仔细地为我处理着手掌的擦伤,挨得很近,气味与温度变得无孔不入,于是我开始深长地呼吸,胸膛像是鸟嗉一样膨大起来,空气涌入铁管,这尖锐的喙发出诡异的啼叫。

“是本地的风味吗?”

“是我老婆的独家秘方。”他从厚重的保暖外套的领口勾起一条银链,将一枚杏仁大小的坠子勾入手中。他按开卡扣,这是一个很精致的挂坠盒,一面是素描的微缩肖像画,一面是缠绕成结的棕发。我“哼哧哼哧”地凑近这块散发着他体温的金属,想要看清妻子的容貌。其实我不需要通过外形辨认她,只要闻到她身上混合了真灵之骨与罗勒的气味就足够了。

“噢!就看到这儿吧,怕你对我老婆着迷了。”

他开着玩笑把项链塞回领子里,继续为我处理伤口,一种专注被打断的焦灼开始折磨我,不论我怎么回溯,都找不到思考线头的断点了。我开始想象我的真灵之骨、或是我自己亲吻、绕弄棕色的长发。

“我弄疼你了吗?”

“不。只是有点漫长难忍。”

我给自己的手肘找了个支点,立在他的大腿上。有种中性的柔软,和我的一样。

“要怪也只能怪您自己,如此高大的您怎么就一不小心地摔倒了呢?好了,不会再痛了。”

他用故作幼稚的口气安慰我,低头在我的掌根吻了吻。我的身体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全部精力都被集中在被他亲吻的方寸皮肤上,我有漫长的时间把他的吻反复感受上万遍,当务之急将这瞬的感受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

从真灵之骨那儿离开的时候,我变成了人类口中的小偷。我从未出于自私的目的伤害过人的财产或生命,但我确信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在允许了我这么做。那枚还带着他温度的银色杏仁被我攥在手里。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到和病患的私密空间里,用脸颊细致地感受那脱水干枯的长发是何种质地。

我一推开门,病患的感叹如同迎宾乐响起。我摘下面具,仔细地观察着妻子的微缩像,她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光泽全被粗糙地一笔留白了。我尽量用眼睛将她的形象转录下来,眼结膜都快亲吻到小小的相框上。我想象着真灵之骨将嘴唇贴在她脸颊上,就像吻我的手掌一样,简介又轻浮;就像他想不起昨天的晚餐,吻变成了日复一日的仪式。我的意识与理智似乎还陷在他沼泽般的温暖大腿中,闭上眼,就完全溺入他真实的脂肪、血液与骨骼构造。

于是我沿着这具被复制的身体向下摸索,幻想着他的可能性。我有些担忧觉醒者对真灵之骨的隐秘区域缺乏判断,因此只能草率地捏造我。我将积满灰尘的厚重棉裤脱下,借着微弱的火苗看自己的性器官,阴茎的前头被包皮裹,撸下来之后,马眼淌着透明的粘液。

我想真灵之骨一定指染了渴望交合的世俗欲望,每一次进入妻子的身体前,他都会这么做。我的身躯很庞大,性器官却缺乏同等震慑力的视觉奇观。他是否也一样,曾经让女人露出略带失望的呆滞表情,一手把干燥肉管的表面搓得“簌簌”作响,一手兜着睾丸轻轻抖动。我想通过蛛丝马迹尽可能缩窄范围,把他如何捏着阴茎的根部进入女体、夹紧臀部抽送、歪着脖子射精都幻想出来。我对人之性所知正如人之爱一样浅薄,我打算就按照幻想中那样实施,用以填补觉醒者疏于赐予我的那部分。

而我的注意力不断被真灵之骨的气味、柔软大腿的触感打散。我回忆起他偶尔露出的狡黠表情,仿佛一切都得心应手的缓慢动作,我的动作加快了,情不自禁地发出难以承受的喘息声。我又想起他说“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哀触的写法是狭窄寒冷、灰尘沉浮的简陋办事所,有浅金色的睫毛在冷空气中眨动翅膀那么长,句尾是冻裂起皮的嘴唇。脖子一歪,我射了出来。

病患在沉默中看得津津有味,对我露出一个情有可原的笑容。

§

“您怎么回事,是和自己的手有仇吗?”

他没有深究下去,为我重新消毒、更换纱布。恐怕在他的眼里,我要么是笨拙失衡、粗心至极,要么是有某种虐待自己的癖好。他全神贯注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或许是在这个镇子生活多年的经验让他养成了不多过问的习惯。我早已在脑中编好的完美谎言就这样作废了。

“昨晚我吃了猪肋排和烤茄子。”

他主动地告诉我。

“还记得那个小吊坠吗?昨天刚给你看完,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心里难受得说不出……幸好老婆正好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或许你有恰好看到吗?”

他当着我的面突然提起,或许正怀疑偷窃的人是我。他带有一点兽人的血统,此时眼睛里写满了鲁莽的逼问之色。我小心翼翼地掩饰呼吸中正欲变得粗劣的部分,而不曾有意伤害过类人的我,面对和真灵之间不断模糊的边界,正狡黠地钻觉醒者立下的规矩间的空子。

“那么小的东西,要是落在地上会很难找。”

我没有说谎。他的珍爱之物,我会替他保管妥当。

“好了,你活动下试试,绑得紧吗?”他收下我的一枚金币,拉开抽屉,从里面换了几枚银色的找给我。“你住在东边的疫区里?”

“您害怕了?”

“不。我知道那种病是通过身体破口传播的。我很小心。那人还活着吗?”

“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真让人为难。”他身上那股糜烂的慵懒气息突然消失了:“我是说你。要眼巴巴的守着人死。好了,我这儿还堆着好多笔头工作,再不做的话就要错过晚饭了。”

命运再次向我下达默许。

我告别他。镇广场上站着几个人,卖烟草和农产品。我边朝真灵之骨家的方向走,边摘下面具。

没有一个人侧目我,甚至没有点头问候,我在毫无阻力之下来到了他的庭院前。左侧搭了植物爬架,右侧堆积杂物,屋檐下的晾晒绳下挂着肉干。从半敞开的门风看进去,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晃动。她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在看书。

我走进去,在她回头看我之前把她牢牢抱住。

“这么早就回来了?”

女人说。我的耳朵就贴着她的脸颊,正仔细品味着她嗓音的频率与振幅。她侧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就像在我的要害扎入一根银针。衣着不同,气味不同,就连五官都有微微的新旧之差,她怎么能浑然不觉呢?

“你看,我找到了。”

我把藏着她的微缩像的吊坠从领口勾起,模仿一个自鸣得意的丈夫。她轻轻叹气,将书反到下一页。

“就因为这个,就高兴得旷工了吗?”

“晚餐吃什么?”

“你再带这么点硬币回来,能吃的恐怕就只有卷心菜汤了。”

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怪异的细节,于是更紧地抱住她,像个痴情到无用的男子。真灵之骨和妻子的家是混泥的木屋,窗子小小的,取暖全靠一个简陋的壁炉。他不擅长尽丈夫的职责,壁炉旁柴火的存量不够度过明晚,房间的角落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维修零件。

真灵之骨周遭的细枝末节与完美或秩序相去甚远。我感到一阵无措和失望,幸好计划与动力仍旧坚定清晰。我确定他暂时分身无术,不得不待在待在所里把今天要寄出的书信誊抄好,就在他的生命被无意义的琐事打磨时,无比珍贵的真实与平凡即将被我窃走。

正如我所说,我与真灵之骨间的界限模糊不清,伤害他不再受到任何律法的约束。

我攥住女人的双手,紧紧地挨着她。毛线团从桌上滚落,只留下凌乱的踪迹。我在她的身上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扣子。妻子似乎有些震惊,但并没有拒绝我,于是我把她压在了桌上,然后用胯部把她夹在桌子和我之间。

她并没有湿润地迎接我。我没有闲情分析这是我缺乏前戏的缘故,还是真灵之骨夫妻间的情欲已在朝夕烹饪中随炊烟消散。我插进去,她发出了一声惊呼,像赶马的哨子催促我赶快抽插起来。

我做得粗糙又匆忙,把手从她半解的衣摆下伸入,揉捏这具汗津津地女性身体。她困惑、不安又略含惊喜地看着我,抚摸我的腰。然后,她张开在微缩画中含糊不清的嘴唇,以同样含糊的声音说:“Enzol……Enzol……”

那一刻,不仅是我的模仿,还有我被虚构出来的阴茎都得到了认可。我热情地回应她,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那枚银瓜子在她鸽子般鼓起的胸脯上跳动着。

我们交合到她面带笑意满足地陷入午睡。

§

“您做到了吗?”

我微笑着,允许这个将死之人加入我的庆功宴。我把从枕头上拾来的真灵之骨与妻子的头发、一套用旧的餐具、一尊失踪了也无人察觉的小神像摆在面前。我的身体之中活力四溢,金色的光芒似乎要从虹膜底下迸射出来,淹没我的视觉。

“我就知道,您要把某种恩赐来到这毫无希望的地方。”

他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满含热情地盯着我,且恰好到了每日我照例进行休闲的时间,于是我慢慢脱下衣物,在他面前展示这具被妻子认可过的肉体。

“啊……美丽极了,您的身躯绽放着乳白的光泽,这么宽大,被丰富的脂肪包裹着……”

我的兴趣大体可以分成两类,一是把收藏品拿出来抚摸、欣赏,二是将脑中回放复杂有趣的录像。今天我想到能做一件同时满足两种趣味的事,欣赏我的身体,复刻我与妻子的行为。

“您原来是有阴茎的,我还以为天使都是无性的。”

“阴茎、阴道或二者兼具,这是由我的创造者随心而定的。”

我想到觉醒者,感恩她任性仍万无一失地捏造了我。内心涌现甘美的情绪,又有绵长的遗憾,无法将在此地达成的讲述于她。

“你想融入我吗?”

我要模仿妻子揉掐自己的乳房,忘情地甩发呻吟,像骑马奔腾一样在男人的身体上方拍打自己的臀部。

患者在慌乱中感激涕零,粗糙颤抖的手摸向我。我知道自己有义务将他如此了结,他微弱残余的生命之火将融入我这具空洞无魂的身体,成为收藏的一部分。

§

第四次拜访时,真灵之骨已不会在看到我时露出意外的表情了。

他像我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坐在窗前。今天写的是枯燥的报税单,没有在脑子中搜刮不到的生词。他用蘸水笔羽毛的那端指了指桌子另一头的椅子,示意我可以坐下等待。

“您又把手掌弄伤了吗?”

是的。为了不让他在熟悉我的过程中逐渐麻木,这一次我几乎砍断了自己的左手。他看到了地上滴滴哒哒的血点,即便如此,他仍操纵着手中的渺小权杖,让我等他把手上的一笔小钱算明白。

“您像是有点强迫的神经质,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了。”他被我粗重的呼吸打段思绪,摇匀算盘,从头拨弄起珠子。他放弃了平时轻浅的声调,声线突然变得像我。不,是给了我接近他特质的机会:“以过来人的经验,劝您尽早加以干预,或是屈尊就驾、考虑下随大流的生活吧。”

我竟想像个做了坏事还和父亲炫耀的孩子一样摘下面具,让真灵之骨大吃一惊。我想象着他会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继而为是谁仿造了他的身份而怒火中烧。我的断手会引发他的幻痛,他不寒而栗,被困在类人生物无法处理的矛盾情绪之中。

“您的项链最终找到了吗?”

“啊……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在家里了……一定是……”

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与妻子发生了亲密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性爱。密集、强烈、漫长,她毫不吝惜对我的爱慕与赞赏。这其中有我冒名顶替的成分,可我确实施舍了真灵之骨未曾给予过她的快感。

“我是来告别的。”

我打算把这个秘密留给自己,倘若它广泛传开,就失去了收藏品的稀缺性。我向他平静地交代了病患的死亡。

“遗体已经火化了,埋在公共墓园里。如果要举办追悼仪式的话,就拜托了。”

“他没什么亲朋好友,我看没有什么必要了。”

“那么我会把他记在心里,时常为他祷告。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声了,没能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我们确实在彼此身上目睹过……”我掂量着词句:“生命的哀触。”

与真灵之骨的告别短暂而简洁。带上门后,我一边走向真灵之骨的家,一边治疗手掌。断骨之间再生出白色的胶装物质,截面裸露的肌腱互相触摸牵引,走到妻子的门前时,皮肤恰好盖住了赤裸的内部。
门紧闭着,但没有锁,妻子正在炉灶旁点火。

“今晚又是你的拿手菜,加了罗勒的千层面。好香的味道,我想偷尝一口。”

我临行前的执念恐怕就只剩这一个了。她表情古怪地僵着,似乎不敢回头看我。

“你、你是谁……”

我飞快地审视了自身并未露出马脚,就连早上焚尸的灰烬我都仔细地清理干净了。

“怎么回事,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丈夫一样,你是变形怪?”她和我保持着距离,慢慢后退:“你竟然敢玷污Enzol和我之间的誓约……你、你竟然钻到了我的皮肤之下……”

“亲爱的,把危险的东西先放下。如果你想和我玩游戏,也得先讲清楚规则。求你了,我饿着肚子,只想尝一口——”

“Enzol最讨厌吃千层面!”

妻子像驱赶林间野兽一样挥舞烧火棍,场面非常混乱,我被打中了脸。

§

直到小镇在夜间的火光完全消失不见,我才停下脚步。到了这个距离,就算他们是牵着狗也找不到我的踪迹。

脸上的刺痛这才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受力,半面的视力已经融化不见了。不知为何,我的脑中不断闪现病患死前那双挤在融化皮肤间含水悲伤的眼睛。

镇上的人还以为我和妻子吵架了,纷纷上前询问,我为了脱围把好几个人撞到在泥泞里,妻子恐惧的哭叫声恐怕被半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在我尚且完好的那侧视野的余光中,真灵之骨撞开办事所的门,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的推演本该每一步都完美无缺地应验,等号之后的结果变成异常闹剧,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归罪到谁身上。真灵之骨仿若正离我远去,我二者之间的界限重新被火焰浇筑,我的纯粹与秩序又能与他的平庸与无序划分清楚了。

骨骼肌长时间战栗会让我的思绪僵硬迟钝,我得首先让身体回温。于是我吸引来林间的枯枝败叶,点燃了火。火光噗响的瞬间,这具身体本能地分泌了恐惧的因子,温暖的热源唤起了我的挫败、耻辱与痛苦……

我很后悔将妻子留给了真灵之骨,甚至没把嵌有她形象的微缩画带在身上。于是,我只能在想象中打开那个小吊坠,妻子的形象发出抵抗的怒吼,拒绝见我。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我的半张脸被烫气大水泡,眼睛被挤得睁不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慢慢提起自恋的笑容。

我听见月牙白的尖刺在体内生长顶替伪造物的声音。

fin

雨月绿衣杀手

顶级的狩猎者往往以猎物的姿态现身。这句话被太多不自量力者滥用了,以至于大众忽略了它充满诱惑麻药的危险性。

更确切地说,顶级的捕食者会以浑身湿透的高中生打扮出现。介于成年与懵懂间暧昧的中间地带,纤细但不至于易碎。九月份,在二町目能呼出寂寞白雾的街头,这个故事中的狩猎者正盯着被雨水泡变形的皮鞋头出神。

从傍晚到接近十二点,雨没有停过。

他在录像厅的对面耐心守着,累了就依靠在限速路标的铁杆上交换重心歇脚。他的外表足够惹眼,有一股等着被滥情或毒瘾指染的纯粹冷感,上前搭话的有八卦欲旺盛的热心大婶,还有怀着提供援助交际意愿的上班族。

“就这样一直挨淋吗,小哥?”

“我家有热水和空闲的客卧噢。还有新款XS游戏机,你们这些高中生都眼馋得很吧。跟我回家吧,走嘛。”

他像单纯得不知该如何用假舌头编织谎言似的,沉默微笑着摇头拒绝。红色的卷发都湿透了,泪珠似的水滴聚在下巴上。要是想拽着手把他强行拖走,就会发现他的皮肤像死鱼一样滑腻冰冷,把心殉葬了的尤物,第一眼看是诱惑,第二眼则是诡异可怖。

高中生?

恐怕并非离家出走的男高中生,而是在马路上被撞死后困在此地的幽灵吧。

零点过一刻,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出录像厅,不顾公共场合的规则,在湿冷的夜里点烟。火光一闪,将尼古丁“嘶嘶”地摄入,街对面的他像个午夜咒语应验醒来的木乃伊湿尸似的,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影子穿过马路,烟味更早一步侵犯过来,白色雾线将他和夜色束缚在一起。

二十点零五分,走进录像厅前就一眼注意到他了。或许是穿着同款制服的缘故。看了血腥B级片,又看了色情录像带,才冲淡那张脸留在脑子里模糊的影像。

本想就此错过,也不打算在学校里打听他的身份,没想到离开录像厅时他还站在那里。要不是正抽烟提神,还以为是在昏暗的播放室里睡着做的梦。

“打小钢珠把钱输光了,没脸回家?”

他缓缓将脸抬起来,眼神失焦,像中了某种致幻药物。

“啧,还是惹到暴走族了?”

“您对细节感兴趣吗?确实是性质差不多的麻烦事……”他抚摸着嘴唇上的水珠:“在那件事达成之前,我无处可去。”

向来对拈花惹草不感兴趣,也不是爱心泛滥的圣父,只是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把他扔在这儿不闻不问会有坏事发生的预感。反正都是寻找临时庇护所的人。到了这个钟点,回家也会吵醒正睡美容觉的女人,免不了一阵唠叨,“再这样下去考不上大学”、“没办法和你的父亲交代”之类的。

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说了:“我要到前面的性爱旅店开房,你要不要一起?”

他缓慢地站直了身体,点头作为答应。烟头被踩灭在积水里,失温的苍白手指蠢蠢欲动地颤抖,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向午夜里闪烁的粉色霓虹灯。

零点二十八分。

“还没问该怎么称呼。”

“空条承太郎。”

“那么今晚就麻烦承太郎先生了。”

缓慢上升的电梯里播放着时下流行的city pop情歌,可想而知,有多少嫖客和风俗女等不及进入房间,就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亲热起来。

电梯门的倒影里,空条承太郎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帽子。他高大到进入日本绝大多数场所都要低头,头发是昭和男儿标志性的油黑色,高眉弓和绿眼睛却透露出外国血统。他还没成年,靠套用远在异国的父亲的身份信息,抽烟、喝酒、赌博、开房,不良之事都被他做尽了。

身边是滴水的他目光低垂着,像完全失去了希望、被黑色山羊驱赶的贞洁祭品,电梯门一开,就主动走出去。他沿着砖红色的走廊直走到客房门前,等承太郎解锁开门,“嘎达”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地进入。

灯亮了,一张洁白宽大的床,要不是床头直白地竖着一根灰色按摩棒,和普通酒店客房没什么区别。

“浴室你可以先用,赶紧洗澡吧,大爆炸之后雨水里全都是辐射。”

虽然到后半夜了,承太郎突然想喝麦茶,湿黏的哭叫吸附在脚踝上,像横穿草丛被蛇缠着腿。

他慢吞吞地踩掉皮鞋,气若游丝地念叨着“打扰了”从身后经过,留下一道湿冷的液痕。

电水壶“嗡嗡”地工作起来。听说有人会用共同的水壶煮内裤,这些俗人烂人小人可真连不良都不如。日本经济靠工业产品出口,像协和式飞机似的高速腾飞,大众却沉迷低级的欲望,不是压榨周边的欠发达地区,就是出卖年轻一代的未来。色情泛滥,毒品唾手可得,医疗人员私下贩卖笑气和止痛药已是众人皆知了。

就像他那样,只要能得到一口快乐,让他立刻去喝马桶里的水,他也不会拒绝。

“喂,怎么又站着不动了,你小子又走神了吗?”

承太郎走过去一推,他就跌倒在沙发里。承太郎揪住他的学生制服,内衬缝着“花京院 典明”的字样。

“你叫花京院啊。”

他抖了一下眉头,是“如果你愿意可以这么称呼我”的意思。

“给我振作一点,不要像腐肉一样。”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承太郎先生。”

“把衣服脱掉,不要弄得到处都湿答答的。”

承太郎解开他的衣扣,里面的白衬衫有一股陌生的沙土腥甜味。他穿着一双奇怪的紧致白色袜子,湿透了,脚趾的轮廓都清晰透了出来。

“你是等着被我伺候吗?”

“我怎样都无所谓……”

承太郎不耐烦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墨绿色的校服裤被脱下,里面是一片带花纹的乳白色。

水烧开了,气泡激烈地破裂。蒸汽冲破气阀,尖锐地响起来。

那是一条蕾丝的情趣内裤,紧紧包裹他的胯部,透露着挤成一条浅缝的肉粉色。承太郎好奇而诧异地撸到了底,原来他腿上半透明的乳白色和奇怪的足袋形成了吊带袜。

沸水无人处理,电水壶的开关自动“吧嗒”一跳,某个道德被关闭了。

花京院典明或许是有异装癖好的高中生,在街上挑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长相与身材都符合口味的猎物。不是图色,就是图发生关系后的钞票。二者承太郎都满不在乎,心里升起混杂着愉悦的焦躁情绪。

“花京院典明,你这家伙原来是变态。”

“承太郎先生感到恶心吗,要把我赶出去吗?”花京院拾起承太郎的帽子,难为情似的遮住下身的秘密。可与此同时他却抬起脚,那湿软的、令人好奇触感的肢体,由轻及深地压在承太郎的裤子上。“让我以这种方式帮忙分摊房费吧,毕竟,你也变成这种地步了……”

承太郎不是勃起了还要伪装正人君子的人,脚趾蠕动着,已经感受到里面硬热惊人了。花京院的脸确实和他看过的色情录像里那些雪白呻吟着的裸体交叠在了一起:被隔着衣服玩弄身体,被男人的阴茎捅到失声浪叫,淫荡地渴望着精液。画着马赛克的部位,就要在他的身上变得真实高清了。

 “哎,真麻烦。”

零点四十二分,承太郎还是给自己泡了麦茶。劣质的茶包,大麦颗粒全部都浮在表面,可对情趣旅馆还能提什么要求。不在枕头缝里发现前房客阴毛、花洒没被拧下来灌肠就该谢天谢地了。

花京院曲张着两条腿躺在床上等,用手指暗揉胯部的细缝。他发出无意识的哼声,承太郎饮着热茶,液面被吮吸得“嗦嗦”作响,他恨不得被吮吸得是自己的阴部。

“那里是怎么回事,你是天生的,还是服用了雄性激素的女性啊?”

“您真是注重细节的人……”花京院解开衬衫的扣子,给承太郎看平坦的、没发育过的胸口:“到底是怎样呢,承太郎先生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承太郎压上来,床垫像是要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一样歪斜,花京院滑到他身下。承太郎对花哨的色诱装扮没兴趣,撕开吊带袜,再褪下廉价庸俗的内裤。花京院这时反而夹紧腿了,没有生长阴毛的下体仿佛倒置了的桃子,熟得恰到好处,尖头是粉的。

不太肥厚的唇被大腿根的肉半遮半掩,这完全是为了勾引男人性欲而生的。

没有看到全部,但确实是女性器官,没有仿真的成分。

那双绿色的眼睛过于锐利,手也大到只要是想就能轻易分开花京院膝盖的地步,花京院继续迷茫又胆怯地夹着,又或许,这是他计划之中的欲拒还迎的伎俩。

“那个,承太郎先生……”

苍白的骨感膝盖颤抖,稍微打开了。粉红的阴唇,有点窄小,被花京院玩弄过,已经潮湿了。

花京院用手指分开下面,两瓣阴唇鲜红地绽开,阴道里的黏膜挤得看不到缝隙,淡褐色的后穴也在收缩着:“喏,前和后,总有一处符合您的喜好……”

任谁都想被那里吃进去啊,被紧紧地包裹住,再用硬胀的下体再充满弹性的穴肉上放肆顶弄。

花京院前后摆动着胯,让下体在黄光与阴影间进出,邀请人来玩弄。这里就是他被给予的武器,哪怕是承太郎,也无法抗拒地直勾勾地盯着。接下来是用他粗长的手指来侵犯,还是焦急地解开裤腰直接干进来呢。

“看上去挺干净。”

出乎意料的评价。花京院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猜测起承太郎的迟疑。他空洞的绛紫眼睛向上翻,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无论如何,这具强健得令人恐惧的身体今晚必须进入他。

“要是承太郎先生还有那种情结的话,我没和别人——啊!”

原来是要口交。

承太郎跪在床上,蜷曲着高大的身体,低头去舔他稚嫩的阴部。刚饮过热茶的嘴唇,烫得他尖叫起来。慢一点、慢一点!算了……他是效率主义者,过程越短越好,他要尽快让承太郎射精。

“承太郎先生,这种讨好太过分了!”

仅仅是含住了外部阴唇的皱褶,花京院就激烈地喘息起来,那么再轻轻撕咬肉蒂呢,兴奋的肉壶里已经开始盛入蜜汁了。

“作为变态,你也太弱了吧。”

承太郎用手指把阴唇按在两侧的力度也比花京院自身玩弄直白得多。一阵凉风吹拂在下体湿润的黏膜上,然后舌尖就霸道地往穴里戳插起来。

“啊、啊啊……承太郎先生,好、好极了!”

花京院后悔没来得及自我探索过下体的愉悦,仅仅被玩弄了三五分钟,就任由承太郎摆布。但起码成功让承太郎对他的身体着迷了,高挺的鼻梁死死顶在肉蒂上,穴被他吸吮得啧啧作响。

“抱歉,情不自禁地收缩了,阻挡了承太郎先生的舌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被你尽情玩弄。啊……哈啊……噫!”

花京院没过多久就潮吹了,一阵毫无意义的挣扎,里面湿黏泥泞。阴道口的括约肌无力瘫软,战栗的肉腔被手指扯成竖线状。承太郎蛮横的舌头舔着花京院挂着露珠的层层盒状肉褶,然后插入最细的小拇指。这么紧的地方,直接干进去和强奸有什么区别。

“承太郎先生还没脱呢……”

花京院咬着手指说。他得看到承太郎的裸体才放心。那么就把外套和白色宽肩背心一起脱下来吧,还有深色的长裤。

承太郎回到床上,花京院的目光慢慢向下,与光线与空间介质发生抗拒的摩擦力,最后落在那凶器般的下体上。

阴茎上浮现出静脉血管充血的突起,富有重量的龟头下垂着。十八,不,有二十公分,被这种尺寸的阴茎插,花京院怀疑自己会死。

他已经被剥夺的只剩下动机和欲望,身体竟然还本能地感到恐惧。

想说“不要啊、快停下!”却被强迫着哀求道:“好想要啊,承太郎先生的性器。”

躁动不安的雪白臀部被承太郎的大手拖抓下去,挨着结实的鼠蹊部。

承太郎的表情堪称严肃,眉头紧皱,唇峰紧绷。他真难想象同年龄段的人居然能堕落到如此地步,这么绝望地现身和自残有什么区别。但承太郎并不打算放过唾手可得的尤物,并非趁人之危,而是花京院散发着被拒绝也会强行把饥渴的花穴强行套上来的强迫气氛。

用三根手指横着撑开窄短短阴道,花京院已经被他插出了腥甜的血丝。他仍旧嘴上说着舒服,手指逗弄着充血的乳头。身体终于暖和过来了,甚至起起伏伏的小腹上都分泌出了一层细腻的汗水。

承太郎自从遗精后没少和女生交往上床过,花京院和那些伙伴气质不同。这是成瘾的、猎奇的、危险的感觉。他对亲吻感受花京院的皮肤、炮友间面红心跳的游戏都没兴趣,只想摧残他腿间诱人的器官,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必须尽快那么做。

“快点啦。”花京院以那张阴柔的脸说出极为粗鄙的话:“想要承太郎现在用鸡巴操我,想得要疯了。”

“我不想你进急诊室。”

“只能要承太郎先生一次,所以把我弄坏也没关系……快点,承太郎先生傲人的那里,我无论如何也想感受一次,避孕套太小了,那就这么进来吧。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承太郎不想再忍耐莫名的焦躁了,将龟头按在花京院的阴唇上,那可怜的软肉被压得没了形状。然后他干进去,里面满是童贞的阻力,穴口被顶开,同时张开的是花京院的嘴唇。

他惊恐又满足地浪叫起来。

“啊、啊——好大、进来了——啊、太大了——”

“住口,花京院,吵死了……”

“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承太郎先生的,在内部变得更粗了,啊、不行——”

承太郎被花京院吸得很难受,抽出来,可怜的黏膜被扯得外翻,再操进去,花京院的肉壶被扎出了“噗嗤”的声响。未免太甜蜜了。承太郎看下去,原本粉红的阴缝被顶开,阴蒂与后穴之间的屄都被撑圆了。没有明显的伤口,那就是肉体契合的意思。

承太郎掐着花京院的腿根,大开大合地进出。接下来是纯粹的肉体交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体液味道,承太郎用阴茎把花京院钉在床上,一次次深入快速地抽送,花京院的下腹都被撑出了形状。

花京院难以忍耐地淫叫,说着他这个年纪看再多AV也学不过来的骚话。性爱酒店的墙很薄,恐怕整层楼都听见了。承太郎专注地掐着花京院的腰用他在阴茎上套弄,龟头在阴道里密集的肉褶里摩擦着。快感从没这么强烈过,阴茎被负压的软热小穴伺候得极为爽利,就连睾丸拍打着柔软臀部的感觉也棒极了。

花京院涕泗横流的脸既色情又俊美,齿间全是粘稠银丝。只是没有性虐的趣味,否则想象不到对着用于泄欲绝对完美的肉体,真不知会被做出多么可怕下流的事情。

花京院失控地一次次潮吹,快要脱水了。承太郎趴在他身上冲刺,就在要哺他温了的麦茶时,他别过脸。

“承太郎先生,唔啊、难道不知道接吻要留给真心喜欢的人……”

承太郎咽下茶汤,抚去花京院黏在脸颊上湿发。他这才发现花京院戴着樱桃状的耳坠,在枕头上因为操弄而弹跳不止。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有羞耻心可言啊,原来还在意这个。”

“承太郎先生明明都把我弄成了,好贪心……”

“给我放松点。”

承太郎射在花京院里面,磨蹭了几下,等到完全阴茎软了才退出来。结束了。花京院下面空得像缺少了什么一样。

承太郎躺床在没被体液弄脏的那侧,点了香烟。

“呼——”

他闭上眼,自私地享受着这一刻。

指针还没到两点,无力地跳着。花京院典明竟然坚持了一个多小时,这值得自满。

于是,在承太郎闭眼小憩的间隙,花京院枕着手臂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不再迷失空洞,变得高清真实,嘴角慢慢拉扯到了耳朵根。承太郎如果此时睁眼,将看到一张木讷的令人恐惧的脸。

被花京院含在嘴中的真心到了此时才显露真身:绿色湿软的触手兴奋地与外界重逢,左右扭动,寻到了气味,朝承太郎的咽喉爬去。它无声无息,强韧有力。承太郎操了他一个小时,而他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让承太郎脊椎断裂而死。

最顶级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他有诱人的外表、饱受尊敬的牺牲精神和漫长到把人折磨疯的耐心——终于等到了,从埃及辗转回日本,淋了雨,失去了贞操。

等到了,男人高潮后最毫无防备的这一刻。

§

一点五十七分,空条承太郎闭着眼,像颗酣熟的果实。

想到他即将遇害,世上从此会少一个出色的男人,内心就会愧疚发酸;可只要转念寻思一下实施如此危险的高难度刺杀的天才是谁,花京院典明就得意地笑不拢嘴。

花京院用眼睛仔细地记住他的侧脸。人被勒死的模样会是家属的噩梦:颈以上毛细血管迸裂,嘴唇黑紫,眼珠外凸。他很享受和承太郎的性爱,所以就当是作为对亲朋好友的微薄补偿了,硬朗的下颌线、厚实的唇、交叠着的黑色浓郁睫毛都会被深情蜜意地画入承太郎的死相。

万分惋惜地,明早的报纸将报道十七岁高中生在性爱旅馆高潮时窒息身亡的猎奇新闻。花京院让法皇之绿收紧触手,眼见着承太郎脖颈的血管因流通不顺而臌胀起来,再缠绕紧一些,让死亡的湿黏冰凉在他的皮肤上烙印下吸盘状的痕迹吧。

花京院仁慈地想缩短承太郎的痛苦。那根顽固的脊椎骨就是不肯折断,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高潮般浑身痉挛,法皇之绿也发出被绷扯至极限的拉扯声。

新人第一次难免手忙脚乱,做杀手的也一样。

楼下穿过一阵尖锐的警鸣声,承太郎睁开眼睛。他的眼白充血,含着一层泪膜,表情麻木,或是该说怠惰。

“你这家伙果然有问题,花京院。”承太郎侧身在烟灰缸里熄灭烟蒂,法皇之绿被一股强力往旁拉扯,差点就松懈了锁喉。

“为了Dio大人,你必须去死!”

“你不会以为说这种话能威慑我吧?以这幅赤身裸体、刚跟我做过的模样。”

一只蓝紫色的幽灵巨手从承太郎的咽喉部穿出,它似乎没有实体,却能一把擒住花京院的触手。接下来的场面,就像老练的渔民将打捞上岸的章鱼生猛地拽下触须当场品尝一样生猛,湿凉回甜,和花京院典明如出一辙。

“看来你和我一样,被恶灵缠上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承太郎好奇地凑上了,烟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花京院惧怕被拳头打,下意识反应地朝承太郎踢了一脚。他被握住脚腕,往承太郎的腰侧一拉。

泰坦尼克号又沉了一次,花京院滑下去。

“放开我!”

“啧,你能不能像之前一样老实听话点。”

“给我下去!不许再碰我!”

“刚才的事是你主动的吧?”

“那只是为了诱杀你而布下的圈套!我是那位大人派来的杀手,又不是真的援交高中生!”

承太郎皱眉,身旁传来一声清晰的“噗嗤”。

花京院扭头,看见一个穿床而立着高大的紫色幽灵。他的身体强壮到如同艺术的夸张手法冲破画纸步入现实,那双撕碎了法皇触手的劲手上青筋盘错,浑身仅着传统兜裆布,脸谱似的面孔与承太郎极为神似。严肃到令人心生畏惧。

这只替身,该不会刚嘲笑他了吧?不会看不起他忍辱负重、精妙绝伦的刺杀计划吧?自己的惨状不会可笑到让替身代替主人忍俊不禁后还绷回一张扑克脸吧?

“也让我看看你的恶灵。”

“你会看到的,因为我会用它杀死你。”

“根据我的分析,恶灵似乎和本体是共生关系。我再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撕碎一次,恐怕会死的是你。”

承太郎和恶灵的脸同时压过来,让花京院缩起脖颈。他的手腕在挣扎中被摩擦得红起来,就像美国商业电影里的剧情,一个失败的杀手,被当作了精神病人绑在床上。

“你的口腔里果然不对劲啊,有个在蠕动的东西。”

“滚远点,那是Dio大人赐予我的……赐予我的……啊啊啊——我浑身都充满了取之不尽的力量,Dio大人在祝福我取了你这条碍事的姓名——Dio大人,指引我,找到空条承太郎的软肋——啊啊啊啊!!”

“吵死了。”

承太郎将两指插入花京院口中,夹住那条肥厚颤抖的舌头。舌头像活鱼般弹射着,花京院立刻发出动物被踩断尾巴的惨叫。承太郎不知花京院原本的性格如何,被叫“Dio”的操控了意识,如此羞辱利用,实在太可怜了。

好在花京院典明的软肋已经被他找到了。

承太郎让恶灵代替他锁住花京院的手腕,恶灵的重量通过健硕的裸臀缓缓压在花京院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花京院感觉到有熟悉的热物顶在下体,不需要透过恶灵半透明的躯体向下看,也知道自己要再次被奸淫了。

承太郎在拨弄他软绵的腿,法皇之绿急于求生似的溃逃着从花京院的表皮流淌而出。

“唔——我戳(错)了,实在万分抱歉,承、郎大人!饶——”

龟头被承太郎拿手抵着在热肿的四周摩擦,前列腺液溢出来,像给他下面的唇涂唇蜜。阴蒂和阴唇都被戏弄着,花京院焦怕着扭动臀部,几下险些自己顶进去。

“请别再插进去,别那样蹭,我不行、已经不能再高潮了。再干下去,我就连行使刺杀的力气都不剩了!”

在花京院激烈地抗议中,承太郎送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滑进去。仍旧很紧,被摩擦后高潮后里面的肉褶更热了,可就像是记住了承太郎阴茎的形状一样,一下子就吃到了根部,阴唇两侧的括约肌还在兴奋地战栗着。

“不可以、不能再做了!啊啊啊!Dio大人,你给予我的要被用坏了——Dio大人,再这样的话、就无法抗拒了——”

“别想在我的床上叫别人的名字。”承太郎捏着花京院的臀瓣,猛操了一记:“我的恶灵叫白金之星。”

花京院才不在乎承太郎的替身叫什么名字,分析白金之星的独特能力也不是当务之急了,无需秘密特技,单凭恐怖的怪力就能把他任意鱼肉……花京院只想夹紧屄口,阻挡承太郎抽插。突然收缩让承太郎爽到阴茎跳动。

白金之星将手指插入他的口中,摸着他的臼齿面。那被兜裆布半遮半掩的胯部越来越近了,被撩开,下面一根和承太郎一样上翘的紫黑阴茎。

承太郎,不会是在口奸之前告诉他行暴者的名字吧?

白金之星托着花京院的脸插进来,英俊阴柔的东洋面孔变了形状,插到深处,泪被挤落了。花京院口中异样的肉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而白金之星越是逼近邪恶之物,就越发兴奋,他揪着花京院的额发按向胯部。

“唔!!”

花京院绝望地在白金之星的臀腿上抓挠,下身被操得“咕啾”作响,吞咽不及的巨物又在口中抽插。体液从他的鼻孔和泪腺反涌上来,为了不被白金之星的前列腺液呛死,他不得不勤奋地吞咽。硬胀汗湿的肥硕睾丸压在下巴上,他像个泄欲用的肉腔一样被钉在床上。

真是一个愚蠢又失败的杀手咎由自取。

明天的新闻恐怕要变成十七岁高中生在性爱旅馆的床上溺毙,法医在其体内提取出大量精液,唇周和下体括约肌严重撕裂。二町目雨夜的巨根杀手仍在逃亡中……

当白金之星最终把阴茎抽出来,花京院在劫后余生钟感叹自己竟然能吞咽如此粗长的东西。那上面黏满了被搅弄成果冻状的精液栓和透明的唾液,花京院怕再被侵犯,识趣地舔吃干净。他猜自己仍被抽插的屄十有八九也是如此状况。

接下来要射在脸上吗?还是要甩着阴茎抽打他的脸?

花京院麻木地任由身体被玩弄得抖动,双目看向天花板,这一切是否已被远在黄沙之下沉睡的Dio大人看在眼里。他的淫态、脆弱、被扩张后无法合拢的肉体都被站在背光处狐假虎威的那一众替身使者审视嘲笑着。

就像正飘悬在他身上的白金之星。

真恨不得被承太郎用替身狂风暴雨地痛揍一顿,把耻辱和挫败感和脑浆一并打得均匀,再扔到街上。可白金之星就这样精密又一丝不漏地看着,冷彻的分析力与压制性的威慑力令花京院更为无措了。

承太郎被夹得哼了一声,他回应主人的召唤,像是被吸回神灯的精灵,下身与承太郎逐渐重合。

花京院感到有另外的事物在下面触他,恐慌地求饶起来:“承太郎,你要做什么!?”

“同一件事。”

“不行、不行!?呃呃啊啊——你干脆杀了我!!”

白金之星的性器也顶在入口了。

“拜托了、明明有两个穴,求你用另一个,求你了!别都进来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你是天生就这样,还是被那个叫Dio的植入了舌头才这么吵?”

“唔唔唔——!”

会死!会死!被承太郎双龙,一定会死!

花京院揉掐着自己的臀瓣,法皇之绿的触手像是被撒了盐的蚯蚓般激烈蠕动着。它们钻入花京院的后穴、肚脐、尿道口,不知是在给主人扩张,还是单纯想找个阴湿隐蔽的地方躲着。

“喂,还要糟践花京院典明的身体到什么程度啊!”承太郎用力一顶,花京院的小腹被操得凸起。“赶紧给我从他身上下来!”

承太郎的下体离开了他,瞬间就有另一个从不同角度干进来。花京院的肉壶被用得湿黏软烂,竟然还能辨别男高中生的温度和恶灵的温度。他们狂乱又高速地交替,龟头在肉褶上肆意顶戳摩擦,阴唇被操得没入又扯出。花京院的腰在床垫上无助地拗折起伏……就像自信拉面师傅手中趋于完美的圆润面条,被一次次柔韧地摔打在案板上。

糟糕的比喻,糟糕的事态,糟糕的初夜。

终于被同步地操进来,花京院翻着白眼挺胸哭叫起来。阴部都被插得变形,变成了乳白色的红肿小丘,阴唇被拉扯到极致,粘膜外露,都不知道阴蒂被顶到哪去了。

他抽搐起来,下体淫水喷射不断,两腿过电般抖动。

承太郎脸上浮现兴奋的红热,这次失控又满足地做爱还没完全结束就已经令他难忘了。到最后高潮的时候,到底是在帮这个初次见面的同学,还是在利用反杀的借口趁人之危,边界早就模糊了。他恐怕只会和这位同学亲热一次,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在其它场景下亲吻他的小腿肚和手肘的景象了。这些冗余的情感令空条承太郎感到疲惫,幸好输精管里的抽搐帮忙缓解了压力。

不舍地离开花京院点名的身体,看他半死的模样,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下床喝着冷了的苦涩麦茶漱口,用毛巾擦着被花京院周道伺候过的半硬的下体。

对。男人高潮后最毫无防备。

两点四十气分,分针疲惫地趴着陡坡。承太郎走到花京院身旁,吻下去,咬住那根失去意识的舌头,猛地抬头拉扯出来。肌肉和血管都崩断了,热血四溅,一阵婴儿离开母体的凄惨哭叫震得玻璃杯都快碎裂。承太郎把那段畸形的肉吐在地上,Dio的杰作还没来得及咒骂,就被白金之星一脚踩扁,再以绝后患地用脚跟细致地撵了撵。

“还活着吧……这家伙。”

花京院典明还活着,仿佛一切只是场急又凶的高烧,脸上浮现虚弱而健康的红晕。承太郎把两根手指插进去,原本的舌头也还在。毕竟他言语优雅又带有愉悦的上扬,要是再听不见了,略感可惜。

§

花京院典明最后的记忆止于他和母亲要了一张外汇,带着挑选好的几张明信片到金字塔博物馆礼品店的收银台结账。

在那之后,一切都混沌模糊,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陌生的男人躺在床上。

花京院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竟然和男人睡了。沿着赤裸的身体看下去,他的阴茎正绵软地贴在鼠蹊上。虽然没有被侵犯的撕裂感,但浑身不知为何像是被揍了一顿似的由内及外地疼。

他慌乱地捡拾校服,内裤和袜子不见了,只能勉强凑够一身,最后狼狈地逃出房间。

此时的他尚未知晓,印着自己照片的寻人启事已被粘贴在日本和埃及的大街小巷;更无暇留意床边堆着一身和同款的学生制服。

今天的事,哪怕之后被父母、警察、心理咨询师轮番诱劝、撬动、盘问,那双单薄的嘴唇都羞于吐露。

仍是暑假,本故事主角的奇妙命运才刚书写完序章。到此还是稍作休息吧,那都是之后的故事了……

fin.

晚秋的归人

一瞬之间,他的生命也好,引以为豪的使命也罢,都被觉醒者按下了暂停键。

呆呆地坐在床头,盯着空气中上下浮沉的灰,听身体里骨头和筋膜再造的声音,从清晨到黄昏,困在迷失彷徨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暮色四合是他们重逢的时候。觉醒者在异界随从的簇拥之下,如同新王造临这间朴素简约的小屋。

阳台上是在他海边拾的贝壳,五斗橱旁是他的晨间礼晒成的干花,墙上是陪伴他战斗到破损的盔甲,而床上的他是她训练饲喂的宠物。宠物宠物,承蒙宠溺之物。

新王走进来,仆从只配侍奉在外,而他为弥散了一室的翳病之气倍感抱歉。可见到觉醒者,又觉得自己不再病了,可以立刻跳到地上为她接风洗尘,稍作休整就配戴上利剑与盾踏上旅程。

“Aster。”被呼唤名字就竖起耳朵,这是他的职责:“留给你的面包只啃了两口,看来根本没好好吃饭嘛。”

他欲辩解,她又接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不好好恢复身体,岂不是和我的命令作对吗?”

他想说主人不在身旁时寂寞难耐,相较之下,致命伤的痛都勉可忍受。他还想说,这具不中用的身躯令他耻辱,真想一死了之,以在异界石旁完好如初地重生。忍到极致,开口尽是欲求:“我好想念您!”

不说扫兴、令主人困扰的话,也是他的职责。

觉醒者兴兴地看着他健美而失能的身体、外伤热而粉红的脸颊,“你又用这么可怜的眼神望着我了,搞得好像我是抛弃你的恶人一样。”

“如果您允许的话,明天我就能回到队伍中……”

“然后伤势恶化、休克致死吗?”他的目光追着觉醒者,由远及近,直到那双潮湿的眼大大睁开,眼珠期待而惶恐地上翻。“你都承诺我从此以后会珍惜自己了。每次死亡就忘了主人对你的好,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我不曾忘记您的话。是我太贪婪了,陪伴您和记住您我都想要。我还太大意,竟然在那么普通的战斗中失利……”

觉醒者只是试试他的体温,他就忍不住把脸颊凑上来,用下颌顶她的掌心。觉醒者若即若离地戏弄他,他像是和追不上抚弄的自己置气一样闷哼着。

“我明白了。比起干硬的面包,Aster是觉得主人的魔力更美味。”

“主人,您误会了我。我不敢奢求您把珍贵的力量施舍给我,现在的处境都是咎由自取的……”Aster湿漉漉地喘息,被溺爱得放肆起来了:“但您如果慷慨的话,我会不胜感激……”

觉醒者撩起他的上衣,指尖在伤口处检视。一股被支配却愉悦的感受渗入五脏六腑,像是由内到外被揉弄了一番。Aster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震颤,哼叫从喉结被抖出来。

觉醒者赞叹:“不愧是随从,恢复得好快,明天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这次恢复的过程和感受你要仔细记录下来,未来传播给异界的觉醒者。这是非常珍贵的信息。”

“我心里只有您一个主人,真不想把属于您的分享给他人……”

“身为我的随从,在外可不许这么小气。”

她在意,他得意。蠢蠢欲动。

“能否允许我回到您的身边?”

“那还不能。”像被侵犯了一样,器官被迫蠕动。他皱着眉,一半是忍受,一半是享受。觉醒者的重量从侧身压了过来,叫他一点也不想反抗,把头偏过去,等待短卷发的垂青。“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沮丧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让你再这样停留一会儿。”

“可您需要向导。”

“今天找到了老练的随从。”

“您的武器需要精心护理。”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那些随从呆钝懒惰,会干扰您的心情……”

“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颇高,好像没了你,我的冒险都无法继续了。”觉醒者捏着他的下巴,把嘴唇揉得没了形状。

“我什么也不是……”他仍执着地不住口:“都是因为属于您,为了服务您,我所做的一切才极为重要。”

“这些讨人开心的话都是从哪学的,越来越能言善辩了。”

他不敢说是无师自通。

一个实心沉甸甸的影子忽然降下来,让他本能地缩起脖子。觉醒者将一本书抵在他的额头上,令他颇感意外。

“养伤这段时间不许动用武力,实在无聊就找点书看。如果这本你不感兴趣,我允许你到上城区选你喜欢的书。你使用语言的技巧比不少人类还得心应手,我很好奇你达到哪种程度。”

Aster接过觉醒者手中的书,是一本精灵语撰写的小说集,封面是泥金样式,一个全身盔甲覆盖的骑士骑在骏马上,高举手中长剑。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读精灵语神话来着,现在单词语法都生疏了,稍微读两行就会头痛。”她揉捏Aster的身体,享受一具完全属于她的肉体:“说起来也有你的缘故,都被你代劳了。”

“书籍是记录人类智慧与人性的产物,我原意为自己不配触碰。”Aster下意识地咬着下唇:“我会将您的命令铭记于心,认真阅读这本书,并在以后收集故事集。倘若您愿意,我会为您在睡前准备神话故事……”

“这样以来,Aster就是真正的智勇双全了。”觉醒者枕着小臂,与他贴得近极了。他忽然狂妄地想,自己正吸着主人呼出的气。很想全部吞进去,很想寻着源头吻她的嘴唇。觉醒者有一点炫耀的意味:“如果是人类,想必很出色。”

“作为随从,难道就不出色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掩饰想被夸的意图。”觉醒者掐他的胸口:“作为随从,差劲的地方简直数不清,太过于拼命导致我的利益遭受损失、粘人到令人心生愧疚、还有在床上随随便便就兴奋地高潮……”

她儿时的夜生活是读勇者屠龙的神话故事,英雄主义叙事的,悲剧的,开放式结局的;成人后,趁着夜色戏弄貌美男女的灵魂,贵族的,未经人事的,死心塌地随从的。她稍微有失严谨,Aster没有灵魂。

Aster也不曾知道,除了老老实实地把身体打开,再不知羞耻为何物地痉挛射精,她也偶尔想被换着口味服侍。用忠诚低沉的嗓音念故事也好,用粗糙厚实的手掌涂上温热精油为她捏开紧绷的筋骨也好……她看这具为她忍痛又忍受不完美的躯体,背过身去。既是冷落也是饶过。

第二天,觉醒者头也不回地出发了。仿佛一旦撞上Aster恳请的眼神,决心就会动摇似的。她在桌上的泥金本封皮上给Aster留下了一枚铂金币,面值昂贵到光凭买食材都无法破开。主人会离开许久,这段时间他要独自生活,这层意味Aster后来才突然回味过来。

维伦沃斯的秋天随着觉醒者的离去突然降临,空气干燥到他的伤口隐隐痒痛,街道萧索,下城区外围的树一夜之间就秃了一半。阳光也随着候鸟一并迁徙到大陆的南方去了,哪怕正午,室内也处于令人寂寞的阴暗之中。Aster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不得已而拾起书,离开小屋向上城区走去。

身体疲惫而沉重,难以抵御带着凉意的秋风。平日里,他都身着一身银亮的铠甲,显得笔直挺拔,很难不引人注视。今天穿得像是给贵族作画的青年,缇花衬衫松松垮垮,风从脊背与后襟间的空档扫过,脚下的皮靴软得能透出鹅卵石路的轮廓,又没有宝剑在手,如此缺乏安全感还是头一回。

上城区贵族的庭院里,凤仙花还垂垂地开着,让他想起皇城墙旁迎道招徕客人的娼妇。妇人们停下茶话会,默不作声地以眼神交流,抬眉挤眼间都是对他的赞叹。上城区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块英俊鲜嫩的肉未被宣告主权?都巴不得Aster寻的是通往她们家姓的府邸,是上门询问家中是否有单身女子的最好,再不济,修补壁画或印制藏书票借宿上几夜,也给桃色事件发酵留下足够空间。

Aster木讷地经过一扇扇富丽堂皇、欲壑难填的门,越往深处,他作为随从的半人身份就越被拒绝。总有几个夜晚,他曾苦守在宫墙外。他抬头望着太阳的轨迹,到这时候,觉醒者应带领着随从们经过城外的廊桥,行到平原之上了。不知那儿是否还残存些夏季草长莺飞的气息。

又绕过一个工整干净的十字路口,一栋古老的白色建筑伫立在宫墙西侧。Aster想起那个把积蓄都贡献给书商的异界觉醒者。他不敢错过一丝细节地回忆起来:那位觉醒者就进店里,朝店主点点头,就朝自己感兴趣的区域走去。标题写在名叫书脊的区域,从右向左翻。保持安静,尽情畅读即可。

他谨慎地颔首,回顾了一遍动作要领,推门走进去。

“叮铃。”

一阵清脆的风铃响。中年店主抬起头来,在这个世界,他还未见过Aster。光是和人类视线相交,Aster就觉得那层可笑的薄薄的伪装被拆穿了,自乱阵脚。他擅长战斗、管理随从、一丝不苟地听从主人的话,但他极不擅长说谎。这是他几乎没有练习过的。

“我、我来找书……”

他确信自己说话足够像个人类,刻意颇显高傲地仰着脖颈。书籍是由识字且笔记优美的学士逐本誊抄的珍惜收藏品,只有身份尊贵的人类才配拥有。他给自己想象的人设正是如此——一个从没做过亏心事的贵族青年。

店主戴着半月形的老花镜,从上到脚打量他。

是我说得还不清楚吗?Aster困惑地想。他紧绷嘴唇,不敢走漏一丝不自信。

“您看起来青年才俊,”他举起苍老的手指,朝着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指:“不像是有那种需求。不过,如果您有独特的趣味,那个区域有能让您满足的……”

Aster急不可待地滑步躲到通天的书架后。不知不觉,脖颈已爬满冷汗。一本本暗中泛金的册子,琳琅满目。Aster左顾右盼,不远处有几个身穿长袍、苦思冥想的学者,还有为主子挑选藏品的管家。他放低自身的存在感,按照按书名索骥,寻找觉醒者可能感兴趣的故事。

《春幔中》、《王妃的守寡夜》、《把人鱼男孩捡回家》……

他踟蹰着抽出一本,封面上的金画似乎是一个作战到丢盔卸甲的勇士正讨伐魔物。他会心一笑,将书翻开,毫无察觉自己已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空荡无人的小巷,勇者落难,被仇家未遂。一个狼狈落魄地逃跑,一个凶残迫切地追。撕开勇者的装备,却不伤及他的皮肉。束缚勇者的四肢,还把胯紧贴在他的臀上。仇家掏出的不是匕首,是硬热高翘的东西……

Aster被惊得耸起眉毛,心虚地合上书,一阵左顾右盼,才惴惴不安地阅读下去。

一开始是强奸,到了中途不知不觉演变成合奸。仇人极尽凌辱与侵犯,勇者哭喘连连,非但不反抗,腰还迎合起撞击。光天化日之下,繁荣城邦的街道里就是无人经过,给这场无耻的媾和创造天时地利。

Aster不自觉地哼笑一声,这是本拙劣到连半人都觉得虚假违和的劣质小说。但他蒙昧地理解了人类为何需要这等下流而隐秘的养料。就在他欣然得意之时,一丝回忆的浮现像闪电一般击中了他。

他也曾造访过一座与书中描述极为类似的城市。不,巴达尔就是它的原型。那是建造在热砂之上的黄金之城,传闻用蚕丝纱罩在风口,半天过去都能滤出一克量碎金子。只不过,有关乞丐流浪到巴达尔都能翻身是假,此地的奢靡与酷热才是真。

为了入乡随俗,觉醒者为他买了一身清凉的皮装。她要求他换上的时候,带着平静亲和的微笑,没有一丝狎玩或情色的意味。她甚至不需要明说什么,只需让Aster知道这一身造价不菲,而她还闷在漆黑吸热的法袍里,即便那件新衣透光又小得可怜,他也会红着脸颊和耳尖穿出去。

他被牵着手,穿过五彩绸缎集市,漂亮的饰品或锋利的宝剑,她都毫不吝惜地买给他。他是如何属于觉醒者的已不言而喻。他沉默地接受,没有恃宠而骄,只是时不时调整斗篷与胯间的垂摆,怕走漏春光。

那天的小巷也很空荡,到了正午,日光强到足以在钢制盔甲上煎蛋,巴达尔人闭门不出。正因如此,他才和觉醒者躲在一片阴影里,厮磨了那么久。他闭上眼,感觉汗水还没凝聚就蒸发了,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痒。觉醒者的手凉丝丝,抚摸他试图遮挡的每一处。还不够。他只记得那时有一种冰水都解不了的渴。

入夜后,气温骤降,只有紧挨着那身黑色羽毛编织的披风才好受些。巴达尔城在月下才展现出它的热情好客,酒馆将篝火盆与桌椅搬到街上,舞女在席间舞蹈献酒,每一个在此过夜的旅人钱包都要遭殃。Aster坐在觉醒者身边,感受一只手伴随着隐约的节奏若有似无地触着脊背。可每当他寻求视线的回应时,主人都在新奇而赞赏地看向别处。有时,在舞者展现惊人柔软的动作时,在冒险者听闻她的英名上前献礼时,她又像是热情难掩似的重重揉捏他的肩头与腰。

主人的视线还不能被他完全占据。暂且还不能。

Aster嫉妒地在她喂葡萄时偷舔她的手指,在她的手滑落时重新拾回自己身上。终于,Aster锲而不舍的努力为自己争取来了在奢华套房度夜,主人在柜台上洒下金币时毫无负罪可言,就像是在认可他值得……

他“嘭”地一声合上书,将之后面红心跳的回忆斩断。他体内那鱼灵魂相似的事物,竟如此轻易地脱离现实,剥去令他倍感无力的思念与肉身的痛苦,徜徉在难以名状的愉悦享乐之中。此时的Aster尚未知晓,刚刚品味的正是无数人类求之不得的心流体验。他只觉得愧疚。与其沉迷那些令他松软懈怠的,身为随从,应时刻挂念主人的安危。到了秋天,日照时长越来越奢侈,他的主人向来深谋远虑。她会就地扎营吗?还是会挂念在皇城养伤的他?

口袋里的铂金币上主人的温度早就散失了,在他的伤口内部引发空乏的痛。倘若现在回头,他们还能赶在日落之前重聚。下城区那间独属于他们的私密而甜蜜的小屋如今令他恐惧,里面成装着一个半人不配为人知晓的孤独寂寞。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书店的前台,垂头丧气地对老人说:“感谢您的推荐,那不是我在找的书……”

这副模样,倒是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人类了。

“我以为您一副羞赧的模样,是想找些辛辣的读物呢。”

“啊……”Aster苦恼地捂着眼眶,既想立刻消失,又不想回到小屋。他像个丧家之犬,不在主人身边,连存在的意义都被剥夺了。“或许我在寻找的是能让存在于世充满信心的书……”

“唔。那我大概有数了。现在是要闭店的时候了,您明天再来看看吧。”

Aster牢记休养生息的命令,直直地走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他想念着过去走在主人前后,在回城的路上为她采花;秋天正是结果的时节,Aster总能赶在所有老练的猎人之前把嘴甜的果子摘下,他们曾在牛车上指着对方胸口溅射的果汁欢笑。

黑夜拥抱了他,在汗津津的美丽肉体上下摸索。白天读了风月小说,夜里似乎在做春梦,沉沉浮浮,他一会儿是被凌辱的勇士,一会儿是被溺爱的宠物。不知是梦中自己的手还是虚幻的渴望在胸口与骨盆四周抚弄,在裤子上留下一片湿。恍惚之间,他以为主人回来了。可醒来看着清冷的暗室,眼里只有泪水。

天一亮他就逃走了。
山林之中产生的雾气涌入城市,淹没了下城区的矮楼。一片白茫茫之中,已有送报小童与牛奶工在街巷中穿梭,妓女在阳台上懒懒地打哈欠。Aster抹着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身体恢复得极快,他按耐不住把玩起剑盾。到了书店该开门的时候,他冲去汗水,换了一身小牛皮的夹克,朝上城走去。

瞧,贵族青年每天都有时髦打扮,这点细节早就被我考量在内。他胸有成竹地想。只是相比起各式轻重皮甲,他的便装少之又少,还大多是为某种用途而设计得花哨又清凉,全然无法穿出门来。

我见过不少异界随从,他们的主人仅为他们提供必须的装备与伙食。我的主人不仅热衷于打扮我,还赐予我诸多人类才配拥有的体验……她从不把我看作一件趁手的武器,她想让我与她贴近。Aster的脚步愈发轻快,不再是伤员那般虚弱又迟缓的模样了,沿路拾起银杏树叶,打算夹在泥金抄本里。人类都是这么做的。某一日,觉醒者重拾儿时的爱好时,翻到他悄然藏下的金黄色的礼物。

今天来得早,店里只有书商一个人。Aster才一现身,他就递出一本很有年头的书。

“像你一样热衷文学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他的声音衰老低沉,却像一把旧鲁特琴,仍能响起一连愉悦的音符:“他们仅仅是为了附庸风雅,和你不一样。”

Aster撒了谎,这份赞美他就不能冒名顶替。倘若店主知道他是个半人,绝对会骂他狡猾无耻,再把他轰出店门。

才过了一天,他竟然也能像那个异界的觉醒者,缄默地点头,朝光线充足的窗前走去。

太阳已经升上树梢了。往常这时候她已熄灭了营火,继续向东南方向走。昨夜有哥布林对着火光发起偷袭,她睡眠不佳,该有随从为她研磨提神饮品。Aster为主人兑牛奶,用泡沫在杯口画小猫小狗,后来有一次突发奇想加入橙汁,她赞不绝口。现在他不在身旁,他想象她困倦地打着哈欠,懒懒地走在结露水的草地上。

一同度夜的第二天,她就不要求Aster为其准备饮料了。她想在那舒适的困倦里再待一会儿。

都是书店里弥散的浓香咖啡味儿令Aster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惶恐地翻开书,用另一段故事填补空缺。这是维伦沃斯的第一任国王的传记。他带领军队开疆扩土,驱赶半人与妖异,在这片富饶的平原安家落户,一片部落发展成城镇、枢纽、王国。

他为国王的战胜兴奋,为他寻得真爱感到欣慰,丝毫不同情那些被挂在城墙上的半人头颅。他猜想国王十有八九也是一代觉醒者,不由得好奇他身旁的随从是何模样。他们是否也亲密,也有过帐内的关系。

Aster苦涩地喉咙翻滚。当国王与天下最美的少女成婚之时,那个在史书之外的随从要如何自处……

“Aster?”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他从书中唤回。Aster讷讷的,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为身份暴露感到惶恐。

“我就知道没认错。你的银发和你的主人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首先看到一双破旧的鞋,然后看到一张慈祥的面孔。

“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你。原来你是被允许独自行动的?”

这是曾被觉醒者与他施救的法务官。皇城中仅剩的中立正义的力量,饱受皇妃背后政治势力的迫害,重获自由后,躲藏在一处安全的地下设施中。Aster饶有兴趣地发现,就像他乔装成贵族子弟一般,法务官也为避人眼目而衣着朴素。

“您好。”他浅浅鞠躬,“现在是特殊情况,我正在为主人执行一项任务。”Aster举起手中的书示意:“是文字方面的研究……”

他真庆幸没在昨天阅读情色小说的时候被熟人撞见。

“噢——真好,年轻人。”法务官待他亲切而尊重。人,他那样平常而自然地称呼他:“你对历史感兴趣?”

“兴趣?于我而言可真是宝贵又遥远的东西……”

“对谁而言不是?”执法官低沉缓慢地说:“你这寄托了人类向往的纯粹事物,恐怕无法了解,对大多数人而言,发现兴趣需要运气,而热爱则需要毕生的勇气……”

觉醒者在火光旁的笑容从Aster脑中一闪而过。他未加细想,将其理解为主从之间天然的时刻连接了。

“来我的地方坐坐?”法务官对Aster挤挤眼睛:“我热衷于收藏典籍大半辈子了,可有的是在书店里碰不到的稀罕玩意……”

“或许您有神话、精灵族的书、插图册?”

“应有尽有,只缺求知若渴的年轻人!”

法务官像只老乌龟,慢吞吞地捧着书挪向前台。他与书商俨然两个老友,辛辣地批判起皇妃宠臣新出版的诗集多么俗气平淡。Aster突发奇想,再见主人时,他或许可以试试撅起嘴唇摇头晃脑地指摘新雇佣的盗贼随从多么俗气、笨拙。

他站在法务官身后,陷入自己的世界演练起严肃刻薄的表情,像一只猫头鹰般左右晃着脖子。

“加上这一本。”

法务官抽走了Aster怀中的书,一起摆在柜面上。书商麻利地用油纸打包,以细麻绳捆扎。老人掏出一把散碎的银币,洒在桌上。

他替觉醒者采买时,也会被给予一些硬币。他喜欢小金属片在铠甲内叮叮当当的响声,身体变成了一架乐器。只是偶尔硬币会逃出口袋,掉进靴子,Aster要在随从们的嘲笑中单脚蹦跳许久才能把它们抖出来。

他跟在法务官身后,走向庇护所。

“您不必为我破费,我只是个随从。”

“你总不能在人家的店里待上一整天,然后分文不花吧?”

老人的身后,Aster一脸无辜地沉默着。他习惯了主人清楚的指令,哪懂人类世界的律法是用来打破的,而真正的规则从不被明说。

“我并未向书店委托任务,为什么要给予他报酬?”

“原来如此,你还不懂‘人情’这回事。”

Aster随即就被给予了学习的机会:法务官可并非是毫无功利心地向他发起邀请。通往庇护所的地道中蛇虫鼠蚁滋生,想要借阅他的书籍,Aster必须帮忙清除这些入侵者。

“主人不允许我在这段时间动用武力……”Aster用扫帚挽了个剑花:“但这并非武器,所以也算不上‘武力’了吧。”

一个会变通又善用逻辑谬误的随从。书本教坏了他。

“我欠你个人情,Aster。”

“我属于觉醒者,您并不欠我什么,您欠我的主人。”

他满身蛛网、腰酸背痛、扫出三麻袋的垃圾。他幻想。她的披风上落着松针、在黎明之前冷得发抖、看着高处的宝箱发愁。

“您并不惧怕我,大人。这很罕见,一直以来善待我的人类只有主人。”

“听上去你有点寂寞。”

“我只要有主人就足够了。”Aster沉思片刻后,慎重地说:“我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类对我抱有敌意……我的外表和内在与人类极为相似却又天差地别,可就算断肢了也能继续作战,无法真正死去,也没有生理父母。只是单纯存在着。”

“可你一点也不邪恶,不是吗,Aster?你很善良,乃至美好。”

Aster替法务官的藏品除尘、除霉,从中挑选了一位被国王授勋的伟大诗人的著作,走入皇城中金黄的秋色。贵族与平民住地交汇之处,有一家广受欢迎的咖啡店。Aster曾经陪着觉醒者在这儿偶遇过知名的画家与学者。而今天,他腋下夹着一本书独自走入。

停留着他与觉醒者往昔影子的圆桌正空着,他坐过去,从菜单中点了主人最喜欢的浓缩咖啡。

Aster仔细地摆开书,不让它碰到陈年桌子上的污渍。复杂的气息涌入鼻腔,沸腾的深烘焙咖啡,清新的柠檬味甜品,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冒险者身上的灰尘味,令他兴奋不已。在觉醒者身旁的时候,他全神贯注地守护主人,曾理所应当地忽视这些。

侍者端来了咖啡与两块三角形蛋糕。既然他被给予了一块铂金币,何尝不允许自己奢侈些?

Aster小呷了一口咖啡,温热的苦味。他好奇地皱起眉,不解觉醒者为何会对此上瘾。

他探出脖颈,用银叉将柠檬味的乳酪蛋糕送入口中。他喜出望外地扬起眉毛,缓慢细致地咀嚼,丝滑、绵软、亲密。他感觉自己要瘫软在椅子里,于是闭上眼,又迫不及待地尝了板栗味的另一块。

“要是您也在这儿就好了。”

他想起主人曾骗他吃下过一整块柠檬。他误以为那是恩宠,一口含入,恨不得连她手指上的果汁都吮吸干净。在主人的笑声中,他的脸像被揉过的纸团般皱缩起来。他还想主人在森林里捡毛栗。到了夜里扎营的时候,投入火中,栗壳爆开发出巨响,吓得随从们都原地跳了起来。

他发出怀念的哼笑。想念您,我自私地想念着您。

睁开眼,前坐着一个长相英气的短发女人。一瞬之间,他还以为是主人回来了。可定睛一看,这不过是个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就是您买走了最后一块栗子蛋糕。”她略带严肃。与主人的冷漠不同,是一种近乎高傲的距离感。她看向Aster摆开在桌上的书:“还读莱曼的诗集,看来品味果然不错。”

“这是……一位老熟人的推荐。”

“想必你的这位老熟人也并非等闲之辈。这一系列诗集与许多美丽的作品在三百年前反觉醒者的运动中被视为禁书,只有极少数的学者如同骑士般在今日还珍藏着它们。我的家族走访了各个城邦的地下市场,仍缺失几本……其中就有你手上的那一本。”

她对自己高贵的出身不加掩饰,说话文绉绉,Aster必须竖起耳朵才能抓住那些音节。他想念觉醒者那些简明的话语。

“你喜欢它们吗,您对哪一篇情有独钟?”

她发问口气就像这一切都是针对Aster的考试,扮演人类的趣味再次被点燃了。于是Aster谨慎地说:“有关死亡的《夕阳时分》,只是还有些我不太理解的……”

“此乃常事。”她摘下手套,“毕竟大多数人已经不掌握古语了。”

Aster这才意识到,人类要花上十几年才能通宵精灵语、旧式通用语。于他而言,仅是觉醒者对着异界石许愿那么简单。她还希望他长得健美高大、白皙英俊,俊美到在咖啡厅里独身一人便会有人上前攀谈,但不要完美到令人类自惭形秽。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果然,陌生女子好奇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疤痕。

“请原谅我的鲁莽,但我绝非怀有恶意。我在皇城上下寻找同好许久,一直以来,您都藏在何处?”

“我时常旅行,并不总在城内。”考验Aster撒谎能力的时刻到了:“最近我的资助者希望我休息一段时间……好吧,维伦沃斯在秋天美极了。”

正是美的极致体验才能映照孤独。

女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占据了Aster对面的坐席,读起一本小传。咖啡厅中的宫廷作曲家与吟游诗人高谈阔论将为王子铺写的生日诵歌,一位画家在用心描摹着泡咖啡的女工。

Aster读到爱与恨那么相似相近,人竟用痛苦与死亡描述爱情。他颇为介怀被人打量的感觉。他低垂着眼帘,仍能感受女子在沉默地打量他,显然,相比诗歌美学种种,她找到了更值得感兴趣的事物。

黄昏到来前,他怀着或许能见到觉醒者的希望踏上返程。女人从书中抬眼望向他,眼神中有一种Aster不知该如何解读的情绪。

“您明天还会来着看书吗?”

“我想我会来的。”

Aster并不想在法务官潮湿的地下室阅读,还想尝尝今天没来得及尝试的草莓蛋糕。

“那我明天会带诗集的第二卷来,我们可以交换阅读。”女子笃定地说:“这世上只剩这一本幸存了,我认为您该读上一读。”

入夜,他做了似曾相识的梦。

随从是否具备做梦的能力?或那仅仅是随雾气而至的幻觉?

觉醒者的触碰仿佛冰凉的蛇腹,在他的皮肤上滑行,最终流入伤口。与那夜她为他以魔力疗伤如出一辙。他被治愈了,丰满了,完整了。他中毒了。

他自作多情地幻想着水乳交融,温热的皮肤相互挤压到界限模糊,吻让两具身体合为一个。主人的口中有甜腻的味道,他像吃蛋糕一样奢侈地品尝着。那条狡猾的巫师之舌戏耍、勾引、哄骗。

他醒了,下面一片湿黏。坐起身愧疚地喘息许久,最终还是委屈地哽咽起来。伤口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条乳白色的疤痕,爬在他的肩头。

法务官回收书,提醒他在借阅卡上签名。Aster,觉醒者赐予他的名字,那个传递命令或需要的代号,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落在直面上。

“你读得真快。”

“我不需要睡觉,也算是好事吧。”

“那你平日夜里在做什么,替她洗衣服,为她打夜工挣钱?”

“我会去往异界,那里还天光大亮着……”

“哦。我总忘记你是随从这回事。真羡慕啊,我躲在这,长期缺乏日照。”

Aster十分确定自己的兴趣是被夸奖。主人的赞许至关重要,闲杂人等也来者不拒。老人继续说:“想试试创作吗,随从?”

“我只会鹦鹉学舌,那恐怕是我不可企及的……”

“你见过大千世界,与其为觉醒者寻找故事,就没想过亲自写个故事送给她?”老人从桌案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羽毛笔和墨水:“试试看,如果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不妨先试试给她写信。”

“可我……”

“这对你而言应该不难,毕竟,你满脸都写满了思念。”

女人带着稀有的泥金手抄本如期现身,作为委托答谢,Aster端着一盘栗子蛋糕来到她面前。

“看来您不光有品味,还很勤勉。”清晨的客人不多,给二者的谈话蒙上了一层私人的意味。

“但愿这块甜点能弥补昨天的缺憾。”

细腻而有礼,女人在Aster身上看到诸多男性之中缺憾的美德。

一如昨日,沉默地阅读,以咖啡和蛋糕作为苦涩与甘美的调剂。懒懒的秋阳升上城墙后,银白的男子在窗前泛起朦胧的柔光。那近乎透明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忧郁的影团,令人怜爱到心碎。她故作漫不经心地瞥向Aster,想象童年的一次淘气留下了那道疤,沉迷抚弄乐器在五指上留下茧,刚脱离了一段感情,才溢出落寞哀伤。

Aster突然发出一声哼笑。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和他攀谈的机会。

“您喜欢吗?”

“觉醒者和随从的故事真有趣!”Aster迷恋地抚摸着书页,让人不由得好奇他指尖的温度。“虽然有些细节失真了……原来人类是这样看待主从关系的!”

她不愿听见自家珍藏遭到一个青年的贬低,“您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吗?”

“我不是……”

“上百年来历代学者信赖的史料,轻易就被您下了定夺。”

“‘随从是一种共享的资源,可被平行世界的觉醒者召唤’,这是错误的。”Aster坦诚地说:“异界旅行不过是一种野外修炼。随从只忠于一位觉醒者,二者命运相连。随从不想被分享,也不愿意分享自己的主人。”

“那只是您的一家之辞,况且,您又没和随从亲身相处过!”

女人令Aster不悦。他不接受被主人之外的人否定,扬起下巴,展现掌心的召唤印迹说:“如果我说我正是觉醒者大人的随从——”

他不在乎因半人身份被驱逐出人类场所。

“书中确实记录了随从的诸多特征,可我不得不怀疑这不过是巧合。”

Aster左顾右盼,大多数座位还空着。于是他迅速撩开领口,给女人展示了胸口可怖的疤痕。“那您可曾见过有人受如此重伤还能幸存吗?就在四天之前,我被格里芬拖行撕咬,从天上扔下来。”

女人怔住了,Aster不解她是难以置信还是被伤口吓坏了。她的脸红了。

“可、可你……”她慌乱地眨着眼睛:“也难怪……作为一个男人,您有点不真实。”

“这样以来,我也能像您坦诚了。我只是个和男人外表相似的半人罢了……”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一股隐隐的得意在心底作痒:“不真实是指?”

“体贴又温柔,毫无不洁净之感,连气味都令人愉悦……”

“原来如此,多亏您,我可算看见改进之处了。”

人类并不追求卓越。这是Aster饱读诗书后深刻的觉悟。杰出之人在历史中要么称王,要么被视为异类铲除。人们遵循繁衍生息之道,甘于平庸。如此以来,他为主人的未来担忧,又为逾越的担忧倍感愧疚。

“那么,明日再见。”

“再见。”

在被黑夜中的孤苦折磨后,他与女子照常每日见面,互为审美默契的书友。Aster读毕莱曼的诗选,又通晓巴达尔的经济学,甚至研读了几本野炊菜谱。

思念时常发作,在羊皮纸上氤氲出几行字迹。语言,人类智慧的结晶,被一个半人笨拙而专注地亵玩。

“您在写什么?”

“我在写信,诉说对某个人的想念、依恋与仰慕。”

她照旧悄然打量Aster。目光停留在他眼眶的伤疤上、用松节油搓过的发尾上、领口的一处咖啡污渍上。还有谁能拆穿他的伪装?

觉醒者不在的日子里,只有不做自己,他才能苟且偷生。

“您也有心上人吗?”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您真奇妙,和您相识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更正对随从的偏见。”

“和您相识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您的推荐下品尝口味不一的蛋糕。”那枚铂金币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散碎硬币,“多亏了您,我扮演人类的技术日益精进。”

“明天我也会带新的书来。”

Aster不愿做明日再见的承诺。那意味着他又得忍耐觉醒者未归的一天。他的伤分明早就痊愈了。主人的旧衣已被他熨烫平整,屋顶的漏水处也修缮完毕,作废的信纸在黄昏时熊熊燃烧,映着他暗红的眼瞳。

女人、男人、家庭、子嗣、权利、关爱、弑父、恋母。Aster被人类的复杂持续性玷污。夜里,他将自己沉浸入与觉醒者的记忆,重温一次次死亡,以“创作”的技艺缝补记忆间的空隙。他杜撰觉醒者凝视他的死体,直至其冷却化为尘埃,而后拖着脚步朝异界石走去。幻想与悲伤又将他洗涤得纯粹。

她还没回来。周而复始。

皇妃诞辰那天下了一场冷雨,气温骤降,哈气成雾,Aster哆嗦着冲洗身体,将天象与皇室必将衰退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想念一碗南瓜热汤和能把衣服烤得干燥的炉火。银发因潮湿而结缕,颇有风流的吟游诗人气质。他心怀遗憾地反复婆娑长不出胡子的光洁下巴,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为觉醒者的审美而生。

女子惊讶地看着他从雨幕里来,浑身湿透。

“您难道不打伞吗?”

“我不习惯手被占用的感觉。”Aster接过她散发着香水味的手帕,擦拭被聚着雨水沉甸甸的睫毛。香气令他陌生,变成了隐含侵略性的气氛。“通常这种时候,都靠会法术的同伴关照了。他们既能疏水,也能用火焰把衣服烤干。感谢您,我会清洗过后还给您的。”

“没必要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被半人使用过的东西,何况这亲密的私物。倒也正常。女人又说:“下这么大的雨,其实没必要一定在这见面的……”

“是我太想读后续的故事了。”

“去别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这儿就很好,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是故意在嘲笑我的轻浮,还是突然变得不善解人意了?”女子迫切地抚上Aster的手背,“我等了您这么久,实在无法忍受到情书完成的那一天。”

“那封信不是……”

“您也对我有好感,不是吗?”

Aster感到极度困惑,本能告诉他务必谨言慎行。他默默地抽回手,将两手都垂在桌席下。“我确实把您视作友好的对象。”

“仅是友好?”她不甘接受,摇头。“那买点心给我、为我拉开椅子又每日一分都不晚地赴约到底是为了什么?”

Aster这才发现女子佩戴了精致的头饰。他想起这几日来自己也曾涂抹香水、编制头发,心底萌生不祥的念头。

“这些都是主人要求我做到的。”

“Aster,难道你的心里就一点都没有我吗!”

“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Aster还欲继续说下去,女子就打断了他:“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没想到你也是这么糟糕的男人。”

“我不是人。”Aster平静地澄清道。

“你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女人怒嗔。

“我只为我的主人负责。您于我而言,是重要的情报收集对象。多亏了您的帮助,任务进展比想象中顺利。”

“你怎么能这么说,仿佛把自己当成个任人差遣的东西。可、可你那么完美出色……难道你就甘愿做觉醒者的奴仆?你丝毫没有自我?”

“我的身心只属于觉醒者,哪怕有近乎于‘自我’的东西,我已献祭给她了。您在我身上看到的无一不是那位大人奇迹的造物。”

“我看清了,你在以此为借口逃脱责任——”她冷笑着:“主人、主人,句句不离主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为了那个女人而死?”

“有过许多次了。”Aster的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多到她于心不忍,不再任由我死去。她饲喂我,教导我,使用我。她让我的身体学会了渴望,又驾轻就熟地操控因她而生的情欲。她占有我的次数远比我死去的次数多,我每夜都靠回忆这些抵挡孤独,有时那些幻想的触碰像真的,进入我——”

“流氓!”

Aster的头忽然不自然地一歪,话语中断。

女子抖掉伞上的水珠,愤然转身离开。

脸渐渐烫起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扇了巴掌。淌着雨丝的昏暗玻璃中显现他的倒影,迷失而落寞,难以自控的淡淡厌恶,红色的印迹开始渐渐浮现。

他想洗去。

他想让雨水带走掌痕,缠绕在身劣质的香气,还有脑中人类的语言、历史、思维模式。把自己重新洗成完全属于她的东西,这具皮囊之中只剩下忠诚与渴望。

他想自杀,行走在荒野上的她会突然感觉到一阵空虚。她会立刻赶向最近的异界石,将他重新召唤出来好好拷问一番。

哪怕虐待我,求您别冷落我。Aster盘算着。用匕首,用毒药,用麻绳,要足够快,足够致命干脆被雷劈了好。

他莽撞地闯进门,小屋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展开满地揉皱的纸团,饶有兴趣地读着。

“怎么把自己弄得像落水狗一样啊,Aster。”她伸掌燃起一团火焰:“快过来,我让你暖和起来。”

觉醒者带回一把漂亮轻便的盾牌和一袋果干。盾牌庇佑Aster免于伤痛困扰,水果慰藉他养病期间寂寞的舌尖。Aster听罢,把尝了诸多口味蛋糕的分享欲重新咽回肚子里,满心感激地嚼起充满爱心的水果干。

苹果,葡萄和凤梨,走在每一棵树下,主人都没忘记他。只是路途遥远,为了带给他一口甜蜜,只能风干保存。

Aster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牙,吐出一块小石子。他发现越到后来,那位异界随从就越懈怠,最后连果核和虫眼都不剔除了。Aster撇着嘴左右晃动脖子,沉默地嫌弃着。

“怎么留下这么长一条疤,难道是我的治疗技术不够好?”

“您……”Aster不知该体贴还是诚实:“被您治疗的时候,我惬意极了。”

“即便这样我也喜欢Aster,多了被使用的痕迹,更有属于我的气息了。”

“您真的回来了,感觉像在做梦。”

“这样还像在做梦?我在外面可不止一次想念过你的身体。”

觉醒者不需明说,尽用一个眼神就把Aster引导向床。她将下巴垫在Aster的肩上,一边咬他的耳垂,一边从下方拢起胸肌揉捏起来。手感更加丰满了,看来Aster这段时间并没疏于训练。

“都说了不许动用武力。”

“我有乖乖听您的话。”他大胆向后倒进觉醒者怀中:“我碰见了被您施以援手过的法务官大人。我只不过帮他把上万本藏书搬出地面晒晒太阳,还掸了灰尘……”

在亲昵与爱抚之中,Aster夹杂着脆弱的哼鸣交代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他的言语绘声绘色,时而文雅时而俏皮。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对人类好奇了,我更加确信我只想归属于您。”Aster用手指轻扫着觉醒者的短发,散漫而温柔地说:“把肉身和内在都交给您保管,从今往后,我只体现您的意志。”

“不论如何,都是一段有趣的冒险吧?”

“可我想和您一起冒险……”

“还用我的钱请女人喝了咖啡呢,好大的胆子,Aster。”觉醒者捏他尖尖的耳朵,“我吃醋了。惩罚你的最好方式就是冷落你,那就罚你不许说话一个月好了。”

Aster吃惊又沮丧地睁大双眼。

“从现在开始就算!”

Aster委屈着,抬头在觉醒者的嘴上啄吻了一下。他那副神情显然是做好了接受更严峻惩罚的心理准备。见觉醒者面带微笑毫无反应,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吻了下。

“还被女人看了身体……嗯?我半个月没欣赏的胴体,居然被别的人看了?再罚一个月不碰你如何?”

见Aster又要吻,觉醒者向后堪堪一躲。

“还被女人示爱,你惹了情债啊,Aster。你以后都没好运了……”觉醒者故作苦思冥想状:“可恶,都没什么好罚的了。不过我可以把门外的那个漂亮盗贼叫进来,我要当着你的面夸他三千遍。”

Aster急得快要哭出来。可他不能说话,也不能扯觉醒者的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轻柔愉悦地招呼异界随从入内。

盗贼轻蔑地看了赤膊的Aster一眼,骄傲地叉腰而立。

“亲爱的,你会精灵语、古语和通用语?”

“我可是主人的外交官,听凭您的吩咐。”

“真好,又优雅,又白皙,又精致。”觉醒者不看Aster一眼,转了话锋:“亲爱的,夜深了,我看字头疼。帮我读读这封信。”

盗贼拾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满脸嫌弃地抖了抖,举得老远,仿佛它散发酸臭味。他眯起眼睛,拿腔拿调地读起来:“亲爱的主人,不知怎样才能让您想起在皇城中放置的随从Aster,所以贸然给您写信了。”

他瞄了Aster一眼,那双羞耻且含泪的红色眼睛里,两颗饱满的泪水滚落下来。

那个随从稍微温柔了点,继续读下去:“秋天令我想您,广场上的喷泉令我想您,寒冷的月亮令我想您。爱令人憎恨、痛苦、求之不得,现在我理解了。我读了几十本书,将主角想象成您,将其挚爱、挚友、宿敌想象成我,而这些都不是您在寻找的故事。他们的生平和您相比起来,相形见绌。人类提议我该为您写个故事,我何德何能,我就是您在这个世界上书写的故事。您现在疲倦了,也许是语塞了,将我停在这里,不赐予我结局……如果我能为您写些什么,我想要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片荒漠之中,是潜伏着生机与杀戮的荒野,这才配做主角的舞台。我会写,一个心口有伤痕的女人,捡到了能够治愈她的小兽……”

fin

十八岁的阴雨天和忍耐

新住处最后定在了南杜王的一片能看到海的老社区,是SPW财团名下的不动产。

自从七年前最后一次出租,至今一直空置着。本地的负责人得知他们要搬入后,立刻安排专人修缮与清洁。好处是房租全免、通勤方便、朝东的房间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轮船入港;坏处是背靠山丘,夏季自海面涌来的水汽会悄无声息地淹没一切,图书和油画都极易受潮发霉。

二层洋房的面积大约有150叠,只住两人确实略显空旷。但承太郎有一种预感,将来会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不论是从国外远道而来的朋友也好,经由“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莫名的定律找上门来的也罢。从SPW财团负责人手中取得钥匙,第二天就找工人定制了新门牌。

「空条 承太郎」和「花京院 典明」上下对称印制,这段时间以来骤变的生活才像白纸黑字般有了切实感。

婚礼在高中时期结束的那个暑假举行,收到邀请的不超过10人。不便向往日的同学解释在埃及发生的一切,更不想面对受挫的异性追求者们,于是在那之后,两人像是逃跑似的快速搬离家乡,来到这座围绕日本铁路辐射建立的海滨小镇。

“喏,老头子从纽约寄来的结婚礼物。”

鼓鼓囊囊的信封,抖开是从密实的绿色。

“竟然是直白的美金钞票吗,真有乔斯塔先生的风格。”

“他在电话里说想支持我们的独立生活。汽车是必不可少的。只可惜你和我都还没考取驾照……那就暂且预支一笔费用吧。”

几日之后,花京院打算支出一部分积蓄购置专业课的油画颜料时才发现,每张钞票上的林肯都被乔瑟夫·乔斯塔的头像代替了,用假钞捉弄人还真有他的风格。

挑选两个人都喜欢的家具、维修老化的制冷机、应付新邻居的好奇心,原以为在开学之前能远离熟人度过一段二人时光,结果每一天都忙个不停。说起来,两个年轻男子住进空置许久的豪华洋馆,出行代步却靠摩托车,提拿上百斤的重物轻而易举,曾有路人在早上目睹牛奶和报纸会自己飞出报箱飘进厨房后窗,确实足以成为杜王町这座人口不过五万人小镇的神秘传闻了。

八月末尾,成为大学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去海滩晒日光浴的计划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泡汤了。更换了零件的制冷机重新上线,在中央空调“呼呼”的凉风下,二人围坐在寿喜烧火锅边。

“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总觉得不可思议。”

但戴上没多久的戒指却和无名指意外地贴合,以至于花京院在注册学生信息时写上已婚,被工作人员盯着脸瞧了好一会儿。或许是眼睛上的伤疤,让他被误认为小小年纪就和黑帮有来往的暴走族吧。

杜王町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杜王艺术大学在国内首屈一指,是不少本土画家的摇篮。小镇的经济不算发达,美学气息倒很浓厚,五颜六色的楼房与法式喷泉广场是文化特色,离岸的海岛上每年都会举办专题艺术特展。花京院典明即将入读杜王艺术大学的插画系,能在被迪奥破坏了大脑、缺课50天后又在医院里修养了三个月还能申请上名校,承太郎每次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会一起去杜王町。我想过有你一起的平凡生活。”承太郎才满十八岁,说话就充满成年男子的魅力。他对站在树下乘凉、手中捏着结业函件的花京院承诺道。“然后转校到当地的高中,重新读三年级……”

这句就未免掉链子了。独自毕业的花京院典明靠在承太郎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此前从未想象过替身使者、同伴与慢慢悠悠的学生身份同时存在的生活是怎样的滋味。目前嗅来,似乎是阳光驱散老房子里霉菌的气味。

“那么,既然我负责准备了食材,打扫残羹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原来把火锅店的宅急送端到桌上也算是准备食材啊,典明。”

寿喜汁味的热气徐徐上升。

称呼不知不觉间就从“花京院”变成“典明”,承太郎第一次改口的时候没有脸红,对他而言,是做好迎接新身份的觉悟了吧。

“毕竟我缺了一颗肾,医生也再三提醒要避免劳累。”花京院狡黠地伸出筷子:“那么最后一片和牛,我就不客气了……”

离开了母亲,空条承太郎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自己是个被娇纵坏了的富家少爷的事实。衣服不会自动从脏衣篓飞进洗衣机,空盘子里变不出热乎的咖喱,垃圾桶也不会懂事地腾空自己。

就算麻烦白金之星代劳,这些琐碎之事也消磨精神。心力缺失,白金之星都变得瘦弱了。

而花京院总能烫出漂亮的裤线,还会给卡布奇诺拉花,就连料理都是一番高手。他不着痕迹地在承太郎面前炫耀,问起缘由,又羞赧地低下头去。

“因为我没有加入过社团,在放学后也无处可去,不是在写生,就是帮忙做家务……这些让承太郎赞叹的其实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

母亲照例每周打来电话,承太郎心不在焉地应付,手指在茶几上敲点着。他在杜王町的生活被母亲猜得八九不离十,叮嘱来去无非是哪几个话题:不要随意修改校服、身为复读生务必和同学处好关系、照顾好花京院同学。

“这样以来,就不是同学了哦。”花京院用毛巾揉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来:“承太郎,等到九月我变成你的前辈了。”

“我对前辈也是向来毫无敬意,况且,我们的关系远不止于同学吧。”

微妙。两人用着同样的沐浴露和古龙水,花京院却散发着独属于他的味道。湿漉漉的,和窗外叆叇的雨丝融为一体。才十点钟,就如此柔软地卸去所有了吗?

承太郎看向床头被他重新粉刷过的两抽屉柜。墨绿色,花京院制服的颜色,如今已经不再是能穿学生服的身份,那层外套被脱去了。

就像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参加婚礼的客人匆忙地道别就躲进离去的车厢里。花京院的父母鞠躬道谢许久,相伴离开,把他留在空条家的和式枯山水院里。承太郎牵着他的手,进入一间被特意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榻榻米上只有两床并排铺好的被褥。

承太郎的手沿着乳白的缝隙潜入进去……

花京院侧躺在床边亮了灯的那一侧,又一次翻开学生手册。距离开学典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期待愈演愈烈,课程凭兴趣而定,无需再穿统一制服,行头要凸显艺术生的风格,或许在耳钉之外,还可以考虑更叛逆的穿孔或纹身。只可惜那就意味着不能去公共澡堂了。花京院微微皱起眉,全然沉浸在无序又让他轻微焦虑的缤纷幻想里。

承太郎从背后压上来,挤得花京院的胸口微微收缩。学生手册被夺走了,攥在一只修长的大手里,指骨的白色山脉从皮肤上隆起。

“抱歉,典明,我不想再忍耐了……”

花京院的身体紧绷起来,像一只受惊而假死的动物。而当承太郎抚摸他的肩头的时候,这具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身体又软下去,所有困惑与抵抗径自消解了。

成婚的那晚,承太郎解开花京院西装外套的衣扣,就克制不住地吻起来。两人跪着跌在新软光滑的被子上,花京院被他压在身下,总感觉像是抓不住。和室的门是一层纸,他们不好意思点灯,承太郎看不清花京院的表情。他又吻上去,花京院的脸上似乎有泪水。

“典明……”

他不知道是花京院在吸引他,还是衣扣无意间勾在一起,身体变得如此沉重。

继续吗,要停下安抚他的哽咽吗,隔壁从英国赶回来倒时差的父亲和八卦欲旺盛的老东西已经睡了吗,雨滴打在屋瓦上的声响能没过喘息吗?

好想拥有你,从今天起,你终于理所应当地属于我。为什么没早一点呢,在初次见面后不久,在埃及的医院里,在酒店投宿的间隙。冷静和理智真是霸凌人类的恶魔。

那夜的记忆被定型过的坚硬头发戳着脸颊、汗湿的白色衬衫和足袋的触感逐渐稀释,变成了闷在白色内裤里的湿黏液体。承太郎只想倒在花京院身上被他抚摸后背,呼吸渐渐平息了,他们没能做下去。

所以现在,承太郎继续压着花京院,手伸到床下,冷静而干燥的手指勾开铜质雕花把手。老抽屉的滑轨吱吱嘎嘎作响,木箱被拖到尽头,指甲搔挠着坚硬的底部,很快就在一片空旷中找到了内容物。

如果花京院典明再哭泣,承太郎就为他擦去眼泪;如果他脸红到无法言语的话,他就关上灯;如果被推开的话,他会小声地在那软弱无骨的耳朵旁恳求直到获得许可,戏弄摇摆不定的樱桃。

花京院知道承太郎找到了什么,亲手布置了这个家的人是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

“承太郎……”

“哪怕你想拒绝,我也不会让你说出口的。”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所以,可不可以。学长……”

杜王町的夜间新闻被紧急插入的天气预报打断了。暴雨将在后半夜下个不停,下陡坡地带要谨防洪涝灾害。临近海边,潮声响亮到成为了对懦弱敏感者的恐吓。白色泡沫的琐碎低语令人心神不宁,承太郎抚摸的是现实与幻想的边际。

他的长相和身材是受欢迎的类型,却没加入任何体育社团,短暂地加入过推理社,后因和神经质又杯弓蛇影的同学们相处不来,于是课后的时间都被浪费在街头闲逛和书屋的漫画区了。

他本想念个离家不远的本地大学,在四年期间寻觅一段靠谱的恋情,在毕业之后就结婚。然而,在面对色情杂志上衣不掩体的美女时只产生纯粹又寡淡欲望的他,从没对女性的灵魂好奇过。他恐怕会像海鸥一样围绕着远航邮轮的烟囱打转,婚姻就是坐落在陡峭崖壁上的简陋巢穴。

那瓶液体被攥得微微温热,滚入棉被的皱褶里。

花京院将脸抵在承太郎的胸口,呼吸将一块棉质濡湿了。承太郎取下花京院坚持要环在他腰上的手,五指蜷缩着,像某种固执的高洁。

“安静得都不像是你了,花京院。”

“呼……呼……”

承太郎把花京院的手牵向腿间。他怕花京院溜走,用了点力气。脸颊也挨了上去,闻着垂发之中散发的香波。蠢蠢欲动的欲望才被花京院微凉的手指触碰,就醒来了。

“你在害怕吗?”

“承太郎!这样的话……”

“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丈夫。抱歉,今晚无论如何,我都想做。”

花京院的手像是会挣扎的鱼,一不留神就从承太郎的束缚下溜走了,裤腰上的松紧带一弹,留下法皇之绿特有的凉滑感。承太郎气恼地追上去,花京院腹部的皮肤又软又滑,向上摸到前胸,为了不被碰到,花京院甚至屏住呼吸蜷缩起胸膛。

“是我做得还不够吗!”

花京院典明发出急切而无助的喘息声。雨水从屋顶刚修复过的裂痕渗入了,在墙体上爬出湿迹。

“承、承太郎!”

花京院的双手终于从承太郎硬要钻入他五指缝隙的纠缠中拖出,环在承太郎的肩上。他莽撞又大胆地吻上去,灵活的舌钻入自愿开启的齿关,下流地戏弄起来。老旧的床承受着肉体翻滚,发出不妙的响声。在花京院的手伸下去之前,睡衣就被承太郎迫不及待地解开了。丰腴软弹的臀肉被揪揉着,承太郎轻而易举就能把他的腿根抬起架在腰上,从股缝到会阴,粗暴直白的触摸令花京院颤抖。

“不……一直在忍耐的是我……”花京院痴迷地在撸动着,承太郎的阴茎在他掌心充满进攻欲望地顶动。“承太郎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这样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你想要的,我都喜欢。”

“拜托了,我想做那件事,求你什么都别说……”

花京院纵容了承太郎许久,手指被逐个亲吻,锁骨被吮咬,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发出如此令人羞耻的声音。他终于获得许可,从令人窒息的拥抱中重获自由,羞赧地潜下去。他在承太郎翠绿目光的凝视下,慢慢把脸贴在承太郎的胯部,隔着内裤用牙齿轻咬着。

“典明,为什么这么熟练?”

“我是个什么书都会看两眼的书呆子……”

承太郎配合着抬臀,裤腰被撤下去,粗大的赤色阴茎高高翘起。他因为白人的尺寸,曾在学校的男厕里招人调侃。就算威胁把他们揍一顿又如何,“巨根承”的外号还是在课堂之下传开了。

典明把垂发掖到耳后,低头含进去。原来给承太郎口交是满足又满涨的感觉。花京院卖力地深吞,狼狈地舔着从顶端冒出的液体,想到被承太郎看着,他只能闭上眼睛,痴迷看上去反倒更加色情了。

这是承太郎第一次被服侍,舒适地难以呼吸,要是就这样在花京院湿热的口腔里顶,那未免太自私了。典明已经辛苦到下巴快要脱臼,脸颊也被从内部顶起了。好安静,只有承太郎接受顶级服务的短促呼吸声和湿润套弄吞咽的声音,承太郎想说些什么,又不想让花京院觉得不好意思。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啦……”

“已经结婚了,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做。这是承太郎你亲口说的……”花京院抬起承太郎的阴茎,舔弄睾丸:“而且我也很高兴……”

太糟糕了,花京院典明混乱地想。任由自己对承太郎的欲望发展,不知会演化到何种地步。听说青春期的男同学每天手淫都会用掉一包纸巾,他几乎没有过那种冲动,偶尔会在研究石膏像的人体构造时两腿之间隐隐发热,却不想被欲望打断了思路而忍耐下去。

他想象、观察、描绘过承太郎的身体,婚礼过后,在承太郎淋浴的时候闯入不再是需要感到抱歉的事,可如果和承太郎做爱的话……不管是优秀的男性器官,还是强大的身躯——胸肌、肱肌、腓肌,哪怕脚背上凸起的血管他都想舔弄……

花京院无助而绝望地在承太郎的注视下手淫着。太好了,从家里搬出来草可以毫无顾忌地亲热,承太郎也同样渴望他的身体,不论是哪一件事,都让他幸福到心脏快要开裂了。

“还不射吗……”他几乎是恳求着承太郎能被他爱抚到高潮:“告诉我该怎么做……”

“哼,不要,我忍得很辛苦呢。”

“承太郎太争强好胜了……”

“还没轮到我吗?”

“哈……”花京院骑上来,用硬挺兴奋的胯部在承太郎的阴茎上摩擦。他迷失的表情满是被色欲勾引至下坠的意味,胸口被吮吸过的皮肤已浮现淤痕,乳头兴奋地勃起着,腹部有一道破坏美感的狰狞疤痕。承太郎在那条疤上摸索,本该麻木的瘢痕却敏感得让花京院直贴在小腹的下体一阵阵激烈地颤抖。被龟头顶着会阴、阴囊,花京院最后将那根他无法驾驭的阴茎和自己的一起握住,热烈地摩擦起来。

“我很开心,承太郎……能拥有朋友、一起踏上去往埃及的路……还有活下来、结婚……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不敢想象的幸福……”花京院羞耻地先高潮了,手淫加入了他的体液,变得更加淫靡滑腻。“所以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们都别再忍耐了……”

剧烈的高潮之后,马眼都射得发痛。花京院头昏脑胀地任由承太郎摆弄,爬跪在床上,瘫软地几度歪下去,最后被惩罚似的掐了掐大腿内侧,他才振作精神把臀部翘起来。

“怎么做都可以,是你说的。”

“啊……嗯……”

润滑液真是多余。承太郎咬着白皙的臀瓣,不管花京院多么慌张地制止他,都要舔进去。

“我要进去。如果你再反抗,那么就这么干你也可以……”

“啊、可是——”花京院把脸埋在床单里:“这未免也太……”

“你刚刚的表情好色啊。我不想你停下来,所以没有说。”

“饶了我吧,承太郎……”

“这么弄,你会更有感觉吗?”

“太深了……”

“才一根手指而已。”

“承太郎你的……怎么都不可能做到啊……”

“今晚是第一次,日后你会慢慢适应的。”

脑子里只剩下和承太郎的事情了。花京院将手伸向后,承太郎便默契地握上来。稍微扩张,花京院的手就抓得更紧,要是按压前列腺,他会发出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未免太可爱诱人了,承太郎搔挠花京院的掌心,捏着那个坚硬的白金圆环。真想立刻干进去,就算花京院痛叫着求饶,理智崩断了就不再有连续性,他会挺腰抽送个不停。

明天的、后天的日程也全部推翻吧,恐怕除了上床对什么都失去兴趣,只想把各种体位都尝试一遍,只要他契而不舍地一次次进出,花京院总能把他全部吃进去。

“差不多了……”

“比我还心急啊,典明。”

“再被你弄下去,我会忍不住……”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忍了吗,不管多少次,我都想和你做。”

承太郎没耐心地撕开了安全套,撸到根部。他要看着花京院的表情,痛苦、欢愉与羞涩,都是他给予的,别想躲过那双碧绿眼睛的审视。

已经足够湿润了,凝望着他,渴望着他,欲望着他,温柔已在崩溃的边缘了,被乔装掩饰着的是占有的暴欲。承太郎在后穴的凹缝里磨蹭了两下,挺腰进去。花京院在他身下忍耐颤抖,被硬生生顶开。

又湿又紧,花京院的低吟的震动都通过身体相连的地方传过来了。

“啊……”

花京院摸向交合的地方,还差得好远,可饱胀感令他开始恐惧了。承太郎将手探入他的发间,捧着脸安慰他。这是承太郎仅剩的温柔了。

放松后侧链肌肉退出,再绷紧臀全力干进来。花京院被顶得一抖一抖,只能含着承太郎的拇指呻吟。内部的粘膜被粗长的阳具肆意蹂躏着,承太郎已经记住花京院的敏感点了,只要碾磨上去,就会引发那具白皙汗湿的身体的阵阵痉挛。

“承、承太郎——”

承太郎吻上去,搅动着双唇间甜蜜的舌,要不是花京院腹部的伤疤令他心疼,恨不得全部都干进去。头脑里糟糕的想法和密集的雨丝纠缠在一起,想用体重把花京院压在床上,想要吮吸他的手指和脚趾,想要揉捏、狠抽他的臀部。

“喜、喜欢——我喜欢——”

花京院的乳头皱立着,阴茎左摇右晃。

“别再勾引我了,典明!”

“啊、啊啊——”

性器官在腿间的拍打声如潮水要淹没海岛一样盖过了花京院的哀求。即便是承太郎想抚摸他,他也不允许承太郎的手指从他五指间抽离。法皇之绿蠕动着,触手绞上两人的身体,将两人越缠越紧,直至密不可分,甚至帮无力的花京院耸动胯部迎合操干。

安全套不知脱落在何处了,承太郎动作大到好几次滑出,乱无章法地在花京院的股缝间乱蹭。紧致肉穴里的液体多得惊人,每次插入都有热液被顶出来。承太郎不知自己射过没有,下面一直兴奋地硬挺着,凉滑的绿色藤蔓缠住了根部,灵活又狡猾的触手竟还想探入马眼。

花京院难耐又瘫软地任人鱼肉,失去了处子之身,连续高潮让他对这句不再熟悉的身体感到惶恐。可内心的淫荡嗜色已由法皇之绿走漏了,它们招摇地戏弄承太郎的强健四肢,仿佛在嘲笑他面对如此尤物为什么不再粗暴强势一点、粗暴一点。

床单湿得无法继续下去,他们又换到沙发上做,花京院主动骑上来起伏,将承太郎的手放到自己身上,绝望地渴望着爱抚。他不知道今晚过后,又要等多久才能再迎来对承太郎的欲望压过羞耻心的那天,又或许他已被彻底地改造成欲望的奴隶,见到承太郎那张英俊的混血面孔,就会想到床上的事。

“好喜欢……好喜欢承太郎……好喜欢你的……”

他挺着胸膛,等待乳头被品尝。潮热的鼻息喷上来,软肉被一口吞入,负压吮吸着,承太郎又坠着银丝去品尝另一侧。花京院用触手将自己束缚在承太郎身上,才不至于本能地逃开快感的袭击。

再度高潮,来不急换新的安全套了,抚摸也好,口交也好,掰着泥泞起沫的臀瓣再心急地吃进去也罢。他们不允许身体分开。

雨下个不停,后半夜停电了。紫光刺破夜幕后,提心吊胆地等待巨响,让人想要拥抱着相互依靠。

相拥着睡在地毯上,迷糊之间又做了两次。眼睛疲惫到无法睁开,连淫话都是模糊的唔哝。想听承太郎的表白,白金一般坚硬的男人,耳根也是软得禁不住吮吸。花京院笑呵呵地戏弄承太郎的耳廓,朝里吹热气,哪怕被掐着腰猛干报复,藕断丝连的哭喘也成了攻陷承太郎的武器。

“我难道没有说过吗?”

“明明只有过一次。”花京院揉着承太郎黑硬的卷发:“你知道我是不愿意将就的人。”

拖到彼此高潮,承太郎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凑近花京院耳边,吻着哄他再度入睡,一丝错过规律的气忽然吹在耳畔,“我爱你”的余音只被听见一半。

承太郎为了不被花京院看到自己难为情的一面,竟然把心意藏入「The·World」的偷来的间隙。太狡猾了。花京院后知后觉地不甘地想起,睡梦中数不清多少次,梦抑或现实,曾在寂寞中被这声低语唤醒过。

气旋终于离开了,天空十时许放晴,一场暴雨令夏日凉爽不少,S市杜王町广播电台播放着这一好消息。

 花京院仍枕在承太郎的胳膊上,浑身酸痛到不想起床。

法皇之绿风雨无阻地照例从大门上为投信预留的窄缝钻出,左顾右盼一会儿,确定无人后,才将牛奶和报纸小心翼翼地从缝隙拖回。

还有新送货上门的快递,是波鲁纳雷夫三个月前寄出的新婚礼物终于飘洋过海抵达了。

法皇使劲拖拽着,像一坨在水门汀地上绝望蠕动的史莱姆,仍是沉得纹丝不动。它气馁地收缩回家,呼唤白金之星去了……

fin

新·沙那多的河

第一章

“嘘……嘘……听话,乖孩子。把你宝贵的一切,都赠予我。我就会一直爱你……”

今日苏醒的状态与昨日并无不同,虚无,悲伤,半身瘫软麻木。

只是今天蝉鸣格外聒噪。才刚入夏历几天,迫不及待的蝉就叫个不停,令懒惰之人惴惴不安的草长莺飞之气四处弥漫。
沙那多朝侧旁看去,一个正处梦中的年轻人正跨骑在右侧身上。他毫无戒备地半张着嘴,露出两颗稚气的兔牙。
几分钟后,青年也醒了。是被沙那多不耐烦地推醒的。
“你怎么还在,我记得昨晚说过你要走。”又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冲:“房东不许留宿……”

青年的皮肤在晨光里白皙得像纸,纤细柔软的治疗者四肢,富家少爷特有的光泽头发。沙那多昏沉的脑中浮现昨夜他俩肉体黑白交织的景象。他伸懒腰的时候发出类似水壶烧开的嘶吟,和一刻不停的蝉鸣相比,真不知哪个更让沙那多讨厌。

“昨晚?那时都快天亮了,你也好意思赶我走?”

来路不明的人,尴尬晦涩的对话,就连这些也并无不同。

沙那多想闭上眼再度寐去,熬到此人知趣离去。那精致的小牛皮裤兜里,总该还剩两枚叫鸟车的银币吧?在掌心试着教鞭弹性的私塾老师,恐怕正在阳光满盈的落地窗书房里等了。滥交、性技巧和隔夜忘情,是贵族成人礼前的必修课。沙那多就着半退潮的睡意,深深浅浅地联想。

窸窸窣窣。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亏我一厢情愿的,想今早亲自温柔地叫你起床呢!”
沙那多含糊地呜。

“沙那多,你昨夜对我可着迷了!”

原来我竟然又那么醉了。沙那多想。
一间空房,四扇窗户,乳白色窗纱被夏风撩拨,在老旧地板上拨动阳光的海潮。沙那多蜜色的胸膛被光阴之水舔舐着,仍作假寐,眼睫毛如同金绒在拙劣地震颤。青年是戏水者,如此下潜,钻进乳白色的被单中。
一团隆起慢吞吞地朝沙那多游来。
被含住的瞬间,沙那多不禁皱眉。最近过度纵欲,阴茎不再敏感,被火热的口腔包裹着,也只能感受到讷讷的快感。他被吞吐地很勤快。

没过一会儿,青年挣扎出水面,嘴唇上还挂着一缕银丝。他转过身,掰开屁股,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啊……我喜欢!”
“这样就足够了吗?”
“噫——啊!要死了,呜呜……让我死!”

情形与沙那多想象中差不多,没什么肌肉的臀瓣上下晃动着,中间被反复开采成深红的肉洞。青年的叫床声逐渐兴奋到病态的程度,沙那多的性欲才稍微振奋。

他继续叫:“又快、又快要,高潮了!”
沙那多敷衍地小幅度挺起腰来。到了夏天,他不想醒来就一身汗臭。昼伏夜出,直到日落后,消沉与倦怠才随热浪消散。他进出上流社交与下流肮脏之所,因前后通吃,又花哨大胆,在那种圈子里小有名气。且阴茎很大,比他见过的同族都要大,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最招这些好色男孩的喜欢。

“又被你那个——磨,啊啊!”

好低俗的浪叫,恐怕是从家中书房里那几本老旧收藏里学来的。

§

十分钟,青年被顶得射了,两人不是情侣,也便没有后戏的兴致。

沙那多挺着下身走去浴室。

青年倒回柔软的床里,像渴望陆地就跳上岸后爽死的鱼,矫揉造作地扭动呻吟着。房间很小,一切都在视线距离内。沙那多从淋浴房里看他。
早上又缴了次货,他到底什么时候走呢。沙那多心想。
他先用水浇湿头发,然后搓洗泡沫。上一秒,青年还在床上一动不动;再一睁眼,已经穿上衣服,贴在玻璃外欣赏他。
“沙那多,你好自恋啊。居然把那个地方洗得那么仔细。”
“难道没人教过你,不洗干净会发炎。”
沙那多的会阴和阴茎有穿孔,用纯金细链相连。他的诸多床伴中,上方的用这儿折磨他,下方的被这东西折磨得欲仙欲死。

将皮褶内外都洗干净了,像上不了台面的事没发生过。

水温稍热,已蒸红了他的脸。沙那多实在是不想再忍,便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啊?不可以跟着你吗?”青年一脸难为情:“我和家里闹别扭了,这时正没处去。”
沙那多关掉花洒,用毛巾草草擦过身体,挑了身白窄腰阔袖缇花衬衫,配黑色绸质长裤。对着镜子将衣扣系到优雅又不显得风流的那一颗。

 “诶,可惜我接下来几天要出城。我倒是会想你的……”
沙那多违心地吻颊。
“出城,我能一起去吗?”
经验不足的小学徒,带在身边可派不上一点用场。暖床倒是可以,但沿途且用且换总比执着一人有趣。
“我要去参加一个学者论坛——野生植物在野战治疗中的广泛应用,你不会感兴趣的吧?要坐很久很久的船,最近船难频发。要遇上什么,你父母该多伤心……”
见他赌气地咬下唇,沙那多便知道这话术生效了。
“你什么时候成学者了?”
“夏季特供。很闷热啊,我想穿得清凉些。”
“也对,你是萨雷安人。很萨雷安人的刻板印象。”
两人在门口厮磨了一阵,沙那多为了尽快让他走,许下好些压根没打算履行的甜蜜约定。实在摆脱不开,不得不揉了揉那发松的屁股,闹得让面红耳赤,才换得关上门独处。

“咚咚咚”,脚步声向下远去。一阵强风吹开纱帘,天色转瞬黯淡,竟是要下暴雨了。

夏蝉偃旗息鼓。

沙那多躺回床上,点燃了一根香烟,又怕烟灰把新床单烫出窟窿眼,侧着身,将头歪在床外抽。

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心思轻飘飘的。脚上崭新的优质皮鞋,是前段时间一起喝酒的男人送给他的。他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想起一些往事。诸如此类的奢侈品,小时候的他未曾留意过其价值,只记得家里的仆人大概都穿这样的鞋。

他眯起眼睛,盯着书桌上一封被拆开的洁白烫金信封。
“嘶——嗯嗯!”

潮湿的长发扫着颈窝,让他痒得打了个哆嗦,回忆也由此中断了。

烟灰松动掉落。
“沙那多,你又在屋里抽烟了!”
沙那多连忙将烟头熄灭,一脚送进床底。旅店的老板娘怒气冲冲地冲上楼来,敲开门,正巧碰上把红色风衣挂在肩头的沙那多。

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蓝眼睛水波荡漾,笑容满面,让人一下子忘记嘴边的责骂。
“我不抽烟的,是您锅上的奶茶糊了!”

沙那多将一点零钱塞给老板娘,便下楼了。
“别让我再撞见你,沙那多!”
“这回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房钱付到月底,如果在那之前我没回来,就把我的行李都扔了吧!”
他在公寓楼下摇鸟铃,屋檐下聚集着躲雨的人。这个季节,大多是衣着靓丽、满心欢喜的游客,遇到暴雨也不气恼,只当做是旅行中的一场惊喜。陆行鸟抖着水珠跑上坡来的时候,雨势骤然转小。

沙那多凑在陆行鸟那漆黑圆润的眼睛前,扫去隔水层外的水膜,和它建立感情,然后上鸟,两脚一夹朝着港口驶去。

他看到杂货铺正进了几箱新鲜的香橙,几个淌到路边,被陆行鸟锋利的脚爪踏碎,喷起一股橘色的甜沫;看到一个女人正因为自家汉子偷情而吵架,情人竟然是一只哥布林,沿着石墙爬到屋顶逃走了;看到那个青年还没走远,正趾高气昂地走着,看到沙那多疾驰而过,顿时委屈起来,朝离去的方向大喊:“你和我约定好下次再见啊!”
可惜沙那多从不回头。
从记忆中的永夏宫破灭那时起,他的命途便永恒地有去无回了。

第二章

沙那多像是一股从海上扑向陆地的肆无忌惮的季风,沿着海岸线奔走,从利姆萨·罗敏萨一直到黄金港。
这时正是黄金港的好时节。港口里,无数洁白可爱的帆船簇拥着远道而来的巨型商舰。

入夜后,空气依旧炎热,蚊虫又猖獗,人却不因此恼火。天空中总有大小烟花红绿交映,不是这家婴儿办了满月宴,就是那家商铺开业大吉。
沙那多入乡随俗,换上一身金竹叶暗纹的简式红浴衣,打着时髦却颇不正经的飞鸟格窄腰带,在大街小巷间穿梭。他在三条花街与浴场一连打听了三天,才得知那落魄旧友当今的住处。夜色渐浓,喧闹狂欢要将一切鬼祟未决的淹没。沙那多慌忙地赶路,频频回头,最终停在一间门楣灰暗的粮油小店前。

里面传来店员点货的声音,他并未敲门,二话不说地钻进去。
店已经打烊。一个中年人在给粮食袋扎紧防潮,两个伙计正在矮桌边吃饭。一个是年轻瘦小的东方人,另一人魁梧高大,蹲着就像块立方的暗红色岩盐。

他俩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突然闯进来,都捧碗鼓着腮帮子,目瞪口呆。
沙那多惊喜地大叫:“焰一郎,你果然在这里!”
高大魁梧的男人先回过神来,将嘴里的面嚼碎咽下,很沮丧地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到处问:有没有一个爱赊账的鲁加男人,头发是红色的,很嚣张威风的气质,佩戴一把廉价同田贯制武士刀。他们都口径一致地说:大约有这么个人,只是一点都不威风,像个丧家之犬,现在住在松屋还账。我就一路寻过来了。”

焰一郎的模样较沙那多记忆中变化不大。身形做派就像他虚荣的野心,因时局更替而泄了气。狂焰似的头发不再支棱,稍显油腻。有三五年没见,焰一郎的态度就像他俩昨天刚吵着要分道扬镳。
“啊——我都下定决心金盆洗手了,从前的人生和我早就没关系啦!”

焰一郎直觉沙那多的出现,恐怕会再将他卷入某种纷争中,赶紧埋头吃面。
“我是单纯旅行中顺路探访老友,你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好冷淡啊。”
“看我现在这幅落魄模样,没有脸面见你。”当真会羞耻的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沙那多回顾上次与焰一郎分别,在冷清的厢房里,他看不惯焰一郎的浮夸虚伪,焰一郎也终于看穿他皮囊之下的无情空虚。焰一郎恐怕想到一处了,继续道:“谁能配得上你啊,性感尤物……”
坐在一旁的白瘦伙计,听焰一郎这样说,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沙那多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他家的地界,焰一郎是他的伙计,沙那多是不速之客,他有十足的理由敲锣报官,而他却不敢直视沙那多。缩着脖颈,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看上去纯良又怯懦。
“这位是?”

喧宾夺主的口气。
“这是少东家,清显少爷。沙那多,清显少爷不是和你一路的,你就放过他吧。”
“噢——”
沙那多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揣摩起两人关系。卖糖的手推车响着银铃从门前经过,那家的苹果糖甜得发腻,果肉多汁清脆。沙那多咬住下唇。

“焰一郎,你的朋友远道而来,应该好好招待……”

“他马上要就走了,清显大人。”

沙那多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锁上门,端着板凳凑近清显坐下。

“焰一郎这家伙,不管性格怎么变,都挺个色吧。你居然能雇佣管理他,真了不起。”

焰一郎要插嘴,被沙那多抬手打断。
清显在眼镜框的掩护下偷偷瞄了沙那多:有些肌肉分量的男人,十有八九和焰一郎曾同是行会里挂牌的冒险者。形象很散漫,随身也没有携带武器,气质过于外显,挨着坐就给人被入侵了的压迫感。

和那双蓝眼睛目光交汇了一瞬,险些要落入某种圈套里。
“不必特别招待啦。”沙那多撑着脸,对清显微笑:“在吃什么面?闻起来很香的样子……”
“不必给他添筷子了。沙那多,去小金街那边,有的是人免费请你吃怀石料理。”
“好可惜,是荞麦面。我不喜欢荞麦……”沙那多把脸斜斜搁在清显肩上。“但是,配上刚炸出来的天妇罗,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你直说吧,这次又为什么事,我看不惯你牵连不想管的人。”

粮油店的小少爷,耿直得像新鲜牛蒡,纯洁得像食用椰子油。
“单纯拜访而已……”沙那多撅起嘴唇,直勾勾地盯着碗里浮起的面条。“小少爷,再不吃要馕了。”

焰一郎知道假装无视也躲不过阴谋诡计。他故意用话题将沙那多隔开。
“清显少爷,明早是不是要去码头。”
“没错。拉诺西亚小麦该到港了,把车拉上,我俩一趟就能全搬回来。”

“还有订单……”

“已经整理好了,麻烦你按地址送到白银乡去。”

沙那多硬是插进来:“焰一郎,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那时候的事?”
“有过。”
沙那多温情地说:“听说,我俩以前住的那栋小楼,现在被改建成遗孤事务中心了。”
“噢,那未免也太小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最近吗?没钱,也没有时间。店里很忙,走不开的。”
清显停下筷子,低垂着头,专心听他两人讲话。
“今年学者战略研讨会在龙堡的前殖民地举行,我以为像我这种水平不会被考虑在内呢。可今年冷清,硬是寄给我两张入场券。好难得的机会。旅途寂寞,我正好缺一位旅友,差旅与住宿全包。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如何?”
“你找不到别人了?”焰一郎注视着紧掩的门:“我不信没人追着你呢。”
“焰一郎先生,明天似乎要下雨了,饭后记得将晾晒的散玉米粒收回来。”
“我们坐船一周多就能到了。只可惜海上风大浪高,危机四伏。公海上消失的人——比如像我这样,会有人去追寻下落吗?”

“油桶和漏斗旁的油渍要擦净。”

“那边盛产你最喜欢的贤人红茶。”
“我现在也不是能喝得起红茶的身份吧。我和清显少爷要忙起来了,这屋里没地方给外人落脚。”
焰一郎将碗筷一拢,单手挑起两个板凳,送进后厨。墙边靠着一卷宽大的草席,他仅凭一己之力铺抖开来,烟尘将沙那多赶出门去。

“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了。”

天边的红霞异常鲜艳,果然有要降雨的预兆。焰一郎揉了揉鲁加族特有的宽大兽形鼻,从内侧锁上了门。他将门窗紧锁,粮食袋挨个紧紧束好。做事有些粗糙,总要清显清点过一遍才算过关。

过上清贫朴实的生活后,焰一郎就不再接触酒肉声色。帝国败给多玛,黄金港地区的帝国人纷纷撤退,战线向东推去。百夫长之职在战后已是人格上的污点,叫焰一郎在劳务市场抬不起头来,商队、浴场或酒楼都不予雇佣。
储蓄日渐亏空,不得不把从前像样的军装与和服都拿去典当了。每天傍晚,能剧院里上演《飞燕太子大战帝国军》,帝国军长的戏服正是他曾经的军服。黄金港居民与异国旅客拍手叫好,看不出军长比百夫长肩上多两颗金星的差别。他在场外看过几次,帝国军被夸张得很邪佞而愚昧,在当下的言论风气中似乎也无不妥。

一两年过去了。他想总有一日天要把过去的衣服都收拾出来,看看有没有虫蛀。

§

第二日,港口被云毯笼罩,码头积水泥泞。

焰一郎赶早来到码头。进出港的人群还未聚集,海岸线灰白冷清。一艘艘巨型商船如同钢铁凶兽,趴在岸头休息。他在呼噜声似的短气笛中凑过去,在人群中寻找一个银色长发的身影。
左右环顾一番,有一列队伍在等待登船。队伍末尾有个穿黑色长袍的高个子人族,正一手打伞,一手拎精致手提箱、尴尬地摸索船票。焰一郎走过去,将伞夺过,替他打着。
男人惊讶地抬眼,表情由阴转晴。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清显少爷人很好,给我放假了。”
“他肯定很不情愿你跟我走。你是怎样跟他解释的?”
焰一郎笑而不语,推着沙那多叫他跟紧前进的队伍。
“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说比起拉诺西亚小麦,你更需要我罢了。”
“叫你说的,我好像只比小麦值钱一点啊!”
沙那多找到船票,在焰一郎面前变魔术似的将手指一碾,一张变作两张。
船渐渐离岸,焰一郎揽着沙那多站在甲板上。一声汽轮机的轰鸣,惊飞无数白色海鸥,碧蓝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泡沫,有人离别,有人归乡,许多未说完的话语埋葬在碧浪下。
天空放晴了,云壳之间裂开一道金光,照耀在甲板上。焰一郎将他仅剩的黑绒帽摘下,扔向大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沙那多的双眼竟渐渐泛红了。

§

两人被安排在豪华看海套房,既不用忍受下层甲板的阴湿,也不用在船尾闻青磷水刺鼻的气味。

室内宽敞明亮,配有雪杉木衣柜与皮质沙发,一切都是米白色。一盘迎接贵客的冬贝利造型的点心摆在茶几上。焰一郎眼睁睁地看着沙那多咬下巧克力冬贝利的头,不由得皱起眉来。

卧室和会客厅面积相同,连通带浴缸的盥洗室。汽笛的轰鸣声渐渐弱去,马力全开,船身也不随着浪潮浮动了。沙那多拉起焰一郎,就要往床边走。焰一郎怕他用沾满巧克力酱的嘴吻上来:“现在还是白天。”
“那你昨晚同清显少爷做了吗?”
“我猜到你要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白。”

“那该怎么问?委屈地脱了你的裤子,和你的睾丸问它瘪不瘪吗?”

“答案是没有,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那前晚做了吗?”
“也没有。”
沙那多在解焰一郎的裤带,手在那处隆起的地方徘徊。
“真的好落魄啊,焰一郎。以前认识不少交际花,现在人家恐怕觉得和你扯上关系都很掉价。”
“是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洪流中站错队。沙那多,你确定想沾染一身失败的恶臭吗?”
焰一郎狠狠地揉沙那多的嘴唇,直到他的面孔上满是深色糖浆,仿佛被人用秽物狠狠打了一仗。沙那多哀叫着为言辞犀利道歉,他将裤子重新提好,要去外面透透气。

票面十几万金的上层甲板尽是贵妇老头,颤颤巍巍地结伴踱步。只有朝下看,在那落满鸟粪的地方,才有些俊男靓女在海风中压着遮阳帽浪漫接吻。

焰一郎正值壮年,没过一会儿就收到少妇抛来的媚眼。在这移动的海上轿厢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往,人们都只想消遣、猎艳,又或是暗杀——行驶至公海后将仇家从甲板上推下去。

“您是哪里人?”

“延夏人,在黄金港务工。”

“这么强壮,真不像。你肯定是肉食爱好者……”

§

焰一郎原以为黄金时代就要再临,没想才离港不到一百星里,他就晕了船。

豪华游轮变成海上的移动监狱。反胃感一连持续了几日,以至于他都没福气享受高档餐点了,跟侍者要来甜度不够所以淘汰给下等舱的酸橙子,连皮一起啃了,才不至于呕吐到脱水。
大多时候,他与沙那多各自为政。昼间,昏暗的酒吧里,东倒西歪着几个无法面对人生的酒鬼,苍蝇盘旋在残羹冷炙上,只有在这种地方,焰一郎才能鼓起勇气在吧台上压下硬币,借由酒保之口得知天下正在发生的巨变。其实绝大多数争端都与像他一样的人远极了,他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被抛之事外。

有一回,他微醺地走回房,撞见沙那多正与刚认识的男人躺在一起。

两人衣着尚且还算完整,正浓情细语,他的闯入让拉丝的链珠突然崩断。那男人撞见焰一郎,还以为是配偶捉奸了,惨叫一声,慌张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沙那多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好残忍啊,焰一郎想。他晕晕地说:“不要管我,你们继续。”
男人从地上捡起礼帽拐杖,就想要跑。

焰一郎本想贴心地为他俩把门关上,没想到竟让男人误以为他欲拦住去路,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哎……我又不是他的老公。”
焰一郎抬起沉沉的眼皮去看,男人手里捏着使用感满满的皮面捆绳素描本。
“焰一郎,你本来就人高马大,还喝得醉醺醺……”
“真的,就连情侣关系都不是。”
“你们……要仙人跳?”
“不至于吧,我还没落魄到那种地步!”焰一郎抬高音量,指着男人布满皱褶的上衣:“况且你长途旅行连个随行侍从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打劫像你一样的人!”
男人夺门而出,不欢而散。沙那多懒散地坐在床上耸肩,在环视一周仍兴致缺缺后,他向焰一郎招手。

焰一郎突然不再抗拒亲近,两人并肩躺下,沙那多温热的脸靠在身上。
“真抱歉,打搅了你的好事。”
“他吓坏了,不可能还硬得起来。”
沙那多想去吻焰一郎,焰一郎错开脸去,颇为羞涩地说:“别,我刚刚吐过,嘴里还酸着呢。”
沙那多就改亲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胸膛。焰一郎渴望安抚,任由沙那多触碰,仍旧难生情欲。小权在手的那些年里,他不是这样的,像种公牛一样保持时时兴奋。
“好遭罪啊。沙那多,为什么偏要叫上我?”
“因为我觉得你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可靠。”
“是你懒得用心对我撒谎,还是你的社交质量当真这么差?”焰一郎将下巴抵在沙那多的头顶,问:“第一次见时你就是这样。已经快十年过去,你只变得更蛊惑人心,更无常缥缈。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坏,沙那多?”
“当然不是。”沙那多抬起头来,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没见你对什么心怀愧疚过。”

沙那多无言以对,表情冷却下去。焰一郎不想思考话语的空白里是什么意味,心虚、茫然或是单纯走神之类的……

海浪拍抚船身的韵律即便在最高处的头等客房仍旧难以忽视,与无机质的发动机噪音相纠缠。那片岛屿不论被渲染得多么先进美好,都距离他们太远了。

沙那多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焰一郎,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

焰一郎不想昧着心点头。他已经确信会为这个故事犯困了。

第三章

中庭设有喷泉,是陈旧的白色大理石风格建筑,其间种着许多棕榈树与芭蕉树。即便是在人才辈出的萨雷安先遣者中,这家主人也可以堪称拥有独一无二的审美。
一个少年正在喷泉下戏水。

他将一段白色的布绸系在腰间,像灵活的水鸟猎食般在浅水中潜游。大理石水池边,三位保姆一字排开,关照着他的安全。

这位小少爷在水下吐着气泡,一会儿儒艮摆尾,一会儿青蛙蹬腿,从芭蕉叶层叠的绿色缝隙里偷看着仆人们。自在又活泼的嬉笑声,在宽阔的建筑中孤独地回荡着。他们刚刚搬来龙堡内陆低地不久,府中上下没有和他年纪相近的孩子。

父母出远门进行以太动向调查,少说有两个月没曾回来过。
少年游累了,走上岸来,保姆们簇拥而上,用白色毛巾将他层层覆盖。为他擦拭头发,更换干衣。
“您觉得冷吗?”
“不冷,只是困了,想睡午觉了。”
少年打了个哈欠,倒在躺椅上,仿佛无忧无虑的天神,年幼的身体呈现柔软的线条就要睡去。一旁的仆人已举起羽毛扇,为他轻轻摇着,驱除梦中燥热。

§

天光稍逝的时候,少年被轻柔地唤醒。他睁开眼来,一个体态圆润的中年女精灵托着点心盘说:“沙那多少爷,新聘请的老师已经抵达门口了。”
少年揉了揉睡眼,将纸杯蛋糕推开。放在往常,他对甜食有着极度的迷恋,当下心却被和陌生成年人接触的焦虑沾满了。

在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如果强迫跟着家庭教师上课,一定要打滚耍赖,可沙那多从小生活在百依百顺的环境下,连叛逆反抗的气焰都被细致周道却毫无温情的疼爱给磨没了。就像温室里被严格照灯、精心施肥、修剪病叶的玉兰树,寡淡慵懒地开枝散叶,天生就不知道对蓝天阳光的渴慕是何味道。

他不情愿地跟女仆来到了前庭,见到家庭教师的时候,眼睛尚没完全睁开。
“沙那多,这是你的新老师亚伦·瓦沙尔。他会教你乐理与演奏。”
充满萨雷安风格的名字,高雅而拘谨。沙那多微微抬首,故作对新来老师并不意外。

“从今天起你要好好跟随老师学习。”

沙那多听见年老又严肃的黑衣管家说,把背弯下去,深深地鞠躬。眼前是走边线没有踩平整的廉价法师长袍。抬起眼来,老师是个年轻的精灵族男子,目测不超过二十五岁。
“初次见面,沙那多,听说你今年十五岁,虽然起步有些晚,但是我有信心你能赶上。”

“是十五岁半。手指骨早就硬了,我猜肯定赶不上。”
学钢琴,比起学其它,这个最附庸风雅。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到爸妈一定是舟车辗转之中突然想起他来,一拍脑袋决定要让他有必要为未来的社交场合学点新东西。沙那多如此心想。

如果他有选择的自由,他要学竖琴,学口笛。他要像吟游诗人,一样行至一处,坐地吟唱英雄诗谣,路人都会被他的歌声吸引,围过来打赏喝彩。而钢琴只能在刻意布置的大厅里才能演奏,欣赏者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不论识不识乐曲、作曲者,都耸着眉头装作一脸沉醉。钢琴声不过是社交的背景音。
此时的沙那多,逆来顺受的性格已初露端倪。他并不喜欢这位名为亚伦的钢琴家教,却仍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琴房。
“新殖民地还没有成立学院吧,你的学习怎么办?”
亚伦拉开琴盖,这是一架还未被使用过的钢琴。品牌奢华,胡桃木材只有雨水丰沛的年份才有收成,是行会的上等货,烤漆工艺出自雕金师傅之手,远远地运输来,配给半路出家的初学者,有些暴殄天物了。
“我在家上学。”
亚伦从少年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抵触劲儿,笑着问:“不想学钢琴,是被父母逼的?”
沙那多局促不安地在钢琴凳上挪了挪屁股。他只有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比钢琴老师矮上许多。亚伦按照自己的腿长把琴凳拉开,以至于沙那多的脚几乎碰不到踏板。

“没关系,很多小孩都像你这样。”他拾起沙那多的手,放在琴上。像海葵的触手,很快缩了回去。他拿出哄小孩的语气:“哪怕不喜欢钢琴,就当做消磨时间、交个新朋友不好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更好了,我们会有更多共同语言。”
亚伦不再强迫,炫技似的演奏了一首充满跳音的活泼小曲。沙那多缩在琴凳里,一言不发,头颅像颗熟透的黑李子一样低垂。

“这首喜欢吗?”亚伦将节拍器和乐谱摆好,用纸胶带将乐谱粘贴成一联。“你肯定很聪明,用一周就能学会了,可以在伙伴面前炫技。”
沙那多的双手仍旧背在身后。亚伦躬下瘦长脊背,把脸凑近他。半透的棱纹玻璃后,似乎有灰色的身影在晃动。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
沙那多从琴房的落地窗望着中庭的喷泉。身穿白色长衣的仆人们,正缓慢优雅地以网子打捞池水中的落叶。他装作没听见老师地话,一脸专注地观察着仆人们工作。

亚伦整了整过时宽松的长衫,探向沙那多的手。
“呃、呃……”
沙那多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肩膀都跟着扭动起来。亚伦的大手就像是在溶洞的岩缝里捕捉一只灵活的白鱼,终于一用力抓住了。他将沙那多的手拉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力气弄痛了少年,就将他的手按在了琴键上。
“咚”,那只待宰的鱼被搁在高音区间。
“跟随我的指法,从中央C开始……”
亚伦紧盯着沙那多发顶,恨不得自己的灼热目光有支配心智的神力。沙那多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少年特有的酸甜汗味,焦灼而紧张地弥散着,黑色头颅在瘦弱的肩膀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大。

“很好啊,你的手放在黑白键上很美。没错,掌心撑起来,就像握着鸡蛋,你可不要把没出生的小鸡捏碎哦。”

亚伦也跟着紧绷起来,并非他对琴技缺乏信心。他在作曲方面小有天赋,不缺在酒馆和私人宴会上演奏的经验。刚乘坐飞空艇来到殖民地,积蓄就因诸多外力被耗尽了。原本是不屑于做钢琴老师的,只因听说这家的薪水很不错,才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亚伦又看向房间外徘徊的人影,担忧这个叫沙那多的有钱人家小孩会矫情地告他的黑状。就业机会都被这群给口面包就肯干的艾欧泽亚人抢走了,要是连这份工作都失去,下个月的温饱可就不保了。
殖民潮已接近尾声。萨雷安与加雷马帝国外交碰壁的消息屡屡传来,眼见军舰越洋靠近,撤退的论调在殖民地愈发主流了。已与艾欧泽亚形成深度绑定的高级官员和研究者早就开始联系三大城邦寻找安全的落脚点,而像他一样只是借用“学术城邦”之光的普通人,如同无头苍蝇,不知该去该留。

他不曾想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仍有像沙那多的家一样世外桃源的地方。坐落在龙堡内陆低地的深山老林,走进庭院的大门,水声淅沥,树影摇曳,完全感觉不到外界战争腥风血雨的影响。

§

相识一周后,亚伦决定改变策略,耐着性子讨好沙那多:“如果让你自己决定,不想学琴,想做什么呢?”
“好疼哟……”

沙那多并没有想要对他敞开心扉的意思。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要求展示教学成果,亚伦提心吊胆的。“那就先满足你的心愿吧。你想玩耍嘛?我可以陪你玩,但在那之后要跟我乖乖练习。”
“如果我的心愿层出不穷怎么办,一旦开启,就没有一刻能够留给学钢琴了。”沙那多抬起眼看他,虹膜很大,眼睛里蓝多白少。沙那多小声嘟囔着:“把我当傻子……这一点,你和他们都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亚伦看向窗外的佣人,一个悠悠适适的下午,他们没在工作,缺少管家的监视,一个个解开了腰间束带躺在水池边的长椅上。

显而易见,这些人并不看家中的小主人的脸色办事。这是一个启发。亚伦问:“他们对你不好吗?”
沙那多摇头。不是不好,是他不欠缺的那种好。亚伦从没想过,与一个小小年纪、娇生惯养又细腻敏感的人相处,竟然会给他莫大的生存压力。得亏这张脸赏心悦目,才能勉为其难忍耐下去。
在浑身难以名状的无所适从中,他于口袋里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酒馆收银台前常见的那种廉价清口糖,糖纸都破了一半,估计是带在身上摩擦做旧了许久。

沙那多转过头来,以从未见过的执着目光盯着他的手。

“你想吃吗?”
沙那多点了点头。亚伦猜这种糖的味道往往不会很好,说不定连真正的糖都不含有,只添加了廉价的甜味剂。

沙那多如同一只小心的老鼠,取走亚伦手中的糖,拨开糖纸塞进嘴里,用侧脸裹着。
亚伦很意外,沙那多散发着超出年龄的隐忍力,居然在吃糖这件事上像几岁的小孩一样痴迷。
“嗯…很久之前,有贤者老师说我的牙质天生不好,所以一般没有糖吃。”
纤细的手指浮上来,终于懒懒地爬起音阶。亚伦仔细观察,沙那多的牙齿果然洁白而整齐,散发着一股奢靡的禁欲味道。

他浑身上下摸了摸,找不到第二颗糖了。
“我以后每次上课的时候都给你带糖来。”
沙那多眼珠转了转,仍旧摇头。

“我说了,想跟你做朋友嘛。”

他眼睛一亮,露出精明狡猾,说:“如果每次只练半个小时,并且每次都给我带不一样味道的,那倒是可以。”
“那你从现在起要认真学。否则验收成果时你爸爸不满意,辞退了我,以后就没有糖吃了。”
“嘻嘻……他是不会回来的,我妈妈也不会回来。他们已经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我们上次见,还是我坐空艇独自飞去乌尔达哈。”
“很多同乡开始计划撤退了,你们家是不是打算搬去乌尔达哈?”
“不知道呢……我爸说帝国肯定会优先攻打经济中心乌尔达哈,格里达尼亚的物产丰富,更安全些。但是他俩似乎想让我在这读完书再去,萨雷安出身的导师仍然是最优秀的。如果到那时候还有书读的话。”
沙那多心不在焉地跟着亚伦敲琴键,果然没什么音乐天赋。倒没关系,未来当他演奏的时候,在场者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也会给予赞美的。

“怎么这样……内陆到龙堡的运输线被截断了,米面粮油的价格涨了一倍。你知道昨天还有人为了抢位置在空港打起来吗?爸妈不该留你一个人。”
沙那多笑了,“不是一个人啊,有一位管家,两个厨师,四个保姆。现在还有你,钢琴老师……”

他与沙那多的眼神突然相遇,沙那多羞涩地挑开了,手下的音节也突然乱了节奏,好像很不习惯成年人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注。
这恐怕是个极为缺爱的孩子。亚伦心想。像个价值连城又精致易碎的瓷瓶。

第四章

他的面前平静地流淌着一条河流,自橘红的东,流向星辰的西。
在清澈见底的河面上,他看到无数自己的倒影。流逝。
青年,少年,小时候,更小的时候。无数个寂寞之影相互拥怀,难以舒展的形状,挨个向低洼逃去。
他长久瘫坐在河畔,陷入淡漠的孤芳自赏,不断用手掌感受脸庞的轮廓。

无法参透,无法赞赏,无法饶恕的自我。
因而感到空乏与冷,他至今无法踏过。

父母的信,如同第一缕秋风吹进永夏宫,激醒了睡在芭蕉叶影下的沙那多。

在这之前,他陷入了一个接着一个回荡着琴声的梦。几次半梦半醒,太阳都挂在天空正中不动。透过油绿宽叶缝隙的光线,如同烧红的银箔般闪亮耀眼。

有男人不久前打他身边经过,淡淡的烟味还存留在四周。
永夏宫里没有男人,只有老得丧失性欲的管家和严格或慈祥圆润的教母。时间在这里近乎是恒久停滞的,白昼漫长到令人生厌,唯一的变化,是沙那多的脚踝总会从一再延长的裤管里露出来。

唯一被允许入内的男人是沙那多的钢琴老师。

几个月后,沙那多已学会了赞美故乡旧萨雷安知识神的钢琴诗。在练琴的间歇,钢琴老师以低沉而困倦的声音慢吞吞地为他读着父母的家信。最后一页尚且剩下一半的时候,沙那多便哭着奔向睡房。

喷泉仍簌簌落在泛黄的大理石池中,天气炎热,草已有些蔫了。
信的前半段向管家下达命令,使其分批遣散家中的佣人,并准备将家中细软打点妥当,分批运往森都的安全地。此外,在秋季时将沙那多送往田园郡临时成立的魔法学院寄宿修习。萨雷安文明的光辉持久闪耀,哪怕是在交战期间,人才的培养也不曾中断。信的后半段,则是照本宣科的寒暄。
钢琴教师手中的信不久便被喷泉的潮气打湿了,那些不善于关怀的字句氤氲起来,少年闷闷的哭声消散在夏季的尾声中。

他尴尬地坐了一会儿,最终在家仆眼神的催促中起身走向睡房。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份就不单纯是钢琴老师了。
宽阔且色彩温馨的卧室里,床上扑着一个上身赤裸、下身穿乳白色灯笼裤的少年。他较两人相识时长高了许多,肌肤吸收了太阳的温度,晒成蜜色。亚伦剥了一颗糖,送到沙那多的嘴边。那湿漉漉的嘴唇,就着他的手将莹绿色的糖果吸了进去。
“殖民地的老师虽然不如旧萨雷安的那样知名,但肯定也经过严格筛选。你不满意?”
“我又不是家具,我不要再被安排着搬运到一个又一个目的地了!”在亚伦面前,沙那多哽咽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憋不下去,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好想家!我想在海那边的家,可去哪不是一个样!这么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等去到学校,你会认识很多同龄人……”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让我今天入学也好,刚刚交了朋友就不得不退学也罢,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假思索的决定!”
“沙那多,你把事情想得太悲观又太简单。你是个孩子,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到了那边就安全了,不会半夜被防空警报惊醒,也不用担心身边埋伏着帝国间谍。许多人排不上撤退的船票,只能转而逃亡艾欧泽亚内陆,还没钱买通大国防联军的海关。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你这个大人,又怎么可能懂小孩在想什么……”
沙那多痛彻心扉地反驳。他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许多人也曾生活在此,可一旦成年,庇护就会被撤回,永远从此驱逐。可沙那多无法理解,眼前这优美的波浪纹廊柱,永不停息的魔法喷泉,茂盛翠绿的芭蕉,都会在下一个夏天加雷马的炮火下化为灰烬。
亚伦内心产生了一股肮脏成人特有的残忍,这欲望不可抗拒,想把单纯的沙那多也拉下平庸而充满诱惑的泥潭。

他将手覆在沙那多的头上,轻声道:“管家对我说,他和佣人们集体找到下家,交接完毕后就会离开了。”

“他们就这样轻易地抛弃我?”

“按照你父母的意愿,这栋房子下个月也会挂牌出售了。不过我想,哪怕这里条件很好,在这个时间点恐怕很难脱手了。”他把沙那多的命运留到最后宣判:“他们在田园郡内给你安排了一栋公寓,那里有外交人员居住,能保证安全,你会在那住到秋季开学。”
沙那多眼泪直流,嘴唇抖动着,沉默不语。

§

于是,沙那多的去处就像冷漠快刀下斩向羔羊一般被果断决定了。

初秋时一个干爽的早晨,沙那多、少量细软与那架造价不菲的钢琴被运往田园郡北的一处窗户朝东的老旧公寓,因此生活变得相当简陋。在那贴满绿色墙纸的小公寓里,沙那多频发牢骚,不是抱怨公寓破烂,就是嘲讽魔法大学的学生不是聒噪就是木讷如鸡。
一手把他带大的保姆在开学前来看望过两次,送来的糕点味道让人如此熟悉。他好似还躺在羽扇的阴影中,被广大却疏漠的大人们关爱着。想到这,泪泉已干,满心苦涩的龟裂褶皱。
亚伦·瓦沙尔理应将沙那多忘记,毕竟,有太多平庸的琐事时刻分散他的精力。

他照旧秉持着虚伪得像一张大米纸的自尊,在日渐灰败的城市中四处讨生计。曾经在夜里表演的酒吧,如今已经倒闭,往昔光顾的学生也随家族离开殖民地。他只有接到用简单医术为人疗伤的委托才能艰难果腹。

在最高温的那几天,中暑、摔伤、撞伤的人多到前所未有,都是因为居民都争先恐后要离开这座城市,六神无主、拥来挤去、搬行李、鸟车相撞而造成了许多意外伤。

收到老管家寄来的支票,在亚伦的意料之外。老管家希望教师能上门继续教授钢琴,为沙那多枯燥而孤单的生活添些趣味。
亚伦手中捏着被汗水濡湿而字迹模糊的牛皮纸,走在成排的圆拱顶建筑群间。门牌号已看不清了,他一筹莫展,不知该向谁求助,抬头看向一格格破旧失色的窗户。

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其中一扇窗子后。

那是沙那多正在百无聊赖地凝望着街道。他身穿白色的上下分体训练服,仿如一尊华丽的细长台灯,放在颓败不堪的窗台上,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亚伦扬了扬手中的纸,玻璃后的影子跟着动了。

他摸索着寻上楼去,刚敲开门,一个少年便投入他的怀中。沙那多温热的两臂紧紧环绕在他腰上,他闻到泪水和柠檬的味道。

沙那多哽咽起来,纵使把钢琴老师的恶言恶语在脑子里颠来倒去,此刻顾不得计前嫌,全然原谅了他。
“老师!老师你来看我了……实在是太好了……”
亚伦拥抱这具身体,又轻又软,没有弹片在其上留下伤疤,但曾经的魅力确实丧失了。他没享受过沙那多拥有过的奢华生活,却在哭声中些微品尝到美好回忆被逐一撕裂是何等荒寥的感受。

亚伦拍了拍沙那多的头,看见一居室的正中央摆着那架三角钢琴,琴腿压着腐朽的地板微微凹陷。
“从今以后,我们像过去一样,每两天上一次课。直到……”
“直到?”
亚伦看到街上,不断有平民推着堆满行李的三轮车离开。
“直到你回到父母身边,或是这座城市轰然倒塌吧……”
亚伦从蹭着白灰的长袍下掏出琴谱,展开在钢琴前。

今天,要学习的是萨雷安最著名的吟游诗人在游历伊修加德时,跟随一位占星术士夜观星象,在星夜下、雪地上、篝火旁即兴创作的音乐诗。
沙那多因得到陪伴,而再度微笑起来。练习结束后,他将手伸进老师外袍的兜里,调皮地问着:“老师,有糖吗?有糖吗?”
亚伦垮下眉毛。他过了很久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别说是糖果,收到管家的支票前,一直过着只能啃干面包的日子。

沙那多一无所获,又摸向钢琴教师胸口的口袋。那里只有写过地址被濡湿的纸团。少年汗津津的手在亚伦的周身若有若无地求索着。

亚伦俯视着他。他们之间长久的默契出错了,沙那多很气恼。

他既已十六岁,裸露的臂膀上渐渐出现明晰的肌肉线条。蓝色的眼睛清澈无比,亚伦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脖颈是纤细的,藏在黑色的头发间,适合被一只充满技巧、轻重得当的手一把握住。

亚伦感受到了沙那多身上弥散出的无性、无暇的蜜意。

“怎么到处都没有,老师,你也不在乎我了吗?”

这个少年是如此纯粹地信赖、依靠他。沐浴在狭小的光明里,沙那多扎着长发的头晃动着,亚伦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摆布权力的实感。他对沙那多产生了既嫉妒却又爱慕的情绪。
“乖孩子。把你宝贵的一切,都赠与我。我就会一直爱你的……”
钢琴教师将手指插入沙那多的发间,捧起脸庞吻他。沙那多没有躲避,反而有模有样地回应起来。

少年的嘴唇如此柔软、甜蜜,让亚伦的男子本性里一直寄生的肮脏欲望苏醒了。
他用消瘦的手果决地拨开沙那多在琴下微微分开的双腿。
沙那多突然揪住了亚伦的衣领,用腿紧紧夹住那只侵犯的手,害怕它继续,又害怕它离开。

亚伦清醒了一瞬,震惊他一无所有了,居然还能仍被一个成年男人贪婪地利用索取。他闭上眼,将残忍透彻地执行下去。
白色的衣袍被脱去,留下蜜色的身体。沙那多迫切地跨坐到钢琴老师的双腿上,想要博得一点温柔以待。

“你爱我吗,老师……”沙那多被侵犯进去,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爱我吗?”
那个夏天,单纯、无知,清澈而傲慢的心,与童贞都离他而去。

第五章

故事讲述到后半段,焰一郎困得瞌睡起来。

沙那多搔了搔他红色的短发,才渐渐转醒。狮子一般宽大的鼻子皱了皱,暗红色的眼底因光线射入而再度燃烧起来。
“我讲的故事是不是很无聊。”
焰一郎没有作答。这几日呕吐不断,连皮肤赤红的色泽都跟着消退了少许。
“你能不能装出关心我的样子?”
“要是讲给对你着迷的人听,这个故事沉重到足以让对方对你失去性欲……”他知道这么说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我……不是多么善良的人,听过很多比这个还悲惨的事,已经麻木了……”
他们的对话就断在了那。

§

轮船游入夜的镜子,月华落在涟漪上,有如无数破碎的白色花瓣向远方逝去。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死水,完全感知不到水下任何生物的存在;抑或是水鸟与鲸都各自归巢睡了。

夜风刚才还是暖的,突然转了方向,气温使人瑟瑟发抖,这的确是西部海域给人留下的印象。
沙那多站在船尾,看着身下百米处不断被螺旋桨卷起的森白浪花。

他想,如果从此处失足落水,哪怕不是直接摔死,也会因失去意识而呛死。或许更不体面,被螺旋桨绞成鱼的养料。他出神的时候,有陌生人给他递烟,两人闲聊了几句,沙那多才发现对方是《野战治疗实记》的审稿人。
他十分惭愧,不仅从未以学者的身份向这本著名杂志投稿过,更是从没订阅拜读过。风将他的长发吹乱了,交缠在一起,变成一个个无法用手指梳开的发结。这艘八成是与会者的轮船上,在靠岸前,每日都有人背着同伴上演桃色事件,沙那多也算是始作俑者之一。
审稿人并不打算第一次见面就与他进行船舱内的交流(当然,如果真要上床,以学阀的外表,沙那多也会欣然同意),一根烟过后,两人便暂时道别了。沙那多看着对方细长得有些刻薄的耳朵,直到高瘦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

“真无趣。”他将烟头丢进身后的白浪里。
一定是冷风吹得他有些受凉了,头突然疼了起来。他用大拇指打转按揉太阳穴,都是因为焰一郎没有安抚他,那些事今晚才死活不肯过去。

令他羞愧难当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回着。

他那时候又苍白又瘦弱,笨拙地学习口交技术,和成年人在殖民地的破败公寓里交缠到四肢难分。几年之后,沙那多从别人那里真正品尝到性爱的快乐,才后知后觉,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向老师出租着自己的身体。

后来亚伦·瓦沙尔勾搭到了能帮他离开殖民地的关系,便单方面地停止和沙那多见面了。沙那多给老师写过几封信,或许他记错了地址,或许老师频繁搬家,或许单纯是成年人玩腻了不想回这难缠学生的信,两人再无联系。
“该死、妈的!”
那些旧事如洪水溢出河道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在秘术学院的休息大厅,十八岁,愚蠢又鲁莽的年纪。他被灌了很多酒,浑身轻飘飘,愉悦地笑着,比他高年级的学长们赤裸着两条腿在他面前乱晃,一个个来到他身上……
“你们之中总会有一个是爱我的吧……”
二十三岁,他和一个人烙印,虚无地结合直到那人在灵灾中去世。二十岁的后半叶,他遇见了焰一郎,两个人在田园郡的那几个月里,日夜做爱,窥见彼此心事,双双落荒而逃。
沙那多狠狠地用膝盖磕向栏杆,意识才被痛苦拽进现实。他已有一些年没有被这些青春期的回忆困扰了。他找到了成年人专属的好东西:烟、酒、人体温的陪伴,令他上瘾,麻痹了胆小怯懦的心。
“不、不不不……”
沙那多咬着指甲,依靠在栏杆上哭笑不得。他把心一横,决定将这些恐惧与耻辱永久抹除,突然奋力跃上了栏杆,两脚踩在湿滑的加隆德钢上,半个身体探出船尾。

“嘶——嘶——”

沙那多冷得发抖,脸委屈地扭曲着。船尾翻涌的白浪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学美感。

“喂,那面那个人!”有人在沙那多背后叫:“暴风雨要来了,赶快离开甲板!”
沙那多要抢在被干扰前完成此事。把脚迈出去、把手松开、身体向前倒。

快啊!

§

值班的海员不耐烦地朝沙那多走来,朝着船舱的方向揪了一把他的胳膊。
“你喝多了?这种天气还在外面乱晃……你们这群知识分子就是嫌命长!”
沙那多跌跌撞撞地走进船舱。紧紧闭合的闸门舷窗中倒映出一张满是死色的脸。他这才发现全身都被潮气打湿了。

走回客房的路上空无一人,通道狭长,顶灯在海浪的绵柔撼动中微微摇晃。像是一场梦,他走出一场梦,又走向下一场。人生就如美梦与噩梦交替演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焰一郎又不知去了何处。沙那多没有脱湿的衣服就昏昏睡去。

这一周的旅程中,两人像是相互倒班的搭档,从没同床共枕过。

再醒来是隔日上午,天已放晴,前方的海域被一团阴影笼罩着,龙堡仿佛一只庞然巨兽匍匐在世界的尽头。
“要上岸喽——”
有旅客扬起手中的草帽,兴奋地欢呼道。

一个身穿长裙、戴圆眼镜的年轻鲁加女子从人群中钻出,扬着手中的宣传单说:“请各位参加野战治疗战略研讨会的治疗者到这边集合,依次办理入郡手续!请出示你们的冒险者证明,入住旅馆可享用贤者面包一份!”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终于在旅途的末尾迟迟现身了,不给任何人提前巴结、买通上台演讲的机会。

沙那多身为学者技艺实属末流,顶多算是学习秘术时触类旁通了些技能。被他治疗过的病号大多好不利索,冒险中难免不出现体虚、头晕的症状。
他并不想在会上发言,甚至不想和同僚发展社交网络,故意躲在队尾放低存在感。这时焰一郎又出现了,庞大的体型站在沙那多身旁,相当引人注意。
“哎……你要是矮一点就好了。”
“什么?”
“嘘……不要说话。”
他们将于正午登陆。人们沉浸在结束漫长漂泊的喜悦当中,要将下顿饭留在陆地上吃,因此供应餐饮的船舱相当冷清,沙那多喝光剩下一半的柠檬水,在倒三角形的玻璃杯中微微摇晃,像温柔海波脱离了大洋、在杯中的缩影。
一阵机械声夹杂震动,廊桥对接成功。人群涌上岸,分作三四股,按照学术身份的高下入住对应档次的酒店。昨夜的暴风雨也波及到了龙堡地区,烈日之下田园郡的街道是湿润的,成为一座被明镜倒映的宫殿城市。

焰一郎回到陆地上便恢复了气力,提着两人的行李阔步走在前,十分惊奇地说:“沙那多,我以为凭你的水平只能住最低档的陆行鸟旅店呢。”
“我在船上恰好碰到负责统筹宾客事宜的人,骗他说我对陆行鸟的绒毛严重过敏,所以他调剂了其他酒店的空房给我。”
“噢……恐怕没那么容易吧,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的……”
“你看。”沙那多指着酒店富丽堂皇的外观,对焰一郎说:“战争中被摧毁的建筑一度翻新之后,反倒变成招揽游客的文化景点了。萨雷安人啊,果然脑筋很精明又聪明……”

§


酒店大堂里充斥着旅游城市特有的浮躁热闹气息,一顶硕大的水晶吊灯映入眼帘。内饰是萨雷安的蓝绿白色系,沿墙贴满会议的宣传画报。沙那多和焰一郎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后排队的都是衣着讲究的学者。他们不厌其烦地讨论着那座塑像是纪念某位贤人,这块建筑材料又如何有调解体内以太的疗愈功效。
沙那多努了怒嘴,对高个精灵服务生压低声音说:“麻烦你把我们的房间安排得离那几个人远一点。”
“先生,这几天的客房都订满了。请您体谅。”

沙那多拾起柜台上的薄荷糖,丢进嘴里,口吻都变得凉凉甜甜的:“你看上去像是领班经理,我相信凭你的本事一定做得到。”
服务生从金丝眼镜后抬起眼,不带表情地上下打量沙那多,手上的纸张工作一刻也不停下。

沙那多刺着金纹的手在案边婆娑。

“您是罗威娜商会的代表吗?”

“我……”

“安排给赞助者的房间在单独的别馆,那边是山景,您一定会喜欢。”
两人取过房卡,走进电梯。这种装置造价颇高,又需要专门的机械师维护,只在艾欧泽亚几个大城市的空港有配备。叮叮当当响起来,沙那多面对着展现在眼前的翠绿景色,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哼笑。

一个身穿黑白西装的小哥布林正踩在矮凳上操纵着电梯。
“去几楼,先生?”
“四楼。”
“一切都如鱼得水,根本不需要我出面。”

“焰一郎,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相信有人会需要被人需要。”沙那多将一枚银币放入哥布林那似乎永远洗不清的小爪里。“这家酒店以前是发酵工厂,面包里酵母浓得像啤酒,啤酒里又有一股甜丝丝的面包味。”
“噢。”
“我家的佣人每次都从这里买面包,因为这里的工人大多是从乌尔达哈跑来务工的穷人,价格也比正宗萨雷安面包店的便宜一点。她把每次买面包剩下的钱都偷偷存下来。大撤退的时候,连我的早餐都不管了,连夜买了飞空艇票避难去了。”沙那多摆了摆手,调侃道:“我后来总感觉小时候智力发育迟缓,说不定是我吃了太多面包醉醺醺的缘故……”
“一群大人在战乱时把小孩弃之不管不顾是极为恶劣的事情,应当上战争法庭。”

“倒是我总忍不住审判我自己。”
进入客房之后,焰一郎还没关门就栽倒在柔软床上。这家酒店的包容性做得相当好,不仅床的尺寸能够容纳下他,还在床边设置了供拉拉菲尔使用的床凳。

他开玩笑说恐怕安全套从最小号到超大号都一应俱全,沙那多嘲讽地说高级酒店才不供应那玩意儿。

他闭上眼,仍然有身体在海浪中摇晃的幻觉。被子有一股柠檬强效洗涤剂的味道,却让他感到非常安静。尽管他对沙那多有不愿溶解的疏离和提防,在那副美丽面孔的巧舌如簧之下,他不必住床单上有可疑污渍的陆行鸟旅店,此刻一股不再别扭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他听到沙那多在悉悉簌簌,就在这轻柔的摩擦声中,浑然不觉地睡了过去。

§

焰一郎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在黄金港的街道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因和家人走散了而跟着他。

十五年前,黄金港上随处可见随家人逃难而散失的多玛儿童。婴儿在逃难途中被产下,会被营养不良的双亲因无力抚养而直接扔在街头。

这些婴儿之中幸运的能赶在失温冻死或饿死之前被人收养。其中漂亮的女孩男孩在发育前就被花街的老鸨挑走,剩下的大多当了码头苦工。

大量难民漂洋过海涌入黄金港,治安问题随之而生,加雷马作为引起这一切祸端的战争贩子,只等以镇压难民为合理借口派军驻扎。

焰一郎在梦中身穿那件在现实中已被典当的军装,牵着瘦弱孩子的手沿街寻找他的父母。

不知为何,他认得这个孩子就是沙那多。虽然他的五官、身形与气质和沙那多毫不相似。他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从未对沙那多有过的怜悯和守护之情。

§

醒来时,天色已暗,梦的云烟也离焰一郎而去,只留下许些模糊的哀伤。

床上摆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礼服。焰一郎回想起来,似乎在半睡半醒间答应了沙那多会换上这身礼服在宴会厅相见。
焰一郎懒得无可救药,为许下诺言感到后悔。他想起走进望海楼就会有人请他喝酒、在三条花街上无比风光的奢靡岁月,点到为止,不再想下去。被晚风吹拂的山林如同巨兽抖动的绒毛。

冲了个澡,洗去身上呕吐物的气息之后,听见楼下传来流水般的乐声,他的心又开始作痒了。
最终,他还是换上礼服,认真地梳理修剪一番短而浓密的胡须,寻音乐声而去。

交流会按日程表在明早举行,今晚的内容是专门安排给事多又做作的学者们的社交晚宴。
焰一郎来到一间香槟色的厅堂。

身穿墨绿色学者制服、披各色绶带的学者们三两聚堆聊天。他们阴阳怪气地议论占星术在实战中的缺陷、白魔法师搭档是如何的力不从心。这些人正经得像是没有私人生活,焰一郎本以为能听到些有关邻居外遇、会长勾结加雷马势力偷偷走私军火之类的地下新闻。
四处都是嗡嗡的谈论声,像是夏日蚊虫作扰。

焰一郎从托盘里取了一杯酒,嚼着里面的酸橄榄醒脑。在诸多学者之中,长生种比短生种受欢迎,萨雷安出身的又比大陆出身更受赏识,算计与攀比在这是不需明说的新时尚。
钢琴声渐近尾声,掌声已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务必要显得主人很有品味。一阵平静之后,响起了讲述战争神与知识神对抗博弈的钢琴诗。这群学者忙于交换铭牌,对乐曲、作曲者一概不知,将钢琴声当作社交的背景音。
焰一郎朝着钢琴声的源头看去,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共和旗手长袍、歪着修长脖颈演奏的男人。他修长的两臂各自向左右舒展,探索向音域的极高与极低。喧闹的人群中无人发觉,汹涌的战争神与静谧的知识神就在他的左右手间交战着。
那人是半天不见的沙那多,与学者们格格不入,就仿佛是混入没有开花能力的墨绿色植物生态墙上的唯一白蔷薇。

第六章

富有质感的灯光与优雅的音乐形成了一道幻界,焰一郎感觉自身被排除在外。

他的气质与眼下的场合不符,有人把他当成骇客,目光落在他身上。焰一郎催促自己把腿迈出去,拿出趾高气昂的百夫长姿态。帝国退败前,这些治疗者分明都得提着礼盒到他府上拜托帮忙找工作啊!错的是帝国,他没有变……

他松了松领结,让窒息感缓解。从前的同僚如今身在何处?

那些惨无人道的暴戾之徒被送进军事监狱,在收集证据秘密审理前,有两三年的时间对着荒芜的监狱墙壁上回忆每个受害者的姓名。焰一郎听说乌尔达哈的监狱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又冷得足以让血液凝固。那些精明油滑的买官者,早在战局扭转之前就嗅到商机,在自家后院连烧七天七夜契约合同,洗白身份重新和艾欧泽亚的势力做交易。

他只记得在一个回温后海盐味极为明显的清晨,一众帝国兵被召集在海港。他们被要求把制服脱下,上缴大传多,然后就地解散。芝麻大小的官,以至于没人有空清算他们的罪。

弥散着花香的晚风之中,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正缓缓旋转,在黄旧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冰晶状的光斑。

在那之下,沙那多正从钢琴前起身。他穿白色,衣袍的形状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马蹄莲。

焰一郎想知道他的心是否也同样惭愧焦灼。或许他掩饰得天衣无缝,手指不搓裙角,眼神温和湿润,在这个人身上停一下,在那个人身上也停一下。然后来到焰一郎这儿,没有惊讶或嫌弃,没有抗拒或求救,只是微微高兴见到他。

当初到底是看上了哪一点,应该不仅仅是长得好看……焰一郎想不起来了,痛苦清晰万分,愉悦却朦胧得像隔着一层雾。

“您是?”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看见没有。”焰一郎从举着香槟杯的手上翘起一根小拇指,“旅途漫漫,我是他路上解闷用的男宠。”

他还是忍不住想把所有人都故作体面的场合搅乱。红酒、起泡酒、鸡尾酒,他开始预热。

还是那一天,他没发疯质问什么,没有要求过渡期或补偿,过于顺滑地接受现实,魂不守舍地走回府上。几小时后,门被敲响,领事馆街的管理者来回收租借给加雷马帝国的房屋。竹水鸟不再响,连水都停了。

沙那多被引向几个年轻人,微微颔首,频频点头。那群人站得很近,应该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眉毛克制不住地耸起,瞳孔一再放大,语速渐快。焰一郎很熟悉这一系列反应。

沙那多轻吮着果肉似的下唇,似乎对话题很感兴趣。

焰一郎与沙那多初识也是在雷同的场合,冒险者们要两两搭档,按照网格划分搜索田园郡战后的废墟。他被分到和沙那多一组。两人握手,沙那多的手心很细腻,以至于焰一郎担心接下来有很多脏活累活,而他的搭档太脆弱易感。

后来,和他睡了,才发现他没那么易碎。哪怕是一次爽约、一个不得体的玩笑、一场粗暴带有羞辱意味的性爱,他都不会碎。一定有不少人利用过这一点,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当时就是为沙那多身上倒错的魔性着迷了。

无聊的场面话还在继续。焰一郎不知道沙那多打算在这儿浪费生命到什么时候。一个高瘦的精灵族中年走过来,谈话声断了,人们的目光从尤物转向权威。

焰一郎抖了抖身子,斜依在大理石柱上,享用他的第五杯或第六杯酒。

那些墨绿色的袍子越过沙那多的肩,朝那竹竿似的知名人士靠近,卖力地抖动着小臂,生怕自己被归类为“死鱼似的软手”。

沙那多没像平时将手慷慨地交出去。焰一郎看向他,一种过于浓烈、像冷却咖啡中奶脂一样的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

你倒是求救啊。焰一郎心想。需要我,让我满足一下,对你而言就这么不情愿?

焰一郎还是走过去,手伸到沙那多长发内侧,抚摸脖颈后的绒毛,宽大温热的手从背部支援。他感觉到沙那多很紧绷,连呼吸都停止了。

“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是不是打搅了?”

他看着快要败露的沙那多,又看那个中年人。是债主、对头、旧情?不是旧情,他大概了解沙那多的口味。
“你喝了多少酒?”

沙那多侧过脸,小声关心他。

“够养一只小金鱼。”

那个男人还在等,沙那多最终把手交出去。男人握得很轻,或许是知道沙那多刚在弹钢琴。

沙那多说道:“您还记得我吗,老师,我是曾经跟您学过钢琴的学生。”
他的声音很轻,底气不足,显然是不希望对方记得。焰一郎看着沙那多恭敬温和的脸,难以置信。
“哦……”男人说:“你是睿哲区那户人家的孩子。太抱歉了,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你变了许多。”

“毕竟过去很多年……”

对焰一郎而言,故事仍旧散发着新鲜的味道。

亚伦·瓦沙尔比他想象中平庸。一张没有记忆点的脸,单眼皮,薄嘴唇,城府颇深的样子。焰一郎毫不遮掩地将他从头看到脚,而他在看沙那多,浑然不觉。
“沙那多先生是最近在东洲一带活跃的学者,他这次是受邀前来讲述在灵灾时期的见闻的。”
“你现在很出色。”

“老师……”
沙那多这才抽回手,直直地垂在身侧,没有颤抖,没有抠弄衣角。

“沙那多……对,沙那多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你们别看他现在一表人才的,小时候的他可不乖哦。”亚伦拍沙那多的肩:“开玩笑的。教沙那多弹钢琴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艰难的阶段,我们彼此陪伴度过来了。我作为老师失职了,刚刚竟然没听出你的琴音……”

焰一郎佩服他可以把过去以偏概全地当做感人事迹讲出来。

“今晚,我和老朋友们在东厅聊天,你要不要一起?沙那多,我们叙叙旧。”
“老师……”
与沙那多目光相接,焰一郎察觉到一丝无法读懂的复杂光芒。他挑眉,沙那多不作回应。他收手,沙那多似乎就要坠下去。

“沙那多……你什么时候陪我……要把我晾在一旁到酩酊大醉吗?”

他要让外人知道,沙那多广受欢迎,被万分疼爱,不论什么男人,自尊也被他踩在脚下。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

“老师,这是我的朋友……”

“这么孔武有力,我还以为是保镖或是防护搭档。”

“喂……”焰一郎把酒气喷在亚伦脸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难得我们两个人。”

“看到你已经有归宿,老师我就放心了。”
“服务生!”沙那多叫住了从身边经过的侍者,在焰一郎震惊的目光中说:“请送这位先生回他的房间,这张卡片上有我们的房间号。”
“你不要后悔,沙那多……”

焰一郎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沙那多终于需要他了,要他和自己共处同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与老师有几句话要说,半小时内就回来。”
焰一郎不知该如何解读这句话中的潜在意味。是半个小时不够他和钢琴老师上床?还是如果没能按时回来,就立马通知治安队?

§

沙那多和一行人从大厅侧旁的一面弧形暗花小门离开。
小门通向半露天的洁白长廊,从长廊上能直接看到喷泉广场上知识神的雕像。沙那多与亚伦的身影渐渐脱离人群,隐于两根巨大的立柱之间。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十五年?二十年?”
“大概是十七年,老师。”
“你的气质变了许多。”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说这话了,我不可能永远十六七岁。”
沙那多随着亚伦的话语回忆了一遍自己少年时的样貌,隐约还有四肢纤细、皮肤雪白的印象。
“那个男人是你的伴侣吗?”
“焰一郎?”沙那多瞬间回过神来:“噢,他确实只是朋友。”
“住在一个房间的朋友吗?”
“老师,没想到久别重逢,你首先关心的是这一点。”
沙那多暧昧地笑了。和社交场合里两眼放光故作恍然大悟的笑容不同,他的眼睛眯着,白色睫毛遮挡笑意中的危险企图,嘴唇上的纹路完全展开,却没有露出牙齿。

看到这种笑容,亚伦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担心你遇人不淑,沙那多。我手上有很多资源,想这几天介绍给你认识。”亚伦将手放在了沙那多肩上,瞬间沙那多的心脏跳动变得剧烈了起来。亚伦继而说:“我希望我的学生的人生都能成功幸福……”
“你还记得那些年的事吗,老师?”
“我记得。”
“你会时常想起我?”
“虽然只有两三次,但我想起过你。”

“既然想起我,想起当年的事,还认为我有可能拥有幸福的人生吗?”

“我以为那个人能给你幸福。”

“他是朋友……”
“你变得大不一样了,沙那多。那时候的你很腼腆,想要人陪伴。”在沙那多的笑声中,亚伦的手被震得稍微下滑了一些,落在没有布料的皮肤上。“这下我可以确定了,现在的你也一样。”
沙那多吸了吸鼻子,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而谨慎的神情。
亚伦突然转换话题,仿佛无声的角力不曾存在:“东洲的风情很迷人吧?”
“我只是因机缘巧合暂时住在那,未来也许会回艾欧泽亚。”
“不考虑回旧萨雷安吗?”

“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

“我认为学术城市对你是最好的。退而求其次,这里重建后发展的速度也很快。哎,要是如此我们早就该遇见了。”
“老师,你还看不清吗,不论是在旧萨雷安,还是在田园郡的殖民地,我都已一无所有了。我在龙堡的家被毁坏到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后来的那个群居楼被炮弹砸了大窟窿,我和工匠们亲手将其爆破重建,我过去的痕迹已经不复存在了。至于旧萨雷安,我只在头几年在那里生活过,太小以至于没有记忆,没有朋友,也不再有亲人……”
“别这么讲,我很心痛。虽然许久未见,但我们的灵魂曾那么亲密,难道我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之一吗?”

亚伦的手再度下滑,搂着沙那多的腰,停在臀部突起的弧线之前。沙那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噢……你的钢琴技艺也很不错。我们分开之后,你一定又向更优秀的老师学习了。”
“我没有。是灵灾之后认识了一个会钢琴的朋友才重新拾起的。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他诚实地告诉我天赋有限,不能再向前了。老师呢?一直在聊我的事……我也没有想到老师会成为知名的白魔法师。”
“当年我偷渡离开这儿,没来得及和你告别。我走得太不光彩了,你很好,是我无法提笔向你回信。后来解不开的结越积越多,我就想重新开始。很艰难……现在的你一定能懂吧?”亚伦没有等沙那多回应,接着说:“但见到你,我又有信心了。当然,我不指望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见我……”
“我听说老师也会出席,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能见到你实在太幸运了,像是命运给了我一个补偿纠错的机会。接下里的几天,我都住在楼上的套房里,你会来找我坐一会儿吗,沙那多?”
“这要看我的日程了。”
亚伦会心一笑。他们俩再度聊起田园郡重建的事情,十几年未见,彼此的话题像口径不一的齿轮,咬合不上。亚伦慢慢靠向沙那多,直至将他挤到粗高阔气的廊柱上。说起在摩杜纳的时期濒临破产、流浪街头,亚伦甚至哽咽起来,可不论怎样,冷漠僵硬的人就是不施舍一丝亲切热情的回馈。
最后,沙那多从肩头取下亚伦的手,像个仰仗的学生轻抚手背干燥的粗皮,然后晚安道别。

§

沙那多回来时焰一郎仍未入睡,竟在捧读一本灰色的哲学书。

作者是萨雷安人,前段时间秘银之眼上刊登了他去世的讣告。沙那多猜焰一郎绝对不会为这么无聊的书花钱,恐怕是上一任房客的遗留物。
“你们亲热完了?”焰一郎炮语连珠地问:“你的老师看上去不太老,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丑陋,你一定还下得去嘴吧。”

满是皱褶的床单。绵软的领带。地摊上仄歪的鞋。沙那多捂着眉叹息。
“并没有发生那种事。我心情不好,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为什么不,这难道不是你此行的目的吗?”焰一郎在书后的脸挑起一根眉毛,继续语调傲慢地说:“你既是焦虑,又是恐惧,在海上又抑郁又乱性。还讲给我的你小时候的事……难道不是在为这场见面做酝酿?”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这么肤浅,这么可悲?”
“我是旁观者清。

“求你别用言语惩罚我。”
“是你在惩罚自己,你就和那个男人私会,沙那多。”
“我们只谈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 噢,对了……他还把你当成是我的情人。”
“我才不是……”
“我努力和他解释过了。三次。”
沙那多举起床边小圆桌上的长颈瓶,仰头饮漱口水,吐在了露天阳台上。
“你到底回田园郡是想找回什么?你以为那个老男人会对你余情未了吗,你当初不过是个被他占了便宜的小孩罢了。别再被他伤害——”
“你太傲慢了,焰一郎。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得按照你的想象发展,可你并不了解我。”沙那多提高声音盖过焰一郎:“当初我们分道扬镳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太正确了!”
焰一郎将书放下了,对沙那多嘲讽道:“当时我们分手是因为你不想要爱,你只想要做爱!”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沙那多走向阳台,声音被室外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也许是有区别,但我并不觉得凭你能分清。”
“也许吧。反正自讨苦吃的不是我。”
沙那多不再回答焰一郎。窗外一片漆黑,他近乎要陷入夜里。
焰一郎重新躺回床上,对唇枪舌战中自己发挥超常极为满意,晃了晃两脚,将书翻到了下一页。他突然理解了萨雷安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趣味之所在,一股扭曲的愉悦感在内心升腾。

他看不进去书的内容,猜沙那多肯定在阳台上生闷气,说不定气得流泪了。沙那多会流泪吗?
他回忆自从两个人认识开始,沙那多近乎没有动怒过,偶尔假愠是高效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沙那多如果真耻辱到哭出来,那是最好的,像他一样到了三十岁还举止轻浮欠缺考量,的确需要一些痛苦作为教训。

焰一郎思来想去,能按在沙那多上的罪名也仅有幼稚、优柔、重蹈覆辙而已。
“沙那多……?”焰一郎探着脖子朝窗外招呼。他承认一番残忍言行后,内心些微受到煎熬。“喂,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刚刚其实是在故意欺负你……”
回应焰一郎的只有风声。

焰一郎拖沓着鞋下床。房间中有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棱形,在那,沙那多已然站在了阳台的大理石粗栏杆上。风垂动他的长袍,马蹄莲幽幽绽放。

沙那多背对着他,知道他来了。
“也许你是对的,焰一郎。”沙那多很平静。“我不该来旧萨雷安,我不该从假装了解我还试图操控我的人身上寻找答案。我也分辨不出爱与性欲的区别,我究其一生渴望与什么有关,却还是孤独一人。我因无法被人理解而被孤独折磨着……”

不要跳下去。焰一郎在内心祈求。我当军官的时候身上一条人命也没有,请你不要成为我沦为平庸后的污点。

他张开双臂缓缓靠近,想从背后把沙那多扑住。那双褐色的脚,脚心雪白,几乎溢出生命力地踩住栏杆的边缘。
“那你不妨先下来。我为之前的鲁莽道歉,我为你感到不值,可忽视了你的感受……”
“我在很久之前就被人夺取了获得爱的能力……我本以为见到他,就可以将一切搞明白……现在看来,都没有意义。”
“你先下来,我们一起搞清楚。你不要冲动……”
“不是一时冲动……”沙那多从胳膊上撸下臂环,抛下去。回声传来,焰一郎心里一惊。“其实我当初找到你就在计划这一刻了。焰一郎,你是我的见证人。”
“见证什么,你被那个混蛋伤害过?你、你很孤独、你没被爱过吗?”

“见证我的死亡。死很真实,所以我确实存在过。”

焰一郎朝沙那多伸出手,但他离得还不够近。温柔的月光触及了他粗大的指尖。
“可自始至终错的不是你啊,沙那多……你要是跳下去,我会每晚做噩梦,那你就真做错了。”
焰一郎已经缓慢地移动到了阳台与客房的交界线。今晚月光亮得吓人,照亮了城中街道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适合与世界作别的夜晚,在所有人都不知情时,在月、沙利亚克河水与熟悉陌生人的见证之下。
“求你了,别做傻事。”
“马上就要到结局了,我不想纠结这些……”
沙那多呼出一口气,焰一郎因看不到那张脸上的表情而被未知的恐惧俘虏着。夜风吹拂之下,白色长发中卷曲的部分微微抖动着,仿佛下一阵山中吹来的强风就能将他带走。

“你总得给自己一个复仇的机会……”焰一郎迫切地想要将沙那多救下。他又怕肉体被强掳回来,自尊纵身跳下去,沙那多变成没有灵魂的肉体。“沙那多……喂,沙那多,别看下面,看我。”

“我不想复仇,恨意怎么可能延续这么久。我只是很虚无,孤独到无法活下去。”
沙那多的耳环也从阳台上掉落下去。
“别再往前了!”
“我准备好了。我的父母已逝,没有能包容我的好友,也无法爱人。失去的事物我无法找回。我打算与这个世界诀别了,谢谢你,焰一郎。”沙那多踮起脚尖,提起衣摆,做出像要淌过河水的姿势。
“沙那多!”

焰一郎知道深夜爆吼一定惊动了左邻右舍,用不了多久,好事者就会探出头来围观这场自杀。他不想让事情变成奇观表演,那是比沙那多死亡还要糟糕的情况。

“别……别去!让我看你的眼睛……”
沙那多缓缓地转了过来,就在焰一郎与蓝色眼睛对视的时刻,他向后倾倒。

焰一郎扑上去,拽住他的衣服,布料发出断裂声,他径直坠落下去。
月亮在现世投下明晃晃的倒影,月光织出乳白色的绸带,通往彼岸。沙那多自由无凭地坠下去。

那是一个失重的、不被时间束缚的、万事皆虚的世界。

他向银辉尽头的深渊下落,遮羞的衣物逐渐解体,虚无进而侵蚀光滑的蜜色皮肤,肌肉溶解后,骨头也随之化为灰烬,仅余淡蓝光点的思绪仍在游动。他的灵魂被温情而漠然地吞没,归于平静。

沙那多乘坐在一艘月牙形的船上,行驶在混沌银河的红色星云之上。他不再沉沦于肉欲,也不再被孤独感所俘虏,在从古至今的缄默之中,缓缓向死寂的海面驶去。
焰一郎呆看着手中断裂的布料,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隆隆的巨响逐渐靠近,沙那多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向地面……

第七章

焰一郎冲下楼去,沉重的跺脚声一路惊醒了访客。

戴着睡帽的男人、躲在男人身后披浴巾的女人都茫然地从门缝向外张望。

焰一郎在一路上做着面对一滩血泥的心理准备,莫名就接受了为沙那多收尸的义务。
“沙那多——!”
焰一郎冲出大厅,放慢脚步,剧烈地呼吸。面前是被月光照得雪亮的石砖,上面并没有血渍,旅店的中庭花园里有方形水池,底部不断泛起白色的泡沫。

焰一郎顾不得上衣,一跃而入。
房客们带着困倦引发的愤怒与好奇纷纷来到水池景观旁。一群治疗者,对死亡毫无尊重地揣测着坠楼者的故事,十之八九是在伊修加德投资房产失败、发现老婆出轨好友、治死了人而身败名裂之类的。
焰一郎从水面一跃而起,猛喘着游到岸边,将一个人体拖上岸。人群发出一阵夹杂失望的惊呼,奖章加身的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人上前施救。

焰一郎骑在他的身上,有节奏地猛按他的胸膛。几下之后,那个溺水的男人发出剧烈的呕吐,然后咳嗽起来。
“妈的,你这个疯子!”焰一郎扶沙那多的肩膀,让他坐起。

沙那多将脸抵在焰一郎的肩上嚎啕大哭起来,被这么多人围观,令充满美感的自杀变成滑稽的闹剧。等他清醒之后,万分庆幸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以至于没让人看清他的相貌。
“这令人羞愧的人生,我一天都不想过了!”
“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拜托你现在就杀了我,让我成功死去吧,你动手吧。”沙那多揪紧焰一郎的耳朵,近乎癫狂地盯着他:“你是参加过战争的人,你一定做得到!”
焰一郎将沙那多横抱起来,走回他们的房间。

好奇的人们追着他俩涌上楼梯,焰一郎回头瞪了一眼,人们像是遇到前方烈火阻拦,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了。衣服浸水后格外沉重,以至于上楼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焰一郎用膝盖压下门把手,回到房内,将沙那多放到床上,扯来毛巾替他擦干。
沙那多的求死心和水一起被挤出来,绵软服从,处于呆滞的状态。
“还想死吗?”
沙那多缓缓地抬起视线,“想。”
“那就再去跳一次吧,这一次注意压住水花,不要给清洁工人添麻烦。”焰一郎蹲着给沙那多擦脚掌,“你要想明白,就算跳上一整晚,真正做错的不会感到愧疚,说不定会在岸上和那些人一起议论你。”
“我的人生就是从认识他的那一刻开始毁灭的。”
“所以你要用自我毁灭向他传达这一信息?”
“不,即便不遇见这个男人。在父母疏忽我的时候,在管家随心所欲伤害我自尊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被扭曲了。我的毁灭是注定的,之后不过是接连土崩瓦解的过程。”
“今晚就原谅自己吧,你和我都累了。”
“你是怎么做到自我原谅的,焰一郎?”
焰一郎瘪了瘪嘴唇,“总有好的时候,只不过眼下是坏的时候。好了,天亮再洗澡吧,现在睡觉。”他想让沙那多躺下,沙那多又揪住他的耳朵,让他一起倒在床上。
“别再对我的耳朵下手了,沙那多。”
“焰一郎……”
“别用这种语气,现在不是做爱的时候。”
沙那多突然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在云游走的絮状痕迹中寻找着什么。他再回过头时,以笃定又冰冷的声音对焰一郎说:“一个故事中必然要有一段欢爱,否则多么干瘪无趣。如果不是现在和你,又要到什么时候,和谁?”
“你别把一切都说透啊……”
“吻我吧,这个枯燥平淡的故事进展至此,读者们早就等不及了。”

§

焰一郎叹气,颓废地倒在沙那多身上,嘴唇敷衍地压着他的嘴唇。
“你的皮肤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舔,胡茬蹭着沙那多的皮肤:“不过没关系,能尝出淡淡的甜蜜。”
焰一郎抚摸起沙那多的身体。

那身漂亮的白色礼服在撞击水面的过程中被撕裂了,沙那多的皮肤冰凉,揉捏肌肉,内在散发出淡淡热力。

焰一郎了解沙那多,像一个阅读者冷漠而客观地纵览了他的半生,不再能品尝到他的俊美,唯能抚摸到的是苍白且布有裂痕的灵魂。
“我爱过你,沙那多。我的热情是如何被消解的,现在想来,也许又是一桩被编排的悲剧。”
沙那多发出了一声难以承受的哼叫。焰一郎触摸到裸体,就要进入。他很清楚,和沙那多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命运,深知有一场性爱必然要完成。

裸体相亲,戏弄如同隔夜的茶包一样寡淡。焰一郎想安抚他,终究是饮鸩止渴,还是忠诚地硬起来。病态的响应机制在沙那多体内滋生泛滥,他只能遵循下去。

门突然被粗暴地敲响了,打断焰一郎的思绪。
“别……”
“我去去就来。”
站在门外的两个面带倦意的旅店员工,原本态度严峻,见到身材魁梧且赤膊的焰一郎,顿时被挫了锐气。
“先生,有客人向我们举报,这间房的住客——”
“他喝醉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高空跳水是很危险的行为!不仅可能造成人员伤亡,还有会损坏店内的设施!”
“我知道啦,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很多客人反应受到惊吓,要求精神补偿。那位的行为对旅店的品牌造成严重影响,我们自有规章制度,必须严格处理!罚款三十万金!”
焰一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怒视着两人,在无形的威慑面前,两人陷入沉默。
两分钟后,焰一郎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门。
“久等了,外面有两个可笑的怂货……”
焰一郎打算继续把办到一半的事完成,可沙那多已呼呼大睡,四肢大张,眼角似乎还有泪珠。

§

那一夜焰一郎躺在沙那多身旁,惊魂未定,一连做了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母亲身穿沙那多同款的白色长式法袍,从朱红的高楼坠下。

她尸体的上半身栽入庭院的枯山水中,两条腿像树桩遭到雷劈似的大开。

又梦到战争前线,他遇到了几个逃难的多玛人。那是一个美丽的半掩面的红裙女人与三个被战争折磨得沉默不言的多玛男人,这组合让焰一郎莫名联想到《西游记》中的师徒四人。他们擦肩而过,焰一郎没有亮出帝国兵的身份,四人也仅是蹒跚前行。

他在堪称痛苦的回忆之间,时不时摸到身旁人的手指,短暂地转醒,确认沙那多是死是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焰一郎头痛欲裂,身旁的床空空荡荡,没有体温。

他坐起身,沙那多正在镜前打扮。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白天的鬼?”
沙那多对着镜子将耳环扣好。他的金制首饰被捞上岸送回,和学者典一并都擦得很明亮。
“因为我昨晚已经死了。”
“哼,这并不好笑。我可不想和尸体睡了一夜。”
沙那多笑了,双眼有些浮肿,胳膊的一侧是跳楼撞击水面时留下的淤青。他正用调成肤色的染料仔细地遮盖着身上的淤青。
“你说,他们会认出来吗?”
“认出什么?”
“昨晚轻生的人是我。”

“我想那些人都半睡半醒,再加上场面混乱,应该没人看清你的脸。”
“那就很好。”沙那多慢条斯理地轻声说:“我今早特意起早,给昨晚的行为准备了说辞。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为了给朋友展现我在海都学习的跳水技术’好了。”
“你今天要上台发言。”
“是的,那部分的稿子也已经打好了。”
“嗬——”焰一郎从床上弹起来,脱下衣服,打算冲个热水澡:“我今天打算随便逛逛,不能陪你了。一听你们讨论治疗术,我就会犯困。沙那多……”
“怎么,你是说昨晚的事?”沙那多转过身来,对焰一郎微笑。脸颊上的淤青已经被遮挡住一半:“已经过去了。”

高级酒店供应自助早餐,从东洲美食到萨雷安风味一应俱全,焰一郎用宽阔身形挡住拉面档口,招致一众不满,接近用餐完毕,他往裤兜里装了许多个小面包,还试图让沙那多帮他夹带。

两个人在早餐后分别。

沙那多按照指引来到新修建的白色建筑前,那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散发着精致利己主义者的光芒,而孤零零地坐在台下的观众,都是不善于社交的边缘人。

沙那多径直穿越那些瞧不起他治疗技术的白魔法师们,淡漠地瞥了一眼正坐高位的亚伦,甚至不和他互道一声早上好,便径直地走进了后台。
沙那多准备给听众的故事并不光荣,一个第七灵灾的幸存者借用队友牺牲换取的光荣继续在世间敛财。他的本意远非如此,却被无形中的压力推到了台上。

沙那多坐在化妆镜前,一个可爱的精灵族女孩想对他的脸做些什么,但他脸上的血色都被用来隐藏淤青的涂料遮住了,形成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他听见朦朦胧胧的讲话声,有关小仙女应用取得新成就。休息室门口摆满百合花束,浓烈的香气侵扰心智,在嗅灵引发的幻觉里,疲惫延迟袭来。

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水泥地般坚硬的水面。他退化成男孩,只穿着蓝色的短裤,躺在永夏宫的摇椅上沐浴着被微风吹来的喷泉水珠。
“是沙那多先生吗?”
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递给沙那多一个信封。

沙那多打开,里面是一个串着刻有数字木牌的钥匙。

他在演讲前好不容易平定的思绪再次被打乱了,焰一郎的劝告还回荡在耳边,可他的内心却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焰一郎说得没错,一段故事里必然要有一场做爱,倘若缺了这个,读者都要扫兴而归。沙那多最终没能将身体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了。”
沙那多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关节。他从庆贺花篮中折断一支白百合,别在胸口,黄色的明艳花粉弄脏了他的指尖。

§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果然在节制方面还是毫无长进,亚伦老师。”
“老师、老师,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再把肉体出卖给你!”
沙那多焦急地打着腹稿,他的灵魂是由忍耐、委屈与孤独组成的。

台前的讲话声结束了。沙那多痛苦万分,那条通道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走入圆形光团时,阴影中坐满了同穿着白衣的人。那些白色的幽灵在吞噬他所剩无几的内心。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张开双臂,还没等他说一个字,台下已掌声雷动。

第八章

走廊黑暗幽长,像恐怖巨兽的肠道。没有窗子,仅是重复的一盏接一盏的油灯,让人怀疑踏进入无限的循环往复中。
沙那多情愿这条路再长一点,长到他终于与自己和解,反悔这个注定要反悔的决定。

寂静之中,唯有翘头皮鞋踏石质地面发出的呲响。那有节奏的音律,与幻听中潮水般延绵不息的掌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右眼睑随机地跳起来,连带着他那被水面撞击得微微发肿的脸阵阵作痛。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沙那多在内心想。可只有自我惩罚才能让我感受到活着……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白色雕花拱门。
他在即将敲响门扉时悬住了手。有人在耳旁咒骂他,分不清是焰一郎还是自己的声音。

躺在口袋里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焦灼着他,吸引着他自残。他最终还是将那柄钥匙取了出来,扭开门锁。
房间里十分明亮。双眼还未适应光线,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舒缓宜人的草木香味。这是一件宽阔的萨雷安式卧室,空荡的书柜与工作台占据一半面积,另一半属于浪漫风格高床。
亚伦在等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沙那多终于鼓起勇气审视他的钢琴老师,和记忆中同样瘦削,只是不再身穿廉价黑袍了。不知道他的外兜里是否还藏着糖。不,他的手段不会像当时那么廉价。
“你想喝点什么?药茶,咖啡,还是来点庆功酒?”
他肯定没认真听我的演讲。沙那多心知肚明。他盯着我的嘴张张合合,想象将在这张床上和我发生的事。他要借由我的身体证明自己还年轻,穷愁潦倒时能占有我,发迹后还能进入犯罪现场故地重游。我曾那么信赖他,我真傻……
“我不是为了喝茶才——”
沙那多话说道一半,身体从后方被猛烈撞击。他差点摔倒,被钢铁一样的手臂牢牢锢住。男人潮热的呼吸透过发帘喷撒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你那部分一点也没有变啊,沙那多!”
沙那多的嘴角扭曲颤抖。他以为钢琴老师能起码像其他男人一样,先虚张声势,给予他漫长又温柔的前戏,再暴露原始粗鄙的那一面。
“老师,你等一等,听我说……”
沙那多痛苦地皱起眉毛,庆幸身后的亚伦看不到自己耻辱的表情。
亚伦拨开沙那多颈后的长发,取下金色的衣钗,白色缎子随之落下。亚伦用手指继续剥落那些挂在身体曲线处的衣料,直至沙那多赤身裸体。
亚伦伸出干燥的舌尖舔沙那多的脊梁,一路向下,沿着蜜色的皮肤进犯、再进犯。到外人不可直视之处,到友人不敢触碰之处,再到留给情人才能撩逗之处。

沙那多健实的臀被两只手掐住,被捏得变了形状,暗红色的肉穴时隔将近二十年,再度被夺走初夜的男人直视着。那条舌头直直钻了进去。沙那多腿根战栗,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至忍耐到窒息,他才哽咽着徐徐叹了口气。
“你很漂亮,这些年你究竟犯了多少用身体引诱别人堕落的罪!”
亚伦的手突然从两腿之间向上握住沙那多阴茎,让他发出一声尖叫,“还有你的这儿,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没有勃起竟也有这么大。”
沙那多的身体任由亚伦玩弄。

枯瘦细长的手指穿过了会阴处的金环,扯动着让沙那多差点跪倒在地。亚伦想通过揉、拧、掐来测量些什么,这具身体和多少人交合过,能接受怎样极致的体位,要受到何种程度的虐爱才会哀叫求饶。
亚伦按住沙那多的脖颈,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弯下腰去。沙那多成人的身形高大,亚伦亮出漆黑的皮鞋尖,将床凳勾来,不满地踩上去。
“老师,当年我也勾引你犯罪了么?”
“住口。”
亚伦脱裤子干了进来,沙那多咬住了嘴唇。他忍得住,可以再等等,总会有答案的……

现在的亚伦只想占据他的身体,想要给那些从没谋面过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看吧,他是我教的,不管这些年他从你们吸取了什么,终归还是要回来报答我的。
我会等他射了之后再问一遍。沙那多被撞得闷哼着。射精后的男人最脆弱。就算要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钱,他都能像是射精一样毫不吝啬地心甘情愿给我。我和那么多人做爱,这具身体并没有什么还能损失的,即便老师泄欲似的干我,我也不会感到受伤。好困惑……他这么渴望我的身体,却丝毫不怜爱我的灵魂……
沙那多的身体被操得不断晃动,银白的发丝仿如白瀑般流淌着。半天不硬的性器在他体内进出,感觉怪异极了。

当他愉悦的时候,他会变成温柔的水,变成汽油,让男人在他体内感动到落泪,马力十足地一直抽插下去。
亚伦胡乱揉沙那多的头发,拍着紧致的臀部“啪啪”作响。大约十来分钟之后,他结束了。沙那多感到他退出来,一丝痛苦袭击了脊椎。

亚伦把沙那多推到床上,一边抚摸年轻的身体,一边撸动自己湿润的阴茎。
亚伦并不问沙那多“你舒服吗”。他又是自卑,又是碍于廉耻难以问出口。
“抱歉……”亚伦说:“能得到你,我太兴奋了,刚才是我太心急了。”
就好像他热切地关注他的成功,体恤他的艰难。没有将他脱光,把他工具似的弯下去,然后插进来。

“嗯。”
沙那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伸出手臂,在床头的唱片机上随便按了一首曲子,是欢快的夏季舞曲。
“吧吧呀……吧啦啦吧吧吧吧呀……”
沙那多任由老师将自己的腿摆成不雅的姿势,以抚弄阴茎和会阴上的小饰物。老师似乎执着地想让他硬起来。这是老师的小把戏,用来测试他是否服从。那枚在演讲开始前恰好送到的钥匙、戏弄冠状不肯放弃的手、廉价的糖。含了十几年,蛀了沙那多倍加呵护的牙,令他夜里神经痛。
服从并不令他感到羞愧,可欺骗与愚弄会。沙那多闭眼哼着歌,哪怕脑海里想一些色情的景象,下面也并硬不起来。
“沙那多,你还记得我们重逢那夜站在我左边的学生吗,留胡须那个,和你同有平原血统。”
“不太记得了……吧吧呀……”
“他对你很感兴趣。我听说你的伴侣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未来的事了。”
沙那多停下哼歌,睁开眼在心中回味了一遍亚伦的话。
“他跟随我,这样你就能和我在一起。”
“你希望我跟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结婚,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学生,这样以便你与我上床。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你何必执着我?”
沙那多恍然大悟,以亚伦的身份,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学生结婚是有碍名誉的。那个疑问就在舌边,酸涩的,他暂且又咽下去。
“因为我已五十三了,陪伴不了你许久。”
沙那多屈辱地咬住下唇,恨不得下一秒就破口大骂。直到忍至窒息,愤怒化作一声虚伪的呻吟。他恨不得翻身举起床头的唱片机将钢琴老师的头砸烂。

再忍一忍,马上就问……
他想象回到房间,和焰一郎将这男人的卑劣透彻地贬低一番。焰一郎又会嘲讽他廉价。一想到这儿,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变得委屈。
沙那多转过身去,腰从亚伦手下溜走,眼泪流进枕头里。他希望泪液快快干,被不值得的人睡的丢人事隔夜就能忘记,可被人看见脆弱的耻辱,哪怕是魂归星海也洗不净。
“老师,其实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做这种事……”
沙那多祈祷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鼻音。
“你怎么了?”
褐色的胸膛起伏着。
“老师,当年是我勾引了你?”
年少无知的时候被人性侵了,还抱有爱恋的幻想。为了这个时隔多年无关紧要的答案,竟然被勃起不能的老男人睡。这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听到了都要大笑着把手拍烂。他还要把这一切当作奇闻逸事当作谈资,发自肺腑地感叹:这是多么寂寞缺爱的人啊!好可怜!
“沙那多,你曾经是个很让人心疼的男孩……”

又一句冠冕堂皇的虚伪谎言,让他差点吐在这床上。沙那多拨开老师的手。他的发丝蓬松浓密,都被老师摸得发油了。

从下面吃进去的男人的精液,恐怕会从上面的嘴里吐出来,我的体内一定被男人操通了。沙那多滑稽地想。
“沙那多,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是一个贫穷的人,而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很富有……”
荒唐!
沙那多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唱片机,手已放了上去。他赶紧安抚自己冷静,不断地按向下一首。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只想得到关注,并不非得是你,换谁都行……你是不是觉得,比起别的人,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教我如何口交,你在湿冷的床上干我,你让我不要告诉管家和仆人,你把我放在漂亮的钢琴上,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不会把我抛下……你看着我、你痴迷我、你渴望我……从那以后,性便是爱,爱便是性。
“沙那多,我们那时候产生了感情。哪怕……哪怕是我伤害你。我知道。你要我跟你道歉吗?我肯定彻底地伤害了你……我这些年不常想起你,真的不是我薄情,而是我是个懦夫,我很珍惜你,可一想起来我就不敢承认做过的事。”

别边比较着我阴茎比你大,边说这种话。沙那多憎恨地想。你看我赤裸的身体,却完全看不见我。

“让我补偿你吧,你经济上有困难吗,我现在变得有钱了。你要我陪伴,我就把接下来的出行都推掉,我们在田园郡住一段时间,你会改变对我的印象。”

掌声把沙那多的五感淹没。残忍的巴掌接连落下来,把他的自尊拍得血肉模糊。

“见到你的那一瞬起,我的脑子里就都是过去照顾你的日子,被我弄丢的那一部分终于回来了。比起和你道歉,我更害怕再也没办法见到你。哪怕、哪怕你只是在我周围生活,或是你不愿原谅我,能不能偶尔写信给我……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千千万万遍。我知道晚了,我道歉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我说只是我忏悔就能抚平你的那些伤痕,那就太虚伪了……”。
“老师,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那些缺少的,你都认为我都值得,所以爱我?”
“沙那多,我以为我俩已赤诚地相见过,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每一个字都继续羞辱着沙那多,他被叫过婊子和母狗,都不及亚伦人面兽心承认罪行来得耻辱。
“那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沙那多腾地坐起来。
“什么机会,让我变成渴求你的关注的听话傀儡的机会?恨不得要将我的人性榨到一滴不剩。那时明明是个没人要的穷酸单身汉,都上过有钱人家的缺爱男孩了,怎么还这么贪得无厌!”
沙那多半笑不笑地说,余光里亚伦的眼睛瞪大了。
“在我看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贫瘠。住进了我小时候那宫殿一般的豪宅里,有一群愚钝的学生拍你的马屁,五十来岁了,硬不起来,光是想想我和别的人欢愉过,还要咬牙切齿地脱下裤子。老师的心空空如也……仿佛不曾真正活过……”

他下床,用毛巾糙糙擦过腿根,挽起头发开始穿衣。
“我来到这里,是想老师或许爱过我,不……”沙那多笑了,“和老师无关,我只是治愈自己,但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沙那多的眼睛烁烁发光,浮着一层泪膜。他的内心雀跃无比,不羞于让眼泪滚下了。
“老师,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老师教我钢琴,教我做爱,教我被骗,还教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我真正地活着。我的羞愧、我的不堪、我的寂寞,我被老师榨取的一切,都是我活着的证明!”
沙那多笑着展开双臂,暂停了音乐,将被单盖在亚伦身上,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别急着走,沙那多。你误会了我!”
“我祝你想我的肉体想到死,临死前的一夜还要把手放在你的软阴茎上,想着今天的我手淫。”
“你要去哪?”
“我约了焰一郎在咖啡厅见,确切地说,是跨回我自己的世界里。”

第九章

“你到哪去了,我在路上听人说会议早就结束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
“我了解了,你在用假笑掩饰尴尬。”
焰一郎将狮形黑鼻头往沙那多的发前凑了凑,用力一闻,“妈的,你最终还是……”
“有吗?”沙那多跟着闻头发、闻腋窝,小声嘀咕着,“我还特意仔细检查过才来赴约……”
“我没闻到别的男人的味道,是闻到你的伤心味。”
“不再是情侣关系了,我才不向你报备。”沙那多拍拍焰一郎的阔肩,“走啊,带你去我熟人开的咖啡厅,两年半老店。”
“昨晚跳楼寻死未遂,今天就有心情喝咖啡……”焰一郎伸手进沙那多兜里摸起来,疑神疑鬼地说:“你该不会准备了毒药,要拉上我一起走吧?”
“就算死,我也不会死在熟人店里。要是我搞得别人没生意做这种事传出去,逢年过节都不会有人祭奠我!”
他俩走到田园郡的中心,撞上一群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他们刚从狩猎集会满载而归,正要去领报酬。

沙那多拉起焰一郎的手快步穿过人群,“快点,等他们领完酬金去消费,座位就要被占满了!”
“慢点啦,那个战士好可爱,你让我多看两眼!”
他俩找了个露天座位,向远处眺望,哥布林的工坊之上正冒出滚滚浓烟。那群冒险者随后便到了,咖啡厅热闹起来。
“可爱的战士坐在哪里,我帮你去要通讯珠的代码——”
“沙那多,别捣乱!”
“不论谁听说你在黄金港做私家侦探,还在粮油店扛大米,肯定要爱上你。”
“你少损我!”
沙那多将手腕从焰一郎手中挣出来,给侍者塞了几个硬币,指着焰一郎,又指着坐满冒险者的热闹桌子。

他的蓝眼在闪光,那是一种让焰一郎预感要有闹剧发生的光芒。
侍者会心一笑。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
“别心急,等下自然就知道。”
侍者为冒险者们送上一轮啤酒,冒险者们都抬起汗泥交错的脸,看向两人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填饱了肚子,结伴向沙那多走来。
他们站在沙那多和焰一郎面前,拿起竖琴、笛子、手鼓,“感谢您请酒水,为您送上一曲。”
然后沙那多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起乌尔达哈式舞。他们大笑到流泪,啤酒将前襟都打湿了。最终,没记住彼此的名字,就到了要道别的时候。
“该走了,明天要开船了!”
沙那多歪歪斜斜地走在前。他的衣袍松散,上半身赤裸,白绸拖在地上。

焰一郎弯腰捡起一头,边在手里缠,边快步追上沙那多。
“沙那多,你醉了,小心摔跤!”
“你说还有机会见吗?”
“和谁?”
“那些在背后说我空有虚名的人……快乐无忧的冒险者……还有记忆里的人……”
“说不好。”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哪怕说些类似于‘只要内心想念着,命运之神就会牵引你走向他’的庸俗烂话也好……”

“你醉了……”
“我醉了吗?”沙那多回头看向焰一郎,“说不定这时候的我才清醒。”
下榻之处的中庭有一方蓝绿碎砖拼贴的矩形水池,有三四十步那么长。经过昨夜的骚乱,如今四面都安设立牌——禁止高空跳水。
沙那多跨入警戒线,缓缓走入水中,直至头顶被完全淹没。焰一郎感觉起手中的白布像是鱼线,正在迅速溜走,直到瞬间脱手。

焰一郎忧愁地看着水面,月夜明亮,荡起波澜的水面是月牙形的金箔。
一片片如同镜子,映着焰一郎浓密的眉、惊慌的眼、欲语的唇。

又像是一张张笑嘴,在笑什么呢?
也许是在笑,人生难以避免的一次。

§

难以避免这一次灾祸要落在你身上,难以避免要被剥夺去轻盈稚嫩,难以避免要几十天、十几年顾影自怜。

直到花谢了又开、武器生了锈,直到至关重要变成无人问津,出双入对到形单影只,引以为豪到受之有愧。
那些银色的笑嘴渐渐平息了,水面复静,倒影星河的窗扉将两个世界连通。

焰一郎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劝自己冷静,再耐心点,别去在意,可内心仍旧慌乱起来,胸腔里泛酸软。

他刚笑得那么开朗,一定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水池另一头扎了出来。

焰一郎呼喊几乎到了嘴边,心头一轻,就要诞生的爱随之消亡了。一如既往,如果他再在意一些,许多事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水池那头的人湿发全贴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俏皮鼻尖,精疲力竭地倒在池边,歇斯底里地喘息着。
“喂——我游了好远啊!”
那么远,竟有那么远。
就像是跨过了一条河。

fin

为人师表

无限家的小院不大,有一开间平顶砖房,两块田,一亩池塘,一片用作训练的后院。

鸡在田垄上走,帮无限处理没能飞升成清炖羊肉煲的萝卜尸块。

池年站在小房前,叉着腰看看老鸡啄米,再抬头看看蓝天白云。

“盖房子这种小事,也轮得到会馆馆长出场?!”

灵遥长老协助人类生产对妖武器一事虽已翻篇,会馆高层之间仍心存猜忌,为了弥合长老们与最强执行者的间隙,当时在传送门前火气最大的池年被当成头号分子推了出来。

“垒面墙加个盖的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不都能干吗?!”

一声怒吼惊起林间鸟,业主这才慢悠悠地从林间小径走下来。

无限自从那日在呢吒处体验过拖鞋之美,一改往日穿搭,上身游戏痛T,下身短裤洞洞鞋,手上端着两杯蜜雪冰城。看见池年,表情仍旧淡淡的:“来得真早,我这附近没有传送门,上山要打拼车,辛苦了。”

“你还好意思说!司机宰客,收了我两个人的车费!”

“恐怕是你块头太大的缘故,喏。”

无限把饮料递给池年一杯。想起三百年前,初次见到这只老虎精。他有多高?两米、左右?那时流行的还是鹰膀褂,池年梳着辫子头,就穿着鲜红的一件……

近现代房子越做越逼仄,门楣压低,层高缩水,隔音差,反污气,妖搬进都市,为了适应人类的生活,磨爪子、系领带、喝咖啡,为了在大城市里蜗居,也把自己砍矮了十厘米。

“嗯?怎么不甜。”

“小黑总是吵着要喝奶茶,这是我骗他补水的。”

“……”算了,人类古怪,不同他计较。池年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会馆复命。“对了,小黑今天怎么不在?”

“在他师姐那儿。我们昨天去看鹿野了,快到传送门,小黑舍不得,想多住几天。我想到鸡再不喂就要拒绝下蛋了,于是先行一步……”

无限带池年往屋里走,简要说明想法:新房间要十五平米左右,窗户朝南,布置有猫爬架、电视、游戏机和冰箱。人类扰乱了灵,气候混乱,深山老林里夏天也直飙三十度。他也打算安装空调了,所以有关走线与上下水一事——

“知道了,少啰嗦。你以为这些年来会馆遍地开花,是谁的团队在建。”

池年脱下白面黑里衬的长外套,Kenzo的秀场款,要妖至少两个月的薪水。放在地上嫌脏,挂在树上又怕淋到蝉尿。最后交给无限拿着,手动开搓。

他虽然不赞成妖人共存,倒不拒绝小借人类科技之便。各类设施的设计和施工早已在酒店大亨、游乐园大亨、医院大亨等游戏中演练过上千回了。只见池年两手往旁一拽,再往天上送,土木基建如同在游戏里拖拽鼠标,土地隆隆作响,尘土飞溅,在无限的咳嗽声中房屋已扩展完成。

“还差得远呢。”

他看不惯无限这陈年破屋松垮的地基,横梁歪斜,以及多处墙体开裂,细节维修多花了几个小时。这边可以有块养花的露台,那边做个屋檐才能躲开西晒。池年暗自不爽,未免在这对相处不来的师徒身上花了太多心思……

临近傍晚饭点,无限本想亲自下厨答谢,忖思片刻,考虑到肉食动物的食谱,遂下单接待来宾的最高礼遇——三层至尊巨无霸汉堡。

“好了。”

落地窗,半中式露台,烟道重新规划,就连卫浴都改成干湿分离。池年板着脸等待夸奖,要知道,作为会馆长老出面与人类社会的军工建设单位秘密合作,他还特意考了高级土木工程师证书。

无限在旁面无表情地鼓掌,口是心非地“哇”声不断。池年偷瞄,怎么没在欣赏他的创作,目光反而微微向上,落在他的胸口。

“你在看哪里啊?”

“练得真好啊,池长老。有柚子那么大。”

“你……”

“我听说像池长老这样的,当下比较受欢迎。”无限目光无神但真诚:“难怪这些年收了不少徒弟。”

“不懂你在乱七八糟地说什么。”

受欢迎难道不是因为我大土系宇宙第一,前几年房地产基建能赚得盆满钵满吗!

无限还在看,从丘看到沟,又从面看到点,池年倒不至于小气到遮遮掩掩。他把背挺直了,充血的胸肌“啪”的顶开领口,自胸口到下腹绽开一道肉色。

“哼,无限,你其实是自己没有才羡慕吧?”

“嗯。”无限在自己平薄的胸口拍了拍,“我还没成仙那时候中原饮食以碳水为主,按照现代的标准算有点营养不良,成仙之后,再努力也长不出来了。这大概和错过青春期就再也没办法长个子一个道理吧。”

终于有地方能压过无限一头了,池年得意不已。他收紧胸大肌中束,故意左右抖动起来:“你要是想练,我也可以教教你。”

“哇,我想摸。”

无限不等池年同意就抓上来,摸都摸了,这时再拒绝,岂不是显得他很小气?池年咬牙忍耐……无限的手糙又硬,像两片砂纸在打磨,蹭到敏感处,禁不住打哆嗦。

汗是冷的,肉是暖的,五指轻轻一按就陷进去,人摸到柔软处,下意识就想揉,揉过还要揪一揪,再打转……无限的脑子里自动播放着史莱姆解压视频。

“啊,池长老脾气火爆,没想到是刀子嘴,豆腐心。”

池年哪能容许他这么冒犯,一鼓劲把无限的两手顶了出来。鼓胀的胸肌暴起拉斯肉筋,白面馒头变花卷了。

“小黑睡在我身边总是缩成一团,原来是嫌我太硬。”

“四百多岁了还要徒弟陪着才能睡着,你真是不害臊。”

池年这点语言攻击如同蚊虫叮咬,根本无法对无限造成伤害。

“池长老果然还是心软了,没有攻击我最薄弱的地方。”

“你的厨艺根本没进步,你徒弟是安慰你的。”

无限的眼神暗下去,两手又抓上来。池年拿胳膊挡,无限从下方掏,池年把无限的手腕一把握住,细得任人拿捏,没想到无限竟然用脸突进。两个强大的执行者竟不动用能力,单纯肉搏起来。鸡在啄米,蝉不断鸣,无限袭胸,池年羞耻到大吼:“无限,亏你一副为人师表的,你是疯了吗?”

“《罗小黑2》票房破2亿了,池长老的胸器功不可没。只要能让小黑受欢迎,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要卖肉自己卖,不要拖我下水!”

“观众想看,池长老烦请牺牲忍耐下!”

池年被抓得胸前满是红痕,不由得起了反应,咬着下唇别扭地调整胯部的姿势。最近是雨季,他作为兽的本能被唤醒了,正是心悸易感的时节。

“我还以为你没有这方面兴趣……”

“池长老,我也曾有过妻女——”

在亲自造的房间里亲热,池年还是头一回,尤其看见满地散落的黑色毛团与儿童玩具,他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这是对于同族的腼腆,对无限这个人类,心倒是放得很宽。同样是撸猫,用在小猫身上的手艺,用在老虎身上也一样。他倒不至于露出肚皮左右打滚,但被摸到后腰椎,稍微在腰窝的阴影里搔挠,屁股就情不自禁地翘起来。

他的背宽又结实,腰围却二尺出头,两膝分立爬下,机具虎态。

“别、别弄了……”

池年想起他表亲家的曾曾曾曾孙子,放弃了修行,现居市动物园,过着卖萌乞食、毫无尊严的日子。至于无限,除了带徒弟修炼,偶尔进城逛街,在近乎永恒的漫长人生究竟何种趣味?

那双空洞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欲火,亦无痴与仇,淡淡地将池年降服,默默将自己脱光。

哎,要说没尊严,最丢面子的还是那个被武松爆锤到元灵近乎破碎的亲戚吧……

池年手伸向后阻拦,被两片随身金属套住,手铐似的固定在头顶。他面红耳赤地朝后看,无限白得像纸,用水沾湿笔尖写满“欲”的纸。

“你把我当犯人吗!”

“池长老不服?会馆长老的桌上不服,到了床上也不服……”无限抚到池年的脸上,又抹喉结,在向内,让他小腹紧张地凹进去,虎躯一震。“没关系,控猫我有经验。”

无限把手指舔湿,慢慢探进去,不管池年是嘴上咒骂,还是腰臀扭动,都难逃这一劫。虎睾叮当晃荡,臀肌绷得凹进去,下面含得很紧,上面既然就松口了:“不是不服……是不满你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态度,从不多看我两眼。”

“怎么会,池长老爱穿红色白色,餐桌上爱吃红肉多过白肉,爱用皮革调香水,我都知道啊。”

无限的两缕黑发垂在胸前。他长得很清秀淡漠,有一种勾人指染的动人。身材清瘦,四肢欣长,汗毛都是透明的。为什么是无限在上面……池年郁闷极了,瞥见精神硬挺的赭色肉物,翘在那儿,几乎能碰到肚脐眼,妖终究是输给人了。

“池长老很敏感,禁不起撩拨,最喜欢……这儿,倒是今天才知道。”

“要做就做,别再多说了!”

又粗又长,怎么进得去。无限揉他的胸口,戏弄乳首,叫他放松。虎鞭挺得笔直,把池年的兴奋期待都一泄无疑了,本想让前戏再漫长些,手机突然叮了一声,无限勾过来,看到餐品已出库的短信,迫不得已地握住池年阴茎的根部往上撸,在他的闷哼中,慢慢顶进去。

“啊!”

一对虎耳从支棱的碎发里冒出来,池年羞愤到恨不得捅瞎无限的眼睛。那双黑到发蓝的眼睛有一丝笑意,下眼睑红润,被夹得差点去了。要不是遇上池年,他很少想到肉欲的事……

“放松点……”

“给老子闭嘴!你是人还是马妖,我还没怪罪你!”

“抱歉……”

无限道歉还好,第一次表露迁就、在意,反而让池年兴奋地发抖。两具肉体耸动起来,山里没装空调,蜜色的肉体很快变得汗津津。无限压下去,他湿又凉,像一条染欲的蛇,咬在池年脖颈上,让他中毒了。

昏昏沉沉,神志不清,百般心事都交代了,淫态也任君挑选。池年被后入了小半个钟头,变得湿黏垮塌,像标记领地的动物似的,交代在无限的床单上。

正被两块胸肌挤到中央,把那根磨蹭着,时不时被捅进嘴里,他含糊地舔吮,前仇旧恨都被干得碎裂了。

忽然,无限离开他,穿着衣服往屋外走。 池年用印花T恤擦着胸口的淫液,支起身子,看那人除去两颊泛红,仍旧一脸淡漠,没有后戏也没有温存。池年想起几百年前,他还在山林中游走修行之时,似乎有过人类朋友。那人分享了他的猎物,回到村庄带了一队猎人回来。他们在森林里寻觅他的踪迹,烧毁他的家园。

“人类果然信不过,用之便弃……”

半晌,无限提着两个牛皮纸袋回来,不解池年盘腿坐在床上生什么闷气。

“要不要中途补充下体力?我点了汉堡和辣翅,还有冰淇淋。”

“切……”池年不屑:“没有后半程了。休想再做,起码在你安空调之前,不会再做了……”

两天之后,小黑回家,对师父新打造的游戏室十分满意。师父想要一个陪玩,于是小黑的日常训练又多了一项电子竞技。

只是,他在地摊上发现了一撮红毛。

“师父,这两天有谁来家过?”

“没人。”

确实不是人,不算撒谎。无限面无表情地摸着下巴。

“嗅嗅,好熟悉的味道,好像最近经常闻到……”

“呃,小黑,要不要下山去吃冰淇淋。”

fin

天人五衰

最终,杰斯·塔利斯停止了他的讲述。又或是说,机械先驱歇下翻阅这一生书籍的手指。细长手指宛如枯骨,停在杰斯想要把挚友杀死在治疗野兽的温室中的那一页。

杰斯看到另一个残暴癫狂的自己。他做好了告别一切的准备,打算用自身顶替这个世界向维克托赎罪。

机械先驱发出一声轻叹,像睡神在创造宇宙时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透过面具上的裂痕——先驱距离完美仅剩的瑕疵,柔和而熟悉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那么,就在此画上句号吧。”

他说。

冥河在杰斯·塔利斯的脚下流淌。

他在短暂的一生中还没来得及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虚妄的繁华之物令他应接不暇,当维克托引领他不得不直视尽头的悲哀时,他退却了。

成千上万辞别肉身的灵魂如金黄的细小叶脉,随着一生记忆的切片滚动播放,欢腾地奔向机械先驱的智慧中枢。在和谐的音律中,他们的思想仍保有一部分自我,在无垠星河的一端自由地生活着。

这空间之中没有天地之分,亦不辨南北左右。灵魂们放下往昔,在一片无尽的绿茵上生活。这些加入共同意识的居民搭建简易的居所,因此地永不受暴风寒冷的侵害,天花板只需一张厚厚的帆布充当即可。山林茂密而繁荣,神话中的幻想生物奔跑在林间,永远不用担心被人类驯服。作物在此欣然生长。

再也不被欲望奴役的生命做什么事儿都慢慢地。当人们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活,科技与机械便可功成身退了。

就在杰斯观察着神奇的小小世界时,曾在平行世界罹患的旧伤烟雾般被神奇的力量吹出他的身体。这就是机械先驱满怀慈爱地为那些眷恋俗世的凡人构造的世界。

在那儿,他们将心怀平静与感恩地相互融合,消解生前的痛苦与冲突。这片浩瀚的星海中,花在同时开放和凋谢,人在同时经历出生与死亡的痛苦和解脱。而先驱监督、照看和抚育。

在此之外,星海孤寂而鸿瀚。造物主巡游其中,梳理无尽时间线上的因果,等待有人救赎他于牢笼。

先驱活在每一个人的梦中,每一个人也活在先驱的梦中。

或许正因如此,杰斯才透过那张开裂的面具看到了不属于他的阴毒、妩媚、嫉妒和慈爱。

机械先驱永恒地栖息在思想圣殿的中心,如同宇宙中不变的恒星。

“维克托!”

机械先驱转过身,轻盈的斗篷下发出吞没一切的温暖光芒。在伙伴的呼声中,他摆脱了自己的职责。一个纤瘦的人从光芒中踌躇地走出来。

霎时间,银河中的婴儿在吵闹,女人在欢笑。杰斯在一闪而过的流星中看到了他与维克托吵架那天的景象,那时候他俩真年轻无知,头发枯燥反翘,眼神不知疲惫。杰斯发出一声溺爱的笑。

那双精细保养的老皮鞋脚尖撞着脚跟,停在杰斯面前。

“在无限的时间线中,我早就预料到这令人尴尬的一刻的到来。我对这段剧情从头看到尾,依旧觉得尴尬……”

“这句自我嘲讽很有你的风格,维克托。”杰斯将他从头看到脚。象棋盘格马甲,深色衬衫严格地掖在裤腰里,西裤上沾着点灰。“我没想过,还能见到你这副模样。”

“原因不辩自明,选取你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能帮助你放松……鉴于不久之前,我们还想要了对方的命。不过那在我们原本的物质世界里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也可以说一切还停留在结束的那一刻。时间在这里并非线性。”

“所以,这就是世界的终点了。”杰斯环顾四周,就像在夜幕沉沉的山顶眺望远方繁华都市中的万家灯火。维克托就在他的面前,可此处不存在温度、气味或触觉,一切浮空、虚无而生。

“也可以说是起点。首尾相连。”维克托慢吞吞地说:“无数个我还没和你成为朋友,或是正在斗争,或是……”

维克托悲伤地耸了耸眉。杰斯抚摸他的背。他想念这样做许久了。

你不需要道歉,维克托。”

“和我走走吧,杰斯。我想给你看些东西。这是一座殿堂,本就是供人参观的。”

他们踏着星辰轻盈漫步,进入宇宙中相对安静的一隅。黑幕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视野却又无比明亮。星星点点的时间线在他们的头上与脚下闪烁。杰斯看到无数个自己,年轻的,苍老的,精干的,臃肿颓废的。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就像指尖浸入河流,留下一片扰动命运进展的涟漪。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做。”这口气真像他的老实验搭档。每当杰斯的脑子里又冒出既天真又天才的新点子,维克托就会捧着咖啡杯这么说。一半是仰慕,一半是嫉妒。“你看,那个邮递员杰斯因为小小的扰动决定和妻子离婚了,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无比明确。他要去地下酒吧当变装皇后。”

“你拥有如此神力,维克托。”

“并非像你理解的那样。海克斯的核心已经发展成一只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之妖,我不过是它的一枚齿轮。”

杰斯吃惊地看到了祖安暴民扛起重型火力武器攻入皮城的景象。身为议员的他灰头土脸,名贵西装被撕扯成片缕。他被迫跪在议会大厅前的台阶上,即将被野火帮砍下头颅。

他慌乱地挑开视线,又看到血海之中,一个皮肤溃烂变异的男人正狠狠掐着另一人的脖子。杰斯通过满是脓包的肿胀五官中看出了自己的脸。“你必须死!”他听见自己说。濒临死亡之人露出得意的微笑,浑身残忍的卢恩符文发出邪佞光芒……

“好了,杰斯。别看剧透。”

搭档提醒他。

“你、你还有更残忍绝望的平行世界要展现给我看吗?”

“嘘……我要保留惊喜。”

一阵清新无味的风扑面而来,杰斯居然感觉到了冷。他们步入一片茫茫白雪,维克托轻轻挥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结界之中。

“我们到了,杰斯·塔利斯。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他的搭档狡黠地向他眨了眨眼。随着他做出戴上兜帽的动作,一顶白色的斗篷覆盖了他。

杰斯难以置信,忘记了呼吸。在荒芜一物的原野上,恐惧、期待与震撼突然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冰凉的吻。他不敢跟随维克托继续向前了。面对命运,人类唯有跪地俯首称臣。

眼看着维克托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行至一丘小小的白色隆起前。那是一对母子,母亲已在失温中失去意识,雪花为她轻柔盖上吸取生命的厚厚毯子。男孩无措而恐惧地守着母亲。面对风雪中走来的智者,他抬起了苍红的脸。

无名智者将一枚刻有符文的卢恩石放在男孩生满冻疮的手中。

杰斯仍未知道维克托在男孩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一个纯洁无垢的灵魂,老友的轮廓,还是自我救赎的希望?

无名智者搅动风雪与空间,将男孩与母亲送入劫后余生的春天草原。种子在男孩儿的掌心种下。于此,他便功成身退了。

维克托摘下兜帽,重新回到杰斯身边,抖落肩上的雪花。

“我知道你的内心肯定充满了问题。但说不准来自不同时空的同一人在发生接触后会不会发生连锁湮灭反应,这样是最好的。”维克托搓着冻红的手指:“我会精心养护某几条时间线。我可不希望它们被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扰乱。好吧,其实没什么在意料之外。”

“我们就这样随意编写自己的命运,难道不会导致悲剧吗?”

“宇宙无限且永恒,杰斯。”维克托又露出了那种令杰斯陌生的柔和微笑,“它的意识不由我控制。我仅是穿梭、观察。你看,宇宙不被我改写,它是一本向前向后都读不完的书,我可以翻开任何一页。在风雪中即将被冻死的男孩被我救下,于是上亿万个可能性产生了。他有了悲欢离合和生老病死。即便如此,仍有数不清的男孩在雪地中死去……”

“而那些被你拯救的男孩,会用余生走向你……”

“我很感谢你会这么说。”这一回,维克托拉起了杰斯的手,“这儿太冷了,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他们来到一片夕阳时分的海岸上。

杰斯发现自己变成了赤脚,细腻到不真实的银沙正摩擦着他的皮肤。

“照你这么说,我们拯救世界并没有意义。”杰斯看到远方伫立着几个虚幻的人影。他们没有面孔,呆板地模仿着在欢乐交谈的姿势。“数不尽的悲剧会一直存在。”

“按照我们老旧的认知,的确如此。”维克托一刻不停地创造,勾勒。他挥一挥手,就有腥咸的海风吹来。眨一眨眼,海鸥啼叫,年轻人们踊跃地争抢着沙滩排球。“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每当我想剔除人性中最后的瑕疵,记忆总会带我回到这。抱歉,杰斯。有些细节我想不起来了,需要你帮帮我。”

维克托牵起杰斯的手。于是,被晾晒了一整天的沙滩变得炙热起来。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与两人擦肩而过,商量着该吃塔可还是烤肉。天空不再是晴空万里,呈现出骤雨初霁后絮状的奇异晚霞。

凉丝丝的海水漫上沙滩,舔舐他们的脚趾,沙子在浪花的冲刷中溜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倒退。

维克托带着淡淡的口音说:“原来是这种感觉。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

杰斯看向远方一处孤零零的凉棚。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其下。显然,即便搜遍二人记忆中的全部细节,也不足以让那时的维克托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维克托指向自己的幻影:“那时的我很孤独自卑。当然了,过去的我从不承认。”

“我当然记得……”

杰斯看到了被年轻男女簇拥着的自己。维克托将珍贵记忆中最细致的渲染都割舍给了他。蜜色皮肤分泌着汗水,自信的笑容明艳动人,比真实的他更加迷人、健美。杰斯这才意识到,维克托曾多么痴情地观察他。

“我想命运、宇宙或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有意安排我们在这时相遇。你和我都无比好奇的答案就全部的意义都存在于此。热浪,海风和刺目的太阳,这些喧嚣和非人工科技的感受,杰斯,是两个人类的孤独短暂泯灭的时刻。

“从此你与我……”

“也只会有你和我了。”

“我不后悔,维克托。我绝不会后悔。”

杰斯小心翼翼地低头吻住维克托。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所幸生死都没能将这股希望冲淡。太好了,维克托没有拒绝他。杰斯想起最初的那个暴雪夜,在柔情的萨克斯风曲里,他曾抱着维克托无忧无虑地摇摆。

“我很想念你,杰斯。所有悲伤负面的情绪都被我关在了这片海滩,现在它们等来了自己的主人,我想是时候让它们重新流动了。”

“我治愈你,请你也治愈我……”

维克托压向他,两人在柔软的沙子中倒下。差点就撞破了这层脆弱而美好的记忆。

维克托跨坐在他身上,抚摸他的胸膛,瘦骨嶙峋的膝盖在潮沙中顶出两个浅浅的凹。

“我很想你,杰斯……”

太阳难为情地向西离去,黑夜吞没了他们。但在星光之下,一切都清晰可见。维克托再度展现流淌着奥术的身躯。它修长优美,纯粹为最流畅便捷的人体力学而生。杰斯皱眉,回想起了曾在其上施展的暴行。

“别为你的过去感到难过,那不过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瞬。”

“可它确实发生了,我伤害了你,这让我成为糟糕的人。”

“我的前半生都相信人生如流水,一旦踏入,就不可以向前追溯。”维克托的手指在杰斯胸口打转。他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致命弱点,一点信息递质的刺激,能引起剧痛、遗忘或愉悦。维克托把手勾起,轻轻叩响杰斯的心房:“现在看来,它更像是蛛网。此刻由每一个关键的分支节点决定。那或许是我们到达此地的代价。”

杰斯·塔利斯抚摸维克托的膝头、大腿,想将错过的都补偿给他。但他是否仍旧对性有所求?或已在进化中舍弃了基本的生理愉悦,永远归于理智和宁静?

维克托缓缓露出窃窃的笑,咬着嘴唇。他看穿了杰斯的心事。

“杰斯,我融合了大千世界的意识。从入定的高僧到街头为了残羹剩饭狂吠的狗。我的欲望没有得到削减……它变得……”

与其苍白地解释,还不如亲自展现给他看。

维克托用抚摸融化了杰斯肉体上的一切遮挡,像一只舒展筋骨的猫趴下。猫的身体是液态,柔软温暖,肆意舒展。但凡被维克托触碰之处,都变得鲜活振奋无比。杰斯喘着粗气,试图忍下去,可一点体面与掩饰都不剩了,他的下体粗鲁又直白地立起来。

“杰斯,我可以……这样……”

一股稠热的液浇下来。杰斯难以置信地看下去,只见那灰紫色无机质的腿间裂开了一道肉红的口子。它在新生中颤抖蠕动着,湿淋淋,一张一合,渴望吞吐某样事物。维克托晃动臀部,让分开的那两片软肉在杰斯身上磨蹭。杰斯联想到了有毒的水母。

他被麻醉了,手从维克托的腿慢慢爬到腰上。没错,就这样便于摆布掌控他。

“维克托,我想……”

“嘘——”

痴迷依旧。要理所应当似的握在手里,好好感受它的尺寸和分量,然后据为己有。维克托从上至下撸动着,将体液涂抹均匀。他的视线始终和杰斯交缠,要看到金童变得泥泞,要看到进步之人堕落。

然后,那张涨红着脸上浮现痴情和贪欲,慢慢坐下去。简单的肉腔有些羞涩而保守,他不得不一边仔细感受杰斯,一边重新改造自己。再深一些、再曲一些、再湿一些……

“唔……”

杰斯面露难色,揉着维克托的腰臀。可千万不要狠狠掐,再一鼓作气按下去。

“还是太紧?”

“不……这样就很好……”

“你这么轻易就满足了?”维克托抖动着自己的肉体,一边用肉腔套弄,一边拷问:“还是说你在小看我?又因为愧疚抹不开面子……”

“我已经很久没、没有——”

十指被柔软皮囊淹没。

“你确实很兴奋……我会满足你。”维克托将卷发拢到肩后:“我不光是你熟悉的那个维克托,我还是群体意识的集合。我可以是处子……”

他瞬间变得难为情,害怕而无措地看着杰斯,夹紧臀部想要被退出去。他又食髓知味地渴望杰斯抚摸,要杰斯捧着他的脸,然后无依无靠地沉进去,在喘息中感受着交合之处被撑开的满足。

“我还可以是红牌妓女…… ”

他又淫荡无耻地大幅度颠动起来,从头吃到根部,恨不得把睾丸都坐进去。淫言浪语密集到令杰斯发疯。那充斥着数不清的性经验的肉体里,每一次收紧,每一丝扭动都为了伺候享受者而生。

杰斯掐住维克托的腰,用力上顶。这狡猾下流的男人竟然想躲开。他戏弄着杰斯。杰斯不得不狠狠地吻他的嘴唇,揉这具身体唯一丰腴的地方。“别闹了,我只要维克托就足够了!”

“那么,你是指哪个维克托?”

杰斯怀中的身体渐渐缩小,退回一个青雉的年轻人。他仰慕又纯粹地回抱杰斯,把脸颊靠在杰斯的肩上。

“这样足够吗?”

“太年轻了,我有罪恶感。”

“那么这样呢?我最糟糕的时候,一切都要依靠你。你可以充当我的圣父……”

“不、不!我想要我的实验搭档!你不需要讨好我,维克托。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亲热了许久,在茫茫宇宙中,又是仅仅一刹。杰斯躺在维克托身边,哪都不想去。他们诉清了一切怨怼、不解、嫉妒、仇恨、与爱意。

又过了许久,久到成为科学家和城市英雄,以及流亡在异世界都像是前世发生的事。杰斯的自我被洗涤了,形体消解,仅有精神的灵光永久不灭。

“维克托,再带我回去一次。”

他们轻盈地在宇宙穿行,走过雪原,来到贫瘠的下城土地。杰斯沿着一条满是污染的小溪向上游寻找,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孤独地和自己制作的马达小船玩耍。

“你的想法很独特,小伙子。”

男孩被杰斯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习惯被人夸奖,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脚有些跛,否则早就想同龄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建议你把船体改成阻力更小的流线型。当然,现在它的样子也无可挑剔。”

杰斯揉了揉男孩的卷发。一阵无人察觉的扰动,男孩基因中潜在的致命扭曲被修整了。

“我没想要非法闯入,我以为这儿没有人!”

“嘿嘿,我也是偷偷溜进来的。”

“你是皮城人。是科学家吗,先生?”男孩怯生生地打量他。“或许,是个物理老师?”

“不,我是个铁匠的儿子。”杰斯蹲下,替男孩重新系好围巾。“你呢,未来想成为什么?”

“唔……我想搞发明。”男孩晃了晃手中的铁皮小船:“或是当个小说家也不错。我爱看书。”

杰斯眯起眼睛,海克斯的神秘光芒在深处闪烁。“我打赌你能成功。未来有精彩的冒险,还有可靠的搭档在等着你,我似乎已经看到你的远大前程了。”

他们聊了会儿天。男孩讲述父母最近常背着他流泪。他的成绩不错,但总在学校里受欺负。皮城学术组织的资助项目听上去不错,能帮他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他对着杰斯露出天真的笑容,只可惜门牙掉了一颗。他说,杰斯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一定住在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从不断电的高级大楼里,每天早上有享用不尽的玛德琳蛋糕……

“想打雪仗吗?”杰斯忍住了眼泪。“维克托。”

那个男孩儿眼前一亮,放下了船,两手认真地在雪里揉搓起来。杰斯被正中眉心,哀叫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他闭上眼,看见那个男孩脱去冬衣,换上统一学生服,紧张地走进皮城大学的校门。他看到一个铁匠的儿子因撞翻了男孩的咖啡而亲自登门道歉。

然后,他们都从男孩变成男人了……

维克托与实验室无缘,转而进入文学院。第一次登刊后,吸引了不少从没见过他本人的爱慕者。他每个周三都泡在酒吧里为了灵感苦思冥想,后来,那个铁匠的儿子加入了他。工科生,脑子并不灵光,只会枕着手臂懒洋洋地听他读初稿。

后来他们同居了。那间简陋狭窄却温馨的小房子见证了他们大半生的时光。包括参与解放祖安的人道主义运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争吵,维克托炸掉厨房,杰斯一次又一次维修吱吱嘎嘎的洗衣机仅是因为拮据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们换新……直到一个人先踏入墓园,另一个人每周捧着鲜花拜访。

在无限的宇宙之中,杰斯·塔利斯看清了这一切的意义。

那一年夏天的海边,一个长着茂密卷发的青年坐在凉棚下,惬意地呷了一口无酒精莫吉托,津津有味地翻阅着科幻小说。他厌恶夏天,厌恶燥热、烈日和汗水。要不是被要求观看沙滩排球比赛,他宁愿在酒店房间里看免费成人电影。

一个褐色皮肤的球员和队员击掌替换,向阴凉处走来。青年腾出持书的一只手,从运动背包里找毛巾给他。球员擦着汗,把剩下的半杯鸡尾酒一口喝光了。

“嘿!那是我的!”

“你就完全不介意自己的未婚夫被人抢走吗,维克托?”汗津津的手朝卷发伸来了,青年缩着脖子躲过。“我刚刚打出了好球,十几个人为我尖叫。”

“不介意。我才不参与没安全感的善男信女的不良竞争呢。”

“可我很介意!我受不了那些文学爱好者给你塞情书了!”

“我爱莫能助,杰斯,我的未婚夫。”

在维克托轻微的抱怨中,杰斯硬是像要宣布主权一样和他挤在一张沙滩椅上。维克托不得不枕在满是沙子和海盐味的胸膛上继续读下去。好吧,他已无心阅读了,墨镜后的眼睛悄悄观察杰斯。

“战局如何?”

“我杀得对面片甲不留,祖安技术学校的人就是不行。”

维克托将手伸上去,轻抚杰斯的脸颊。

“你的书呢,有趣吗?”

“一个有关两个自大狂的故事。他们对彼此又爱又恨,毁灭世界后,又满怀愧疚地寻找改变时间线的办法。很扯的烂俗畅销书……”

杰斯像一只兴奋的家犬般欲罢不能,吮吸轻咬着维克托的手指。不知愁滋味的年轻人们将手臂抱在脑后,小憩过去。

待到人声渐熄,海鸥归巢后,维克托在一阵战栗中醒过来。他摇着杰斯,黏黏糊糊地说:“快醒醒,再吹风就要着凉了。”

“唔……我好像做了个梦。和你念叨的故事剧情有关……”

两人让身体慢慢恢复知觉,收拾喝空的饮料瓶、防晒霜和手持小风扇。他们打算去海滨餐厅吃点简餐,然后会回酒店房间洗澡、做爱。

日落了,气温降下来。

杰斯·塔利斯和维克托沿着潮间带漫步,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斜阳将影子拉长,潮水涨涨退退……

fin.

新·白袍男人

第一章

尽管那是一个伴有阵阵雷电的雨夜,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小屋就在我家的坡下,房龄四五十岁,一栋石质的小型带地下室公馆,庭前的荒草就快淹没信箱。前任屋主杳无音讯接近三年后,社区管理员为了营造高入住率的形象而回收了房屋。它看上去像个死气沉沉、疏于照顾的老人。就在我们为了提升卖相打算做志愿者把小屋重新修缮一番时,它竟在被挂上交易所后的一周被神秘客现金全款拍下。

那天晚上,我正在炉火前打磨一颗翠松石,越过骤雨的银线,恰巧看见前面那扇暗淡许久的窗子突然亮了,闪烁着幽微的烛光。我走出门外,雨声磅礴,我精心修剪的草皮都被砸坏了,泥水溅在靴子上。我站在屋檐下往那光亮处望去,一群哥布林正在把成箱的家具搬进室内。

小屋的新主人默默的,我想不来竟然有一掷千金的手段。个头中等的男子,摘下兜帽,把挡雨的长袍也一并脱了,银色头发,深色皮肤。身穿着共和旗手款式的衣服,染白的长衣在雨夜中尤为明显。雨丝在他肩上烘托出雾的轮廓。他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从塞得满满当当的信箱里抽出一封还算干燥的信封,用手指拧着撕开,从中拆出损边的粉红信纸。他迅速地阅读完,让伊芙利特把它烧了。

小小的二层楼很快被蒙着布的家具堆满,窗口的亮光被堵得严严实实。我看他从衣里摸出一袋金币。他打点手下的时候相当阔绰,想必是从富裕的乌尔达哈搬过来的。
已经是夏天了,可夜里好冷。我走回屋内,继续打磨宝石,想要把它修成鸡心形。

那个白袍男子搬进来的消息,打从第二天起在街坊邻里间流传,经由几口,散发着口水味与嫉妒的酸味。有人说他找附近的工匠预定了奢华的钢琴和浴池,有人说他是从高脚孤丘搬过来的,原因是忍不了那边的沙尘。他们都遗漏了那张粉红信纸的秘密。

§

我把镶好的戒指给住在山坡上的贵妇送去。丈夫随军队去参加多玛的解放战役去了,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豪宅里,珠宝首饰和时髦服饰都填补不了内心的空寂,大概到第二个两星历年就和管家发生了关系。我为她试戴珠宝的时候,管家正在为她涂指甲。
“是不是有些松垮了?”
“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
“哦……你听说最近搬进来的召唤术士了?我就想要他的那种项链,镶着钻石的,像这种。”
她朱红色的指甲对在一起,给我比了个三角形。
“那我下回试着做做看。”
“钱倒不是问题。只是我可不想风头被别人抢去了,那个人你听说了吧?他的伴侣很有名。”
“有点长,减两个扣更好配衣服。”
“他们俩之前上过《秘银之眼》。后来那个人在灵灾时死了,还刊登过专栏呢。”贵妇的眼睛眯起来:“你说是吧,跟我那个在二线混吃等死的丈夫不一样。有的人死了就被埋了,有的人坟前常年有鲜花,连他留在世上的人事物都沾着荣光。这种留在活人身上的死亡像罂粟香,总有人趋之若鹜。等着瞧吧,你新邻居的门庭一定会很热闹,说不定还得找你订张新双人床。”
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她吹着手指尖的殷红,吩咐管家支付尾款。我掂量着钱,想去沉溺海豚亭消遣,转念想起今天平潮也许可以钓到大鱼,研发一道海陆烩。

§

暴雨时气温骤降,太阳一露头又变得炎热起来了。我走向沙滩,银白的沙子十分烫脚。
远方一个人正从海里缓缓走上来,是昨晚搬来的白袍男子。他只穿着泳裤,把湿了的长发梳到耳后,见到我笑着打了招呼。
“没见过你,是刚刚搬来的?”
他长得很好看,眼睛是淡蓝色,背阳时微微发绿。竟让我一时间笨拙地撒了个谎。我早就从窗子里打量过他,他的皮肤如蜜,被太阳眷顾过,水流沿着他腹部两条竖脊肌的凹沟淌进裤子里。
“昨天晚上刚搬进42号,但愿没吵到邻居。”
我脱了鞋,打算到浅水区钓鱼,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和他说:“还真是巧,我就住在后面。我会做首饰,木匠的活儿也会点,需要帮忙可以找我。都是邻居,不收钱。”
“这儿真好,工匠比冒险者多,生活好方便。”
“你是冒险者喽?”
我抛竿,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好奇心重,像个窥探隐私的变态。
“曾经是,现在都生疏了。当年战友现在也都置办房产定居,我偶尔找他们游玩。”

“听上去像青春饭。”

他笑而不语。
我用余光看他。他在沙地上躺下了,享受着日光。泳裤的边缘露出一缝没被晒到的苍白皮肤。他脸朝向一旁,没在看我,辫子里淌出的海水在沙滩上结出硬团。我沿着修长瘫软的手臂向下看,他还带着戒指。那上面大概有他亡夫的名字。
我帮客人做过对戒。在完工之前,要注入带有两人灵魂特征的以太,为了不论何时何地都能瞬间传送到对方身边去。
他能去哪里呢?他的伴侣已经入了土,带着属于他的以太,连同一半灵魂都一起埋葬了。
“你呢?”他喃喃自语:“噢……刚刚已经说过了……”
我钓满一桶鱼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趴在沙地上,臀部随着呼吸起伏着。他虽然是个冒险者,皮肤却没有疤痕,也相当细腻。涨潮了,我尝试叫他,他蠕动了两下没有醒,发间挂着星光一样的银白色沙子。

眼见死亡之气从沙地爬上来,缠绕着他,借由一次次深呼浅吸钻进身体里。我蹲在他身边,挡去日光,欣赏这一切。
我又轻声呼唤他了一次,依旧安然地熟睡着。他的脖颈很优雅,背部的肌肉也匀称,一直吸引着我视线的臀部饱满而翘挺,我的两腿渐渐麻了,只觉得喉咙干燥。

葬礼过后,他是不是就这样睡?让眼泪流进枕巾,避免泡肿眼睛。知情人肯定都想他好起来,又嫌弃他太快地好起来。
再回神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从泳裤大腿根的缝隙伸了进去,罩在了他的臀瓣上。我吓了一跳,又不敢迅速抽出来,怕把他从梦中惊醒。掌下柔软而充满弹性的皮肤仿佛带着魔性的磁力,让我控制不住地按揉起来。他的臀很紧致,光是一只手就能罩住,被揉捏的时候,泳裤的布料向内滑陷进臀部的缝隙里,勒出一道好看的形状。
我听到浅堤上传来脚步声,及时收了手。我再度提好了音量叫他,这回他瞬间睁开了眼睛,表情充满了疑惑。凝滞地看向我,有些害羞地笑了:“我刚睡着了?”
我的嗓音令自己都陌生。回答道:“没睡多久,快涨潮了,走吧。”
他把白色的长衣穿上,想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调整勒进臀缝的泳裤。我乔装无事地领路,把小区里的广场、商店等设施逐一介绍给他。

我送他到了门口,然后上坡回了自己的家。

§

我研究该如何处理生鱼的时候,正好从窗口看到他出门从邮箱中取信。又是一封粉红色的信,这次他没再烧掉,而是小心地折好了,快步回了房间。

我想他是好了,才决定搬离伤心地的。
有客人写信来说要订做书架,去量尺寸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趟图书馆。秘银之眼杂志社颇有名气,所以要找曾经的期刊,并不费什么功夫。况且他就在封面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身边的人是个年纪相仿的人,典型的冒险者身材。他其实也一米八左右的个头,但是相比之下就显得矮瘦了些。这是一张战友风格的合照,他夹着魔导书,站在手提长柄斧的人身边,胳膊肘对着胳膊肘。
采访中大篇幅的是战斗往事,以及对当时大国防联军政治关系的分析。只有零星的几句提到了两人的关系,他们抑制着欣喜宣布刚在高脚孤丘买下了地。与赫赫的名声相反,那个人也偶尔下厨。种种。
我看着他幸福笑着的照片,又想到了那天傍晚,他晒背时蜜色的皮肤不知为何散发潮湿之气。那个人去世前,他们在那间房子里是怎样生活的?

我想象他俩之间不能在文字报道里泄露的事。
柔软的皮肤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唤起人的兽性,所以哪怕是厨房里或楼梯上,他被浇满。他们俩总是一起战斗,在休憩的空隙也能在营地野战,他在那个人身下是怎么叫的?高潮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露出刚睡醒时半睁着眼的迷茫神情。人和工具是一样的, 一旦开始被使用了,就得时不时进行保养。他不像是生涩了的样子,恐怕是把那柄斧一同搬进新家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难耐地在上面摩擦。
我借走了期刊,打算晚上对着他的照片自慰。

§

当天晚上我梦到他了,他站在齐膝的浅水里和一个人接吻,看上去幸福而满足。柔软的嘴唇被吮吸得变了形。那个人把一条腿插在他两腿之间,以至于他只能踮脚站着。他的泳裤被拨下去。他笑着应和,捧着那个人的脸温柔地亲吻下巴的凹痕。
那个人尽情揉捏苍白的臀瓣,太阳都晒不到的地方,就那么轻易地进去。

他的腿根和肉臀上都出现了五指掐捏出的痕迹,饱满的丘被掌拍得发红。

令我难以直视的东西在他胯间摩擦着,很顺利地沿着会阴滑了进去,他的身体一阵颤动。向上顶的时候,他更加用力地攀紧那人的腰。
“再深一些……”
我听见他说。

第二章

新的订单不日就制作完毕。

一旦手里有点闲钱,我想要去金蝶赌个痛快。
自从那天晚上梦到了他,我心知迟早要执行计划。

大约是他搬来的一周后,有工匠运来浴池在他院落里安装。中午的骄阳下,他端着一瓶鲜榨的橙汁,坐在凉亭下邀请工匠来休息。
我夹上工具包出门,漫不经心地从他院门前经过。他看到我的时候说:“嘿,不进来坐会儿?今天可真够热的,喝点冷饮再走吧。”

我故作心里有事,遗失了话语的前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那自然好,打搅了。”
院子内有一股绿色植物刚被修剪过的清新气息。

他这几天都在打理庭院,泛着一股果实纯熟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领地,踏上台阶,把手放在太阳晒过的铁皮信箱上,感受着上面爱慕者的余温。卑贱的嫉妒心在我胸腔里作祟。有人足够幸运,曾理所应当占有他;有人不顾廉耻,向他接二连三来信表白;有人狡黠,借安装庭具之名打量肖想他的身体。
我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了,装修的工人看我一眼,继续手上的活儿。他起身进屋去帮我取新杯子。
“哦……也难怪。我听说这片都传开了。你和他很熟吗?邻居?”
我不置可否,拾起桌上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玩转。杯子底部还有些橙汁的残液, 我舔着杯沿,像是在尝他的嘴唇。这时他走出来,摇了摇手里干净的杯,看着我就想看一个嘴馋等不及的孩子。
“实在是太渴了。我没那么多讲究。”
我捋了捋头发,在他目光的对峙中,脸颊总能灼热起来。
“我看那邮箱有些旧了,明天在家吗,给你来修修?”
“啊,一看也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还没空管它。”
“换钢制的好,吹海风东西很容易锈的。”
“一到这方面,我就像个白痴……不怕你们笑话,连榨橙汁都会把酸水挤进眼睛里。”
我和装修工人都傻呵呵地笑了,他的眼角也绽出柔和的涟漪。

我边虚伪地夸他有趣幽默,边幻想他跪在我两腿之间摇着屁股努力吞吐我的鸡巴的样子。他的嘴很薄却充满肉感,我能顶到他的嗓子眼,但是他都伺候过别人的,这点分量于他而言恐怕是开胃菜了。
他坐在凉棚下哼着歌,晃荡交叉的腿,细腻的皮肤时隐时现。我细致地品味拉诺西亚香橙酸甜的味道。
装修工在我的监视下没有得到可乘之机,过晌午和我一同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趴在浴池边给里头放水,软趴趴的布料在背上,从腰侧敞开一道缝隙,里面竟然是赤裸的。
我的肩膀被撞了撞,工具包险些掉在地上。

“等着瞧吧,他没几天就能变成很多人的婊子。”

那装修工揉了把裆部,嗤笑着走了。

§

给客人送货的路上,我一直寻思着怎样才能上他。他毕竟实力不凡,如果违背他的意愿,我定然不是对手。我本人又相貌平平,除了手艺还算自信,并没有能吸引他的资质。他就像夜里的一颗黑珍珠,在暗处越是发光,渐渐地已经吸引到周围人的注意。我的邻居们已经开始借着各式各样的借口登门拜访。
马车一个颠簸,我突然有了主意。
修理信箱的那天,他并不在家,我也不需要进门,在院子里就能完成工作。院落里没了他的气息,草木似乎都瞬间枯萎了。我借更新为由打开信箱,并没见好奇已久的粉色信笺。有订阅的时尚月刊,还有烹饪指南。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过后,自然带着水果来道谢了,我想邀请他进门,他似乎察觉了阴谋的气息,以锅上烧着菜为借口赶忙回去了。

真好奇他能警惕到什么时候,真好奇我能忍到什么时候。

§

一天夜里,他终于把新款温泉投入使用。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我是被一阵幽暗的光线吸引,突然从床上起身的。

紧接着就被所看到的震惊了。除了惊讶,更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白日梦在夜间终于兑现。
他点亮了庭院的灯。不知是单纯地以为邻居都睡了,还是丝毫不在乎色情的窥伺,竟然赤身裸体地从门前走了出来。

我丢了呼吸,难以置信,就这样毫无阻拦地欣赏到了他的身体。
他皮肤上的蜜在月光下流淌起来,胯部是一块三角形状的乳白色。深粉色的阴茎在动态中微微摇摆,无毛。我想象着他曾经淫荡地把自己的身体打造成恋人喜欢的样子。
他来到池边,仪式似的摆浴巾、拨弄新移植的蓝绣球。热气飘忽,略遮掩他的身子。我用力去看。他将脚探入水中,被刺激地打了个哆嗦,腿间淌出两道水流。他居然尿出来了,在我看来就是流着淫水的骚货,难耐后穴无法被填满的寂寞。
我把手伸进裤子,撸动起来。

赶紧把腿张开,让我看清楚。
他退回岸边,蹲坐着舀水冲洗身体,再次试着把自己沉入水中。我仿佛听见热水外溢冲刷土地、满足的低叹,可雾气很快就遮挡了我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他梳洗头发的姿态。
他闭上眼睛,脖颈后仰,湿润的嘴唇半张着。

我想让他给自己做手活儿,毕竟谁都在洗澡的时候这么干。

他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我想象着自己是他的手,在那吃人的皮肤上游走,隆起的高丘是他的臀部;凹陷的是他结实的小腹;遇到柔软的阻碍,那是挺立的乳头。转动着揉捏就会硬起来,他会低吟,用身体磨蹭我,想要我给他更多快感。
我搓得飞快,想象他伺候我就这么卖力。

他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身体,就在我快失望的时候,从热水中站了起来,坐到浴池的入口处晾身。这下我看清晰了,他变红了,一股怠慢且有余的气息四溢。多少人的嫉妒都是因渴望这种有余而萌生的。
他张开了腿,扬起下巴,把手放在胸膛上,手指夹住自己的乳头玩弄起来。他终于藏不住了,在夜间显露媚魔的真身。
他没有碰下面,只是挤揉着胸部,嘴唇反复翕动着,似乎是在说什么。
我用碰过鸡巴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明白了,他是在念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手法很粗鲁,乳头被手指高高揪起,落回去,皱皱软软的。想必以前就是被这么玩弄的,现在也只有粗暴的玩法才能让他有感觉。

他也在幻想中挺动着硬起来,粉色的头部高扬着,丝毫不为展露出性欲而感到害羞。我也陪他粗糙地套起来,另一只兜着睾丸。想在那可爱的乳头尖上拿鸡巴摩擦,把它们顶得凹陷到胸肌里。
他舔湿了自己的手指,把阴茎压在一边,伸到两腿之间。两指插入后穴的瞬间,他的腿立马并拢了,但又强迫自己张开,两脚踩着地,把屁股挺在空中努力地吃着手指。他一手继续揉乳,一手在后穴抽插,摇动着腰让彼此相撞。
我打开窗,隐约能听见他沙哑而热情的呻吟。这简直就是在勾引整个小区的男人的一场表演。我不知道暗中还有多少眼睛在偷看,我想现在就走下坡去,让他从和死者做爱的幻觉中醒来,被真正的鸡巴奸污。

他就算拒绝又能怎样呢,只要我拉开他的手、亲自操进去,他立马就投降了。他失而复得。只求我插得更深更快,赶紧把精液浇灌给他。
他会以烙印的名义呼唤我的名字,用我的鸡巴戳破他体内那层名声和哀悼。我的女客户说得不准确,双人床哪能装下他,他得要个大通铺。我在手圈成的管道里挺动着,想象那是他的小穴。

这个被到处操过到松了的贱货,最好夹紧屁股咬得紧一点,否则我就抽出来,让他跪在地上哭着撅起屁股求我满足他。
他突然侧过头,身体抽搐起来,从来没被疼爱的阴茎就光靠后穴和乳头的刺激就射精了。白色的液体落在深色喘动的皮肤上。他像不再挣扎认命了的猎物一样放松下来,屁股重重落在地上,软肉震颤,下半身缓缓滑进水里。
我也射在窗台下的墙上,恢复了理智。整片房区、整个夜晚都在无数个的发泄过后叹息中沉下去了。

§

我总觉得此事该有下文。

就像是漂亮的瓷器终究某天会被打碎,建筑时偷工减料的阁楼会在宴会上垮塌一样。

那天比我预期来得更早,和我的设想八九不离十,预先准备派上用场,以至于后续的事也是水到渠成的。

§

我听到一声尖叫,睁开眼从梦中惊醒,冲到窗前。看到他被之前那个装修浴缸的工人按在庭院的地上。
时间太早,弥漫上岸的浓雾淹没阡陌。我来不及穿衣服,赤膊朝屋外跑去。
“你干什么,给我离他远点!”
我大吼着,像一根破城柱摆下山坡。
他被从床上拖下来,经历一番扭打,逃到院子里。那个装修工正把他像一匹马似的骑着。这匹马垮了,四只蹄子撅在地上。

两人的私处都暴露着。也许是他太紧,工人抢着在被我阻拦前粗暴慌乱地顶弄,都滑到了股沟里滑动。
“你也来?”

工人以看共犯的眼神猖狂地看着我。我不回看,否认和工人是同类人。

“起开!”

“关你屁事?”他仍旧爬行,惊恐地大叫。“你没本事,我有本事。你要也得排在我后头。”
我愣了一瞬,好像精神受不住强压暂时逃离了肉体。他的哭声把我唤回了,回身一把邮箱连根拔起,锤向工人的头。一声闷响,那具魁梧的身体软了,压在他身上。

他抿住嘴迅速恢复了冷静,用破碎的衣物遮盖自己的身体。我把工人踢到一边,拉他起来。
“谢谢你……”

“别看了,进屋去吧。我帮你叫黑涡团出面。”

我低头看,我硬了,正好支起一块血迹。大概是因为紧张、兴奋或是大清早的什么因素。
“进屋吧,快进去。”

“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信箱又坏了,沾着装修工的血迹。粉色的信件撒了一地。

第三章

我从虚无醒过来,回到酸软沉重的身体。我躺在一张不熟悉的床上。它原本的洗涤香气被体液的气味覆盖了。

他不在床上。我沿着胸口朝下看,他趴跪在地,拾起一条袜子。体液擦得去,那些红肿和淤青擦不去。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刚刚大概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比我先醒了,让自己离开了我的身体。
“不再躺一会儿?”
他的眼睛是肿的,被眼泪泡过,眼白上布满红色血丝。他没拒绝,回到我身边侧身依靠在垫子上。
床单上有十几张粉红色的信纸,原本被叠得很整齐,现在皱巴巴的,被各种液体濡湿了。

有些细节原本忘了,这下我的心又像是那些信纸被揉过了,又紧又酸。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臀上。他吓了一跳,浑身都随之颤动。他在我眼里已经是肮脏的洞,跛脚的骡子。我朝身旁一滚,骑在他腹部。
他被压出难以承受的气音,抱怨似的说:“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那些信上盖着同样的寄出邮戳——恒辉队西萨纳兰支部,时间横跨两年,有长有短。

我想起其中一封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沙那多,我听说你要搬到海都去了。十分抱歉,我有巡逻任务,作为你和前辈多年的朋友,没有办法替你送行了。不过我相信你会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下个月我可能就要升职了,到时候我会和长官说,把我调遣到利姆萨·罗敏萨的驻点做外交官员。到那时你该安顿下来了吧?要不要请我吃顿饭?我听说那边的精酿啤酒是最好的。
海洋气候会更适合你吧,比这里要湿润多了,我想你的皮肤怕是要变得更黑了。

我恐怕是要失去给你涂防晒霜的机会了,我现在正在颠簸的马车上,回忆起一点点你的感觉。我那儿硬了……
你不在,这的荒芜让我彻底不能忍受。你怎么能抛弃我,是故意要把前辈抛弃你复刻在我身上吗?

那你该变成一具艳尸。对,下次我见你的时候,会掐着你的脖子干你。你最好提前在嘴上抹上蜂蜜,多说点好话,我能两三次就饶了你。或是像你上次那样,一脸笑容地把我吃干抹净也行。

你别忘了,前辈走了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你。没人照顾,你就没法活下去。

§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他清晨遇袭后的第三天。事件经过已在小报里陈述尽详了,嫉男妒妇连夜召开茶话会,嚼弄当事人的舌根。

他在这世上恐怕再没依凭了,没有人远道而来送上慰藉。他只是惊魂未定地坐在门前的阴凉里,嘴唇失色。像是被冲上岸的鲜艳海星,搁浅中逐渐失水。我以最擅长的方式为他准备了个小惊喜。我带上皮尺和木质圆脚凳,敲响他的门。
沉沉沙沙的脚步磨蹭靠近,门开了一道缝,身穿弦月睡袍的他虚弱地靠在里面。
“早啊,或许也不早了。”
他问我,脸上有布料压出的褶子。

“有事要拜托你。”

他颇为困惑地哼了一声。
“我接到了做奥黛裙的订单,新出的版型,我要的价格不低,但说实在的不太有自信。客人和你的身材接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模特?我总觉得那也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我看得出来他是爱美之人,在穿衣上毫不吝啬。他毫无犹豫就跌进我的陷阱。

我第一次进入他的房子,一楼是敞亮的客厅,挂着几幅画。估计是太想甩掉沙漠的气息了,沿墙种着茂盛的攀爬花草。二楼是卧室,还没丰富起来,除了床和衣柜也别无他物。
“我配得上做你的模特吗?”
他似乎害羞了,迅速把长发编了个辫子,用红色发带系好。额前垂着一缕不够长的头发,半遮表情。
“有什么配不配的?”

“我知道你每天出工都往坡上走,走进那些大洋房……”

“女人要领口低,男人要下身紧。钻托要藏着心机,把一克拉的钻石显得像鸽子蛋一样大。武器要在最容易断的地方多打三个孔,但价格不能涨。你不用开尾洞,没有鳞片勾料子,都巴不得是你这样的……我是说在裁缝眼里。”
我把卷尺取出来,它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游过我的手臂,游刃有余地到地上,下一秒就要伺机要偷袭他。
“为了数据准确,能直接量吗?”
我没说得很露骨,但他明白这是要他脱,要他裸。他愣了一秒,我几乎要看见他脑子里在演绎些什么,是为自己答应的事情感到后悔了。
我不说什么,仅是一个精良严谨的工匠。转身摆好了凳子,用袖子把凳面上擦干净。

“嗵”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棉物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让自己看上去专业又木讷,视线落在他小腿以下。余光中他穿着条半透明的白色内裤,是柔绢质地的,单价不低,吸汗透气。他的阴茎兜在里面,隔着布能看到深粉色的龟头。

他两手垂着,踩上来。
“那么,先量上身吧。”
我捏着他的胳膊,把他摆正过来。先从正常社交的尺度开始吧。轻轻地点他的手腕,他就知道把胳膊平举起来,让我量他的上臂围。他的纬度和我想象的大差不差。那种肉量的腿、腕捏在手里是什么感觉,我也想象过。我把皮尺从他腋下穿过,在前胸交叉,指尖故意在暗红的乳尖上擦过,他的乳尖挺起来了。
我微微收紧皮尺,乳头被勒近了胸肌当中。
他活动了肩关节,发出一声长吁。
“抱歉,是不是我的手太凉了?”
我快速搓了搓手,趁他来不及拒绝,将他的内裤向下挽了一圈。他本能地向后退,皮尺向下落到肚脐下两指,把他兜住了。
“你的腰可真够细的,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谢……打板会不会有问题?”
他想要破除尴尬的气氛,可内裤已经被拉下一半,臀部上圆的隆起露出来,阴茎被布料勒紧了,而完全显露出了形状。

“不会。”

我把手伸到他的大腿缝里,挤开两条腿,把皮尺引出来。
“我参加征选的时候被告知不符合标准,才选择修习魔导师的……”
“原本想做什么?”
“吟游诗人。”
会有机会的,不用多久,你就要在床上给我唱放浪神之歌。
“这不太方便。从凳子上下来,一脚踩在上面。”
他迫不及待地把内裤拉回去,按照要求摆好姿势,大腿上的肌肉线条立马显露了出来。我把手指顶住他大腿内侧的根部,丈出一拿的距离,用尺子勒住。测量了到膝盖的距离,胯到地面的长度和脚长。我把数据一项项填进去,空着的栏目越少,他被我碰过的地方就越多。
“这就完事了。”
我放开他的脚,把尺子重新缠起来。他立马拾回睡袍,披到肩上。

“三天之后来试穿,好吗?”

他慌慌张张的,衣扣进错了洞。我无心地一撇,看到他下面勃起了。被撑起来的半透明布料像个蚊帐。

他对上了我的眼神,想要解释,我没给他机会,立马按住他的肩头。他像个人台,任我摆布。我吻住他。他的嘴唇比我想象还要软,不需要撬动,心甘情愿地为我开启了。生理需求如此迫切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纵容自己放软身体,探出舌尖和我缠绵。我吮吸着他,想要把他的气息都吸入口中,手打开衣摆,将那层欲盖弥彰撕烂,把阴茎掂在手里。
“没事的……没事的……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知道,”他被我掐得声音一抖:“你很好,但你一定觉得我差劲透了吧……”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你有什么错呢?”
不论是挚爱已故这件事,还是险遭强奸这件事。以及遭人妒恨、淫而不知、招蜂引蝶……我不是在想那些粉红信封……
他自始至终没有抗拒,坦然把身体交到了我的手中,甚至迫不及待地在我手中挺动着。他的阴茎硬而有弹性,我把它压下去。它又可怜兮兮地流着淫液弹起来。
“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咬着他的耳朵。我想现在就解开裤腰操他;我想揪着他的辫子让他抬头,然后插进他嘴里;我想羞辱他是骚货、男妓。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忍住了,极为平静地说:“你不需要再忍了……”
我听说禁欲两三年的军人伴侣甚至能对着形状奇怪的魔药瓶子发情,他恐怕再等下去就要骑在我身上求我满足了。
“有欲望就要消,否则还会再遇到坏人。他们把你弄坏怎么办?”我装不下去了。他结过婚,他什么没听过。“我们都这样了,我要操你。你怕不怕?”
“我信你会很温柔……不温柔也没关系,我恐怕想要的就是那样。”
我蹲坐在还留着他温度的脚蹬上,让他一脚踩在我的腿上,膝盖向外打开,把两腿之间的全都露出来。
“你是不是早想让我看了?才穿成这样。”     
我一手给他手淫,一手揉他的乳头。所谓衣冠禽兽。他脱了衣服,而我脱了人皮,赤裸脏污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嗯……啊啊……”
他没回答我,自顾自地叫起来了。我摸到他的嘴唇,他主动给我舔舐手指。他清楚每一步是怎么做的,他得给我他的后穴。他舔湿了,连手指缝都照顾到,我故意抠他的喉咙深处。他怎么这么听话,干呕起来都不反抗。
我放开了他的阴茎,朝前头弹了一下。我们俩都看到它淌着前列腺液左右摇摆的可笑模样。他蓝色的眼睛像是着火了的青磷。
他的臀肉被我捏在手里,使劲地揉,肉从指缝间溢出去。他的后穴很紧,塞入两根手指就很艰难了,但我看他似乎不难受的样子,就想再塞一根无名指进去。他已经坐在我的手上起伏起来。
“你这就满足了?”
“我以为……你今天还有其它安排……”
我这才想起即将截止的订单,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但回头一想,把他晾在这,他恐怕又要痒得用斧头柄磨屁股了。我想看他饱受折磨的样子,说不定今晚他就等不及跑到我家来,掀起自己的长袍,里面光溜溜的,自己扩张好的后穴里塞着魔药瓶子。
我要用皮尺把他的鸡巴根部勒住,操他一晚上。

“我今天什么事儿都不干,只干你。”
他晃抖着屁股往我手上套,“嗯嗯啊啊”地揉着自己的胸。我看他这骚样,掏出鸡巴插到他嘴里。他似乎不太会舔,睁大了眼睛喊着,舌头被杵在里面蠕动。
我把他抱在腿上,凑在屁股缝里摩擦。他贪吃又没胆的肉穴饥渴地蠕动着,那一带的皮肤都被阴毛磨得通红。后来抵在他那儿,只进去了一点。

他射得更早。悲伤又爽适地呻吟不断,还把自己的精液涂在小腹上。
事后我们各自收拾。
“下次试穿的时候一并拍照吧。”

他擦拭的手慢下来,知道不单单是拍照那么简单。我会拍许多他的照片,不能见人的,恬不知耻的,迷乱放荡的。
他的皮肤仍旧粘粘的,于是走进卫生间。

我知道差不多该走了,可舍不得离开这里。他的床上扑着淡灰色的床单,一根遗落的头发都没有。我手上的体液在枕巾上蹭干,把脸埋进去闻复杂交缠的味道。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哼着,似乎很费力。

沿着床边摸,蹭到一手疏于打理的灰。于是我把一颗通讯珠贴在这里,然后把能够投影的棱晶覆在正对着床的画框上。在他回来之前,我就完成了一切。
下次他再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手淫,我就不光能听见,还能清楚地看见。
他把性事的痕迹都洗去了,送我到门口。

“你这几天不会想了吧?”

“想做还是想你?”

我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神清气爽地爬坡。我的贵妇金主今天格外啰嗦唠叨,又抱怨现代的年轻冒险者把失贞当作家常便饭,又鼓吹这几年来她是多么谨慎自守。我为她试戴,她把手搭在我的腿上,又让管家喂她喝茶。她让我带走的那点奶酪和红酒,都不够我的精神损失费。

取到定金,一半拿去晌午喝酒,一半留存在雇员身上。旅馆里长期住着一个四处游走的商人,收罗各地的稀奇罕见玩意儿:芳香蝾螈毒腺提取出来的春药、亚拉戈时代留存下来的情趣道具。

我顺道去了,挑了个锁贞的残忍圆环打算带给他。黄昏回家路上,看到那蒙蒙亮光的窗,我的下体又隐隐兴奋了。
我转进小路,想给他一个惊吓。让他一日之间从饥渴难耐变为欲罢不能。

院子里静悄悄,他的鸟棚里驻着两只鸟,低头咀草。再往前走,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台阶上朝敞开的门里讲话。而他蹲在地上料理花草。两人的对话很平静,似乎是在说养陆行鸟的事。

他穿的衣服和我离开时不是同一套。

那个人长得高而魁梧,一身硬挺的黑色铠甲,两手掐腰,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一米多长的铁剑插在花团的土中。那个人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动静,转身,一张属于死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季风的方向变了,空气渐渐潮起来。

第四章

那个人饶有兴趣地从头到脚打量我。他也从花园里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朝我打招呼,眼神里尽是紧张和尴尬。

“别忙了,进屋吧。还没拆我给你带的礼物。”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脚像是踩在沼泽地里,头晕脑胀。那个人……那个身穿黑色盔甲的人,和他的丈夫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可那个该死的大英雄现在不应该烂得只剩下骨头了吗?!

那双空洞的眼眶在九泉之下看见我操褐色的性感尤物了,一滩被蛇虫鼠蚁钻烂的腐肉里,那根再也翘不起来的软骨只能和潮虫嬉戏啊!

我回忆起那个穿全黑铠甲男人的眼睛,灵动的凶光像两枚银钉子刺向我,一针见血,戳破这层人的皮囊。

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我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俩应该正在欢声笑语里喝交杯酒,互诉心事。又或是早就久旱逢甘霖地亲热起来。要是被知道我已把沙那多美妙身体内发酵成熟的骚酸液体尝了、吮了,再把自己的腥液灌进去,那个男人恐怕立马提着剑走上坡要砍我的头。

我寻溯近日读到的新闻开始回想:同军人的伴侣偷情,根据大国防联军法我会被流放到无人之地开荒劳工十年。我抚摸僵酸胀的脸,出乎意料,我竟然一直在笑。早些时候他在我身上摇,仿佛没了我就会死。我是他的救世主,不是迟来的别人,一股莫名的沾沾自喜涌上心头。
我把门一道道锁上,仍有不安,又用椅背把门把手抵住。两腿僵冷,心里好歹安全些。我不敢点灯,凑在月光下展平那张剪报。两张泛着油墨味的脸在朦胧的清辉下显得细腻真实。他的脸上黏着零星我留在上面的白点。他被我破誓了,可那个人从古至今不曾移开搭在他肩上的手。
我的目光恐怕要在照片上烧出两个洞,越是盯住那张英气自信的脸,就越发觉得有端倪:下巴上的疤不见了,鼻梁也更宽一些。
我恍然间明白了,不是死者复活,那是被留下的活人找了替身。

§

我不知道是该先困惑还是先嫉妒,好歹,人身被威胁的恐惧感瞬间消散了。

他是一朵香气撩人的艳丽白百合,故意招蜂引蝶,以散布魔性的祸根。

不知该说那个人借由他的肉身活,还是他的灵魂早已跟着那人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在寻求同一种情结的替代品。

我以为他长久艰苦忍耐,终于遇上我这头黑公山羊,从此下流堕落,实则他只不过是恰好后穴感到寂寞,随手摸到我这根还算满意的按摩棒罢了。

现在,有更贴切的倒模不远万里送上门来。那人登门入室,而他却不屑于解释一个字,就选择那人而放弃我。枉我长久以来细致入微地示好,枉我假扮斯文败类。如此想来,哪怕那天他被强暴,恐怕也是一边哭叫一边暗地感叹鸡巴的美妙。说不定强奸变通奸,隔三差五邀请罪犯到家里来,点上催情蜡烛,提前准备自己。
我又想起有人曾经告诉我:他会成为很多人的婊子。
我被诸多情绪循环往复淹没,以至于全然忘记时间流逝。我报复地幻想着他被十几个肮脏粗鲁的码头工人轮流内射,巧克力色皮肤上被精液灼烧。只要想到他正在和漆黑的男人干什么,我的内心就怒火中烧。
其实只要按一下通讯贝上的红色圆钮,我就能一字不漏地窃听密谋与情话。幻象棱晶体是从黑市商人那里买的,子体能向母体传送影像。恐怕一接通就能看到他被男人骑身撞得东倒西歪的情形。我几度想要把它打开。我没有勇气直观战败的现场。

我想得到他,想占有他,囚禁他。胡思乱想,甚至有想杀他的欲望。

回到凌乱的工作台,更是心烦意乱,一挥袖把半成品全扫到了地上。恨不得他被操得和蛋白石一样碎了。通讯贝随图纸一起飞出去,弹到墙上,开关被震开了。

一瞬之间,低沉急促的叫床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种激烈失控的叫床是凭我这种力气无法催出的。声音像是浸了水的玻璃,湿润而易碎。他只能借着叫声的间隙呼吸,应着他被进出的频率。他听上去极致满足又濒临死去,哀怨又深情,想要尽快解放又恨不得永入欢愉。

性交持续了许久。久到我被羞耻、愤怒、嫉妒折磨到近乎麻木。

他的呻吟渐渐升高,最后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迷情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要走?”
“沙那多,你想榨干我,你想让我死在你身上。”

“明明是你,让我想你想得要死……”
“不是每天都给你写信了吗?还寄了礼物给你……”

他发出一声急促的叫。
“那怎么可能够,你就拿自己和物比吗?”
“哦?那我教你怎么才够……”
“别、唔……”
“奶头也玩了吧?”
“嗯……啊啊……”
我气馁地打开幻象棱晶,充满事后气息的卧室场景被投影在我工作间的墙上。

他躺在床上,扭得像一条七寸被打了的蛇,男人正在吸他的乳头。他脚趾紧绷,在男人背上来回刮蹭,两腿间像是失禁似的湿。男人吃得啧啧作响,拉扯到极限才松开牙齿,他的胸口上有几个吻痕。
那太肆意了,完全把他当成所有物对待。
他像是撒娇,一把将男人推开,主动翻过身去挺起臀部。
“再来啊,不是要教我吗?”
我不用看就能想象那紧密的后穴被开发成什么样子了。男人没费什么力气,双手背在身后,挺腰顺滑地插到了底。

他的圆臀被打得啪啪直响。

“放松点,骚成这样。”

他趴在枕头上,爽得小腿都勾了起来。抽插又猛又快。他哭哼着撅臀迎合。
“啊啊、我要死了……”
男人像牵缰绳一样攥住他的辫子,强行把他按在枕头里,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这下他无法动弹,只能撅着屁股挨操。叫床声断断续续,窒息中黏糊焦急起来。

后来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听似求饶,实则烈性媚药,直到饱满睾丸拍打会阴的声音盖过了。
男人扒开他的臀瓣,狠狠抽了一巴掌。
“都被操开多少次了,怎么还像个处女似的。”
“别停下来……啊啊……又碰到了……”
男人退至只有龟头卡在里面,一口气插穴到底,他被刺激得尖叫。他被把尿似的抬起一条腿,硬涨的阴茎一挺一挺地吐液,都被看见了。
“刚刚不是说快死了吗?我看你下面挺精神,死不了。前辈能这么操你吗?那家伙什么都不懂,你求他慢点,他也会把你往死里干吧?”
“别以为你操过我几次,就能对他评头论足。顶多就是长了张像他还不如他都脸罢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男人更快地在他体内进出,这回顶得太猛,把他的头撞到墙上。他尖叫出来,仍不叫停这一切,像是要玉石俱焚一样揉着乳头和阴茎,甚至还牵起那双大手掐他的臀瓣,拧他的腰。
“他让我三天都下不了床过,你要不要也试试看?这次休假五天,我天天在床上任你为所欲为?”
“婊子……不许再说了,婊子!”
“我是婊子,你想不想我做你一个人的婊子?插我啊……插牢我……”
男人把他拉起来,从后面咬他的脖颈,抖了抖阴囊,全射在他里面。他脸上有满足的红晕。男人离开他后,他俯下身去吻沾满精液的龟头,舔得干干净净。
这显然不是今晚的最后一次。男人再度硬起来之前,他热情奉献地吻男人的身体,舔健壮的胸膛,肚脐,大腿的内侧,把鼻子凑到会阴处吸松垮下来的阴囊。
他那淫荡的模样仿佛一个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无底洞,整个小区的男人轮流在他身上发泄都无法满足他。他似乎很为这副被死者调教过的身体满意,站在床边弯下腰,展示饱满臀瓣之间涂满精液的洞口。
男人站起来,又插入他,他只能踮脚才能勉强对上。他被顶一下,一个踉跄,被迫走出了一步。
“给我往前走。”
男人插腰,一边操他,一边逼他前进。
“要去哪?别……啊!受不了!”
“你不是外面修浴池了吗?”
“别……别在外面?”
“我要让有些人知道你现在是谁的母狗。”
“我才搬来没多久……求求你……”
“你不说邻居们对你很好?那还不快去好好报答他们?有不少人想看你活春宫,多少人想着你的屁股手淫呢?”
他虽然嘴上拒绝,却慢慢走出了棱晶投影的范围。黏糊的交合声和沙哑的呻吟慢慢远去。
我站起身从窗户望去。

他像一只愚蠢又无辜的羊,被赶进院子,和一个强壮的男人以一根粗大红肿的鸡巴相连。他两脚一软跪在地上,男人也蹲在草地上继续操他,淫水滴入土壤当中。
他朝前爬行,想要躲开鞭打,又被很快追上,一插到底。花蜜似的诱人叫声在平静的夜色中荡漾开,周围有的房间灯突然亮起,却又瞬间灭了。

黑暗之中不知道多少此起彼伏的粗声喘息。
男人在雄性之间,炫耀对他的占有。射在他脊背上。
他倒在草地上,身体在事后阵阵颤抖。男人甩掉鸡巴上的淫水,迈过他,踱入温泉。

“还来吗,沙那多?”男人的声音嘹亮,语气轻蔑:“我其实不介意和别人分享你。你以为你值得谁的专一?”

“原来你赶了三天的路,觉都舍不得睡,是想告诉我这些。”

“不是告诉你,是告诉其他人。”

他回过神,拖着被情欲榨干的身子也泡入温泉当中,没过多久又被强迫跨在男人身上起伏。
月光贪心地照亮他被摧残中的完美躯体,嘴唇在精液的浇灌下更加鲜艳了。

淫靡的水声和情色话语成为邻居们辛苦工作一天的犒劳。

他是满足所有人幻想的婊子。每个人都能被他点燃,每个人都能窥探他的密处,射在他身上。
一夜过去,当他叫到发不出声音的时候,我的奥黛也完成了。

第五章

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日出之前离开了,登门拜访时只有他一人在家。

他极力控制住表情,但还是败露了许些震惊和羞涩,看到我搭载手臂上等待试穿但奥黛,终于知道该愧疚了。
经过昨晚,我的心已经平复下来,甚至消去对他的怨恨。

我原以为他是个等待被被狩猎的羔羊、仍处争夺中的丰饶之地,但实际上他是被训练出来征服男人的野兽。他靠吸食男人的爱慕,支撑这具心灵已死的身躯活下去。温和与甜蜜,正如强盛的欲望和野心,无一不是真实的。
我没等他同意,便侧身挤进了房间。空气温暖粘稠,带着做爱后的气息。

他还没来得及换脏床单,咬着下嘴唇,一时无言以对。我一边克制着想脱掉他衣服的冲动,一边在思考这是不是他的又一个陷阱。
我首先打破沉默,把衣服递给他。
“拿去试试吧,我带了工具,现场就可以改。”
“抱歉……我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你想多了,我不会以此向你索要什么。”
我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将奥黛搭载他肩上。黑色的绢料衬他的皮肤,苛欲而守己。
“我的想法没有变,你没做错什么。如果你觉得这对你是必要的,你可以把我当成他。”我抛出我的诱饵,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把我当成你死去的爱人,你未曾忘记他。我知道。”
我解开他的睡衣的腰带,遮在他的眼睛,在脑后交叉系好。
“不……不是这样的……”
“我想我爱上你了,我愿意为你做这种事。”他清楚,只是这必须出自我口:“相似的脸是不够的,你配得上相似的爱。”
他摇头,但我看出来他已经动摇了。自从那个人死去,他就没允许自己再被爱过。更糟的是,或许他自始至终从没被爱过。每个人都只想享受他的身体,却不愿意活在死人的光环下。只有我可以。
他张开颤动的嘴唇,舌头像是鲜嫩的蚌,卧在牙齿间。他试着呼唤那个名字。
“嗯。”
他眼前的布渐渐湿润了,开始寻找我的脸。他勾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吻我的脸。
“啊!啊……我找了你那么久……抱抱我,这一次你抱抱我。”
我搂住他的腰。他主动地往深处钻,不带任何情欲地深情吻我的脸,呼吸带着泪水的味道。他寻觅着我的嘴唇,主动探出舌尖吮吸我。他的吻温柔又甜蜜,渐渐变得色情起来。
我们的身体紧贴着,他发出轻笑。
“你有坏心思……你变硬了……”
我让他转过身,将奥黛替他套上,拉起背后的拉链。我不知多少次透过窗户仔细测量他身体的每一寸,怎么会有差错。只不过,他被操肿了,屁股稍微紧一些。

我其实不太会说这种淫话,只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悄声说:“只要看到你我就硬了。”
我隔着衣服揉搓他的肉,他很快再次硬了起来,臀部急不可耐地在我胯间摩擦。他的臀部充满弹性,看他这般热情主动,在股缝里抽插都能让我差点射出来。
他转过身跪在我面前,咬开我的裤链,将裤子拉倒脚底。

阴茎弹出来前列腺液甩在他的脸上,他笑着摸索到龟头,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我记得他不太会口交,这次也只是中规中矩含着。他知道我并不满足,叉开两腿蹲着,将下摆提到大腿外露出胯部,在我面前表演手淫。他一次次叫那个人的名字。
“教教我……”
他让我的阴茎在脸颊上涂满淫液,伸出舌头摆出自己虚心学习的态度,又含住我,尽力吞到根部。
“他没教过你?”
“我不懂。我只和你做过……我属于你一个人……”
他看起来很委屈,眼泪流了下来。我把手指顺着鸡巴伸进他嘴里,在龟头上画了一圈,让他用舌头在上面剐蹭。他悟性很强,边嘬边用舌尖刺探马眼。我感觉自己快射了,从他的嘴里抽了出来。
他似乎有些失落,半张着嘴,两膝分开跪在地上。我用脚拨弄了下他滴水的阴茎,让他去床上躺着。
他摸索着寻找床的方向,直到小腿突然被床角绊倒,一跤摔了上去。怎么这么会撒娇。我撩起他衣服的后摆,打他淫荡又浑圆的屁股,他发出满足的痛叫。
微微张开的两腿间布满青紫色的吻痕。我把他翻身,吸咬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他舒服得只会浪叫,后穴也跟着收缩。一切都和他跟别的男人时一样,一切又不一样。
我给他口交,他弓起了腰,又想逃离这快感,又想往我嘴里插。他求饶道:
“我受不了了……太刺激了……好麻,想射……求求你,让我射……”
“我没这么弄过你。”
“做过一次,就没有了……”
“喜欢吗?”
“嗯……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和你同时去,我最喜欢。”
他爬起来背对我跪在床上,自己掰开臀瓣,第一次对我提出了请求:
“没关系的,就这么直接进来……”
我才扶住鸡巴顶住他的后穴,他就迫不及待想自己抬腰吃进去。我故意引诱他,让他难耐地扭腰求欢,他着急得快哭了出来,求我赶紧操进去干他。
我按住他的腰,一插到底。他慌乱地哆嗦着射了,好像禁欲了两三年这才得到满足。他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却求我用命操他。我疯狂地把他钉在床上猛干,侵犯他炙热柔软的后穴。

我狂妄的念头死灰复燃。我想让他因为我高潮,猝死在这床上。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性欲。到底是我把他操活了,还是操了他我才第一次活过来。
我知道他已被我改造,他会因为被我羞辱感而光荣,他甘愿陪我玩任何性虐的游戏。可我此刻只想先填饱肚子,再仔细品味。在他身上高潮,又不想高潮,只想听着他一边感叹我操他有多爽一边淫叫。
他说他要射了。我和那个男人一样,抽出到只剩下头部,又整根操进去。每一次都有精液流出来,他早就用后面高潮了,还在心满意足地被我干。我把他又操硬之后才射了,从他身体内退了出来,躺到一边。
他满足地摸着穴口的精液,依靠过来吻我的嘴唇。
“还不够,再来……”
他感觉到热,想要脱下奥黛,我阻止了他。
“我还没给你拍照。”
他一定是联想到淫荡的念头才笑了起来,走到卧室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一只脚踩上扶手。他没必要搔首弄姿,腰微微一斜已是风景。
“你说,到时候他们会想买旗袍,还是买你?”
“你又在胡说了,我是你一个人的。”
闪光灯过后,他换姿势,趴在椅背上,微微撩起后摆,修美的腿上精液慢慢向下淌。我让他全露出来,他的害羞纯属多余,但还是露出臀部,拗下腰炫耀被我操肿的后穴。
我就这样拍了两张。他对着镜头揉弄自己的乳头,拉扯着布料,让坚硬的乳头顶出凸起;又张开腿,一边撸动硬不起来了的阴茎,一边用手指在穴口画圈。

我扔给他两个冰凉光滑的魔晶石,客人镶嵌剩下的边角料。他慢慢推入小穴,冰凉的触感让他尖叫起来。一颗,两颗,我甚至能透过透明的石头看到小穴贪婪吮吸的样子。
“喜欢我这么玩你吗?”
他点头。
“我以前是怎么弄你的?”
“我不知道了……”
他一阵颤抖,在镜头里留下虚影。我摸他的脸颊,他顺从地依偎过来,甜美而成熟,这模样是其他上过他的人都没资格欣赏的。

我牵着他的手摸我又硬起来的鸡巴,问他:
“喜欢吗?”
他点头。
“我以前是怎么操你的?”
“你……”

“我要听你说。”

“不喜欢我说话。你总是捂着我嘴,从后面……”
“是不是像对狗一样?”
他点头。
“我上你几次?”
“三次……”
他吮吸着我的拇指。小穴难耐地挤压出了半颗魔晶石,他知道这样不乖,自觉推回去。
“一周三次?”
“你以为?从艾欧泽亚到交战前线,你带着我,可是就像带军需品。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的意见不作数,哈啊……”
我掐住他的乳头,他叫了一声,阴茎不断痉挛摇动着。我让他把腿打开,玩够了,该给我的腾地方。

他哼哼唧唧的,第一颗魔晶石掉落下来,滚远了,第二个,第三个……

他靠在我身上,在我的鼓励下主动为我口交。第四个,费劲了一些,进进出出磨的他发疯,他疯狂吞吐着我的鸡巴,想象那是我正在体内进出。
终于掉了出来,他大汗淋漓,阴茎也完全充血硬挺着。他用眼泪恳求。
“现在,想不想我干你?”
那个死去的他似乎从回忆中重生了,突然夹紧双腿,就这么射了出来。

第六章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我曾以为你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他正在给我口交,技术稍微长进了些,舔着阴茎下面的三股阳筋。我的问题毫无逻辑可言,他也没有准备好答案,以盲目的笑回应了我的窥伺。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他对我很好,但不像文字报道里那么道貌凛然,就像我也不像那些邻居嘴里说得那么坏啊。”他摘下眼罩,双目碧蓝如洗。“我也前只是军队里一个战绩平平的秘术师罢了,和大多数春心荡漾的人一样爱慕着英雄。他走到哪,忠心不二的大军就跟到哪里。他和我做过一次,原因是什么我未曾问过,然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后来他每夜都编凑笨拙的借口传唤我、偶遇我,关起门来,内容无他,单纯做爱而已。他不怎么温柔,把对战争的后怕带上床,我却很享受。那个人不会什么花言巧语,想说的话都在眼睛里。我后来和很多、很多人上过床,那样明亮又单一的眼神从未见过。”
他摸了摸我的脸,“你倒是这一点有些像他。也许在另一种命运里,他就是这样子。”
他没再和我讲话,闭上眼,在我身上起伏。

§

我在他的床上躺到了下午才离开。

他穿着优雅得体,体贴地跪下为我系鞋带,整理衣领和头发,又轻柔吻我的脸。

一切如梦似幻,我又故意去掐他的臀肉,他笑着躲开了。
“明天见,后天见,我想每时每刻见到你。我想把你锁在家里。”
我笨拙地说这老掉牙的情话,依依不舍。

那个黑色铠甲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门外长椅上。也许等了很久,也许刚才的淫言浪语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缩着脖子偷瞄那锋利的巨刃,怕下一秒他会砍我的头。他缓缓起身,活动筋骨,心知一举一动都足以给我震慑。我恨不得立马冲回家锁上门,脚却如同生了根。
他和我错肩而过。

后背突然沉了一下,我浑身一抖,还以为这就是书中描写的“还没感觉到疼就丢了性命”。他只是拍了拍我,给我一个略带调侃的轻松眼神,把在庭院里捡到的领巾搭在我肩上。
“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知道这是一句警戒还是忠告。

“沙那多,是我!好热啊,想冲个澡。嗯……你跟我一起冲澡。”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当着我的面关上门。

好奇怪,既不嫉妒了,也不畏惧了。只是满足地,呆呆地站在门口,等着把身体烤得热热的夕阳落下去。

§


那个赝品在海港逗留了半周。

这段时间,没见他在市场出现过,也没在海滩晒日光浴,偶尔有果蔬订单送货上门。

我担心他的近况,怕他因为我的存在而被惩罚。思索再三寄去了一封书信,讯问他可好。
他很快回了我。

只隔了一夜,我想可能是他亲自送信上门的。我早上迫不及待地去检查信箱,却发现信箱的小门上挂着白色的布料,拿下来抖开一看,是一条半透明的乳白色内裤。
他的信里只有一句话:“要时刻想我。”
夜里我用他的内裤包住阴茎自慰,全部射在里面。

下次我要把它塞在他嘴里干他,堵住那发出甜蜜沙哑叫床声的嘴,让他呼吸里都是我的味道。

§

灵五月的第一天,军休假结束,那人终于离开了。

同日他便出现在海滩上,很多人想给他买冷饮,有些人更是嚣张,买棒状的冰淇淋给他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终于有了点未亡人的模样,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伞的阴凉下。

我猜这几日的纵欲已经将他榨干了。
他戴着墨镜,没人知道他正向何处,每个人都妄想被他的目光宠幸。我走来钓鱼时,他邀请我在身旁躺下,我享受着周围嫉妒的目光,灼热的视线让我情欲都膨胀起来。他就着我的手,舔着冰淇淋,汁水流在到我手指上,他就连我的手指一并舔干净。
他的舌很软,很凉。
整个下午,他都在阳光下昏昏欲睡,直到夜色降临才醒过来。远处升起焰火,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他才悄悄来到我身边。
我想要掀起他长袍的下摆,但他羞涩地躲过去了。我说我想要奖励,用头蹭他的前胸,他的态度才软化下来。
他看了远处的人群,才一颗颗解开衣扣,将衣襟左右拉开。不出我所料,他里面果然是赤裸的。身体被凌虐过的痕迹十分新鲜,身上各处尽是咬痕,腰上更是被摩擦到破皮,乳头肿胀无法停止勃起,阴茎也有被捆绑的痕迹。
他跨坐在我身上,让我尽情摸他的身体、温热的手掌大概是有疗伤的功效,他舒服得哼了出来。
他只能让我在会阴和臀瓣间摩擦,远方人声喧闹起来,他很快就射了,只留出一些半透明的前列腺液。他娴熟地给我手淫和口交,吻我的脸颊。
我紧紧地把他搂在怀中,动物似的摩擦他:“看着我……看着我……”
他反复念叨着的只有已死之人的名字。
“不,看我……”
他的眼中有泪,也许是悔恨,似乎想要说什么,都被低声的呻吟填满。

我想要高潮,就这样忽视了那时他没能出口的话。我把他弄得一片狼藉。烟火表演结束了,人们又开始互相监督,我只能目送他回家。

§

我原以为他会休整上几天,没想第二天有工匠登门拜访。

我怀着好奇在门外徘徊,没过多久,那工匠拎着两三件工艺品走出来。
“我在帮别人家装修,过来淘两件二手货。”我和这人认识,曾经一起搭伙做事过。

我陪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走出两步,忽然回来说:
“真是个尤物,被那个军人搞成这样,刚刚还让我上了一次。”

我恐怕是幻听了,还在笑,招手点头和他道别。他说个不停。

“虽然多给了一万金,但是也值得了。上次那个军人跟我买一对乳夹,还要我加入他们,我已经结婚本来想拒绝的。但是他骚成那样,我又不是神仙……再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他身体里面了……哈哈哈……”

§

接下来的几日,不断有工匠出入他的家,期待而至,满足得超乎意料而归。
夏季暴风雨多发,和抑郁的情绪纠缠,被困家中几天。因此错过交付时间点,亏损了不少。
有一夜梦到他来了。

他引导我走向海滩,在海水中呼唤我。那是他第一次直呼我名字,拥吻我,仿佛他终于决定彻底抛弃过去。水滴在他的皮肤上折射出光,如同一粒粒珍珠。

§

再醒来时,两三辆马车正驶下山坡。我追上去问情况,那些工人告诉我他早已经搬走了。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尝试过给他写信,想要问问他的落脚处,我有新款式的衣服想要送给他,希望他在新地方一切顺利。

我和粉色信封彼岸的那些卑微求爱者们一样,书信只能被他看上一眼,瞬间就被烧掉。也许他已经寻找了新的替身,也许又有愚蠢的好色者,跌入了他布置的陷阱。我甚至恨不得寻求那个黑色铠甲男人的行踪,想知道他是否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

我生命中鲜活、狂乱、心惊肉跳的一切都离开了。

§

他是英雄衣钵的继承人。所到之处,爱慕者蜂拥而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