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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停止你的借鉴行为

某位小作家,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请你停止对我的无休止借鉴,细节、文风都不放过,这对我真的很冒犯。

况且我是无差,你是洁癖,老是从我这抠抠,就不礼貌了吧?

我不想点明,我觉得留三分情面日后好相见,请我们各自保持体面的距离,也欢迎你拉黑我,再也别看我写的东西,作以避嫌。

奶与蜜之诗7-8

第七章 肉欲贱奴的迷宫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死神在我面前解开兜裆布,掏出紫红的阳具。出乎意料,绝望和期望交绑架我,让我竟想用湿哒哒的口腔将其含进去。

——淫荡的邪术师如是说

有那么一瞬,阿赫鲁将自身的危险处境抛之脑后,清楚地回忆起他当初为何对赛勒斯的肉体无比着迷。十几岁的他,如同一条细长油滑的棕貂,在贵族的臂弯里撒娇。他逞着蚀日者之名为暴君在凡间搜寻供品,勾引懵懂无知的异能者进入这恐怖邪恶的马车,亲眼看着他们被做成活体标本。

而赛勒斯·夜辉毫不吝啬地满足他的食欲、权欲与色欲。就像屠夫说得:你得把一只貂养得足够肥大,才能剥下一整张足做马甲的皮。

蚀日者斜卧于塌,枕着双性人妖姬散发着腥臊气息的丰腴大腿。他敞亮地张开腿享受阿赫鲁的俯视,仿佛这行为本身毫无淫邪可言,神来到世上,理应享受强者膜拜和弱者祈祷。

阿赫鲁握着那根令雄性生物嫉妒垂泪、青筋暴起、充满视觉的入侵感的阳具,把脸埋在赛勒斯的裆里,卖力地吮舔着硕大的睾丸。阿赫鲁想起曾有床伴被赛勒斯的睾丸拍到晕厥过,一阵目眩神迷,那可真是段不知节制的纵欲日子。

他既不觉得耻辱,也不慌张,对此事过于轻车熟路,以至于命悬一线的恐惧都被稀释了。他梦寐以求的死法无非是梦中无知觉地咽气,或是在高潮的顶峰猝死。

“还有哪里需要加强力度,大人?”

他的口腔被饱满龟头塞满,口齿不清地问,比卡林珊的皇室技师还要体贴。从他的角度向上看去,赛勒斯被低等享受麻痹了,高耸坚挺的鼻梁引来了两颗大黑鼻孔,像马似的翕动。

赛勒斯挥退正用舌尖给他空洞眼穴骚弄脓肉的双性人,慵懒又忧郁地下达指令:“你并未让我满足,阿赫鲁。或许你堕落太久了,已经忘记了纯正的享乐适合滋味。”

神君不想操弄一个肛周撕裂的烂肉套子,于是阿赫鲁不得不高高撅起屁股,垂着翘挺嚣张的阴茎,任由双性人为他舔穴。那条软热的、连阿斯莫都为之上瘾的舌头还没贴上来,一股潮湿的鼻息就让阿赫鲁腿根发颤。那条赤红色的蛇专找缝钻,阿斯莫周身的裂纹,还有性感男人隐秘之处的肉褶。它在里面鼓胀,摩擦,不管多么抵死不从的贞洁灵魂都会被钻出淫荡堕落的诅咒。

只可惜,双性人可并未关照他哪里渴望更多搔挠,紧致的后庭在唾液的滋润下稍微兴奋地收缩,长着尖利指甲的食指就抠了进来。

“嗷——”

阿赫鲁承欢膝下,只能扭扭屁股作为抱怨。每一丝细节,如同赏玩戏剧尽数展现在塞勒斯眼下。阿赫鲁心知,人终将沦为不加节制之物的奴隶。哪怕是塞勒斯,在将无数俊美男女当玩偶般操弄肢解后,眼见一番香艳诱人的旷世春色,阳具也不会兴奋地跳上一跳。它只是主人暴力与雄性的象征,立在那儿。

阿赫鲁别过脸,瞪大双眼,受宠若惊地心想:难不成命运之神在编织他亲眼目睹满门惨死的私生子设定之余,还赋予他以美色唤醒无能之人性欲的使命吗?瞧那紫胀的龟头,还有从未播种过的睾丸可笑、可耻、可怜的赛勒斯,要靠收集残疾人以凸显自身的健全,以华而不实、金玉其外的虚假法器包装完美外观,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这只老鼠咬住了输精管吗!

“唔……好可悲,自打我们分开,这具淫荡肉体就再也没得到过满足了!继续……”

双性人以两根手指扩张他的后穴,他淫叫,音色之中增添了愉悦骄傲的上扬。。

阿赫鲁在展开新的狂想前,仍被记忆深处的耻辱和惧怕叮了一下,可赛勒斯俊若神祇的脸上了无生趣,让他快活到瞬间就将前仇抛之脑后。倘若……阿赫鲁用又潮又软的声音哼着。倘若他能让赛勒斯重燃性欲,说不定就能保下自己的性命,再从长计议刺瞎他的另一只眼。

这床榻如此宽阔绵软,让身体如同陷入沼泽,并非展开肉搏的好场地。阿赫鲁装作难耐地甩头,东张西望,能当做近身武器的,难道只剩下雕刻着赛勒斯肖像的铜制假阳具了吗?

哦……他一个人势单力薄,看来要等和穆斯塔法双双沦为赛勒斯的性玩具,再左右开弓了。

阿赫鲁放纵地揉捏着涨立的乳首,想象着骑在赛勒斯胸口用老二插暴那只独眼的画面。穆斯塔法则用训练有素的括约肌夹断赛勒斯令世人妒恨的巨大孽根。那是最好的,他们为这天下所有的雄性做了件好事,从此大家低头小解都更畅快。

“啊——忍不了了……”

阿赫鲁棕色的粗辫抖动着,面色潮红,腰来回扭摆,主动迎合着双性人的手指,翘硬的阴茎时刻分泌淫液。他正在幻想中沐浴着从赛勒斯下体断口喷出的鲜血,如饮甘霖。

双性人周身的清脆银铃、阿赫鲁湿润的穴与赛勒斯虚无的喘息交织成了诡异病态的歌谣,这座生长满毒性蒺藜与巨大花苞的宫殿在不洁韵律中难耐地颤动,街道土崩瓦解,云如裂帛,天地开裂。带来死亡与恐惧的马车发出欢愉的咆哮,骷髅马脱缰狂奔。

阿赫鲁推开寡淡无趣的性服务者,狂妄地朝赛勒斯扑去,在接触到这具等待被讨好的冰冷肉体时,杀心被求欢的躁动欲望扼杀。他从夜辉真君的脚趾舔起,膜拜如纤维般紧绷的股四头肌,像只发情的母狗般用胸膛磨蹭他的鼠蹊,亲昵地蹭他小腹,然后舔咬他的乳头。就如同阿赫鲁对这具身体思念至苦至极,就如同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他闹得一点小脾气、想要得到神君宠幸的卑劣吃醋手段罢了。

阿赫鲁一口就将赛勒斯饱满的唇瓣含住了,堕落又懒惰地哼着,忘情地吮吸品尝。臀部淫荡饥渴地自主寻求阳具的顶撞。他以床侍们从未见识过的招式如海浪般波动蜜色的腰,龟头好几次从他的股缝划过,他只调戏似的允许赛勒斯在他的入口留下一丝暧昧的淫液。

赛勒斯终于被撩拨得从千篇一律的白日梦中惊醒了,愤怒地抓住阿赫鲁的双臂,把他擒在胸前。赛勒斯想要得到他,被他遗失许久的激烈冲动突然复生,他想要性交,想要痛快射精到马眼撕裂。

阿赫鲁浓稠又酸辣的诡计即将沸腾:逼疯你!操控你!再不济也要坐断你,让你痛不欲生!”

双性人呆呆跪在一旁,从未见过如此混乱淫靡的阵仗。赛勒斯的独眼中燃烧着能将阿赫鲁撕扯支得离破碎愤怒,却又暗藏着某种孩童渴望抚摸的脆弱请求。双性人不敢怠慢,只怕被赛勒斯随性当成发泄情绪的工具,立刻凑到即将交合之处,为阿赫鲁的入口多点缀些湿润的汁液。

阿赫鲁的下体是男娼,面孔又是慈爱的伙伴。赛勒斯巨人般的头颅被他抱在怀里,轻柔地捏着耳廓。

“耐心些,赛勒斯……难不成你想毁了我吗?”他掐着自己的乳头送到赛勒斯唇边,任由吮吸扯摇:“如果我死了,你的孤独由谁安抚?赛勒斯,你比天神更强大,这些床上的玩物只会害怕得服侍你,没有人敢像我一样,挑衅你,逗弄你……看我把你玩弄得多硬啊。”

令阿赫鲁不堪回首的是,年少的他逃离赛勒斯的伪造神域后曾有段时间完全疏离了性欲。只要血液涌向下体,他就被提醒渴望食物和庇护的弱小男孩是多么可悲可笑。

“阿赫鲁……你这妖男!哪怕没了寄居在你皮囊里的异世宗主,你本身也是邪贱之物!”
“这是在夸奖我吗??”阿赫鲁抽出被咬得紫红破皮的乳头,献上另一侧:“我猜你的收藏品里确实缺乏这一品类。”

他终于掐着臀瓣将赛勒斯酷似黑李子的龟头吃进去,咬住下唇,面露处子般羞愧难堪的神色。

一阵天翻地覆,放肆惹火的阿赫鲁被赛勒斯掀翻在塌,双性人惊恐地蜷缩到床头。阿赫鲁毫不介意肩头传来的钝痛感,立刻将自己摆成撅臀塌腰的姿势,仿佛心甘情愿被操死在床上。

赛勒斯重新操进来,硬是再耸动两下,干到了地,将阿赫鲁的肚皮撑起棍的形状。阿赫鲁的身体发出木质玩具变形到了极限就要破碎的恐怖声响。赛勒斯每干一下,阿赫鲁就进一步融化在床垫里,除了那个渴望鞭挞的肥美屁股“噗嗤噗嗤”地套弄着粗大的肉棍,肉体是软的,笑容是软的,就连呻吟都是软的,像毛茸茸的小仓鼠钻进了耳道。

“我、要、被干死了……大人……”

阿赫鲁势必要给自己招致更多辱弄和性虐,嗜痛的阴茎在腿间兴奋地滴水。相比起在他体内进出的巨根,它有些相形见绌了,但那又如何,阿赫鲁以诡谲的体位获得了凡人不敢挑战的至上快感。

与赛勒斯共同玩弄过的性爱游戏如同涌上街头的地下臭水般袭来,势不可挡。阿赫鲁的身体早于抗拒的意识想起了他曾被怎样捆束奸淫过,趴在他周身的蛇虫的触觉仍让他打哆嗦。哪怕他的穴暂时空寂,赛勒斯也会用那只会施幻术的魔眼令他终日沉浸在被轮奸的泥潭中。

他想起用匕首刺入赛勒斯的眼眶时,充满弹性的眼珠阻拦着刀尖进入,就像他湿热的肉道阻碍摩擦龟头一样。他没有任何犹豫,使劲到小臂的肌纤维崩断,眼珠子发出一声“噗”响,就像阳具抽出后穴时的回音。刀尖在晶状体的胶质中搅动,如此丝滑,原来阿斯莫的内部和凡人一样脆弱不堪。赛勒斯还没来得及惊恐,就已经先疼得大叫。

那是阿赫鲁曾狠狠操了赛勒斯的唯一一次。再度品味狡猾战胜的快感,阿赫鲁在赛勒斯身下哭叫崩溃着射精。

“你别爽死了,骚货。”

赛勒斯把阿赫鲁摔打,换了个角度继续从内部顶撞充满弹性的肚皮。不论他如何施暴、发泄,这具身体都不发出抱怨,始终紧致地包裹他。赛勒斯操他的腔肠,操他的器官和一切不能明说的自卑情感,直到阿赫鲁彻底溃烂了,他体内深处的黑洞显露无疑:那似乎是编织着引力的浩瀚星云。它在宇宙深处无意识的螺旋运转了上亿万年,未曾察觉过这个渺小位面的存在。赛勒斯的龟头挺进,在漆黑之中撞裂了一个果实形状的口子,精液的腥味、放松收缩着的肉体的热度和啪啪撞击的声响全都漏了进来,阿赫鲁体内的邪祟醒了,潮虫、触须与腐败物都闻到了送上门鲜肉的味道。

一个半神人,令人妒恨的甜美弹牙的身体,它们纷纷争先恐后地涌出地穴,要咬住这根阳具,将赛勒斯拖入这比地狱还恐怖的永不见天日的位面。

赛勒斯颤抖着高潮了,在极度的兴奋与震撼中朝阿赫鲁的后穴中激烈地射出精液。阿赫鲁的腰椎被干得几乎要膨出,即便如此,这具肉体还离被玩坏远着呢,不仅能同时接待两根像赛勒斯这么粗的鸡巴,还能高潮上十几次,被操得上下如少女脚下的皮筋抖动而毫无撕裂伤。他翻着白眼,在无意识中哼笑。

在巨大的满足、感动与宽恕中,赛勒斯声泪俱下。就连空洞的眼穴里都流出鲜红的血浆。赛勒斯一把拉来瑟缩一旁的双性人,就着下体还插入阿赫鲁的姿势,将其一撕为二。软热的内脏与腥甜血液淋在阿赫鲁背上,将这棕褐色的身体洗成罪孽共犯的红色。阿赫鲁只打了个哆嗦,阴茎抖出残余的几滴精液……

阿赫鲁疲惫地回到城区深处的小楼时,穆斯塔法正慌张地堵着浴缸下水口不断喷出的血水。在刚刚的几小时里,囚禁他的这栋建筑里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畸变。墙体像巧克力般融化,渗出甜腻的汁水,惊恐的老鼠窜上房梁,尖叫着“末日将至”(穆斯塔法在慌乱之中为了求生喝下了动物交谈药水)。这是一场难以形容强度的地震,房间像是性交中的爱侣般战栗,家具互相碰撞,鱼缸炸裂,而水生动物像是不怕死般往破碎的玻璃碴上跳动。

当阿赫鲁如同拯救了世界的英雄站在门口时,一切又恢复如常。阿赫鲁并未告诉穆斯塔法,他是用屁股让两人得以多活一天,而他正夹紧着即将溢出的精液。他逃离城区中心的巨型宫殿时,赛勒斯在高潮后的疲惫中斜依在成堆的床伴死尸上,汗津津的紫色身躯喘动,像长着荧光斑点的鲸鱼搁浅在岸边,有流星划过漆黑夜空。

他打了个哈欠,一言不发,冲去浴缸里的血渍,开始洗今天的第二个澡。

房屋大门洞开,魔域的主人确信两个疲惫的灵魂今夜暂时放弃了逃亡。穆斯塔法以不断打磨匕首消解内心攀升的焦虑,晦暗不明的惶恐感像魔法伪造的日光在墙上游走,直至暂时消停。

自恋的赛勒斯伪造了短暂的白天和明亮得令人不安的月夜,昼夜的交替短暂快速到令人觉得敷衍,阿赫鲁回来才不到十分钟,巨大的月亮就占领了整片天空。赛勒斯在满足性欲后睡了,那么整个世界都得陪睡。

“赛勒斯·夜辉给房里准备了葡萄酒没?”阿赫鲁再度现身时依旧仅在腰部系着白色浴巾,水珠使皮肤上爱欲的痕迹闪闪发光。他揉着胸口的皮肤:“我流失了很多水分……渴得要命。”

卡林珊正义城主的目光并未被美色吸引向别处,而是与漫不经心的阿赫鲁对视。他既没有被阿赫鲁解救的感激,也没有对他境遇的一丝嫉妒或怜悯。穆斯塔法的目光透露着严肃的震慑力,让阿赫鲁质疑自己是不是提了过分的要求。不过是一瓶酒而已,又不是一个吻、一次安抚。

“你们颠鸾倒凤时,楼上的花瓶里确实冒出了酒精的味道。如果它没摔碎,或许你能找到些剩余。”

“多谢了。”

阿赫鲁迈着粘稠的步伐向楼上走去,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体遭受过淫秽的摧残。

夜色浓郁,迷人的风从窗缝钻入,吹起乳白的窗纱,如同睡眠中赛勒斯的均匀呼吸。由狂妄的理念构造出的幻境令人失眠。穆斯塔法罕见地思念起故乡的干燥,仇恨与冲突令人熟悉,可这其中的孤独与傲慢让他陌生失语。阿赫鲁用美酒治愈受伤的肉体,浑身应激过度的神经在麻痹后彻底失去了挣扎。他瘫痪在床,空洞的双眼直盯着天花板。过去每次与赛勒斯交欢后,他都在极致满足后陷入虚无,可这里有享之不尽的美食,有跪下服侍他的奴仆。他会持续犹豫到下一次身体被使用,感受或思绪尽数被官能覆写。

天亮得很晚,说明赛勒斯睡了个懒觉。

阿赫鲁拙劣的治疗魔法只能抹去浅层的伤痕,啃着泥魔蝠送来的面包,像孩童似的吮吸着手指尖的果酱。

“不要乱动。”

施着高级治疗术魔法的穆斯塔法勒令道。

“唔,你知道我哪儿伤得最重?屁股。你能不能多揉揉?或许把手指头插进去,治疗里面?”阿赫鲁发出一声痛叫,并非穆斯塔法如他所愿指奸了他,而是穆斯塔法为了让他不动,把他的辫子都一把薅进手里。“培根你吃吗,不吃就归我了。”

穆斯塔法丧失了食欲。这片领域的主人不以对待囚犯的标准虐待他们,反而以美食和软榻招待。他甚至越是柔软的手段越暗藏剧毒的芒刺,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难免不在日益安逸中招降。瞧这桌盛宴,上等的油脂浓郁的现磨咖啡,宫廷等级的乳酪和烘焙,甚至在早餐时段就供应了烤肉和甜品。穆斯塔法确信并非每一个赛勒斯的收藏品都是被生夺硬虏来的,只要他抛洒红酒和碎金,就不缺被这个世界排挤的异类自愿跪在他的门前。

几日之后,穆斯塔法才从阿赫鲁的讲述中得知,许多自卑又缺爱的收藏品被肢解、制成标本玩具之前,早已被堕落之欲吸食了全部生趣。赛勒斯以尖锐指甲划开他们的胸膛时,他们甚至感受不到疼痛,睁大了渴望的眼睛,祈求能从和赛勒斯的最后一场游戏中得到欢愉和满足。

穆斯塔法治疗了阿赫鲁的肉体,刻意留下酸痛之感,以提醒他保持清醒理智。

“阿赫鲁。”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起码要填饱肚子才能战斗吧?”

穆斯塔法以“每个生物拥有各自的求生本领”劝说自己包容了阿赫鲁的妥协。他以两臂支撑躯干的姿势趴在地上,在胸口的正下方立住一把弯刃匕首,只要他有一丝松懈,胸口就会被刀尖划破。抗拒虚幻的诱惑,拥抱真实的酸痛。穆斯塔法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赛义德的经文,一旦他的心进入修炼的境界,风中毫无植物气味的虚假已显露无疑,而肉类的油脂味不过是醇类物质混合的替代品。

在阿赫鲁第二次被召见期间,大门的结界松动了,在颠鸾倒凤的震颤中,穆斯塔法朝着这个位面的边界探索。走出二三十分钟,繁华的街景逐渐变得灰白破旧,穆斯塔法在残垣断壁中竟然发现了除他和阿赫鲁之外的幸存者。赛勒斯的收藏品如此之多,以至于他早就疏于清点,许多人在此被困住十几年,已彼此结成伴侣,繁衍后代。

穆斯塔法在连绵不断的地震中向他们打听有关离开神域的出口的消息。这些异人在长期与外界断联的时间中衍生了由多种族交流方式混合的新语言。从支离破碎的描述中,穆斯塔法只得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想要离开这个牢笼是痴人说梦。

穆斯塔法将丰富到奢侈浪费的食物分享给他们。神域的边界并不稳定,每天都有土地被新造,也有家园在自然灾害中被毁灭,幸存者们除了忍受半死不活的收藏品的哀嚎和不时在夜间将他们惊醒的洪水或地震,能活一天就是一天,对生育和暴食不加节制。

第四日起,穆斯塔法不再携带物资徒步走往幸存者的部落。刀尖在他的胸口留下许些划痕,绝望和消沉正在入侵他。

而阿赫鲁则与老情人度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时光。有时,他躺在赛勒斯的怀中被喂葡萄和蜂蜜,有时则要和性感的尤物为主人献上色情的表演。有一天,赛勒斯只是表情柔和地看着。阿赫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不论他怎么讨好、卖乖,赛勒斯的手仍旧伸进随身携带的锦盒。他拎出一根软绵的、半腐烂的神经,末端坠着被阿赫鲁挖出的眼球。那颗魔眼像是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吊在空中扭动。当它盯上阿赫鲁的时候,阿赫鲁脚下一空,跌入泥泞与臭水之中。他的四肢挛缩、变形,退回三四岁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在棍棒之下爬行着寻找食物残渣。

在阿赫鲁濒临崩溃之时,赛勒斯又温柔地吻着他,帮他手淫,射出那些恐惧和委屈。

床的正上方是用碧水球术造出的半径5尺的海水,一条长满斑斓毒刺的人鱼在游弋。阿赫鲁的肉体在波光潋滟中起伏。他时常拉扯床柱上系帷幕用的粗大编绳,以发泄内心的积怨和愤懑。床榻吱嘎作响,

状态尚可的夜里,阿赫鲁的嘴喋喋不休地编造赛勒斯的谣言。穆斯塔法已炼就不会被生猛话题呵退的耳朵,在阿赫鲁的讲述中,他同情曾有个走投无路的男孩在布满堕落陷阱的奖励中无可救药地依靠伪神。阿赫鲁躺在浴缸中享受穆斯塔法治疗时,未曾流露过痛苦或脆弱的神色,仿佛在讲述一个书卷中昏君的淫乱历史。

只有在他虚弱到快说不出话的时候,才以撒娇的口吻对穆斯塔法说:“就算你帮我镇痛,起码赏我一口酒吧,穆斯塔法。真疼得要命。”

“治疗过程毫无保留。”穆斯塔法谨慎地往阿赫鲁的嘴唇上滴了少许鸦片奶酒:“或许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来自内在。”

“那是当然,又不是谁都在胸腔里养着一只闹腾的章鱼。”

“我不想鲁莽地对你进行揣测。阿赫鲁,你究竟是正抓紧时机赶在临死抓前寻欢作乐,还是心里早有计谋?”

“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做两手准备。”

“赛勒斯有腐蚀的魔力。不论是你的肉体还是我的理智,都支撑不了太久……”

阿赫鲁发出一声气馁的叹息,像抱怨着穆斯塔法的深谋远虑打搅了他休息。水面泛起涟漪,他的腿在泡沫之下动了动,皮肤和陶瓷表面摩擦出奇妙的响声。阿赫鲁看过来,穆斯塔法忙不迭地躲闪。他挂着水珠的金棕睫毛、被烫出红色分界线的皮肤和混合着体液味道的香氛都在向穆斯塔法寻求庇护。阿赫鲁轻而易举地予人遐想:只要一点善待,他就能是他的。

两个冒险者各自心怀暧昧想象睡去,心照不宣。等到太阳升起,一个被敌人召见,一个将自我流放。每日都有破碎的肢体被泥魔蝠们当作垃圾被抬出宫殿,而阿赫鲁散漫地跟随其后。他没有把握明天被虐杀的不会是自己,只是用力地在性交中摇晃着床桩,只等有一日它断裂,剧毒的人鱼从天而降,让赛勒斯肿胀过敏成一滩烂肉后中毒身亡。

他们逐渐对时间失去感知,在被囚禁将近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侍者照旧端上丰盛的早餐:腌制猪肾、烤矮人腿、马睾丸剁碎制成的蘸酱和生鸡脚。

阿赫鲁享受过穆斯塔法为他盘织发辫,正欲起身赴宴,可今日不同于往常,空心的盔甲士兵无视了阿赫鲁,走到穆斯塔法身后,用长矛戳着他的脊梁骨逼他前进。

“等等,是不是出了什么误会?”阿赫鲁困惑地拦住盔甲的去路,“你们的主子今早恐怕念错魔法了吧?”

“我并不这么认为,它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赛勒斯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穆斯塔法,别去,那不是你能招架的……”

两个盔甲士兵架住阿赫鲁,争执之中,餐桌被掀翻了,油腻的汤汁撒乐满地,地板下似乎有无形的舌头,污渍迅速下渗被一滴不剩地吮去。阿赫鲁被扔进贵妃沙发,此地的秩序决不允许他拖慢押送队伍的脚步。

穆斯塔法走出屋去,表情平静,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

“穆斯塔法,我还能等到你吃晚饭吗!?”

“我倒是很期待这次会面。”

穆斯塔法被戴上了精致的手铐,只得将两手一并举起来,朝阿赫鲁挥了挥手。

第八章 神的婴儿从梦中醒来

追求极致进化的尽头是自我毁灭。

——穆斯塔法·赛义德

赛勒斯并未像往常一样躺在塌上等人伺候。面见穆斯塔法这一天,他表现得像一个尽责又慈爱的主人,悬浮与搬空,用纯金夹子衔起肉块饲喂美艳的人鱼。他高高在上,尽显结实又优美的身躯线条,以至于穆斯塔法登上宝殿时,不得不抬头仰望这尊强健之躯。

“阿赫鲁说你是他的男奴,现在看来,他对我说谎了。”赛勒斯的声音不像穆斯塔法想象中残忍,反倒有安抚的魔力。“你还没被他染上堕落的恶臭气息。”

“您作为这片想象出来的土地的主人,可真是在五十步笑百步。”穆斯塔法行了个平等的礼:“施虐折嘲笑受虐者身上的疤痕,被我制裁的那些奴隶主也爱这么干。”

赛勒斯发出愉悦的笑声,显然,人类的能言善辩在他看来就像是逗趣的语言类节目。穆斯塔法在那一桶满是血腥气味的饲料里看到了类似人类的手指。

“我的收藏品中确实还缺少一点来自沙漠的气质。”

“赛勒斯·夜辉,你配得到的只有永久长眠,或是我战斗到死的尸体。”

“你的身体很强壮,精良,和我不相上下,像是缩小了的我。我很谨慎,从不玩弄命运的秩序,不在雌性的子宫里播撒后代。但我承认我有通过配种玩弄生理特征的趣味,或许你能替代我……”

赛勒斯命令人鱼吮吸干净手指间的血污,一阵水花的拍击响,人鱼潜入碧水球的底部,张大了没有瞳孔的眼睛,泪水汩汩涌出,沉出水球的下边缘,掉落床上。它好奇穆斯塔法将来的死状。

“我并不打算像阿赫鲁一样利用身体换取暂时的安全。”

“你有胜过他成为我最心爱收藏的潜力。”

“不,你明知道阿赫鲁当时经历了什么。他目睹了全家被屠杀的惨案,流落街头,他不过是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你起码有几十岁?几百岁?是你操控了一个青雉少年的灵魂,你剥削他瘦骨嶙峋的肉体,让他染上奢靡和肉欲的瘾疾。”

“原来世界在你眼里是此版模样。”赛勒斯的语气中透露出疲惫厌倦。“也难怪,你是个被一片小小沙地困住前半生的人,统治着既没开智也不自省的臣民。你的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呵呵,请别被我冒犯,穆斯塔法·赛义德,观测人类的极限是我的趣味之一。”

“不要小看凡人之躯,半神。”穆斯塔法直言:“那些你鄙夷的人性杂质,你一个都不落得从两亲中人类的那侧继承来了。”

赛勒斯沉默微笑着点头。没有赞许穆斯塔法的言论,而是倦了。他为自己沉沦于阿赫鲁的重逢,而属疏忽于第一时间招待穆斯塔法道歉。

“穆斯塔法,和我说说你作为一城之主是怎么为穿越沙漠的行者接风洗尘的?你带他们参观你被困在黄沙之中的领地,看看你蒙着沙尘的老旧宫殿?然后端上一直烤羊,再配上红葡萄酒?”赛勒斯的语气并不轻蔑,倒像是在描述猫狗舔毛啃爪子之类的趣事。“这远远不够,真正的招待是不辜负访客们的远道而来,带领来到他们理解生命认知之外的世界。我就即将如此馈赠你。”

赛勒斯将手伸入怀中,穆斯塔法以为他要掏出怀表看看时间,一个软滑粘连的东西被他捏在手里,那玩意儿咕噜转动,亢奋地自行扭动,灰金色眼球锁定了穆斯塔法,瞳孔骤然扩散,在空间之中荡起涟漪。

它扭曲了一切,吞入现实、情绪与记忆,编制了一个让人无从识别的幻境。名为穆斯塔法的少年站在黄沙之中,三五个成年男人扭着他的肩膀,因他与一位少年偷偷肉体私通,而要将他浸水淹死。

一具年轻的身体如同喷泉景观般一丝不动地半身躺在水中,双目圆瞪,黝黑的皮肤在血液停止流动后淡淡泛白。

“不、我没有犯和他一样的罪。让我上法庭,给我辩护的机会!”

男人们将他的脸压向水面……这稀缺而珍贵的元素威慑着他。令他想入非非的男性的汗味、粗糙的手掌及强悍的肉体如今都构成了他的恐惧。

“不、不,我没有罪,我生来便是如此,神创造我有祂的理由!”

他们说他是盗取赛义德血种的恶魔,肮脏下贱之物。他若反驳,那双全黑的眼睛就是与九狱私通的正剧。

少年穆斯塔法将自己的双肩扭得脱臼了也要挣扎,水已经灌入了他的口鼻,剥夺他的空气和尊严。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得孱弱的身体,又手无寸铁,眼下的状况陌生得令他不知如何自处。无暇思考了,他得求生!

穆斯塔法双脚疯狂地瞪着,水如同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海一样将他吞没。

海……有人说过要带他去看大海……

穆斯塔法像是被从鼻子里吸出脑髓,打着哆嗦回到现实。赛勒斯拎着他的眼球站在记忆中的位置,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有趣,能自主脱离幻觉的人并不多。”

穆斯塔法发现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张开紧攥住到麻木的拳头,手心已被抠得血肉模糊。

“穆斯塔法,刚刚你看清自己的极限了吗?”

卡林珊的城主差点要双膝跪地,身形一晃,他找回重心,给了自己一巴掌。人鱼仍以好奇的目光残忍地凝视他。多么美丽的来自海底的生物,蜷曲着修长的身体,丝带样的斑斓鱼鳍纠缠打结。穆斯塔法幻想它的家乡。他还不能想象水生物的腥味混合盐是什么味道,海无边无际的银白浪线如何涌上滩涂。他想起了荣誉、苛律与苦楚,一些渺小人类细枝末节的事物。

赛勒斯走来,步履缓慢,却接近得极快。

穆斯塔法是一个精明的战士,说他斤斤计较也不为过。他绝不会鲁莽到在赛勒斯的领域里发起挑衅。匕首就藏在靴子里,浸泡着汗水提醒他务必谨慎。于是他忍耐到半身来到面前,穆斯塔法直视着他的锁骨,无法想象阿赫鲁要如何与一个巨人亲热。思绪溃散了一瞬间,飘向暧昧之事,他眼中光芒失焦一定被赛勒斯捕捉到了。

穆斯塔法为此羞辱,悔恨无比。

赛勒斯揉掐他的肉体,肩膀、脊背、臀肌,估测他作为收藏的价值。

“说到极限,我有意与你讨论这个概念。”穆斯塔法以堪称温柔的轻飘声音说,即便赛勒斯高高在上,也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说话。“以我被你小看的人类的心智,如何?”

“你可以摆动舌头讨好我,沙漠来的小人儿。”

“我的极限止步于陆地。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如果有机会亲眼所见,那大概是一件令我兴奋的事情吧。”穆斯塔法捏住了赛勒斯的手,打断他继续下去。叫此地的主人摸到武器,恐怕是件相当冒昧的事。“在那之后呢?不论我多么向往海水,都有腻烦的那一天。那之后我可能想去看雪山和草原,可我总有一天会一个个都厌恶了。”

皇家血脉的冷漠傲慢这才从这具被毒辣太阳热吻了三十多年的皮囊散发而出。穆斯塔法并不在意自己在赛勒斯看来是否充满了渺小人类的鲁莽无知,有的时候,往往低级动物才掌握最纯粹的生存技能。

“不过身为人类我很幸运,生命不过一百年,在神器或魔法的加持下顶多延续到两百岁,咽气总会比我对生命感到厌倦先来到。我恐怕此生只能凭想象猜测那是什么滋味了……不过瞻仰您的尊容,恐怕是虚无、漫长、孤独的滋味。”

“你妄图断言我已经到达极限了。”

“如果所言非虚,赛勒斯·夜辉将自己等同于完美的话。完美是不可超越的极点,只要还有自我超越的空间,那便是瑕疵。”

“你从阿赫鲁那儿沾染了油腻狡猾的臭气。”

“近墨者黑,凡人确实有这种缺点。”穆斯塔法微笑,“可没了阿赫鲁,这诺大的宫殿中谁还有谁配供您取乐呢?昨夜的美人,今早的尸体。您何尝不是被一种无法消解的贫瘠感折磨,占有或毁灭同样近乎完美的事物,或是妒恨像阿赫鲁一样的人,独特与魅惑对他而言举重若轻了。我作为一个权势之人,能理解你玩弄他的行为……可将他戏弄致死?那邀请来的恐怕是您自身的末日……”

“阿赫鲁不过是我收藏的群星中的一颗,我不准许你如此放大他的价值——”

“这与阿赫鲁无关,我认为您自取灭亡的危机更瞩目,触碰极限之后除了死亡之外别无他物。”

“你认为自己的智慧足以预言我的死亡了?”

“连死亡之神——耶格本人都没能回避自我毁灭的命运。各个位面都不存在他追寻的意义,于是他便将神格流放了,自那之后没人再听过他的名字,这故事连三岁的沙漠孩子都知道。”

赛勒斯仅剩的那只深邃眼睛闪过一丝杀戮的狂欲。他的视线落在穆斯塔法扎实的短胡须上,而后是咽喉部充满雄性气息的饱满凸起的苹果核。赛勒斯的脑中闪过一个个穆斯塔法的死法,哪一个都太平庸,不足以补偿这番言语对他的冒犯。他在这世上已遭受了一次无法扭转的冒犯——丰饶的母神赏赐了一个精灵男妓,允许肮脏的血脉混入她的宽阔河流。

这心潮澎湃的感受似曾相识,赛勒斯的十指麻木得发痒,恨不得立刻把穆斯塔法制作成玩偶。原来如此,阿赫鲁侍奉了他的身体,穆斯塔法侍奉了他的心智。左右神官的泥像变得鲜艳完整,蚀日者的神庙终于盖成了。

赛勒斯将手重重落在穆斯塔法身上,捏着他的双肩。没有诅咒,没有叱咤。

“你……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收藏,我该奖赏你!”

他欢愉无比地说,穆斯塔法面露诧异,这是极好,岂能让凡人看穿他的思想。穆斯塔法的皮肤散发着一丝来自九狱的黑胡椒味,恰好好处的提夫林血统,令他的贵族气质永远都滤不掉一点平易近人的杂质。

一只甲壳虫长久以来筑巢、生活、捕食的生态箱突然被庞然大手倒置,纵然它有坚硬的外壳,也摔得不轻。它慢慢悠悠地站稳六肢,晃动触角,重新收拾这一地狼藉……看嘛,渺小的造物并非轻易就能被毁坏。

“那么既然如此……”穆斯塔法重回正轨,有十足的把握能吸引这只巨手的注意力:“您或许该考虑放那只小老鼠逃窜,在笼子里,猫鼠游戏是无法尽兴的。”

“你的这番言辞确有道理,可我凭什么顺从你的心意?”

“或许,逃窜的老鼠还要加上我这一只。”

城镇的小广场上修建了一座水池喷泉,大理石制,哥特式风格,是一尊强壮半裸男子的雕塑。他的翅膀只生长在身躯左侧,象征着血统中尊贵无瑕的一半;另一半被鲜花簇拥,象征着来自物质位面的爱戴。围绕着喷泉,十二个小时各自对应有出水口,形态是蚀日者阴茎的诸多生理姿态,有的肥硕安详,有的蠢蠢欲动,有的势如宝剑,有的喷涌在即……

阿赫鲁站在水池中,给日光浴后的蜜色皮肤降温。他极具耐心地用硬币堵住每一根阴茎的尿道口。就连许愿硬币上都印着那张令他又爱又恨的脸,阿赫鲁为这恶趣味感到一阵恶寒。

有人从坡上走来,为沙漠地带柔软地面特制的牛皮底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独特的“嗤嗤”声。

“还以为我得亲自动手给你收尸了呢,我正焚香沐浴呢。”

阿赫鲁并没回头,倘若猜错了,懊悔和悲伤会毁灭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地回应了阿赫鲁:“收拾好你的行囊,尽情地搜刮战利品吧。我和赛勒斯达成了共识,大门即将敞开,我们该出发了。”

“出发?”阿赫鲁猛然回过头,淌出水池。穆斯塔法被他从鞭子看到脚尖,毫发未伤。阿赫鲁感到一阵难以接受的倒错,倘若穆斯塔法完璧归来,躯壳内的灵魂还完整吗;倘若穆斯塔法完璧归来,他遭的那些罪又算怎么一回事;。“你是穆斯塔法没错吧?赛勒斯是不是把你夺舍了!”

“在下仍旧是穆斯塔法·赛义德。承诺了阿赫鲁一同见识这位面天上地下的景色,将他体内的厄运灾种消灭的穆斯塔法。”男人以拇指揩着短密胡须:“但请原谅我多疑,我面前的还是那个绝不服从的狡猾邪术师阿赫鲁·哈希姆吗?又或,他那肉体已堕入欲望的温巢,连自由不羁的精神也已被浮华物质驯服?”

阿赫鲁像个孩童,甩开臂膀赤脚跑上山坡,一跃跳到穆斯塔法的身上,在他脸颊上重重一吻。现在不是听穆斯塔法讲述来龙去脉的时候,庆祝胜利也为之过早。他目的清晰地朝一幢幢傀儡楼之中的营地奔去。

大地传来颤抖,宫阙的黄金墙体破裂,赛勒斯·夜辉的恢弘幻象终于迎来了土崩瓦解的这日。他们得到的并非是前仇一笔勾销、自此海阔天空,而是逃亡路途中片刻的喘息。

阿赫鲁一脚踢开大门,将目所能及的贵重物品全都扫进穆斯塔法被施加了魔法的百宝袋,直到皮囊口的绳子都要绷断了,他像个仓鼠,继续将奶酪和火腿塞进嘴里。

天地之间被撕开一道幽冥的口子,令人怀念的世俗清风袭入,唤醒了在幻界中早就对时间失去感知的人们。阿赫鲁和背负着沉重行囊的穆斯塔法走上山坡。在他们背后,建筑陷入大地的裂缝,洪水侵袭空旷的街道。

幸存者们仍蜗居在边陲的窝棚之中,满脸迷茫与惶恐,即便穆斯塔法劝说他们一同逃亡,也只有少数人愿意加入他们的队伍。中老年者与在这世界中出生的一代坐在垃圾堆中目送勇敢的冒险者们,在最后的一声巨响中,随赛勒斯的野心一同陨落……

骄阳、泥泞的土地、动物粪便被烘烤后的臭味,这些绝不会存在于赛勒斯四周的不洁之物无一不令人想念。阿赫鲁激动地比划着双手,向穆斯塔法结实他打算怎么和下一位偶遇的吟游诗人宣传这段力气的遭遇。

阿赫鲁笃定自己会成为费伦大陆上首屈一指的艳史的男主角,崇拜者求欢的信件必定纷至沓来,追随他至每一家旅店。

“阿赫鲁,我以为这次的事件应该足以给你警醒。不要四处留情,禁欲有时也是不错的选择,再就是解除你与宗主之间的契约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穆斯塔法,我以为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能逃脱被老妈子唠叨的命运呢……你要是个贤明的君主,起码让我找个舒服的旅馆好好疗愈这段时间身心受的伤害。”阿赫鲁向远方一指:“噢?我似乎闻到了一股令人愉悦的气息……”

阿赫鲁毫无技巧地潜行到穆斯塔法身后,推着他加快脚步。穆斯塔法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阿赫鲁所指的气息,充盈着脉动的咸腥味,击打在生命的频率上,勾引他跳入、沉沦……

先虏获他的是嗅觉,而后是听觉,无法阻拦的隆响伴随千万泡沫破碎的柔音,穆斯塔法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只想抛下一切负担,王权、责任、道德与种种。他不再经由阿赫鲁的鼓励,朝山坡上冲去,崖断在此,前方是海水的领土,无垠的蔚蓝。

穆斯塔法缓缓坐下,海风自他身旁吹向阿赫鲁。那从远方来、连黄沙都无法阻拦的召唤诉说完最后一段字句。穆斯塔法与他自己静静伫立在此,风与日光皆止息。

海崖之下是汹涌浪潮形成的漩涡,恐怕连鱼类都不会在此活动,山岗的缝隙中生长着苔藓,海鸟在岩石上筑巢,白色的羽毛在漆黑岩石的映衬下暴露无遗,在此陡峭石壁上生存的勇敢生灵又怎么会畏惧天敌。

阿赫鲁慢慢爬上来,湿漉漉的手上托着从海边捡来的新鲜贝壳。他用匕首敲开,分享给穆斯塔法。红酒、牡蛎与劫后余生的滋味,穆斯塔法谨慎地用舌头触碰鲜甜的肉,两种相似的软体动物交缠,没来及咀嚼,就丝滑地坠落喉头。

“好奇妙的味道,阿赫鲁。”

“哼,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沿着海岸线向北方望去,能看见白墙蓝顶的城镇,从上方看去,它就像是吸纳了海水之蓝,像大陆分裂成像素颗粒,正像蓝色画布溶解。它鳞次栉比地顺势而建,但这都不足以吸引穆斯塔法的注意力。

一座笔直的白色巨塔在海岸旁拔地而起,它向上无限延伸,直插云霄。穆斯塔法眯起眼睛,,只见有人的身影如同蚂蚁般围绕着巨塔盘旋而升,他们在攀爬,修建,搬运……

“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穆斯塔法……”阿赫鲁躺在柔软的苔藓植物编织的毯子上。“我在抠牡蛎的时候也看见了。我们到城镇中修整几日,让我恢复精力、补充魔法卷轴,再去酒馆里打探消息,这段时间里,你可尽情参观那座白色巨塔。”

“我服从你的领导,阿赫鲁,你是我们的向导。”

“既然如此……我瞌睡了……呼,就让我在这儿小憩一会儿。”

穆斯塔法也想再欣赏一会儿海景。他解下头巾,遮在阿赫鲁眼前。

土崩瓦解的神殿之中,主人恋恋不舍地在他的成就中漫游。只可惜,这些年来的收藏品在他眼中已庸俗如尘土,甚至懒于打包二手出售,只想统统当做垃圾扔掉。

宫殿崩塌,床柱折断,美人鱼惨叫着跌在地上,拍打着颜色鲜艳的鱼尾,渐渐窒息。赛勒斯·夜辉哼着歌,以火焰之手点燃画廊、标本室与影院,马车抖动,车夫勒紧缰绳,控制着受惊的鬼马。

他们都马车继续跑下去,只要还在跑,他们就不至于被主人抛弃。这马车已经运行了几百年,它到处播撒悲剧与死亡,岂能停在今天,岂能为两个人类而停!

城镇已在赛勒斯从未留心过的幸存者的惨叫中彻底毁灭了,望着这片炼狱,M突然想起是时候与这些侍从解除劳动契约了。于是他打了个响指,泥魔蝠、魔化盔甲纷纷爆炸碎裂。

赛勒斯以丝带扎起光滑的长发,是时候成为一个背包客了。他最后挑选了几件还能入眼的神器,以法术幻化出人间贵族的行头,隐藏起阿斯莫独特的外表,从幻境降落于繁华的城镇之后。

一个乞丐目睹了大变活人的瞬间,惊吓地几哇乱叫。赛勒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轻轻一指,乞丐腰板伸直,肌肉充盈,光秃秃的脑壳上也长出了乌黑秀发。

“我正好缺一个仆丛,那么就是你了。”高大俊美、神秘莫测的男人露出怠惰的笑容,乞丐感恩戴德地匍匐在脚下,亲吻他的靴子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猎犬。好了,让我看看小老鼠藏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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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共地

上篇

大多数异乡人对皇城维伦沃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它金碧辉煌,深藏权利与财富的契机,终年人流络绎不绝。哪怕是从广场中央挖一块破损的地砖,都能在乡镇的二手市场上卖个好价格。

她一边将刚出炉的可露丽摆进玻璃柜,一边眺望着窗外冷清的街道。入冬之后,来访皇城的旅客锐减,就连从梅维始发的牛车排班都变得稀疏了。贸易受阻,维伦沃斯之中,动物油脂变成了只有皇亲贵族才能享用的稀缺物资。不满的情绪在平民之中酝酿着,随之悄然扩散的,还有“真正的觉醒者仍潜伏在民间,皇城中的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赝品”的流言。每当有男青年在篝火前围聚,公开批判公妃的强权与斯温王子的无能时,她便升起担忧。平民区距离城堡仅有不到五百米,冲破那些手持生锈兵器偷懒打盹的侍卫也进需要几把镰刀和草叉。

这几日降温了,他们得凑近热源才能熬过寒冷的长夜,而丘陵上方的富人区彻夜灯火通明。只有仙乐般的提琴声溢出威严的高高城墙,轻柔地提醒他们——只有你们痛苦,某些人才能品尝甜蜜。

稳重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商业街拐角的迷雾中传来,是她预期中早上唯一的客人按时出现了。一个战士打扮的高大男人朝烘焙店走来,身后的气流冲得整条街的视野都变得清朗了。

门铃发出脆响,他稍微低头走了进来。时间还早,太阳还没爬上东墙,战士看上去像是夜里都维持着整备状态般神采奕奕,他用戴着铁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展柜,“没有新品吗?”

“啊,前两天下雪,皇城外的高桥上结冰了,货车压在外面进不来。”

“我知道。”战士没有抬眼,可露丽褐色的外壳在冷却中逐渐变得脆硬,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生肉的味道吸引了周围的魔物,家主与我也参加了保护商队的任务。”

“今晚也要举办舞会,真是的……”她压抑着话语中抱怨的情绪:“侍官从这里订了货,所以只有这些了。我们早就入不敷出,那家伙还想要从中捞油水!您不觉得,在这时候还维持着奢侈浪费的习惯——”

她有些后悔了。战士有一张清正又英俊的脸,听上去又在侍奉某人,十有八九也是出身贵族。他恐怕也是从那些热衷下午茶的富家小姐口中听说了这家店口味不错,才特意一大早从高贵的富人区来为家主采购的吧。看看他银亮的靴子尖,一点也没粘上灰污的雪水。

战士维持着轻盈又敏锐的表情,似乎没有读出她话中另有所指。她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按照老规矩,帮我打包起来。”

他爽快地掏出硬币,又不要求找零,将点心当作骑士宣誓要保护的事物似的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尽快从异界返回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您起床。”欧洛德希尔拆开烘焙店的包装,手上沉重的护甲并没影响到他轻盈的动作。“您在冬天的睡眠时间变短了。”

“你又没留在我的身边,炉火后半夜就熄灭了。我清晨的时候被冻醒了。”

“原来是这样,您启发我了。我只顾一味地积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以便协助您……现在看来,应该将您的眼下的即时需求放在第一位才对。”

“欧洛德希尔,倒不必每时每刻都只想着为我服务。我允许你适当偷懒。”觉醒者将她忠诚的随从召唤到身边,面前的雕花镜子上倒映着一对俊秀男女的身影,觉醒者举起梳子,暗示随从为她梳妆打扮。欧洛德希尔难得摘下了护臂,一双骨干苍白的手露了出来,他将精油揉搓在手中,待温热的香气四溢,再涂抹到淡金长发上。熙尔梅咬下一口可露丽,它正好冷却到了外部脆硬、内部软弹尚有余温的状态。觉醒者平静地品尝着冬季特供给皇宫中贵族的点心,转而想起,在那些无聊又肤浅的派对上,曾有不少人对觉醒者发起过相似的疑问,她身旁这个与人类别无二致的造物是否有秘密和私心?

这陪伴在枕旁,又像爱侣,又像宠物,又像侍佐的类人活物既有迷人的外表,又有纯粹的内心,历代觉醒者都情不自禁地给予说不清的美好期待。倘若其中暗藏着某种杂质,不论是谁都会感到被深深背叛了吧!

熙尔梅从镜子中看向欧洛德希尔,他正充满沉浸爱意地梳拢着她的头发,用梳子尾部的尖针分割区域。她的随从有良好的审美天性,关注人类的衣着,并从其中发现美的规律。熙尔梅没教育过他,他就知道该收拾身上粗野的毛发,保持脸颊苍白干净。瞧他发中藏着一条泛着金光的细辫子。随从还在没有指令的前提下收集了她的头发,悄悄编入其中。她就允许这一点隐匿的私心继续滋长吧。

“今晚有舞会,我想要稍微隆重点的造型。”

欧洛德希尔提起清晨在烘焙店发生过的对话,请教主人:“那位女士语气中似乎潜藏着某种期待。”

“她想看到你怜悯贫苦百姓、厌恶皇亲贵族的反应。结果话题就被晾在那里,欧洛德希尔,你的绅士风度到哪去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了……人类会为这种差距感到愤愤不平?”

“人世间的冲突都是为了消除这种差距而产生的。欧洛德希尔,你恐怕难以想象我沦落为囚徒的那段岁月曾在采石场劳作吧……”

他无法想象这张面庞曾经脏污不堪过。将觉醒者肩膀上散落的余发也收入发辫之中,清晰的背部线条昭示着她确实曾经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欧洛德希尔的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苦楚,想象囚徒的生活,白天稍微偷懒就要挨鞭子,夜里被关在四面透风的牢房里。衣服仅够掩体,食物要和老鼠抢。他简直要替觉醒者拒绝、憎恨这种过去了。

“都是你来到我身旁之前的事情了,所以,别责怪自己没有守护好我。” 熙尔梅不着痕迹地安抚欧洛德希尔。冬季早晨的日照不足和湿冷本就让她心情低迷,再面对一个哀触的随从可并非她的本意。“谢谢你带回来的甜品,很美味。有一种和贵族比肩了的罪恶感呢……”

“您的实力与品德本就在那些人之上。选择与他们周旋,一定有您的理由……” 欧洛德希尔将辫子的尾端藏入头发交缠出的花苞当中。今晚,觉醒者将再次步入高耸的城墙,与那些虚伪的名流会面了。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决不允许主人在派头输上丝毫。自从他开始照顾主人的起居起,长进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走在巴达尔的街上,看到琳琅满目的饰品,他很快就能钻研明白其中的设计;就连女性的丝巾结样、盘发,他也会趁闲时走进店里专门打听学习。

“今晚的舞会,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参加。”

一如既往,欧洛德希尔沉默地在镜子中点了点头。皇城的门槛不过十五公分高,却向来拒绝沾着泥点的贫民阶级的靴子,哪怕是被雇佣来修缮宫墙的工人,也只配走后方混乱狭窄的通道。

当觉醒者熙尔梅应邀参与宫中的议事或宴会时,欧洛德希尔便要和一行仆人等候在外。即便如此,他每次都认真地打扮一翻,换上柔软的呢绒套装,将陪身的大剑换为装饰性的宝石柄剑,将自己视作觉醒者的一部分已以彰显她的身姿。

佣人们不是聚在城墙下的背风处偷偷享用违禁品(觉醒者曾嗅到过欧洛德希尔身上来路不明的烟味,从那之后,他选择与仆人们谨慎地保持距离),就是散漫地像只流浪狗似的躺在上城路的长椅上。偶尔有人会和欧洛德希尔搭讪,逗弄他绣着精致叶纹的衣领,调侃主人对待他不错,暗示他应该从家中偷些金器出来换钱。纵使是欧洛德希尔再不解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他也会明智地选择三缄其口。

最后为觉醒者佩戴上隐藏着战斗风格的额饰,欧洛德希尔将两手放在她的肩上,暗示自己的作品完成了。

“我的意思是走进皇室的地盘,同我跳舞。”

“您——”欧洛德希尔的心揪了起来,这是一股他不知道该如何辨明的情绪,像是紧张,也像是无所适从的局促。他不由自主联想到村民得知熙尔梅是觉醒者后,搓着手露出羞赧笑容的场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要请问您的目的……”

“维伦沃斯的人民们艰难度日,皇室却在铺张浪费。我们能做的可不只限于在主干道上维持贸易秩序……” 熙尔梅侧过身,回望懵懂却忠诚的随从。他虽然还没深入这个世界的复杂,但绝对可以被信任。“我从酒馆得到情报,有义贼在皇城内活动。对方的想法很善良,可手脚不够利索。听说他要在舞会上行动,我倒想看看这位同仁会否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希望你作为我的另一双眼睛出席。”

“那对您是轻而易举的……在舞会之上,我在您身旁恐怕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况且,您总需要有人在皇宫外放风……”

“欧洛德希尔,你刚刚还露出没在需要之时陪伴我的悔恨表情呢。难道你这么快就学会了人类男性的油嘴滑舌?”她抚摸欧洛德希尔瑟缩着的手指。

“绝对没有!我只是担心在那种场合,我对贵族礼仪的一切认知都像是鹦鹉学舌,还要您帮我解围。但是说起跳舞,并非我自吹自擂。有件事我没有像您汇报,并非是想瞒着您,只是觉得它没有占用我任何调查情报与异界冒险的时间,应该不构成什么困扰。其实……我已经练习跳舞一个多月了……”

“然后?”熙尔梅悠然扬起眉毛,等待欧洛德希尔继续坦诚下去。她仍旧不在意随从的这一点儿莫名的私心。

“我学习了狐步舞,华尔兹,快步舞,再接下来是探戈。听说贵族大多跳严肃的慢节奏舞,那么我应该能满足您赋予我的职责。”

“欧洛德希尔,你从哪里找来的舞伴?”

“我的舞伴大多是Y形的树枝,或是暂时借用的稻草人……”

黄昏之时,皇城的建筑群在渐弱的橘红夕阳下构成了错落有致的阴影。夜的盛宴还未拉开序幕,贵族们自下午茶时段就开始聚集,他们要趁着阳光充足尽兴地卖弄新订制的礼服与珍稀彩宝。觉醒者疲于无意义的肤浅社交,于是借着昏暗的掩护迟迟出场。

熙尔梅身穿如月光般皎洁的盛大银色长裙,由清幽的院落攀上皇城前漫长宽阔的阶梯。她的金发在傍晚散发微光,比所有人胸前的珠宝都更惹人注目。她丝毫不介意旁人好奇她出身的目光,亦或裙摆稍微沾染了落叶和灰尘这点细节瑕疵。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在后方为其整理裙摆。

“今晚你不是我的随从,是我的男伴。到我身边来,欧洛德希尔。”

道路两旁立着来自各名门的无精打采的仆人们,亲眼看见欧洛德希尔走到孤冷的美人身旁,绅士地端起臂弯,无一不睁大了眼睛。

“嘿,兄弟,你终于巴结上富家千金了?”

欧洛德希尔充耳不闻,为主人扶正腕花。他按捺着想向觉醒者求助的冲动,一个温柔疼爱的眼神、一点量身定制的经验分享都能安抚此刻在心中酝酿的波澜。皇宫的大门近在面前,两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手持长戟,庄严伫立着。

欧洛德希尔所畏惧的绝非是皇室的权威,或是侍卫的武力震慑,觉醒者独特的气质引来注视,他担忧她身旁这张陌生的脸会带来不必要的询问。

“我受斯温王子的邀请而来。”

熙尔梅目光低垂着,透露出对皇家安保措施的淡淡倦意。欧洛德希尔屏住呼吸,只顾着凝视觉醒者如金色羊绒般的浓密睫羽。面对王子的座上宾,侍卫们收敛起严肃的表情,向熙尔梅行礼,随之,目光来到欧洛德希尔身上。

一位杰出战士的身上自存在起就藏着致命的弱点。他是没有灵魂的空心造物,这偶尔令他倍感自卑。

欧洛德希尔有所不知,侍卫们只是在熙尔梅身旁看到了一位面容英俊的贵族男士。甘愿为女伴做陪衬的男人可不多见,他深色的长尾礼服像是黑色夜幕下又繁星闪动。本可以追问他的门庭与身份,但贵族男女的初步接触一贯笼罩在暧昧的气氛中,也便于单方面不满意后脱身,于是侍卫们也对欧洛德希尔点头敬礼。

欧洛德希尔高耸着的胸膛终于可以松懈了。觉醒者的睫毛快速抖了抖,忍俊不禁,他的紧张显然早被看穿了。

“别忘记戴上您的面具。如果您忘记了去往宴会厅的路该怎么走,侍者会为您带路。”

穿过大门,一直以来被城墙遮掩、不许平民窥探的楼群终于出现在眼前。

欧洛德希尔只从觉醒者的描述中幻想过皇宫的模样。古老城墙被苔藓类植物腐蚀,二楼的宽窗被金属加固过,连廊下的小门不断有侍者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端着银质餐盘小跑着奔向宴会厅。他似乎看到一个身披斗篷的魔弓手幻影,她绕过巡逻的士兵,敏捷地从校门潜入主楼,散发着微光的身躯沿着楼梯向上,目的地是公妃卧室中的秘密情报。

欧洛德希尔完全沉浸在细致的观察中,甚至没发现自己偏离了路线,直到觉醒者搭在他肘内的手紧了紧,才恍然回神。

“请原谅我的失职……”四周是举着酒杯闲聊的宾客,欧洛德希尔凑近主人的耳鬓,压低声音说:“请您放心,我已经发现了几条可靠的逃脱路线,以便不时之需。”

“那样的事情才不会发生呢。”熙尔梅佩戴的是遮住左半张脸的戏剧面具,来自被她解救的人质的答谢。此时的她,正如那个永驻在陶瓷质地中的角色一般,嘴角含着一抹难以解读的神秘微笑。翠绿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室外放松至窄窄的圆环状,像是捕猎者沉浸在愉悦之中:“既然被皇室邀请从正门走进来,那当然要在舞会结束的时候从正门走出去了。”

“既然如此,请您向我下达任务。”

“放轻松些,欧洛德希尔……” 熙尔梅为欧洛德希尔挑出压在面具下的银发,鹰喙形状的面具完全遮住了他的鼻梁,令他的声音带着浑厚的回响。“你是我唯一的随从,你属于这里,而且看上去比大多数贵族还货真价实。”

欧洛德希尔看向三点钟方向叉着腰的公子哥,看上去他正焦急地想用甜言蜜语在第一支舞开场之前为自己找个女伴;还有十一点方向的男爵,身形厚重,声线阴柔,欧洛德希尔作为战士评估他那肥软的臂膀恐怕无法举剑为家族而战了。

觉醒者的手从脸颊划向下颚,精灵的皮肤像是月牙色的丝绸,有一种细腻的奇妙手感。她揉了揉单薄的唇瓣,安抚他。

“倘若有人调查我的身份……”

“那就保持沉默,,他们反而会以为凭自己的地位不配得知你的出身。”

从皇城的大门到溢出悠扬乐曲声的钟形礼堂,他们一半走石子路,一半走在冬日冷硬的枯草上,觉醒者的口中时不时溢出白雾,袒露出来的锁骨在低温的空气下微微发红。她的出场吸引了不少年轻男士,可走到跟前,看到身旁跟着的如同巨大黑影般的欧洛德希尔,大多数人都识趣地退却了。

欧洛德希尔这才能体会过来觉醒者每次从皇宫聚会回来时的疲惫。

礼堂内灯火辉煌,舞池旁列有十几名演奏着背景乐的御用乐师,外侧的环形回廊里燃烧着篝火,很快就令他们紧绷的身躯放松了。贵族们两两结对,轻声细语。欧洛德希尔不得不聚精会神,才能屏蔽那些钻入耳朵的无用信息。

“您美丽极了……”

“一旦戴上面具,别人就会格外注意你裸露出来的眼睛。别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欧洛德希尔,今晚我是你的女伴,又不会跑到别人身边去。”

“您说的没错……”

熙尔梅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动人,他不再将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在宾客之中扫视起来,即便如此,主人肩膀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的香气仍旧令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他期待着第一支舞,但在此之前,任务必须完成。

一个穿殷红紧身裙的女人,过于惹眼,作为义贼也太不称职了;一个体态像猫的男人,看着符合觉醒者的描述,可比起偷皇室的财务,他今晚想偷的恐怕是少女的芳心;一个斜靠在角落里的男人……

“主人,我发现了个值得留心的人。” 一盘香槟从身旁飘过,欧洛德希尔顺势取下两杯。呷了一口酒,他佯装和觉醒者说情话,将脸沉在她的颈窝里:“那是一双能溜上屋檐、不弄落一片瓦的脚。”

男人留着八字胡,是冒险小说中风流盗贼“佐罗”的打扮。他正一边捻着胡须,一边脚尖随着乐曲在地砖上如同水彩笔刷般丝滑磨蹭。熙尔梅朝男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在一瞬间剪影的捕捉中,弓箭手看出了许多破绽。他的胡须是黏上去的,实际年龄恐怕不过二十岁;腰部略显臃肿,短夹克里恐怕塞了不少战利品。

觉醒者莞尔一笑,这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般的急切心态嘛。“看来你得多照看这位朋友了,传说中劫富济贫的神秘人居然是个这么青涩的盗贼,这的确在我意料之外。”

序曲奏响,舞会即将正式开始。为了第一支舞,哪怕男女们在暧昧中聊得火热,也不得不暂且分开了。就在欧洛德希尔锁定盗贼的行动路线时,他臂弯中手的余温突然消失了。糟了。他回头寻找着独特的魔力踪迹,觉醒者正步入舞池,再看八字胡男人,正步履轻盈地跳上通往皇宫内部的楼梯。

舞池中渐渐形成两条列队,男左女右,盛大如花苞般的各色裙摆一个挤着一个,而男士们更是挺起胸膛攀比家世与仪表。嫉妒、焦灼和痴心让队列不安稳地蠕动着,序曲即将抵达尾声,管弦和鸣的音量渐渐拉高,盖过抱怨和威吓声。

欧洛德希尔无奈地发现,自己来晚一步,已有三两个贵族子弟正争抢熙尔梅对面的位置,他们都想挣得和佳人共舞一曲的机会。觉醒者平静地看向高高伫立在人群中的欧洛德希尔,期待他做些什么,可男人们已经抛弃了礼仪,摆出摔跤的姿势彼此插绊着脚下的地盘。欧洛德希尔回以微笑,耸了耸肩。

一声雷霆的镲响,男女彼此行礼,随优雅空灵的单簧管声舞动起来。欧洛德希尔的目光始终落在觉醒者身上。与这首圆舞曲相匹配的舞姿是华尔兹,也是他私下最努力练习的舞蹈,这是一门力学与节奏巧妙平衡的艺术,女方为了维持如荷花茎般纤细优美的体态,必须将重心交到男伴怀中。贵族子弟们仍缠斗在一起,完全错过了起始步调,欧洛德希尔旁若无人地绕过他们,将熙尔梅引入怀中。

“我以为你放弃了。”

“刚刚您感到不安了?我怎么会放弃来到您身边呢,主人。”

在错落的步法中,熙尔梅略施惩罚,将身躯贴向随从的胯部。随从的脸颊腾地红了,脚下慌乱,几度撞在主人的鞋尖上。

“抱、抱歉!请您谅解!”

“你可要好好引导我啊,欧洛德希尔。”

真人的触感和树杈子完全不同,柔软又带有温度,令欧洛德希尔心绪杂乱。

“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实……”

小提琴手的炫技独奏开始了,男女们加快了旋转的身姿。欧洛德希尔宽阔的脊背接连撞到了旁人,舞者们还以为是他霸道地要宣称主角,撇来不屑的眼神,看在欧洛德希尔高大英俊的份上不情愿地朝两侧让开,二人就这样自然地来到了中央。

欧洛德希尔难以置信竟然能在万众瞩目下将主人迎入怀中,水晶灯的光斑恰好下落在熙尔梅的锁骨和两肩,欧洛德希尔产生了跪下亲吻她手背的冲动,而舞曲的演奏依旧在继续,他要扮演好觉醒者引领者的角色。

几个竞争者与池外被冷落的落寞少女暂且结伴,向中心逼近,他们想趁着女士们旋转的空档将熙尔梅从欧洛德希尔手中抢走。欧洛德希尔高高托起熙尔梅的腰肢,银白的裙裾如流星般从舞者们头上划过。

“主人,我们的盟友已经独自上楼了。”圆舞曲进行到后半程,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合奏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水在河道中缠绵流淌,男女们挽着手臂诉情旋转,眼看有竞争者想插足其中,欧洛德希尔巧妙地换手搂住主人的腰,让她放心地醉倒在臂弯中。

“请您给予我指示,我该继续留在这儿陪您跳舞,还是上楼找到他?”

“你竟然要把我单独留在这?” 熙尔梅再度抚摸随从的嘴唇,这一次,她将拇指探进去,压在湿软微凉的舌尖上。“还是想上楼被误当成皇室私下传唤的男宠?”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

第一支舞结束,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离。

入夜,窗外无声地飘起雪花,枯枝败叶正被自然律法以白色的颜料修饰,欧洛德希尔无暇欣赏,只担心撤离时的脚印会被地面的雪记录下来。

时间已经来到了冬天深处,新年即将到来,皇室有借着舞会互赠礼物的传统。

欧洛德希尔是在异界旅行中头一回听说此事的,那个世界的觉醒者容易为人际关系感伤,命令随从们集体上阵,前往各大城邦的市场搜罗配得上贵族身份的礼物。欧洛德希尔带回了美酒、咖啡豆和烟草,回到觉醒者的小屋,发现他端着骨折了的手臂躺在床上。原来在随从们远行的这段时间里,觉醒者在野外被地精们群起而殴之。倒霉的事接二连三,皇室内部人员知道了这件事后,非但没有致以关心,还因伤员会给宴会带来悲观的气氛而婉拒了他出席,最终觉醒者只能再将收集来的礼物当做任务的酬劳分发给随从们。欧洛德希尔得到了一身漂亮的紧身胸衣,那时他没想过,那件过于性感的衣服最终会穿到自己身上。

为熙尔梅做宴会的准备则是另一种艰难,他深吸一口气,发出漫长的叹息,鼓起勇气走进储藏室,目所能及之处都是觉醒者从各地搜来的奇珍异宝,它们以微妙的力学平衡堆叠到天花板。高大的欧洛德希尔像是大象进了瓷器店,小心翼翼地从成堆的美丽废物下层抽出别致的古董胸针、鲜艳鸟羽制成的头饰、深奥的魔法技能书。

每次远行,诸如此类的战利品都在背包里渐渐积沙成塔,直到沉得令他难以作战。能够出现在熙尔梅家储藏室的,绝对称得上经三番筛选后的精品。

在把这些小玩意儿送人前,欧洛德希尔最后要做的是让主人一一过目,劝说她放弃重复的收藏,再展开包可露丽的花纸(这也是觉醒者的收藏品之一),抖掉其中的甜品残渣,精心包装,打上花哨的丝带结。

“别叹气了,欧洛德希尔,不仔细点怎么行。还要我提醒你把我的小相框扔掉的事吗?”

“那确实是我的错。” 欧洛德希尔提议将一瓶香水送给觉醒者在宫中的友人,被否决了。他从背后翻出一本泥金本诗集,想用这个作为替代品。觉醒者说过情诗太过理想主义。“我那次只是想清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发臭的烂果干……”

“你答应了我从异界把那个相框找回来。”

“很可惜,主人,我遇到的每个觉醒者都像您一样对它爱不释手。再给我点时间,我总会遇到一个愿意把它当任务奖励送给我的好心人的……”

社交环节开始已有半小时。欧洛德希尔独自站立在大厅另一头长廊里,透过细裂银叶菊样的镂空雕花窗向主人的方向望去,愿意和她交换的贵族甚至排成了长队。欧洛德希尔心中有股难言的滋味,他作为所有物,本该为主人受人爱戴而高兴,可醋意已经强烈到令他无法自我欺骗的地步。他在偷学舞蹈的时候,幻想过许多两人共舞的时刻,其中绝不包括亲眼看着心爱的主人被别人追求的场面。

也有几个年轻女士提议和欧洛德希尔交换,礼物大多是像喷了香水的丝巾这类他不会带回家的东西。女人们想要的不是他衬衫上的纽扣,就是胸前口袋里的插花。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想让交换快速结束,对种种条件有求必应,陌生人没来由的亲切令他神经紧张,每当侍从经过,他都顺手灌下一杯威士忌,很快,就在一次次揩油下被迫变成了前襟微敞的风流模样。

欧洛德希尔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不战而败的,不论主人多么用心地装点他,毫无保留地同他诉说心事,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人类的替代品。他想离开这儿,回到城墙根下。到了夜间八点,名门的小厮和马夫能从后厨分到点皇家的残羹升级,而他则得以在远处飘来的乐声中独自打着拍子,徐徐呼出一阵白雾。但无论如何,为熙尔梅完成任务的决心战胜了一切。

就在此时,楼梯上方的转角处冒出一双黑色的翘头靴子,两人的“盟友”正迈着俏皮的猫步返回宴会现场。欧洛德希尔发出一声哼笑,哪怕隔着十来米,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人口袋里金属器具摩擦的声音。这次偷来的财务应该够平民区的妇孺们果腹两周了。

欧洛德希尔望向熙尔梅,那张幽静的脸上正挂着感谢的恬静笑容。主人分身乏术,他决定亲自去帮这个粗心的小偷解围。欧洛德希尔想到,不妨展现骑士的姿态,光明正大地以“我是觉醒者大人的随从”作为开场白,也可以像是冒险小说里一样,帅气又威胁地靠在走廊里截住他的去路。

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小偷捻了捻开胶的胡须,朝熙尔梅的方向走去。恐怕是因为整场盗窃丝滑无阻,他心血来潮地想用赃物从贵族小姐手中换一件礼物作为战利品。欧洛德希尔的表情瞬间冷到了冰点,一股奇怪的焦虑与恐惧从内心升起,就仿佛自己长久珍视的洁净之物要被沾染了一样。他一想到自己精心维护的收藏室里要混入一件经由贼手的赃物,就恨不得走上前去亲自扭住窃贼的胳膊把他交给宫廷侍卫。

“熙尔梅大人!”他以不适宜在舞会上出现的音量喊道,快步走向觉醒者。“原来您在这儿,我还以为自己把您看丢了!”

“你的关心未免有些过头,欧洛德希尔。我不是三岁的小孩,更不是被人垂涎的财物……” 熙尔梅的陶瓷半面缓缓向欧洛德希尔转来,光线改变了它的表情,笑容显露出狡猾的得意。他惴惴不安起来,难不成主人光靠眼神就与“同盟”达成了某种共识……

“今晚处处都是抱着目的接近您的人。”

欧洛德希尔身高超过两米,年轻的盗贼在他身旁看上去显得有些袖珍。欧洛德希尔时不时会为自身高大给他人带来的威慑力而愧疚,尤其是在他要低头弯腰才能进入某些逼仄室内的时候。

“你所指的‘目的’,应该就是交换礼物吧。我亲爱的侍从,备受欢迎的你换到心仪的礼物了吗?”

“您明知道,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提起这件任务,欧洛德希尔更觉得气馁。两颊上酒精惹下的红晕更加明显了。“或许有条丝巾能入您的眼光。”

“大人,不知今夜我有幸纳入一件来自您的收藏吗?我这儿有件珍宝特意为您保留,为了得到它,我下了大功夫……”

盗贼花哨地翘起脚尖,像个表演欲十足的小丑,躬身献给觉醒者一件宝物。“您瞧,它才配得上您真正的身份。世人的眼睛都因利益而昏花,但我这双犀利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柄纯金质地的短权杖,上面镶嵌着宝石,来自四海的赐福篆刻盘旋与杖身之上。欧洛德希尔认得这是皇室权利的象征,它过于惹眼,哪怕是在黑市上流通都会给买卖双方招惹麻烦。盗贼之所以将它献给觉醒者,是纯粹的谄媚与献祭。

“年轻的勇士,敢用手指亵渎虚伪的王权,我认可您的实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盟友了。” 熙尔梅接过权杖,纯金且实心的重量令常年引援拉弓的冒险者都手腕一沉。她优雅地将这个战利品收入裙摆的口袋中,并将为这场宴会准备的真正的礼物交给了义贼。

那是一枚甲虫图样的徽章,古老又朴素。传闻,它是宇宙的法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蛛丝马迹,唯有觉醒者才能感知到它的气息。

“哇,您果然名不虚传——”

“或许未来某日,我们可以找间酒吧坐坐。” 熙尔梅挽住随从的手臂,“你将脏污兑换成散钱,藏在平民区家家户户的地垫下面。我想听你分享那些故事。”

“那我必须得为您预留两个靠近吧台的位置。哦,这位面色涨红的先生也要参加吗?”

“当然了,这位是我的搭档欧洛德希尔。他正在参观学习这世上的诸多技巧。别被他的身材吓到了,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欧洛德希尔散发出渴望主人关注的气场,就连初次见面的盗贼都感受到了。他再度摆出夸张的姿势告辞,迈着轻巧的步伐消失在时而聚合、时而分离的舞伴之中。

“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你怎么看上去并不高兴。”

“他竟然将偷来的东西作为对您的致敬,真是一种亵渎。”欧洛德希尔高傲地保持着下颚微微扬起的姿态。“不,应该说熙尔梅大人您如此平易近人,竟能毫不嫌弃地接纳瑕疵。”

“既然你这么为我着想,那就用烈火洗去其中的犯罪成份。”熙尔梅为随从抚平衬衫领口的皱褶,她并不介意看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到年轻女士的追捧。“这权杖的分量足够打造一定漂亮的鹰翼头冠了——”

“主人……”

“再将宝石镶嵌回去,戴在我最心爱的随从额前。欧洛德希尔,你可不许剥夺我打扮你的乐趣。”

“能被您偏爱,我感到无比快乐……”

“噢,欧洛德希尔。今晚我们俩之间还没交换礼物呢。”

觉醒者牵起随从的手,向舞池外幽静昏暗的回廊眺望。只可惜到了第三支曲,各个角落早被情侣们占据了。熙尔梅皱起眉,哪怕是躲进欧洛德希尔的胸怀,她也没有直面外面寒风的勇气。

或许可以借助一点火焰魔法……

倏然,音乐戛然而止。舞会的大门轰然敞开,一股寒风卷入,武装打扮的宫廷侍卫涌入大厅。客人们的脸上露出惊恐与茫然,欧洛德希尔本能地将主人挡在身后,他听到一丝细微的笑声,原来是主人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亲昵地耳语:“这下可好,看来他们已经发现宝物失窃了。”

“您轻快的语气让我怀疑担心是多余的了。”

“怎么会,赃物就在我的口袋里,要是被捉住的话,恐怕会在监狱里被杖刑至死了。”

“既然如此,我会为带您离开监狱做好准备。城内的守卫加上狱卒不到一百人,加上赶来的支援……”

“欧洛德希尔,你这副要为了我屠城的口吻真令人害怕。不许这么做。”

“主人!” 欧洛德希尔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与犹豫:“如果是这样,请允许我帮您保管权杖……”

侍卫们中的管理者上前说明情况,皇权的象征物丢失是惊天丑闻,所以他当然会编凑个借口搪塞过去。

“有一位匿名者告诉我们,交换礼物中出现了有致幻作用的违禁品。接下来,我们将对每位大人进行私下的质询,整个过程不会耽误超过一支曲子的时间,请各位大人配合。”

欧洛德希尔在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盗贼的身影。他滑稽地耸了耸肩,将两袜子值钱物件塞进运烤鸡的餐车底层。欧洛德希尔只能以眼神威吓此人的肆意懒散。

侍卫长给了乐队指挥一个眼神,舞曲再度响起。粉饰太平之下,舞会的出入口被封锁,男女们被挨个带走搜身。

“想必您一定已有撤退的计划了吧,我聪明的主人?”

欧洛德希尔猛地回身,竟看到熙尔梅已被侍卫引向大厅连接主楼方向的休息室。

“熙尔梅大人!你们这些愚昧命令的执行者,没有权利带走我的主人!”

“大人,不管您以为自己是谁,您的话在这不作数。这里是神圣的领土,是拥有觉醒之力者掌管的地盘。为了大众的安全,每个人都得接受检查。”

欧洛德希尔压抑着向这些权利走狗宣告主人身份的冲动。他追上去,被侍卫交叉的长戟阻挡在外。熙尔梅平静地将两手交握在身前,步入房间,门关上前,她转身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在这个焦急的关头,他仍没忘记主人的嘱托。他监视着“盟友”扮演着一脸问心无愧的模样,主动接受盘查。除了廉价的服装、浮夸的气质,盗贼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之处,他很快就重获自由,溜回餐车旁,揣好赃物,以“胃肠不适、再待下去要污染空气”为由离开的宴会厅。

欧洛德希尔长舒了一口气,只要穷人得到救济,就暂且饶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闯下的祸吧。

侍卫们信守诺言,一首曲子还没结束,熙尔梅就重新出现在欧洛德希尔面前。他屏住呼吸,害怕看见铁链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侍卫走向她,拘谨地低头行了个礼,便招呼下一个人接受检查。熙尔梅脸颊上绽开了淡淡的得意微笑,她的盘发散落了,可见搜查之细致,连头发里的藏匿空间都没放过。

欧洛德希尔紧紧抿住的嘴唇在愤怒中失去血色。他极为得体地抑制了怒火,张开双臂,向觉醒者展现保护的姿态。

“他们问了些无趣的问题,看来对怎么开展调查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只可惜,我很中意今天的发型呢,浪费了你的手艺。”

“主人,您是怎么……”

欧洛德希尔忽然感觉腰间丧失了一缕热力,低头检查,只见一缕金光从他的礼服内侧快速闪进觉醒者的口袋。原来是她在接受检查前,已经趁欧洛德希尔不注意将赃物藏在了他身上。

“原来如此,您好歹给我些暗示。”

“你的性格正直清澈,不擅长说谎。况且时间紧迫……” 熙尔梅将随从推向侍卫,不带感情地说:“好了,现在该我的随从接受你们的检查了,不必客气。我们得以自证清白后要离开这个扫兴的舞会了!”

听说,发生在舞会上的盗窃案最终抓了个倒霉鬼定罪作为收尾。

那人本就是个倒卖宫中财物的惯犯,罪有应得,因此觉醒者决定不去修正这场错误的审判。

熙尔梅与欧洛德希尔离开宴会厅时,极具艺术操守的乐师们仍为这个寒冷的星夜演奏着盛大的乐章。清脆的音符在静谧的夜里织着厚厚雪被,已有脚踝深,欧洛德希尔躬身,邀请主人坐上他的肩头。

“您只穿了单鞋,我会心疼您的脚受冻。”

“这座围城就像是专为我们而建造的舞场,让我们把这支舞跳完吧,欧洛德希尔。我会纠正你剩下的几个步法错误。

清朗的星夜将一切照得雪亮,皇室后宫的厚重窗帘为了避寒而紧掩着,在新鲜的冷气与快活地呼出的白雾间,再也没有谁的视线会涉足这份亲密。

二人手臂环绕着,在洁净无痕的纯白之上摇曳起来。熙尔梅银白的裙摆如同骄傲的鸟般摆动着,她时而依附欧洛德希尔的托举,时而又引领他的道路。被足尖扬起的雪粉落在披散的金发上,如同繁星赐下的星芒。地面随即被绘上肢体之美的纷乱弧线。

欧洛德希尔的呼吸因幸福而颤抖,万般不舍,指挥棒落在最终的音符上。他缓缓地单膝跪地,亲吻熙尔梅冰凉的纤细手指,祈求这世间的法则将仁慈与力量倾向与她。

“感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亲爱的欧洛德希尔。”

“我并未给予您什么,主人,我、我所有的一切与这世间的美好本就是您的囊中之物。”

“无论如何,你得接受我的回礼。”

在群星的见证下,他们朝着塔楼的方向奔去……

下篇

在雪地上那支堪称任性的舞之后,深冬的寒冷终于不再对熙尔梅留有余情,不仅是光明之外吹来的一阵阵阴风将她的裙摆吹得失去形状,手背、脖颈等裸露出的皮肤单薄之处,蛛网般的静脉血管也渐渐显现。

“好想烤火啊。”

她淡淡地对随从表达自己的心愿,这使得身为随从的欧洛德希尔将嘴唇微微抿住。觉醒者向来如此,被这个世界赋予了某种庞大使命的她,只是想当然地觉得脑中的一切想法都能如愿。令随从和周围人都略感无可奈何的是,她也确实有如此手段与智慧。

这里是皇宫,且不说主人还没夺回被鸠占鹊巢的实权,就连我这种半人涉足此地都不被允许。欧洛德希尔缜密地思考着。要是在广场中央施法点燃火球,主人和我恐怕要被当成恐怖分子,抓进地牢接受审讯吧。

一个坚硬而贵重的事物正在斗篷下硌着他的胯骨。噢,倘若在入狱搜身时被侍卫发现宫中失窃的权杖就在他身上,那事情恐怕要变得格外“有趣”起来了。

一面是主人出口便必须达成的命令,一面是来自现实的阻碍,欧洛德希尔被夹在两难境地,低头看向熙尔梅,正想揣测她的心意,只见她被冻得两颊发红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以随从与主人之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默契,显然,熙尔梅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只是在饶有兴趣地在静静观察随从的反应罢了。

那一抹笑容里是否也混有一丝顽皮……欧洛德希尔评判主人的思绪向来点到为止。

他脱下披风,围在主人的肩上,兽毛簇拥的领口衬托出精致而窄小的脸,看上去像是某种让人眼巴巴地盼着,只为听到一声优雅啼叫的名贵鸟类。

“欧洛德希尔,你好像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们就去前方的塔楼避避寒吧。”

一座洁白的三层高塔与皇宫的主楼末端相连,在被雪淹没的白茫茫的广场上,就像白浪之上的灯塔。水体是令欧洛德希尔恐惧的存在,有一次他意外跌入瀑布下的水潭,在异界石旁醒来时,不论是主人熙尔梅,还是异界随从,都亲眼见证了他湿哒哒的银发贴在脸上、每一条盔甲的缝隙都在向外淌水的毫无尊严的模样。

一边被海水西面的神秘大陆吸引着,一边靠近水就会想起自己的失态。自此,他对水的情绪变得复杂了起来。

“主人,我们恐怕并未被邀请进入这里……”

爬上一截小楼梯,从偏门进入,扑面而来的暖意一下子吞没了欧洛德希尔接下来的话。借着亮光,他看见主人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冰晶,而自身上的金属饰品也在回温中渗出水雾。

熙尔梅表现得对这里很熟悉似的,带欧洛德希尔走进这圆形的房间,并干脆地回身给房门上锁。

“这里是皇宫,没有人敢强行进入一间上锁的门。”熙尔梅摘下手套,丢在一旁贵族蓝色的美人榻沙发上。“除非他们想撞上谋权篡位的密谋会议,又或是通奸的现场,并为此掉了脑袋。”

“那我们征用此地的由头是……”

“冒险者可以随时搭个歇脚修整的帐篷,这是这片土地上不成文的共识。也没有人说皇宫被排除在外吧?”

她就是有这种世上的道理都会为她而偏移的自若。觉醒者松弛地坐在沙发上,欧洛德希尔便单膝跪下,为她脱下舞鞋。舞鞋边缘绣了蕾丝,在她苍白的脚背上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花纹。欧洛德希尔心疼地揉捏起来,即便她的双脚变得没那么冰凉了,那花纹也只是稍微变淡了而已。

“看来这里是某人的阅读室。”

圆形的房间里,围绕着墙壁打着通天的柜子,上面摆满了泥金手抄的大部头读物。熙尔梅敢肯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作为衬显贵族的身家而存在的,从未有幸被翻开过。房间里还有为贵族阅读后小憩而准备的床榻、整理仪容的梳妆镜和解闷的点心盘。

熙尔梅不想让酸痛的脚再沾到地面了,像是鹿窝在草地里休息一样,把腿折在身旁,指着那盘点心,看向欧洛德希尔。

“我明白了。啊……原来那家您钟爱的烘焙店的特供,都浪费在这里了。”

“是啊,这件阅读室一年恐怕也迎不来几次主人幸临。如果不是我们闯入此地,这盘美味的点心明早肯定又要一如既往地被倒掉了。”

在肉桂和黄油的甜味袭击中,觉醒者满足地闭上双眼。她将剩下的半块喂进随从的嘴里,还在他的舌尖蹭掉了指腹上的粘腻。

“还有这大得像是畸形的水果……”熙尔梅下意识地将上面的灰尘在随从的衣襟上蹭了蹭:“真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人力物力,从温暖的南方千里迢迢运来……”

原来在冬季期间,可以从相对温暖的地方找到反季节的食材啊。这点朴素的常识,竟被出入过无数个异界的他忽略了。欧洛德希尔不禁为自己的迟钝和失职感到羞愧。身为只为觉醒者而被创造的、独一无二的随从,他怎么就从未为主人考虑过这点,这岂不是输给宫中阿谀奉承、心口不一的侍从了嘛!

“为什么露出失神的表情,是味道不好吗?”

“主人,是我联想到了自身的不足。呜——”

“瞧你这狼狈的模样,都要滴下来了……”

欧洛德希尔本能地要含住主人哺到嘴边的草莓,要一口解决掉也太勉强了。可主人的手只宠幸了他一下就要撤退,完全没有要细致地伺候到了的意思。眼见即将被咬断的草莓蒂部要滚落,那相当于把主人疼爱的心仪摔在地上,他赶快用力吮吸,追着主人的手指要把全部都吞进去。线条明朗的下颚快速向下后方缩去,两颊也因为吮吸而凹陷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丰富的汁水“噗嗤”一声爆出来,溅在主人的手腕上。

欧洛德希尔来不及处理被染色的前襟,捧着主人的手腕,连忙舔舐着。舌面微微的颗粒感令熙尔梅痒得想要躲闪,这回避的姿态更让欧洛德希尔自责了。

“请原谅我,主人……”

“这下可好,我很喜欢你穿这件衬衫的模样,都是你的缘故,以后恐怕是再也没有眼福了。红色的色素最难去除了。”

“您……我会负责把一切都处理妥当的。”

“不过,欧洛德希尔狼吞虎咽的样子也很赏心悦目,再让我看一次吧……”

“嗯……主人,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蓝莓大得像一枚纽扣,樱桃染红了嘴唇和牙齿,更令欧洛德希尔受宠若惊的是,主人的的疼爱无比周到,那只灵巧如白色海燕的手仍旧等候在那儿,接住他的果核。熙尔梅给予他的,是细腻到前所未有的宠爱,他不禁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主人想玩弄他的坏事。

又或许,只是今晚的舞让她心情大好。(他内心受到莫大鼓舞,要将双人舞继续练下去。)欧洛德希尔想到主人在雪地里夸他是她曾拥有过的最好的舞伴,便感动地吮吸着熙尔梅被染上甜味的手指。

“你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不光弄脏了衣服,连嘴唇和胸口一带的皮肤都变得黏哒哒的。”

主人似乎对亲口品尝没兴趣,只是懒懒得半垂着眼睑,她品尝着的是欧洛德希尔的反应。请主人用冰凉的视线把我吃光吧,欧洛德希尔兴奋而光荣地想着。承受着她的目光时,欧洛德希尔有一种背部浮起鸡皮疙瘩的紧张却又惬意至极的感受。

到了甜蜜到令他嗓子沙哑的石榴,他亵渎地用舌头顶弄果芯的缝隙,一颗颗宝石似的果粒经过舔弄爱抚而破裂出水,欧洛德希尔喉咙翻滚,汩汩吞咽着,不时有泥状的果肉落在锁骨间。当主人收回她的赏赐,欧洛德希尔的嘴唇已经像是被蹂躏过一样被染得殷红。

“请您允许我将这碍事的衣服脱掉。”

“你觉得我为你挑选的这身打扮很碍事吗?”

“请您原谅……主人……”

“如果欧洛德希尔想的是性方面的事,那确实很碍事了。今晚的你有点得意忘形……”觉醒者拨开沾在唇边的金发。她美丽又优雅,却散发出狩猎者渴望品尝战果的魔性魅力。“但你是我的随从,忠诚又漂亮,我允许你在我面前露出这幅渴望的样子。”

欧洛德希尔的脖颈和胸口滴着红蜡似的粘稠汁液,他一颗颗解开胸前的扣子,光滑的象牙白皮肤显露出来,几道乳白色的疤痕,就像是工匠在下刀时为了让其拥有不完美之美而刻意为之。那是他为主人而战的证明。

他脱光了上衣,打量着主人的表情,见她还在等待着,便不好意思地开始解裤子的纽扣,在熙尔梅面前赤身裸体于他而言仍是件冒犯的事。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自己有什么要瞒着主人”的这种想法,更为冒犯。

“抱歉,主人……”

欧洛德希尔为自己已经产生了兴奋的生理反应而愧疚。他想借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用大腿隐藏充血勃起的阴茎,可羞愧与紧张感反而令血液更向下涌去,阴茎就那样高翘起来,简直像是在向主人邀功请赏一样。快来欣赏啊,这具充满性魅力的健美身躯;快夸夸我,仅凭您的一个眼神就能唤醒我的欲望。

产生了这样荒谬的想象,欧洛德希尔已经鼻尖冒出汗珠、两颊红热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能怠慢主人,便将熙尔梅刻有蕾丝印迹的裸足揣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

“可以吻您吗?”

“不可以,你的嘴唇一看就很粘腻。”

“可……”

“你要怪罪我吗,欧洛德希尔?”

欧洛德希尔嗅到了陷阱的气味,有一瞬间,他竟然想主动跌进去。被主人用柔情的手段惩罚也好,被她冷冷地注视、观察也罢,他贪婪地想要以卑微的手段占用独属于自己的觉醒者。依据他在异界的见闻,随从嫉妒觉醒者和被雇佣的异界随从走太近的事很常见,欧洛德希尔向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方面的困扰。“无论如何,想到随从、骑士、陪伴者,主人第一个想到的绝对是我”,他如此笃定,是因为知道熙尔梅那双碧绿双眸只被有价值的、沾染自己气味的东西所吸引。

“我绝不同意您在这世上有什么‘罪’的观点……哪怕是为了您去歪曲法律和规则,我都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主人为他所说的话露出一丝微笑,那一刻,欧洛德希尔就感到了莫大的奖赏。那只微凉的、灵活的脚,光滑得像是靠近他要害的美丽两栖生物,竟然在腹部与腰侧游走起来。欧洛德希尔的肌肉瞬间紧绷了,可又不能动摇跪地的姿态,他求饶道:

“主人……”

足尖戏弄着敏感的冠状,时而上下拨动,时而打圈盘弄。欧洛德希尔甚至感觉到了下体在一阵阵兴奋地抖动,想要把自己变成主人愉悦的一部分,又不想被她看成轻易就心智动摇的玩物。欧洛德希尔眉头紧蹙,咬着下唇忍耐,还不能放肆地享受宠爱,还不能尽情暴露脆弱的一面。现在的他像是被训练得对外凶猛且只对主人忠诚的猎犬,湿润着,压抑着,急不可耐着,只等待一句许可。

“原来在陌生的房间里,你会有这种反应啊……”

她踩在欧洛德希尔的大腿内侧,叫他更多暴露自己以便被欣赏。

“这里的气味和灰尘,确实一直干扰着我的感官……”欧洛德希尔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可和您独处之后,一切就都为您所有了。啊、主人——”

“这样就到极限了?”熙尔梅像嫌弃似的,将欧洛德希尔弃在地毯上。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被风雪吹乱的头发,然后用手背利落地向后一扬,将金发抖落在裸肩上,用无名指拭去嘴唇的色泽。她变回他更熟悉的、私下相处的模样。欧洛德希尔本能地等待命令,而她只是淡漠地说:“到镜子前面去,把自己清理干净。”

欧洛德希尔的阴茎还没得以释放,反而在内心感激熙尔梅暂停了戏弄,以至于自己不至于完全崩溃失态。双腿跪久了,他被站起身时的恍惚搞得跌跌撞撞地来到镜子前。在无花果与梧桐叶的木纹雕刻围绕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形被倒影出来。

他高大却不失精致的赤裸肉体散发出美感,以至于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对强烈视觉刺激的回避。男人两股颤抖着,被火光照亮的英俊脸上,倒错着流露出脆弱的神色。宫廷之中最不乏下流香艳的秘闻,恐怕至今还没有主角像他一样可怜欲滴。

难怪熙尔梅说他狼狈不堪。成熟到近乎糜烂的水果在碰到他的嘴唇时就被蹂躏成了泥,以至于他看上去像个食尸鬼似的,唇周都被染成了红紫色。汁水更是滴滴哒哒弄脏了胸膛,欧洛德希尔连忙拾起手绢对着镜子清理起来。

主人很仁慈,只是溺爱,没有嗤笑他。欧洛德希尔心想着。

忽然,他被从后面抱住了,一股不容拒绝的冲击力将他压在桌上。欧洛德希尔诧异地从镜中看到熙尔梅的倒影。她又露出了那种近乎狡猾的微笑,欧洛德希尔恍然大悟,他果然还是跌入主人的陷阱了。

“主人……”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倍感羞耻的幸福。“该由我服侍您了。我——”

作为落入陷阱的第一道惩罚,主人剥夺了他表达的权利。熙尔梅要求欧洛德希尔叼住一颗紫红色的李子,它熟透了,简直是一包令欧洛德希尔无可奈何的甜水,只能拼命地吮吸起来。

“呜——!”

熙尔梅并不关心这是一声抱怨还是求饶。她只想品尝亲手腌制的甜蜜。她用胯把欧洛德希尔压在桌子与自己之间,那张英俊的脸上出现了痛苦与愉悦交织的表情。她的一只手放在欧洛德希尔的前胸,用力抓揉着胸肌,手指末端白色月轮的部分完全陷入了松懈了的软绵肌肉中,欧洛德希尔扬起脖颈,气管两侧的青筋激烈地滚动着,没过片刻,他左右两侧的胸口便布满了觉醒者留下的红痕。

“要停下来吗?”

吮吸着甜蜜汁水的欧洛德希尔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不愧是欧洛德希尔。”

熙尔梅的语气依旧缓慢而平淡,欧洛德希尔不过瘾,恨不得能表现得更出色些,让主人也染上情潮。主人用一颗葡萄在他的胸口与锁骨上滚动起来,像要把他弄得更甜蜜,又或是从这具为侍奉而生的身体里吸取醇熟。若有若无的撩拨令欧洛德希尔难以消受,终于,熙尔梅给了他一次痛快,她连同葡萄一起咬在了欧洛德希尔的肩头,那层韧皮的破碎,随从的信念也跟着一并失守了。他大力地咀嚼起口中的果肉,那湿软的果核“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溃不成形的纤维滚落,成为他在这件圆室里留下的罪迹。

“帮我脱下,欧洛德希尔。”

随从谨遵命令,小心翼翼地抽开主人背后的衣带,手指灵活地松解交叉的绑带,然后将长裙从主人的肩部剥下。欧洛德希尔忍不住看因他的动作而晃动的乳房,可主人的胴体早就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他清楚地知道两乳之间有一道如同碎星在皮肤上炸开般的疤痕,此外,还有那肌肤的软度,那从象牙过度到蔷薇的色泽。他借着为主人解开了隐藏在裙裾下的吊带袜,美丽又在她身上留下了代价,腰间类似形状的环痕令欧洛德希尔爱不释手,如果情欲还能按捺,如果条件允许,他真想用湿热的软巾好好服侍主人放松身体。

“我想要和你肌肤之亲,欧洛德希尔,你不必拘束自己。”

欧洛德希尔心中满是和主人紧紧相依的想法,他极度想念皮肤紧挨着不断摩擦、毛孔之间仿佛闪过细微火花的亲密。即便如此,他还是温柔地拾起主人的手背,将吻落在上面。没人能对觉醒者的身躯不产生粗鲁的欲望,他不必向下看也能感受到自己正下流地勃起着,可他依旧慢慢地用吻安抚着觉醒者的手臂和肩头。

主人叹息,欧洛德希尔看到她眼中的冰已然溶解,变成可以被搅动的融融春水。她的胸膛绵软地起伏着,镜子中倒影着劲瘦的背,蝴蝶骨凹陷的阴影里满是等待着被膜拜的寂寞。

欧洛德希尔用手拖住了主人的双乳,那比他印象中的触感还要温软,他给不出耐心又绅士的吻了,卑劣地一口含住,热切又欲望地吮吸起来。我可真是个差劲的随从,竟然对主人抱有这么疯狂的奢想。欧洛德希尔在心中痛骂自己,可他的身体已经脱轨了,先是吮吸了一侧的乳首,又立刻去品尝另一侧。他失控地想要把主人一把搂入怀中,用挤压感受她的生命和力量。如果真能那么做,哪怕被主人掏出心脏来惩罚也值得了。

主人满意地缓缓吐息。她正闭着眼专心享受他的伺候,金色的睫毛交叠,在下眼睑上落着阴影。

“我可以占有您吗,主人?”

被主人占据也令他倍感欢愉,他只是想把一切都献给觉醒者。但在得到准许前,欧洛德希尔绝不会失礼妄为。

“我想要留有惊喜,你不必再过问我了,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欧洛德希尔紧忙亲吻熙尔梅的膝盖,然后大胆地将她的腿分开。他像一个朝圣者,把脸深深埋进去。他早在被主人喂水果的时候,修炼过用舌尖顶弄果核的技术了。觉醒者的两腿之间,是欧洛德希尔偶尔能有幸造访的极乐园,其中的花瓣流淌迷人的蜜露,欧洛德希尔用舌尖拨弄着,反复轻拍,阴唇柔软细嫩到他不忍用手指玩弄,于是他吮吸着将两侧的蜜肉提起,又轻微刺戳深粉色的入口,以此唤醒主人的愉悦。

觉醒者的身躯突然闪过一阵颤抖,她慵懒地向后以肘撑桌,将脚踩在欧洛德希尔的肩上。

“如果你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那我是不会满意的。”

欧洛德希尔赶忙低头卖力地一边用高耸的鼻梁戳弄阴核,一边用舌头在觉醒者的蜜穴中抽插起来。他贪婪地吞咽着主人因他而泌出的春液,向上望去,在舌头的淫弄中,主人的两乳正惬意地轻颤着。

我得再过分一点。欧洛德希尔暗自下定决心。我为什么要向主人隐藏卑劣的一面,不论我变成何种模样,都是由她的力量促成的。

他一把用手掌盖住主人的乳房,像是个暴徒一样挤揉玩弄起来。熙尔梅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有人出其不意,把冰块塞入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像是毫不担心欧洛德希尔会对她施以暴力,她的脚踝在欧洛德希尔的肩头勾蹭着,期待着看他还有什么超出自己预料把戏。

欧洛德希尔不再回避弄出下流的动静,他用修长却粗糙的手指,在主人蔓越莓般小巧可人的乳头上揉拧着,嘴唇也像个饿鬼,吮吸吞咽个不停,甚至贪心地一会儿亲吻乳房,一会儿又舌奸阴户。主人身体的每一寸都令他爱不释手,他狂妄地想要将身体完全压上去,好让皮肤在重力下全面地感受熙尔梅的温度和柔软。熙尔梅,主人,我存在唯一目的,给予我一丝夸奖的眼神,哪怕是鄙夷、意外或恐惧也好,我只想能成为你片刻的情绪,能经过你空空的胸腔一瞬,便满足了。

熙尔梅是个同时拥有漠然的智慧与原始的直觉的女人,她又怎么可能对他的不安浑然不觉呢。可她仍像是抛弃了欧洛德希尔似的,自顾自地享受着欢愉。恐怕在她看来,欧洛德希尔就像是她宫殿中的宝物,不论价值几何,有多少人暗自觊觎,只要她下了命令让他装点那个角落,欧洛德希尔就绝不可能自行消失。

终于,欧洛德希尔放慢的了速度。他盘算着,主人或许会因他的懈怠而责备一声。主人突然拒绝了他继续侍奉,这全然在他的意料之外,脆弱又细腻的气氛仿佛肥皂泡,“啵”地一声碎裂了,他害怕地想这次亲密恐怕还没真正进入佳境就要戛然而止。

“主人,请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慌乱地想要挽留熙尔梅,拾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蹭她的手心和长发。

“这张桌子太硬了,让我无法沉浸其中。”熙尔梅捧住欧洛德希尔的脸,他的表情中写着请求和绝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坚定光芒。熙尔梅转念一想,欧洛德希尔不就在眼前为她所用嘛。倘若无趣,就以观察欧洛德希尔的种种反应为乐;倘若感到寒冷,就接着他的怀抱取暖;倘若想看到更高处的风景,就坐到他的肩上便是……这一点令人介意的不适,也理所应当让欧洛德希尔代替她承受。

“欧洛德希尔,我要坐到你的腿上。”

“请您当心,主人!”

两个人的位置突然交换,换欧洛德希尔靠坐在化妆镜前,熙尔梅滑腻的皮肤像是丝绸在他腰间绕了一圈,竟然跨坐到了他的腿上。为了承接住主人,他一手托住熙尔梅的臀,一手紧张地捏着桌沿。“请您小心,不要滑下来。”

“这是欧洛德希尔的责任,我才不操心呢。接下来不论动作多么激烈,你都一定会接住我吧。”

她将手伸下去,握住欧洛德希尔兴奋的阴茎,先是用拇指和食指环起来测量他的粗硬,又感受睾丸的分量。然后,她一如既往地像个出色的主人,引导着欧洛德希尔,阳具的前端陷入湿软至极的事物里,欧洛德希尔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黑点,喉咙无助地滑滚,她充满惩罚意味地缓缓坐下去。

“你要是未经许可就射精……”

“我绝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欧洛德希尔的胸膛剧烈喘息着,阴茎在熙尔梅体内变得更硬,残忍地将穴口撑到极限。熙尔梅轻微蠕动着臀部,感受那表面凸起血管的异物在体内的感觉。“我会忍住不高潮……这是我的责任。”

作为第二道惩罚,主人剥夺了他释放的权利。欧洛德希尔的身体不被允许靠近那个关头,心理已然高潮了。他被主人掌控了一切,身体、灵魂、乃至每个生理反应,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尊严,只有他能拥有这份荣幸,被她欺凌,被她戏弄,被她在漫长的冰冷之中突然深深疼爱……他的心脏激动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真想把这强烈的律动通过下体传递给主人。

可欧洛德希尔现在哪敢抽动,他如履薄冰,哪怕给刺激敏感的龟头多一点刺激,一定会立刻射出来。

“欧洛德希尔,我爱你至极,你永远都是供我作乐的东西。”

“是……我很荣幸。”

主人两腿环住欧洛德希尔的腰,自顾自地起伏。他几乎听到了阴茎抽离时黏膜之间的咕啾声,那淫水四溢的肉壶在脱离时像张小嘴般紧紧地伺候欧洛德希尔的肉棒,又像要毁灭一切一样猛烈地撞上来。

”唔——”

欧洛德希尔咬牙忍耐着,身前抖动着令他魂牵梦萦的肉体,他很想揉捏主人身上柔软的部位发泄,紧攀在桌沿上的手失血泛白。

“主人……主人!”他不能恳求慢一点,那形同于承认自己有瑕疵。“啊——为了您,只要是您的命令……因为我爱您,我从一开始就是只属于您的东西。我存在的目的就是被您使用……我甘愿被您毁灭!”

熙尔梅拭去太阳穴附近的汗水,体内这根优秀的阴茎被她当作自慰道具似的任性骑着。她想让自己纵情,就快速颠动摩擦自己的穴心,眼看着欧洛德希尔的表情越发难以忍耐,露出甜蜜又痛苦的呻吟,她突然抬臀让阴茎滑出花穴,一股湿滑诗话的液体溅射在两人的耻部,欧洛德希尔为了忍住射精只能不断地流前液,在那亮晶晶地色泽中,她把淡粉色的阴唇压在阳具上,继续蹭弄着。

“你好像松了口气呢,欧洛德希尔。”

“主人……啊……我可能要……”

“让你有这么舒服吗?”

“我……啊、啊……我为您做到了,还没有、射!”

“原来欧洛德希尔在这方面还很薄弱,你有必要加强训练了。”

“如果像是双人舞一样……您愿意下场陪同……唔、呃……那我可以修炼到死!”

“就连对待做爱,你都一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还是说……我该训斥你的贪婪呢,要占据我到死吗。”主人发出气若游丝地嗤笑。阴茎挤在唇肉之间抽插,一不小心又操入主人体内。欧洛德希尔的两腿瞬间绷紧了,差点把主人抖下去,情急之下,他托住主人的臀,把自己送进最深处。“欧洛德希尔,你连胸膛都充血了啊。脖颈上的血管看上去快要破裂了,再让你忍耐下去,会死吗?”

“啊——主人,我已经不在乎了……”觉醒者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他这种卑微的心情,因为主人永远是至上者,供他迷恋信奉,反而更让他幸福。

熙尔梅依旧像个美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反应。他想射精,想得到一两句冷漠的批评,然后被溺爱着饶过一回。他想要主人降下第三道惩罚。

“够了,我想要你射给我了。”

熙尔梅不紧不慢地说。话语的最后一字还没落下,欧洛德希尔已经射出来了。他从会阴到阴茎、马眼都酸痛难忍,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阴茎一下下在主人体内搏动,哽咽地射个不停。

事后,熙尔梅很满意欧洛德希尔的表现,吻像星光落下,降在他的鼻尖和两颊上。

“欧洛德希尔,我记得你最喜欢莓果了,再来两颗吧。离开皇室的慷慨赞助,我才不会这么纵容您呢。”

“您分明很疼爱我,我霸占了属于您的那份……”

“我以更特别的方式品尝过了,欧洛德希尔的嘴唇和皮肤不是很甜蜜吗?”

熙尔梅裸身朝窗边走去,厚重的丝绒窗帘已经放下了,可冷气还是悄然潜入,欧洛德希尔担心她会着凉。

“雪停了。”

她从窗帘的缝隙探头出去,轻轻地说,仿佛五分钟之前骑在欧洛德希尔身上肆意榨取他的另有其人。

“主人,后半夜的天气恐怕很糟糕,如果您想现在动身返程……”

“嗯……我还想再享用一会儿这间阅读室,皇室的藏书丰富到令我都有点嫉妒了。如果这就离开,未免太暴殄天物了。”熙尔梅将紧紧拉上,轻勾手指,以法术点燃了预备的蜡烛和炉火:“而且,和欧洛德希尔在一起的时候很温暖,让我都变得懒惰了。室外那么冷,还有那么多淌着雪水的滑溜溜阶梯……回家的夜路变得不可战胜了。”

欧洛德希尔心知肚明,主人不过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任性罢了,她的智囊中绝对有能让他们在各地快速穿梭的魔法。

“您之前的确说过想要整理出一间图书室的事。”

“是啊。精美书籍里寄藏着作者的灵魂,被冷落在这里无人翻阅,我似乎都听到它们寂寞的叹息了。”熙尔梅沿着弧形墙壁漫步,在书脊上轻抚。她选中一本,手指在上书口轻轻一敲,如同狡黠的盗贼开锁,那本书从挤挤挨挨的左邻右舍中挣脱出来,优雅地落入她手中。

“请您三思……储藏室里仍旧堆着您四处搜刮来的战利品,我已经大副减少了异界旅行的频率,可还是来不及收纳它们!在把处理完毕前,请您务必节制自己的欲望啊。”

“别过度担忧了,欧洛德希尔,我只打算挑两本而已。”

熙尔梅故作不理会欧洛德希尔的意图。唯独囤积这点爱好,欧洛德希尔从不纵容她。

上古魔法,相比起现代的法术既将元素利用开发至极,又有适配战斗需求的火力,它所能提供的只有复古情怀。

熙尔梅是在这世上冒险过多年的长生种,踏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自此失去了探索的欲望。可这些来自青年期的粗糙的理论,竟勾起了她在修行魔法时的回忆。她用手指搓出魔法灵光复习起来,平静如湖面的心底泛起一丝感动。

那时的她,似乎是个需要踩着矮梯才能借阅书籍、一不小心还会跌入陷阱的魔法学徒。

“明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我还能记起来。”

“我还以为您从出生起就像现在这样美丽而强大。”

“怎么可能啊,欧洛德希尔。我和被创造出来的你不一样,我是一点点从胎儿长大的。”

“有关那时的您的故事,我想知道。”

“改做他日,你给我泡花果茶,再给我按揉小腿的话,说不定我的能想起来更多……”欧洛德希尔抚摸着嘴唇:“曾经的我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吧。偶尔,有委托要求我加入冒险者们的团队……啊,那热闹的气氛也不错。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同伴也应作古了。”

熙尔梅继续翻开下一本书,那些欧洛德希尔不曾知晓的故事,随着她的尾音如雪粉消散在空中。话语间不做填补的空白,欧洛德希尔不知自己是否可以贸然将其理解为孤独。

“我想温暖您。”欧洛德希尔说:“要是能更早点出现在您身边就好了……每一次冒险,您的身旁都可以有我的一席之地。”

熙尔梅合上了书,随从看上去是那样急迫地渴望疼爱,仿佛只要这样,他就不需要替她疼痛了。他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殊不知哪怕是身为觉醒者的熙尔梅,这世上也有她不得不遵循的准则。比如说可爱的短生种朋友们离她而去,窗台上娇媚的鲜花注定要衰败。

欧洛德希尔,这个英俊而强大的人形,不论被毁坏上多少次,都会忘记伤痛,完好无瑕地回到她身旁。正式经历了那种过去,熙尔梅才会在无意识中创造出欧洛德希尔。她走到欧洛德希尔身旁,从镜子中欣赏两具相依靠的裸体。

这一刻并没有美与丑、年长与年少、主与仆的分别,这些人造的概念在纯粹的生命面前轰然倒塌了,与之一同暂且消退的是无法言喻的孤独。

“这道伤口最后还是留下疤痕了。”

熙尔梅抚摸着欧洛德希尔的肩头。一次他们穿越森林时,被隐藏在树冠阴影里的鸟妖算计,几个青涩的随从在慌乱中忘记了排兵布阵,欧洛德希尔从队伍最前头回身,猛地撞开还不清楚形势的后辈。随即,熙尔梅以魔法斥退鸟妖,随从揉揉脑袋,呆坐起身,看到被鲜血染红的胸襟才后怕起来,而欧洛德希尔为了保护同伴,用肩头承受了钢爪的一击。

“我记得生物毒素还让你发烧了,可你仍旧要求继续担任领队完成那次委托。你面色惨白、宝剑掉在地上的样子,把那几个随从吓得够呛。”

“我没有像您这么好的记忆力,只记得那时候您夸奖我很勇敢,我为此开心了好久。”

熙尔梅吻在上面,轻柔缓慢地抚摸欧洛德希尔的身体。疤痕零散分布在随从的胸口、下腹部和大腿,她身为主人在安抚随从上做得太粗心了,谁能想到那一身银亮的盔甲之下,有一具饱经战斗的身体。

“啊……原来我作为觉醒者,是这么马虎大意啊。如果疤痕被我抹去,你不会难过吧?”

欧洛德希尔的身体闪过了一阵难以自抑的颤抖,长生在不知不觉间在觉醒者那空荡的胸前里编织了残忍的蛛网,她恐怕早已忘却莽撞的年轻人为细小成就引以为傲的感觉。而欧洛德希尔身为“年轻”的随从,既不能反抗主人的决议,又为要是去为主人而战的功勋而暗自悲伤。

“主人,请您允许我保留与您一同冒险的印迹……”

“欧洛德希尔,我赠与你最精良的甲胄,教你让他人望尘莫及的绝招,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满足吗?”

“可这些伤疤时刻提醒我,我为您所有。”

它们既象征荣誉,又像是令宠物感到安全的锁链。欧洛德希尔不敢从镜子中直视熙尔梅,怕被她发觉怯懦和贪婪,那人性的狭隘的色泽令他自己都生厌。随从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主人隐藏自我,在他心中逐渐萌生的,是名为羞耻的东西。它将人类束缚在原地,心甘情愿地放弃向前探索;它也终将会让一个只需要秩序与服从的随从失能,他不再能为觉醒者效力,而是成为该被抛弃的累赘。

“别担心,亲爱的欧洛德希尔。我来医治你,你会变得完好如初。”

觉醒者的指尖从欧洛德希尔肩头划过,他的疤痕突然像是被红热的铁丝灼烧似的刺痛起来。凸起的瘢痕组织散发着淡淡的魔法幽光,变得平整细腻,透露出新生的粉红色。

“主人……”

治好他的瑕疵,以及他正误入歧途的心,将不该存在的自我剔除,再度变成无羞耻的、纯粹的艺术品。欧洛德希尔的眼眶湿润起来,不知让他情绪激动的是无法容忍的痛,还是正在被主人救赎、杀死的部分。

“哈、哈啊——”

觉醒者的触碰来到了欧洛德希尔胸口的箭伤。他的胸口变得满是汗水,乳头在刺激下翘挺起来,渴望着爱抚。可连贪婪也需要被医治,欧洛德希尔只能忍耐,鼓起勇气从镜子中看向主人,她带着淡如早春夜空中花香的、令他安心的笑容。可她却吐出冰似的话语。

“疼痛让你兴奋吗,欧洛德希尔?”

“与其说是疼痛,更像是向您靠近的这种感觉……”

“你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哪怕是身处不安和恐惧也从不质疑我的想法,这种态度值得奖赏。”

主人的另一只手向下袭去,掠过他下腹的那道短小的疤痕,他紧张地绷紧了腹部,太好了,没有痛,而是不容拒绝的手淫。他已经变得相当渴望,相当硬了,被抚摸的时候,阴茎前头淌出的液体时不时滴在赤裸的脚背上。

“我不配接受您的奖赏,而是该被施与惩罚才对。”欧洛德希尔以潮湿的气息恳求道。“您一定早已发现了,我产生了藏匿之心。您选择纵容我,给我纠正自己的机会,可我……啊、我……在宽容下却想要继续僭越……”

熙尔梅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将手环住阴茎从根部到前端来回爱抚,他像要对自我用刑似的,把对主人的种种猜想、悄中观察与评价全部交代了出来,其中绝无贬低的部分,可这其中独属于自己的、不再继承自主人的想法,实在令他不齿。

“我在为您折叠衣物时,忍不住闻了其中的味道。我还将您的金发编入我的发中……您什么都没说,可我暗自期待着您斥责我,从堕落中拯救我。这样以来,我只会为了得到您的关注,而犯更严重的错误!”

阴茎在主人手中挺动着,口头交代着过往的罪行,他的羞耻之心就像烂熟的水果,摔在地上,变成了让人想要蹂躏的泥泞。熙尔梅保持着一言不发,最让欧洛德希尔难以承受的,就是她若即若离的态度。

“如您所见……我太渴望您,这具身体已经变成您稍微爱抚就会兴奋的样子了……”

“那是怎样的感觉?”

“我最喜欢……同您这样……”

“我偶尔会想到郊外的夜晚,那是我最享受的时刻。我坐在你为我生的篝火前,喝你煮的热奶茶,或是挨个擦亮从废墟中搜来的古玩。原来欧洛德希尔最喜欢的是这种形式的亲密啊……未尝不可,我并不觉得冒犯。”

“您在酝酿危险的事,您对我有多渴望您的身体一无所知……”

欧洛德希尔的脑中闪过了将觉醒者推在床上,狂乱地吻她的嘴唇,揉捏她柔软的乳房的画面。还有被她毫不怜惜地使用,趴在地上像动物似的接连高潮的画面。有一瞬间,他希望主人能够杀了他,让这思绪停止,他该回异界石旁冷静、自省一段时间。

“如果欧洛德希尔敢伤害我,我就掐住你的喉咙让你停下;如果你的自尊阻碍了我,我就将你的羞耻之心彻底碾碎。我身为觉醒者,绝不会抛弃你、停止为你负责。我想要的不是言听计从的傀儡……唔,欧洛德希尔总能达成我的心愿这一点,我倒是希望永远如此,所以我允许你拥有自我。甚至,你可以在边界之内更肆意一点……”

“我好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觉醒者负责守护随从的梦,我永远都会是你的主人。”

在主人的安慰中,欧洛德希尔吐出一声释然的叹息,毫无预兆地射了出来。

表面高低起伏的金属硬物持续捣弄着,欧洛德希尔稍微踮起脚尖,避免它再度突如其来地擦过腺体。他咬住下唇,抑制着哼声,不想像上次一样太快射出来。

“唔……呃……”

如果只是抽插,那尚且是他多少能忍耐的玩弄,可要是再在体内旋转起来……一颗颗大小不一的宝石凸起、作为皇室象征的羽毛雕刻纹路在他的后穴中碾揉着,欧洛德希尔的唇边淌出银丝,瘫软着任人为所欲为,羞耻的部分已经被抹除了,剩下的只是一具会诚实地回应欢愉的肉体。

他想,一切都已经被主人看在眼里了。

“现在可不是我赖在这里不走喔,是欧洛德希尔贪心地不愿意离开……”

他从讨好到求饶,从欲望到被欲望恐吓,每一丝颤抖,每一次收缩,每一次挺动。主人表现出介于欣赏与挑剔之间的暧昧态度,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施在他的臀肉上。肌与脂晃动,他夹不住的爱液接连不断地沿着插在后穴里的棒状物淌出来。

“是……是我不想停下来。我想被主人搞得更加头脑不清,泥泞不堪……啊、啊,您将我毁灭了,这不再是为战斗而生的肉体了。”

“欧洛德希尔,小声点,你会把巡逻的卫兵招来。”熙尔梅压低权杖挺在欧洛德希尔体外的部分,让它翘起强硬地顶在充血鼓胀的腺体上。“啊……如果这场面被外人撞见,不知是给你造成的心灵伤害更大,还是作为贵族象征的权杖被这样使用,给皇室的尊严造成的损失更大。”

“啊、啊!”

“怎么又射了,你喜欢被这么羞辱吗?”

大量精液喷溅在化妆桌和镜面上,熙尔梅先毫不嫌弃地舔去指尖沾染的部分,而后为了表达对随从表现的不满,又用手指去抠挖欧洛德希尔的喉咙。甘美的、潮湿氤氲的折服呻吟溢出来,熙尔梅知道他并不为自己的差劲感到惭愧,此刻这个堕落的随从想要的,唯有主人更残忍、透彻的疼爱。

“主人……今晚的气氛很特别,大概是因为和您一起做了禁忌的事。啊……放在以往……”欧洛德希尔不敢相信如此下流无耻的话竟然出自己口,可身体仍旧在高潮的余韵之中被主人玩弄,它就是轻易地走漏出来:“根本做不到高潮这么多次吧……”

就让我在您的桎梏之中稍微任性吧。欧洛德希尔闭上眼,再努力垫起泛红的脚趾,将布满爱液、白皙圆润的臀部抬高。让我变得更加不堪,以至于将来我不得不装作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以自处。可身体会记得,每当记忆被触碰,我的气息会变得粗重,耳尖会泛红,盔甲里的身体会情不自禁地兴奋。

“啊——”

抽插仍在继续。

“舔干净,欧洛德希尔。哪怕是你,也不许亵渎我喜欢的藏书室。”

欧洛德希尔将脸颊贴近化妆镜,在身体的撞击中,他的脸颊和嘴唇不断地被揉挤在镜面上,喘息打出一片水雾,欧洛德希尔窘迫地用舌头勾弄上面的精液。他失败了,他只是将它涂抹地更糟糕。无奈之中,他像个自恋的王子,神情而投入地亲吻起镜中自己的倒影,很快他的口中便全是精液的味道。

他听见舌头在光滑表面搅动的声音,还有金属棒在湿润的肉腔里来回进出的声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若不可闻地、满足的叹息。为了取悦主人,他更毫无顾忌地贪食起自己的体液。

“一滴也不许遗漏,欧洛德希尔。要像我们从没来过一样……”

欧洛德希尔知道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不提凭空消失的那盘水果,光是这凝滞在室内的交合的腥味,还有地毯上可疑的瘢痕,足以让迟钝的人猜想到这房间里发生的事。只不过,贵族间不乏难以启齿的丑闻,没有人会被追究。他继续吻着镜子中那张英俊的脸,拉丝的粉红舌尖勾扯在一起,为自己制造的混乱赎罪。

操干着他的硬物突然插到了深处,上下敲动,欧洛德希尔知道这是觉醒者在赐予他指教。于是他也用舌尖一下下拍打在镜面上。镜中淫靡而瘫软的男人半垂着眼帘,探出舌尖享受疼爱。

“如果您还没尽兴,我怕是又要惹下麻烦了……”

“谢谢你提前告诉我,欧洛德希尔。”

熙尔梅突然扯住欧洛德希尔脖颈上戴着的牛皮绳项链,欧洛德希尔像一只被勒令停下奔驰的马驹,挺起胸膛,窒息感没让他对熙尔梅有一丝埋怨或畏惧,他依旧倾慕地从镜中回望。身体在本能地战栗,紧绷的下腹部显现出静脉血管,两腿之间那根柱状的阴影被他紧紧地含住。唯独下体不知羞耻地高高翘起,像是在对熙尔梅说,这里才是应该被格外关照的地方。

熙尔梅垂下头颅,如同一只优雅地陷入沉思的天鹅。她从后颈解开了珍珠项链,随即,那串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泽的珠链被一圈圈缠绕在欧洛德希尔的阴茎上。

“啊、啊!主人!”

它的长度相较于欧洛德希尔傲人的尺寸堪为有限。熙尔梅将它向上撸了撸,上百个小球同时在敏感的阳物上滚动,刺激感差点让欧洛德希尔两眼一黑跌跪于地。纯洁的珍珠很快沾染上同为乳白色的精液,然后一颗颗地被觉醒者以指腹按入欧洛德希尔的马眼当中。多次高潮后已酸痛肿胀无比的尿道被开拓到了极限,欧洛德希尔像一只要被屠戮放血的战马般抽噎不止。

“主人……”

他没有恳求主人停下,只要她陪伴在身旁,他就能一直忍下去。一颗、两颗,那些狡猾的珠子不断向他阴茎的深处滑动。欧洛德希尔突然为项链会在他体内断裂而心生恐惧,倘若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他不知道又要喷泄出多少液体,才能将体内的珍珠排出……又或许,从异界石旁边重新开始一切更为干脆明了。

阴茎内被强行塞入异物,显得更加粗大了,在觉醒者阴柔的手的衬托下,变得像是一件凶器。马眼处,一颗圆润的珍珠正进进出出,反复施行着侵犯,无法再继续塞入的部分,作为某种奢侈而浮夸的装饰物,盘绕在他血管凸起的性器上。

“不能让你继续闯祸了,欧洛德希尔。”

随从知道自己撞在了主人为他设置的边界上,于是他心甘情愿地将射精的欲望压抑下去。阴茎半硬不软地翘在那儿。主人收回了施恩的爱抚,仅作为淡淡的许可,温柔地抚摸他的银色长发。

欧洛德希尔露出虚弱而光荣的笑容,他已经不在乎还会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而是努力地将脖颈后仰枕在熙尔梅的肩上。她的温度、香气和触感都让他倍感快乐。

只有贪图享乐之人,才会在后半夜拖着瘫软的身体离开皇城。即便卫兵搜查破坏了误会的气氛,贵族们早就习惯了日常偶出风波,狂欢照旧。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男人的衬衫从裤腰跑出来,女人的肩带滑到了胳膊上,接下来不是钻到妓院里再续春宵,就是去平民区充满烟火气的酒馆再来两杯烈酒暖暖身子。

走出宫城的一行人中,有一对儿男女与人流分道扬镳。他们发型完好,衣着纤尘不染,唯独靴子前头沾染了雪泥。男子的斗篷下鼓鼓囊囊,原来是他将厚厚的一摞书罩在下面,以免被潮气沾湿。他将另一条胳膊的小臂端起,女子将手环在上面。

他们窃窃私语,然后默契地相视而笑。

“明早我要破例睡懒觉,别叫醒我。”

“您想必累坏了。”

“还有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在床边陪我吧。”

“在床边怕是不行,但我不会离您太远。”

随从无奈地耸了耸斗篷下酸痛的那边肩,示意主人平添了他的负担。

“我允许你。只要你明早也为我准备可口的面包吧,还有热茶……哈……”

觉醒者熙尔梅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欧洛德希尔突然停下脚步,紧绷着嘴唇。他看上去想在隐忍着某种不适,等到那电流般的感觉过去,他抖了抖斗篷,拭去额前的汗水,说:“好啊,主人。我们加快脚步吧,这漫长的前路让你我……都……哈……耐心快要耗尽了……”

fin

The Painted Veil

监护人伊索尔德,按照机构的命令,将进行第七次汇报。
来到圆桌的第二百九十四天,第一次踏上名为“大空洞”的土地。与内部人员的勘测如出一辙,在宁姆格福的地底深处,还有一片机构一无所知的领域。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交界地带来的恐惧:白天短暂,日照强烈,将除了黄金树的一切都晒得褪色;黑夜紧追不舍,一到傍晚,湿气会先于雨水一步从海面扑来。比起追猎夜王,我们更像是在逃难,为了守住记忆和理智,不得不抱头逃窜。
而“大空洞”是另一副景象。没有烈火的地底炼狱——一位渡夜者如此形容。这里没有晨昏,只有让人逐渐斗志溃散的昏暗。我们对接下来要遭遇什么一无所知,仅有的那点经验都是从同伴重伤的身体上搜刮来的。起先,这里独有的黑暗影响到我的视力,赖以为生的本领被夺走了,像个没资格离开机构的学徒,只能没用地跟在后面。圆桌有一位渡夜者的第六感很灵敏,这里的地势诡异复杂,多亏他带路,才不至于一失足掉下悬崖。
这片神秘的区域被掩盖在大陆之下,一定有其原因。中央的那块水晶散发出令人心烦的光晕,像在勾引我奔赴它,心甘情愿地摔下万丈深渊。伊索尔德,你曾教导永远不要输给粗鄙的本能。但在交界地的一切经历都超出了你给予过的训练。夜王的气息步步逼近,我和渡夜者们开始共享同一个噩梦,等到黎明醒来,又要装作昨夜什么都没有梦见,才能继续出发战斗。
圆桌里出现了两位新人,尚不知来头。但似乎只有命定之人才能乘船度过那片水域,所以女巫接纳了他们。关于那两个人的情报,要等我在观察上一阵才能汇报。
此外,汇报铁之眼的状态。解决了“怪物”的麻烦后,心理已经恢复如往常,射击的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七。得知机构的真相以及身为百足之子的命运时,内心有过一阵愤怒和茫然,但那些情绪都被归档处理好了。铁之眼所要做的事情和之前没有区别,杀掉信里写着的名字。
伊索尔德,请务必相信,我仍旧是那个出色的工具。
因为一些缘故,最近信无法寄出。情报将暂且由我负责保管。
铁之眼

在我写信的这段时间里,那个猎犬似的男人一直站在高处的石头上放哨。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不会像无赖一样因为无聊就打搅我,我对这一点很满意。

他叫追踪者。在二百九十四天里我和他搭档的时间最多,一共有一百七十四天。在此之前,我只有单独行动的经历,所以他可谓我这一生中共度时间最久的人。

追踪者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蹲跪着,那身铁皮里回荡着粗沉的喘息声,我猜刚刚的战斗让他伤到哪里了。女巫在更远的断崖前面,为了看清前面的路况,她站得离疏松的断面太近了。追踪者就在高出盯着她,如果她脚下有什么闪失,他会迅速用钩锁荡下去。

女巫的情况看上去比他好得多。前路莫测,如果再遇到危险,我知道该优先帮哪一边。

“喂。”

我叫追踪者,这个被我在内心提前宣判了死亡的家伙。他抬起一条胳膊,捏拳回应,头盔上的两道缝隙还对着女巫的方向。他同一时间只能做一件事,和他说话也要过几秒才能想清楚,迟钝、木讷,像一把生锈的剑。与我相反,他是该被淘汰掉的工具。

“追踪者。有重要的事,过来。”

他亲眼看到女巫从危险区退出来,才把头转向我。他站起身,在接连不断的盔甲摩擦声中向我走来。判断追踪者快到报废的期限是一回事,保持团队的战力是另一回。我从黑夜的气息中嗅到不妙的味道,两天之后的晚上,我们恐怕要面对麻烦的对手。

他站在我面前,像在等待我下达命令似的。我通常都是听取命令的那个,但这理应没什么难的,于是我把一颗温热石扔到他脚下,说:“关注自身的状态,这是渡夜者最基本的生存策略。别拖后腿。”

“我能撑得住。”

“你是想让我向女爵告状吗?我想她会罚你在圆桌留守上一个月,对你而言,那滋味恐怕不好受。”

他没有反应,甚至没有抬头将头盔上的那两道缝隙转向我,只是老实地站在那儿,或许是我的恐吓起了作用,或许是在享受温热石的暖意。我的脑袋暂时也想不到更多用来训斥的词汇了,想起监护人曾经用沉默惩罚我,于是我也一言不发地检查起随身武器。

我带了一把斧子,再过上几个小时,它的重量就会成为我的累赘。我想它对追踪者而已一定衬手,于是捏住斧背,把木柄朝他递过去。

这一回他有了反应,半步挪出温热石的暖光,慢吞吞地抬起手。我的余光情不自禁地瞄向女巫,她正把星光碎片从追踪者的包转移到自己的包里。于是,就在他快要摸到斧柄的时候,我收回了手。

“我改变主意了,虽然它对你有用,但也能让我射得更远,还是暂时由我保管吧。”

“铁之眼总有好东西……”

追踪者没有收回的手仍悬在半空中,依据我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为争抢资源而大打出手的渡夜者。那双漆黑的眼洞朝向我,里面有两股冲动在争斗,令他锈涩的大脑卡住了。一种是对同伴的敬畏,一种是对力量的渴望。

我有时真好奇那个藏在铁桶之下、不知真容脑袋是怎么思考的,却又担心过度催化会让铁桶过热。为了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不温不火的状态,我只能安慰他说:“让我再把玩一会儿,明早之前就交给你。一言为定了。”

杀掉纸上的名字,铁之眼擅长;维系友善关系,铁之眼讨厌。

要不是因为整理渡夜者的情报也是任务的一环,我不想和任何人产生关系。整个圆桌这些来路不浅的神秘人中,只有无赖还算让我欣赏,我更倾向于他保持观战的距离,而不是被他往餐盘里添肉,更被他推着唱行酒区。追踪者也是一样,我只想看他战斗,至于结果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温热石的光芒消退之后,追踪者便回到了女巫身边。那个女人往东看,他就自觉站在西边;那个女人稍微紧绷,他也跟着将手放在大剑上,亦步亦趋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牧羊犬。

她转过身来,把头歪向一侧,无声地提醒我该出发了。我知道如果不立刻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留在这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昏暗之中。她的唇角让人看不出情绪,但她绝对听到我是如何戏弄追踪者的了。我知道为了获得她的原谅,得给三人摸出点好东西才行。

她的脸庞透出诗意,这也是她骗人掉以轻心的某种手段。但我足以聪明地意识到,那个工整地梳着金发、纤尘不染的女人,绝不是需要呵护的“羔羊”。

最原处之人拾起树枝的那一日,便学会了使用工具,将自己与动物区分。他们在黄金树的光辉下形成集落,建立文明,许多年后,学者从遗迹之中探寻到这段属于他们的过去,称其为插枝一族。

监护人赠送给我第一把弓的时候,将这个故事讲述于我。你要学会利用工具,在百米之外取人性命。她教导我说。如果你的制服被敌人的血弄脏了,那么你和用爪牙战斗的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伊索尔德,如今的我时常要靠瓢泼大雨才能冲净满身的血污。太久没有你的消息。你的教诲都快被我忘光了。

她还说,学者们扫清远古先人石棺上的灰尘,惊扰他们的长眠,从那些腐烂的尸骨和破碎的殉葬品中拷问出了他们灭绝的秘密。

他们遭到了异邦人的血洗?我问。我对插枝一族的历史并不好奇,只享受听她说话的感觉。

他们因狂妄而自取灭亡。伊索尔德说。当人性不再向神靠近,便向凡人堕落。他们不再使用工具,而变成了工具本身,心甘情愿地充当政权或宗教的组成部分。将智慧的树枝弃置在地,令暴力成灾。

她看向我,我不是唯一受她照顾的百足之子,所以我总是期待能用忠诚换她多一点的注视。我从她的面纱之下看到了似是而非的微笑。她问,铁之眼,你愿意充当我的工具吗?

我记得和伊索尔德的每一次对话。这片陌生的大陆总能勾起我的思乡之情,我不知多少次邀请她来到我的梦境,可她至今从未造访。

女巫时常会让我联想起伊索尔德,我知道这种想法对两人而言都是一种冒犯。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温和的魄力,就像监护人对我严厉时不需要施加体罚或斥责,只需要沉默注视我一样。但女巫与伊索尔德又截然不同,我时常怀疑自己在伊索尔德眼里是无足轻重的。

女巫将我以及圆桌中每一个苟延残喘的渡夜者看得情同手足。她无声地发出要抛弃我的恐吓,但我知道她的威信不是虚得的,她会亲手拖着我的残躯在泥泞中前进。只是,她会把每个人的过错都挤在账上,她有的是办法让人还债。我就时常被派去打扫地下发臭的墓穴。

“你走另一条路,铁之眼。”

“您不怕我遭到埋伏吗?”

“我觉得没什么能骗过你的眼睛。还是说,我高估你了?”

女巫命令我走高地的小路,利用地形帮他俩清理前面的杂兵。如果换成追踪者做这件事,我打赌她的口气柔软上不少。我并不羡慕他能得到特殊优待,我的脑子很清楚,不需要有人像照顾小孩一样跟我说话。

我把弓背回肩上,用匕首隔开荆棘,费劲地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待射出两道冷箭,我向女巫打出了前方畅通的手势。她朝我点头,下一道命令是前方汇合,没戴着面具的那半张脸看不出一丝笑意。

她如此娴熟地施以统治手段,一方面强硬到让人信服,一方面又带有克制,从没有人怀疑夜雨影响到了她的理智。我想象不到她是如何让那些比她魁梧两倍的男人听从命令的。她就像是魅惑树枝从主干上挣脱,独自行走在交界地的那部分。

有时,对女巫抱有的这些私下的评价会让我害怕;有时,我觉得有必要让她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是个晚熟的人,快到十五岁时才意识到别人看不到我脑子里的想法。

我想跟她抱怨扛着追踪者的身体赶路有多辛苦,还有,一个优秀的弓箭手起码值得用之不尽的箭头。她在圆桌时是个行迹难以捉摸的长官,我猜她自知众口难调,所以利用天赋躲起来了。看在拥有那么年轻的一张脸的人要承受这么多的份上,我觉得不该再苛责什么了。

有时,她把面具摘下放在手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变得健谈起来。她充满热情地为新加入的渡夜者们规划房间,称赞差役人偶手艺渐长,叫大家来分享新出炉的烤饼。

就像现在这样。她摘下面具,用手套的背面擦拭那下面积攒的汗珠,靴子尖像是跳芭蕾一样在地上画了个饱满的圆。她临时建立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小圆桌,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里面。

我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刚刚的攀爬让我精疲力竭,“追踪者别拖后腿”这话说得太早了。我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忍住臀部的酸痛缓慢地席地坐下。

“前面的那个建筑……”追踪者慢慢地抬起手臂,指向一片废墟:“是学者以前从事研究的地方。”

他居然和新人搭过话了,在我意料之外。

“他是个研究员?那么我就不奇怪他只有用刺剑自保的本事了。”

追踪者困惑地歪着头。他基本是每次出击都和女巫、我一起,当然不用体验拖沓又绵软的战斗是什么感觉了。

“他想取回某样东西,如果我们路过的话……”

“恐怕这次不行了,追踪者。”女巫以轻柔又缓慢的声音说,我倒想看看追踪者要怎么阻挡她的魔音。“得优先考虑即将面对的夜王,我们快自顾不暇了。”

“可他、在夜里哭泣。”

“他会明白你的心意。但想要把那些缠绕他的绳结解开,必须由他身体力行。”

我想象不来追踪者安慰一个哭泣的中年人是什么场景。不过女巫仅用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念头,他将落叶归拢,用手炮点燃了火丛。我在内心祈祷着炊烟不会引来敌人。

他俩不是总是有话可聊吗,并肩走在一块儿窃窃私语。那就快聊些什么吧,这样我就不用打破这令人难熬的沉默了。

“刚好肚子也饿了。给我们露一手吧,追踪者。”

既然她叫女爵,那么我可以合理推断她是出身于某家名门。在交界地有名望的家族早就在一场场夜雨中癫狂覆灭了,她想必有着悲惨的身世。既然大小姐发了话,骑士就要满足她的命令。瞧追踪者戴着铁手套还翘起兰花指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袱结,一边清点一边慢吞吞地说:“有虾子、肉条、葡萄干……”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操心该吃什么,我就可以放心地退回内在世界。我是一把锋利而灵巧的工具。

“好阴冷,我想吃点辛辣的。”

“应该先把容易腐烂的解决。”

一把出色的工具,绝不会因食欲或噪音动摇。我盯着跳动的火苗,另一侧追踪者和女巫的身形变成了虚影,该开始真正的工作了。今天的精准率在百分之九十上下,风向是影响箭头的主要因素。我的两臂很结实,脚程也不差,之所以大多时候走在队伍的最后头,是因为弓箭手比其他人更需要视野。

疲惫的程度……如果追踪者炖的菜里肉足够多,我会打六分。

进入夏季之后丰沛的雨水让小队的信心遭受打击,我的观察力变为不可或缺,这是第五次连续无休的出击了。身躯的酸楚在日积月累,我想迟早有一天我的关节也会像差役人偶一样,一动就吱嘎作响。一切就看女巫有多仁慈了。

她用肩靠着追踪者,细致地看他给虾剥壳。她身体倾斜的程度令我觉得不可思议,将肋下如此暴露,不是信任就是愚蠢。她将活泼和温柔都展现给了追踪者,或许是对他的怜悯?不失为一种交际的手段,我也该学着这么做。

他俩几乎无视了我,我很满意。

我最享受的时光,就是一个人慢条斯理地把箭矢矫正。我喜欢把自己放逐在圆桌之外,有很多双眼睛在场时,总归会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好吧,我承认自己其实很享受入队时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好像有了我在就稳操胜算似的。

还有,身处生与死的边缘时,我才能短暂地某些事。

晚餐是一锅香中带辣的乱炖。

他们俩不仅并排坐着烤火,还差遣我去四周挖掘能一并丢进锅里煮的植物。我拖着酸痛的身体跪在地上揪草根的时候,幻想过野熊闻到香气,冲进营地把他们连锅带人掀翻,还想过采一棵能导致腹泻的毒草混进去。我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不等同于不想坐在火旁烤一烤湿透的靴子。

“我要独自离开营地了,请多多留心我离开的方向,如果十分钟我还没回来,那就是遭遇了危险。你们也要保全自己。”

碍于尊严,我只能发出如此委婉的抗议。

“追踪者已经肃清了周围的敌人。”女巫面带微笑,仿佛真的关心我的安危。她摇动着汤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不会偷吃的。”

该死,我不想被打扰,但也不想独处。思绪不受我的控制就钻进记忆的裂缝中,让我的心痛痒起来。卷曲如毛发的草皮在磨蹭着我的手掌,让我想起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天空万里无云,我还不知道名为黑夜的欲望为何物。一切都无比鲜丽,令我怀疑那是幻觉。

我瘫坐在一张洗得发黄的靠垫上,正抚摸着翠绿的草地。我为什么会在这?眼前掠过几个修士的身影,她们在制服外还系着白色围裙,有说有笑。我想起一个人对我说,多晒晒太阳,有助于我的骨头愈合。我看自己被夹板固定着的左腿,还有撇在一旁的两把拐。我太蠢了,竟然在执行任务当中一脚踏空从破屋顶跌落下来。我应该当场粉身碎骨才对,而不是被后来的机构人员救回来自取其辱。

给我治疗的修士说,我还在长个头的年纪,如果恢复得不好,将来两条腿可能一条长一条短。我值得这种教训,我恳请她不要给监护人写信汇报这件事。她对我敷衍地笑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开始蘸墨水笔。

“新面孔,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在旁边坐下。他看上去比我更惨,半个脑袋被纱布缠绕,但他的状态比我好上许多,手上一刻不停地耍着一把花刀。见我沉默,他将手提到了我的耳旁,让我能听到刀刃在他手中合上又弹开的“擦擦”声。想用这种方式恐吓我,未免太幼稚了。

“我叫蝙蝠耳,哼,恐怕以后得改名叫一只耳了。”他指了指被纱布包裹得那半张脸。“昨晚睡得好吗,新人?”

差极了。我想念在机构的宿舍,它虽然小得像个鞋盒子,但起码只属于我。他们在完成治疗后把我带到了一间宽阔的堂舍里。它过去曾是个礼拜堂,现在摆满了望不到头的铁架床。有的床上躺着人,有的床留有一个脏污的凹陷。他们把我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解释。

我看到床前的墙上被不知是排泄物还是血污涂抹出恐怖的痕迹,左邻右舍一言不发,起初我以为他们失去了发声的器官,可等到夜里,等修士们都睡下后,止痛鸦片的药力渐渐消退,整个教堂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和绝望咒骂,他们从病床上伸出枯肢断臂,向能抓到的一切求助。我缩在铁架床底下恐惧地用被子蒙住头,想要天一亮就写信给伊索尔德告诉她我正经历的一切。我需要她的安抚才能活下去。

“我看清机构的嘴脸了。还能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们赏我个三瓜两枣,金钱、女人。只要稍有闪失,像我们这种人就会被丢来这鬼地方。”

“我觉得你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他狂躁的激情影响到我了,于是我继续说:“这里一定有监督员,他会给你的监护人写信。”

“监护人?我明白了,难不成你是那种时刻都想得到妈妈表扬的好孩子?”他收回了刀,用一只眼睛怜悯地看着我:“可怜的小宝贝,你还不明白吗。监护人就像蜘蛛和蚁后,只有你在前面送死,她才能安稳地活着。监护人管理着几十个像你一样的人,在她的眼里你不过是个随时可替代的工具。”

他只说对了一半,而且没有达到羞辱我的目的。每当外人粗暴地解读我与伊索尔德的关系,我都有一种把宝物藏得很成功的隐隐得意。伊索尔德珍视她的工具,她会用绒布擦拭,闲时捧在手里欣赏。她给我们起名字,为我们挑选合适的武器。我得庆幸受伤的是下肢,两臂仍旧结实完好,还能射箭我就是合格的工具。我确实为自己有了一点小瑕疵感到困扰,不过往好处想,现在我是她珍爱的孩子们之中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过了两天,我在伤病的恐吓下成长得更为坚强,修士递给我一封伊索尔德的来信——她很担心我的情况,已启程亲自来探望我。

我将那封信藏到了枕头下面。在等待伊索尔德的日子里,我帮疗养院的修士们干活,修理杂草,抹碗碟,虽然对成为优秀的杀手并没什么帮助,但我喜欢一边放空大脑,一边在手上静静地处理着什么事儿的感觉。

这段时间里,我被迫与蝙蝠耳熟络起来。他被炸成了那副样子,还有本事翻墙出去跑到镇子上和女人厮混。他要我帮忙在修士查房的时候在他的被褥里塞个枕头,他会把外界的消息带进这个日暖风恬又哀嚎不断的世外桃源,我就这么轻易地被他收买了。

“你该和我一起去,我敢保证你上那些女人的床甚至不用花钱。”蝙蝠耳总是揉捏他的胯部,我痛恨自己敏捷地捕捉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女人都喜欢蓝汪汪的眼睛,不就是你这样的吗?”

“我并不理解肉体相亲的欢愉。”

他又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了,我想他可能是连那只好的眼睛也不想要了。出乎我的意料,蝙蝠耳没有再调侃我,而是平静地说:“有的时候我想做个人,有的时候我只想当一头野兽。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种感觉,当然我祝你永远不需要明白。”

伊索尔德抵达疗养院后,他便不再和我来往了。我证明了自己没有被监护人抛弃,便成了他眼中的叛徒。我并不在乎就这么轻易地失去了一个同伴,因为伊索尔德成为了我的全部。

她像过去每一次见面一样披着黑纱,我听说监护人都会掩着脸,以免和我这种人产生不必要的情感。她可谓是监护人之中叛逆的一个,她不仅为我跋山涉水而来,还允许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她温柔的眼神和单薄的笑意。

我失语地杵在她面前,扬起一根单拐算打过招呼。

“几个月不见,你长得比我高了,铁之眼。”

她快步走过几张被死亡寄宿了的病床,搂住我的肩头。我在一股冰冷的香气中闭上了眼。

真好闻。我的肚子咕咕作响起来。

“哎呀,我走错方向了。”我拍着掌心的泥土而来,好让这两人知道我为这顿饭付出了对等的劳动。“还以为炊烟的尽头是商人,原来不过是渡夜者们啊。”

我反常地讲了个冷笑话,紧接着就后悔了。追踪者没做反应,让我更感尴尬,还好女巫打趣道:“我这儿未必没有你需要的东西,你想买的是这碗海陆汤,这块锅气饼,还是一壶驱寒的温酒?”

“我要大肆消费了,但愿这些野草够抵账的。”

追踪者沉默地炫耀起他的手艺,我只在圆桌的晚宴上尝过成品,从没参观过他烹饪的过程。只见他把笨拙的手套摘掉,露出一双苍白且布满红肉色网纹的手。我每次看到都会幻痛,那是烧伤留下的疤痕。他恐怕无数次将黏连的五指硬生生分开,才留下那么恐怖的痕迹。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做到灵巧地用手指一圈圈将面包碾圆,贴在炊器的铁面上。

我撞上了女巫的视线,她用表情警告我一直盯着追踪者很失礼。他撅断一根草茎,专心给面饼上划出麦穗纹。明明吃进去都是一个味,多此一举,如果他有闲情,应该用在保养那把不堪入目的钝剑上。

谁为他负责,要是他受伤了,谁会远道而来守在他的床边?

我看向他身旁的女人,她杵脸看向追踪者,火光只照亮脸的半侧,像她又把面具戴了回去。她的工具被糟蹋成这副模样的时候,她又身在何处?

我从她手中接过晚餐时食欲已经消退了,胃扭成一团。我困惑起来,她和追踪者不是伊索尔德与工具的关系,也不是主人与猎犬的关系,她以为蛛丝马迹能够躲过我的眼睛,她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等到杀了夜王,我们都恢复自由身之时?

荒谬,天方夜谭,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弃这一切。谁会愿意失去一个为她而活的人呢?

“嗯……我得想个词夸夸你的手艺,追踪者。”我不走脑子地说起废话,不能被我的同伴发现我一直在秘而不宣地思考,他们会本能地联想到我产生背叛之心。这是人性的瑕疵。我在短时间里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所见即所得,“像游牧民族的味道,要是在大风天里想暖暖身子,吃这个最合适。”

追踪者突然挺起胸膛,前所未有地直面我。我本意是敷衍同伴关系,却没想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我一句对他手艺的无心评判冒犯到他了?

“很奇妙,有股家的味道。”

女巫平淡地说。她再次挥舞树枝,轻而易举就将追踪者的目光夺走了。

“不自觉地就这么做了。心里什么都忘了,但是味蕾还记得。”

我和追踪者都转而看向她,她缓慢地用饼块刮蹭着盘底的汤汁,一滴美味都不可能错过。她每次吃饭都很快,而且不讲礼仪,作为圆桌的主人,时常第一个放下餐具将我们落在那儿。我不知道这个贵族小妞是干着去前线打仗,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饿肚子。不仅是这一个细节,她时不时就会露出有违身份的马脚。不,我随即否定了自己想法中的傲慢,在我面前她没有掩饰的必要,她的体内生来就有两种互不相容的别扭。在我近乎苛责地审视女爵的时候,追踪者只是静默地低头看她,却像是在欣赏天上的月亮。

一种令我戒备的张力悄然消失,现在可以安心地填饱肚子了。伊索尔德曾经教导我,吃饭时要专心致志,细节决定每根箭矢的走向,一个优秀的杀手绝不能在瞄准的时候胃抽筋。

嗯……好吧,我冒犯的欲望根本无从停下。女巫已经遭受了足够的审判,追踪者还在劫难逃。他安顿好了我们,背过身去,将头盔稍微抬起一定角度,慢吞吞地将撕得细碎的食物从缝隙塞进去。借着火光,我能看到一片蠕动的苍白腮帮子。他变得很安静,来自盔甲的摩擦声和奇怪的叮当响声都停止了,像一只进入假死状态的鼬。

对于盔甲之下的真容,他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而言语的空缺又让人加剧对外貌的稀奇。圆桌的小孩会想,趁追踪者睡觉的时候把脸近距离贴在头盔的缝隙上,说不定就能看到他的长相。我说,他是非常出色的战士,你得先有本事不被他发现才行。打消了她的念头。

我顺着这条思绪的河流想下去,他的确像个逃离战场的士兵,那身独特的盔甲和饱经风霜的大剑立刻就不言自明了;又或者他有一张惊世绝美的脸,有的人为他放下杀心,有的人为他杀得头破血流。我为了平息一个小女孩充满暴力的好奇心,居然变凑了这么多荒唐的故事。但它起作用了,她抚弄着花环,放过了追踪者一回。

自从那件事后,我或许是对他心怀愧疚了,觉得有得帮他守住秘密才行。

追踪者吃饱了,用抹布擦拭盔甲上的污渍,径直走到我面前。我又怀疑起别人是不是能听到我脑中的想法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迅速掩饰了外露的迷茫。

“武器。”

他的手指蜷起来,又伸展,很渴望似的。

“追踪者,这样很不礼貌!”女巫小声提醒他:“我们说好了,分享武器首先秉承自愿的原则。”

“铁之眼,答应过我。”他的手指又小幅勾了勾:“这个队伍需要铁之眼的观察力。他是守信用的人。”

我咽下满口食物,将承诺给他的东西交给他。瞧,我用愧疚感绑架了自己,又做了一件不衷的事。

伊索尔德,我从未想过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原谅我。在发生那种事后,没有对我动杀心,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玻璃上一块妨碍阳光照进来的污渍,迟早该被人擦除。

我还没做好写信将事情经过告诉你的心理准备,我知道你最终会原谅我的背叛,而我那正是我不想要的。我要永远被对你的愧疚纠缠,那样我能时时刻刻记着你。

那天的一切像是没有逻辑的梦境,一切都是在我睁开眼后发生的。我躺在地上,耳朵进水,朦胧回荡着的嗡名声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一场爆炸。我想要用呻吟把肋骨附近的疼痛发泄出来,但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捂住了嘴。

我的感知终于和几秒前的记忆缝起来了,腐败树灵,一种臃肿巨大的怪物。我往身体的左边看,追踪者躺在不远处,和我一样六神无主地寻回四肢的知觉。我往右看,女巫正朝我走来。她看起来像是刚梳妆完毕,纤尘不染。我痛苦地回忆了一下她从我身旁闪避的身影,刚刚的战斗她也在场,我真丢脸。

她用匕首在我面前挥舞着,指责我不应该盲从追踪者的鲁莽行径。然后她跨过我的身躯,走到追踪者面前,用法杖末端试探地推了推他,追踪者发出低沉的呻吟。我也想被这么温柔对待。

你希望有人代替你严厉地训诫我吗,伊索尔德?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替代品,鞭子的力度恰到好处,抽在我自尊上,让我对下一鞭又爱又怕。你对我的爱是无私的,你生来就是为了爱我的;而我却抱有私心,渴望占据你全部的爱。倘若你不再回应我,我就去寻找下一个让我想到你的女人。

我对你有太多的话无法落在纸上,这只是其中之一。

“你俩身上都是粘液,味道会把巡逻的士兵吸引来的。”她对我下命令:“去河边洗干净。”

遵命。

在女巫身旁,衣冠不整简直是对她的侵染。相比起我们两个狼狈的男人,她身上的白色绢料在战斗后没有染上一滴泥污。

“别担心我,我会去湖区对面的营地找点事做。”

追踪者伸出一条手臂,在空中抓着什么,几次掠过女巫的衣摆。女巫灵活地侧身闪开,淡淡地说:“这我就不奉陪了,我不想也变得臭臭的。”

和我想的一样,她不需要人保护,我能做的就是别拖后腿。她重新挽起头发,独自离我们远去,鞋底踏过湖面的印迹,让我想起夏天蜻蜓的尾巴。伊尔索尔,正是我们在疗养院共度的那个夏天。

然后就是我和追踪者独处的时光了。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自觉不是下达命令的人,指着河水的上游,放慢脚步等着我。我并不想走得太近,对他好奇是一回事,接下来要彼此赤裸相见则是另一回。

伊尔索尔,抵达交界地后,一切你遗留给我的特质都在日渐被雨水稀释,或是被从别的渡夜者那儿耳濡目染的习惯扭曲了。我从河水里看到自己满脸血污的倒影,才发现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我要时常自省,我与追踪者或任何一个队友都不是同路人。他渴望奋战到一方死亡,那个铁桶里满是原始混沌的暴力。而我讲究长期的效率和产出,我必须优先保全自己才能最大化属于机构的利益。

“这儿留给你,我去前面。”

令我出乎意料,追踪者竟然替我俩做出了体面的选择。他留给我一片半米深的开阔水域,水面碧色的波纹粼粼,看上去温度正好。他自己走到更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将大剑插在我目所能及之处。我想这是一句无声的告诫。

“快一点。”追踪者的声音从石头后传来,更为清澈,他一定把常年扣在脑袋上的铁桶摘下来了。紧接着,我就看到一双布满疤痕的苍白双手把头盔摆在石头上方。“女爵在等我们。”

好吧,他下命令的口气简直和女巫一个样。我跳进水里洗身体,并不是服从于他,而是我们此刻的利益恰好不谋而合罢了。伊尔索尔,这身当年你亲手赠与我的制服已经被磨损得够呛,圆桌的仆役给我准备了两身新衣,可我始终觉得只有穿得像在机构时的模样,我才是我。我在清洗黏液时特别担心所剩不多的冠羽又掉下两根。可你不会再来探望我、为我送来慰藉了,是吗?不论我多么拼命地想得到你的青睐,你都不再回应我了。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试图逃避的事实。太残忍了,你没有下达最有一道命令,留我在这片土地上缓慢地生锈、变质,而我只能按照程式继续运转下去。

伊索尔德,一想到被你抛弃,我就像个被世界残忍拔掉脐带的婴儿一样无助又愤怒。我忍不住想,你在离开之前是否有丝毫想到我。如果你只顾着自己,那我会被出生以来赖以维系的一切背叛;如果你想到了我,我只会憎恨自己不在场。

我不能再沉浸在幻想里了,那会让我的箭头失准。一个不合格的工具又怎么配和你产生联系呢。

在我下决心之前,身体已无视追踪者的告诫,拖着湿淋淋的脚步朝他走去了。当时我并非有意想要伤害他,只想找个地方发发泄令我理智溃退的压力,本能地选择了这个不能为自己辩护的男人,仿佛刺破了他坚守的秘密就能让我显得没那么难堪了一样。

他沉默地忍受了误解,忍受伤痛,像个忠诚的仆从一样跟随在命运身后。那些全都是我力不能及的。只要看到那张脸,就能击碎支撑着他的信念,我深以为然。

越过岩石我看到一块雪白的脊背,肩头的肌肉正随他扭动布料的动作起伏着。我触摸他的肩膀,那个男人惊恐地猛转过头。

他浑身为之一颤,迅速地想用颈窝藏匿自己的脸。

他肯定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只是几秒之内有无数的手段可以防身。仅仅是因为不敢相信我作为同伴就这样背叛了他,才呆坐在原地。

“你……”

他真是个纯粹的人,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他害怕的也不是我,而是我眼中倒映的他自己。那张脸,和那张脸联系在一起的某种身份、过去。

“你是……”

我的双眼迅速就识别出那些五官特征,只是大脑无法将这些特征与该有的逻辑连接在一起。那是一张让我感到熟悉的脸,伊索尔德,我时常透过它看到你。

那张年轻的脸属于女巫,却生在一具被过度消耗的肉体上。它失去了女巫的冷静与从容,惶恐地乞求着我。它要说什么?那双浅色的眼睛。正是,蝙蝠耳曾说的——能让女人为之倾倒的眼睛……

“别、别走。”他猛地一把抓住我,把我拉向他。“听我说——”

“你是某种能拟态的怪物吗?” 我并不那么吃惊,如果不是怀有世人无法谅解的过往,我们这些罪人又怎么会齐聚在此。“算了,这不重要,我会把你交给女巫处置。”

“她不能知道!”他加大了力道,我从坡上摔下去,直接栽入水流。好在他没有想把我溺死,一只手仍桎梏我,一只手托住我的脖颈。他太想阻止我了,被疤痕撕裂的嘴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我不会伤害她。但是真相会伤害她,所以她不能知道。你必须得帮我,铁之眼,你是个好人,你会理解的,你听我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他和女巫一模一样的金发潦草地扎成一团,末尾垂在我的脸颊上。他死死地盯着我,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到所有的焦灼都被他揪在手里,我自由了,可以安心赴死了。

伊索尔德,我的推断全都是错的,他不是木讷笨拙的人,而是一团难以再抑制下去的烈火,瞧他把自己的肉身烧成了什么样子。

“你不是圆桌的主人,这不由得你定夺。”

“我不会伤害她!她是我妹妹!”

他忽然害怕地松开我,仿佛我是个传染病人,他是被关于自己的真相吓到了。然后他蜷缩起身体,一边晃动着一边哽咽起来。我得以暗自平复心情。伊索尔德,我记得你是怎么教我的——情绪稳定是一把利器。他脱去盔甲,就像是虾子被剥了壳,任我鱼肉。

离我们两公里处是片矮趴趴的营地,灰黑色的阴影中冒出一簇火光,我有十来分钟的时间,足以撬开他的嘴。

“难怪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这么……”我思考一个安全的词:“暧昧。看来你们已经相认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有所隐瞒?我明白了,你打算做她绝不会允许至亲做的事。”

他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动物,抬头看向我,这次换我握住他的手腕,他可不能逃走,我要胁迫他成为我的帮凶。伊索尔德,我要开始兑现你留给我的馈赠了。

“你不该瞒着我,伙伴。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会帮你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压抑住喜悦,维持温和的表情。“我明白为亲人牺牲是什么感受,它就像……”

血管上割开一条口子,疼痛但温暖。

他的眼中仍有怀疑,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好骗。我得再加把劲,快回想我听过的最完美的谎言。它指引我走向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我太迫切地想去往那里,所以我甘愿相信谎言是真的。它是这么说的:“铁之眼,我会永远爱你。当你难过无助的时候,我会来到你身边。”

可你身在何处,伊索尔德?夜晚太可怖,它摆出一切我渴望的事物向我招手,明明只要你开口,我就能为你放弃那些诱惑。为什么我再也收不到你的来信了?

“为什么?”他擦掉泪水,冷静地问我。

“因为有人为我做出了牺牲,我是被留下的那个。”我拍拍他的胳膊,上面满是温热的泪水。我的初衷不是帮助他,伊索尔德,我只是想让这对兄妹走上你我的老路,为了不再孤独,我要把伤害散布到每个人身上:“会有很多恨意和思念向你袭来的,我的朋友,你得做好准备。”

“谢谢……我会报答。”

“你不欠我什么。不过,可以和我拥抱吗,我已经很久没几乎这么做了。”我把两臂张开,局势的转变太快,追踪者难以消化。他僵住片刻才把金色的头颅沉在我的肩膀上。我环起双臂揉挤他的身体,冰冷又强壮,比我想象中柔软。他是命运的玩物,赤裸的蚌肉,不会为自己伸冤的东西。

伊索尔德,我这可怜的东西,卑鄙地从那妹妹的身上渴望你的感情,从兄长身上寻求你的肉体。

“你也得抱住我。”

“我是湿的……”

在明确要求下,他把两手放在我背上,重量让我呼吸困难起来。他的皮肤抵着我的皮肤,我感受到了滑腻的嫩肉和坚硬凸起的疤痕。好极了,就这样,别抛弃我。我沉醉地把他的头按在胸口,让他聆听我的心跳。

伊尔索尔,就像在疗养院的那个夜晚,一切自然地发生了。

我本能地挺起胯,把难堪又骄傲的部分送到那张无辜的脸面前,送到你手里。他抬眼看我,并不觉得被羞辱了,只是想知道我要什么,然后他低头接纳了我。就像你容纳了我,柔软、湿热、让我一阵战栗。

沾着雨丝的乳白窗纱在夜间像幽灵起舞,与你黑色的面纱交替抚在我脸上。

就在我差点喊出你的名字时候,女巫清秀的脸皱起眉,低下头深深地含住我。那是追踪者,我没有亵渎一个女人。她不过是你的替身,追踪者则是她的替身。他喉结一阵滚动,我的龟头顶在了他的嗓子眼上。他又抬眼看我,询问我的意思,我情不自禁地躲开美丽的碧色视线。他就重复这么做,抵着舌头含进去,吐出来,不断地咽下多余拉丝的体液。

“很好。继续吧,帮我射出来。”

伊索尔德,这次娱乐你缺席了,但你总得我允许尽兴吧。可只有我知道,现实已让我力不从心,我仅仅能一次次地搏动肉体,通过他那条肉做的通道去往你身边。

我这才得以再次温故那个泼洒着雨丝的良夜。

你无视了机构的规矩,撩起面纱让我看到你的脸。伊索尔德,你未曾允许谁的视线触犯你的容貌,哪怕是镜面、肖像画也不行。此刻能够抚摸你面颊的,也只有从云层后偶尔渗出的月光。

你赐予我触犯你的契机,来到我之上,将我纳入,然后捂住我的嘴,重复让你愉悦的动作。可伊索尔德,涌入我世界的不止你腼腆又强硬的官能,还有来自左右如浪潮般起伏的哀嚎。他们嫉妒我能在痛苦中享乐,憎恨我与监护人的关系。那些五指不全的血污苦手伸向我,可我不愿把眼睛闭紧,我看着你蜡白的肉体的颤动,你舔舐雨水狂妄地颤栗的舌尖。

而就在这个身处地狱的片刻,你将双手慢慢地移到我的两耳之上,吻我。一瞬间,我感受到温暖的寂静,它俩控制住了我思考的容器,吮吸、负压,熄灭了在黑暗中生长的死亡,让我不再为身下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困惑。你的肉体快速晃动着,有一丝魔音漏了进来,我听见自己和那些将死之人一起呻吟着。

伊索尔德,我厌恶肉体屈服于生理的反应。只要一勃起,就会想到公马被屠宰之前探出来的赤红肉棍,兴奋而恐惧地滴着白色液体。而你靠在我身上,为我擦拭时,我却感觉无上幸福。

你说:“记住这种感觉,我只给予于你。每当你的肉体被唤醒,你都会想起我。铁之眼,我会永远爱你。”

你的身体阵阵战栗。

“当你难过无助的时候,我会来到你身边。”

我贪婪地舔舐着你留在我记忆中的气息,不断将那可怜的金色头颅按到胯部,享受着他的吮吸和吞咽。你随暴雨消散了,无力挽留我,我滑向现实。

我转而将丧失的愤怒发泄在追踪者的身上。我见自己的身体没让他兴奋,于是也触碰他的那部分。我不是想让他也释放一次,而是想让他和我一样糟糕。他挪了挪下半身,示意我不必为他服务。被拒绝的我揪住他的金发,在他口中施暴起来,我进入了他的又热又窄的食道,他发出一连串呜咽的声音,但一动不动地老实地承受着,像个合格的战士。

男人的粘膜和女人并没有区别,我快要在他口中死去,发出难堪的嘶叫。他为我们下厨的十指微微抠进岸边的泥土里,水珠从金发的末端滚落到脊背上,眼泪似的划向臀部。

就算他半毁容了,也有一具不错的身体,还有让人产生复杂情绪的脸。他配得上被叫做财产,如果过去是军队里的士兵,上位者们很快会把他的归属权划分清楚,哦……我明白了。怎么才看出来他属于谁呢。

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端从他脸颊内部顶出的形状,这场面触碰到我心里某个开关,我闭上眼享受着和他短暂的亲密感,任由自己颤抖起来。来不及对他说抱歉了,他呛了一口,离开我,擦着从鼻子里逆流出的液体。

“我们该回去了。”

我把自己的罪证藏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点头,捧水擦了把脸,熟练地将盔甲一件件穿上。

伊索尔德,在知道我的肉体背叛了你之后,你还愿意回应我吗?
那个女人的衣角被火星燎黑了,但她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正处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四周回荡着巨兽的脚步声,三人并肩躺在单薄的小帐篷下,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触手便能碰到她的衣袖。她还是那么偏爱他、信任我。

我怀疑是女巫将我的困意偷走了,他俩睡得很香甜,我却内心难以平复。于是起身借着水晶的幽光给你写信。

监护人伊索尔德,以下是铁之眼的行动计划。

追踪者已为我所用,借由他的身躯,黑夜得以延续。出于个人原因,我在送他走上那条倾灭的道路时会尽量减少他的痛苦。至于他的妹妹,等到那日到来,我会留在圆桌,她将像我一样留下数不清的悔恨与愤怒的泪水,我会用自己的眼睛为她记住。

伊索尔德,我不知此刻你身在何处。他们给你在地下打造了坟墓,还是任由你的尸骨在荒野腐烂?你和我都不在乎这些俗世的琐碎。不过,我想象过你的灵柩,大理石雕刻出你被面纱覆盖的轮廓,那双半开启的嘴唇永恒呼出欲望。

亲爱的伊索尔德,请原谅我后知后觉,当你不在我身边后才感受到你的爱。

往后我会被关押在这片靠战斗维生的土地上,与世界再无丝毫联系,也不再是百足之子、死诞者、某种被人利用的东西。你用自己释放了我的灵魂,我是你的挚爱,我永远不会再怀疑了。接下来,由我来告诉自己我是谁,为自己做决定。

还不赖,我有了几个可靠的盟友。追踪者,我在绕过女巫利用他时会尽量手下留情。

黑夜不会结束,那么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任务永远也不会被完成了,这是我为你哀悼的方式。直到远方的怨灵纷至沓来,夜晚浓郁到混淆现世与冥府的边界,那一日伊索尔德与铁之眼便会重聚。那时,请在面纱之下再次吻我。

在此之前,我会把给你的信放在宿舍抽屉的深处。

暂且就写到这。

fin

牲父领报

时间是东海岸晚上九点,沃特大厦的会议室层空无一人。并非是沃特公司的员工面对财政削减可以免于加班,而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没有该楼层的门禁,剩下的小部分,出于对祖国人的恐惧,常年对他的活动空间敬而远之。

高空之上的夜色不错,士兵男孩不得不承认。他无聊地数着主干道上的车辆,一个绿灯能走一百三十五辆车。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于他而言,这和活体冷冻而言算不了什么。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没有转身,用后脑勺和祖国人说。

“什么,你没有给我机会的资格。”

“在这里操我。”

“什、什么?”

“别说你没想过这么做。”士兵男孩掐了掐自己的臀部。“我知道我在基佬之中很有人气,他们那我的杂质画报撸管。哪怕新纳粹把他们吊起来阉割,他们还是忘不掉我。”

“为什么?”

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祖国人厌恶地撅起嘴唇。

“为什么我让你操我,还是为什么我是基佬的天菜?”

“前者。我对你是什么人的菜不感兴趣。”

“因为我嗑嗨了,想要来一发。但是我现在无人可操。鞭炮……好马不吃回头草,外加她又刚被你弄死了。”士兵男孩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祖国人。那是一种轻浮的、不可再得的眼神,像是一声冰凉的耳语在祖国人耳边响起。

证明给你的父亲看,你是个配得上他的姓氏的好男孩。

“以及,谁能用老二干我的屁股,由我说的算。”士兵男孩沿着那个阔气但无用的圆桌走过来,祖国人在心里承认,他从来没在这个生理学父亲的身旁放松过,现在更是用脚趾在连裤靴里狠狠抠着地。“我可太想毁了你心里那点父子情深的肥皂泡了。你干的缺德事还少吗,杀孩子、杀女人、种族屠杀,还是说你缺爱到一到乱伦就没胆子了?你那对软睾丸应该捐给澳洲做钥匙链。”

“你最近对我越来越好了,你想补偿我吗?”

祖国人绷着下唇,嘴唇下面鼓起的包像个屁股。

“算了,劲儿过去了,你没机会了。”士兵男孩鄙夷地将目光从祖国人身上移开。“我会去唐人街找几个奶子垂到肚脐眼的老女人。”

“站住。我没允许你走。”

这件会议室里绝对发生过不止一次性交,星光给深海口的那一次不算。座位前的麦克风被替换成了嵌入平面式的,因为之前那批棒状的上出现过不明的粘液。椅子、绿植、电视机屏幕上的散发着尿碱味,保洁已经用强效去味剂清洁过三遍,祖国人的鼻子还是闻得到。

“选个你喜欢的姿势吧,父亲。”

祖国人平淡地说。但他知道心跳加速和毛孔舒张躲不过士兵男孩的感官。

“我会证明沃特公司把我创造得比你更好,你已经是过气的二流货色了。”

那张对七人组而言过大的圆桌是黑胡桃木的,艾什力曾经拿着报价单战战兢兢地向他领签名。他向来只需要坐在主位轻描淡写,其他六个超级英雄必须提高嗓门、毕恭毕敬地朝他汇报(除了玄色)。

现在,他的老爹正趴在桌上,用一只手扯着深色的紧身裤。裤腰把臀瓣勒成了四个,弹力面料一会儿被揪下来,一会儿弹上去,终于,士兵男孩把他的白人死尸屁股露了出来。祖国人微微扬起下巴,吞咽口水。乳白色、圆润、挤出一道沟,让他想起了泌乳的两胸。

很好,很好,别着急把脸埋进去。祖国人双手背后,一手握另一手的手腕。男人的尊严是自己硬来的,让士兵男孩清楚是谁在求谁。

祖国人想起来了,他让艾什力将桌面降低了十五厘米,以便下体的轮廓能够时刻暴露在桌面之上。当然了,祖国人对全身的各个部位都很有信心。那个部位,尤其。

“怎么不说话,看呆了?还是你的声带被老二捅穿了?”

“这是你……多少次……”

“有几十次了,我以前玩过睡眠奸,数不清了。你懂那种感觉吗?但愿没人在我被冷冻的时候操我。”

“被冷冻的时候你的下体和冰一样硬,那估计是不可能的。”

哇哦。得知士兵男孩对这部分男子气概置之不理,的确是让祖国人大开眼界了。他的父亲的后庭不是坚不可摧的总统地堡,而是散发着幽香、任人采撷的后花园。

士兵男孩掐着自己的屁股,给祖国人看那个即将被炮击的靶子。那个地方是深褐色的,缩成一圈,但不至于紧致到让人无从下屌。它已经暴露出一丝引人侵犯的缝隙,一张一合,透露出让人感觉愚蠢的兴奋。

祖国人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绵长且脆弱的呻吟。那和处于哺乳期的乳孔简直一模一样,被吮吸得疲惫不堪,皱皱巴巴,但只要索要,它总能流出让人心满意足的热液。

他的两股情不自禁地抖动,两腿之间的英雄山脉喷出一股充满雄性气息的岩浆。祖国人如梦似幻地闭上眼,忘情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当士兵男孩再次被解冻后,他减少了每天摄入的奶量,一片龟裂的土地会长久渴望甘霖。

“你……一直……隐藏着这奶与蜜的土壤……”

“闭上你的嘴,赶紧干活儿吧。”士兵男孩低下头,从两腿之间看向祖国人。他的鸡巴垂在两腿之间,一点兴奋的意思都没有,这个年幼的金发傻逼,甚至不知道该给他的老爹撸撸管。

祖国人猛地睁开眼,靠近士兵男孩的屁股,然后将双手放在上面。软,弹,热热的,手感是超英级别的。父亲的阴毛是褐黑色的,茂盛浓郁,像个钢丝球,英俊挺拔的鸡巴从里面戳出来,即便没有勃起也有料可看。

祖国人不敢触碰,一旦手感告诉他那根鸡巴比自己的大,他的心会碎得一塌糊涂。他揉了两下士兵男孩的臀肉,抽打在那上面,柔软的肌肉波浪似的晃荡起来,他知道哪怕再加大十倍的力气,他铁打的老汉也撑得住。但他是不会抽打母亲的奶子的,永远不会。

“搞什么,娘们唧唧的。”

“那将会是你,你会是我的女人。”

“少用你长在脸上的肛门喷气了好吗,干点正事。”

黑色的体毛,阳刚成熟的长相,低沉磁性的声音。他没有自主选择的机会,他的体毛很少,一辈子都像是未成年,他的声音早期用来推广沃特公司的商业帝国,他的成熟只是衰老前的一个短暂的阶段。

祖国人后悔把当年抚养他的科研人员都杀了,现在没人供他拷问,他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培育成金发的广告郎模样。当年,那些平庸胆小短视官僚主义的研究员有成千上万个智障代孕母亲可选,上亿种基因组合,偏偏没有给他老钱的络腮胡,深邃的眼睛和更粗更大的阴茎。

难道儿子的鸡巴比父亲大,在沃特的价值里就不重要吗?

祖国人无奈地转了转眼球,想让泪水蒸发得更快一些。他可以称神,杀死每一个异议者,但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基因,变成一个像爸爸一样的黑发男孩。

夜空中,一艘直升机飞过。士兵男孩的身躯趴在光滑到能照镜子的会议室桌上,头发半垂着。父亲趴在他身下,资本趴在他身下,帝国趴在他身下。

祖国人掏出鸡巴,怼在那个松软的肛门乳孔上。现在他只需要干进去,操翻这个世界。

于是,他闭上眼,挺腰,叹了口气。

鸡巴轻而易举就操了进去,士兵男孩这回没有说一句贬低他的话,只有匍匐的后背,没有鄙夷的眼神,接纳了他。

“哦——耶——”

祖国人哽咽了,“啪啪”地抽干起来。士兵男孩的屁眼又会吸,又会套,把他的多虑和忧郁都榨了出来,变成了实体的前列腺液,流个不停。他可以暂时不去想去年查出来的前列腺增生,无视金发之中的几缕银丝。

最重要的是,他的某一部分和士兵男孩相连了,在这个背叛他、利用他、又畏惧他的世界上,他短暂地不再是孤单一人。他的二分之一与这个照料者完全相同,剩下的二分之一,他得证明不是杂质,而是经过基因筛选的精良无垢的东西。

“等等,你只有这么粗吗?”

“闭嘴,如果你想我操你的嘴,那得等会儿。”

祖国人感受到了另一个热源,那是士兵男孩哈在桌面上的气团。他也爽得燥热起来了,不是吗,那个德克萨斯热狗似的鸡巴兴奋地乱甩,硬的像棒球棍。

这个世界得目睹他们的神性感又脆弱的一面,得把神近亲乱伦的场景画成壁画、雕刻成大理石像,艺术家该好好研究怎么展现他鸡巴上的青筋,和老爹屁眼流水的光泽。

噢……当神流露出人性,他的信徒们就该迷得死去活来了。

“你在颤抖吗,父亲?”

“我的确有一颗发达的前列腺,好液配好泵。”士兵男孩呻吟着,“只可惜,你没遗传到我的优点。光听声音,我就知道你的睾丸很瘪。”

“或许……你可以考虑夸奖我?噢……噢……你可真会夹……”

祖国人维持着同一个单调的姿势干了士兵男孩十五分钟有余,其实他多数时间,他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圣经》中亦有近亲乱伦之事记载,他们做了神话人物该做的事。

“你得自己赢得夸奖,儿子。”

“你们每个人都毫不留情面,我渴望父爱,是吗?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我操得还不够深吗,我就差把睾丸也怼进去了!”祖国人渴望射精,输精管被他捏住了。他努力到自己都快鼓掌掉眼泪了。“我是完美的,我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胜过我,你也不能!我值得所有的爱!”

“好吧,看在你鸡巴会掉眼泪的份上。你要是真的当我的面掉眼泪了,我今晚会做噩梦。给你点甜头好了。”

士兵男孩狗似的向前爬了两步,祖国人不能离开他父亲的乳沟,踉跄着跟上去,胶皮鞋底踩在桌沿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桌上还有几本未完成版的美国国民教义,祖国人版的《圣经》,可惜,鞭炮再也没有机会完善它们了。

无所谓,残次品正好配他的残次品儿子。士兵男孩戳了戳自己湿润外翻的屁眼,用体液捻开纸页,翻到歌颂祖国人神力的一页。

“万福,神力与生俱来的父。祖国人,天的定例,能使地归在天的权下。祖国人,晨星一同歌唱,神的众子也都欢呼。噢……赐给我你的汁水,赐给我你有力的巴掌,教给我,让我清醒!”

士兵男孩的身体被操得剧烈晃动,他的混蛋儿子不懂吮吸耳孔有多快乐,也不知道逗弄他的乳头,只是把他像个报废地硅胶玩具似的干着。依旧,他想玩会儿过家家游戏,他扮演父亲,祖国人扮演儿子。他舔舔手指,祖国人的前列腺液很咸,平时该多喝水,翻到下一页,慢条斯理地继续给儿子讲睡前故事。

“父的神恩使得这土地得以开花结果,使得女人得以受孕,使得男人知道什么是无毒的男子气质。祖国人的微笑如明媚阳光,祖国人的眼神是斗转星移,祖国人的呼吸是日夜潮汐。神……噢,洒下圣水!”

“继续!噢……”

“降下甘霖!”

“噢,噢,噢,是时候了,给我跪下吧,都给我跪下!连我的爸爸都跪下了!”

“圣母领报——操,谁允许你射在我屁股里的?”

“噢,爹地,爹地……”

祖国人哽咽着抖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等他的鸡巴软到从士兵男孩的洞里退出来,他干出了一个无法闭合的空虚。

“你坚持的时间比我想象得长多了,我还以为你看到我的屁股就会射了呢。”

“我是个好男孩吗?”

祖国人将额头抵在父亲的背上,呼吸着男人的汗味。他陶醉地半张开嘴,呼出空虚的自我厌恶,向下所求,向他的来路靠近,然后他兴奋地吻上去,比叼住玛德琳的奶头、鞭炮的奶头都更虔诚。

“嗷,唔……呜呜……”

祖国人的嘴唇堵住的士兵男孩的后庭,舌头在里面饥饿地搅动起来。要使得一个人产乳,首先要使其受孕。祖国人使他的父亲受孕,他创造了他自己;又吮吸父亲的乳汁,他自己射出来的白液。

押韵、工整、极具启蒙性,祖国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夜,应当也写入他的《圣经》里。

“操啊,小子,噢——你在我的广岛上射了一枚原子弹……”

士兵男孩在舌交中倒在会议桌上,嘴唇歪斜,呻吟不断。

祖国人吮吸着自己的精液,幻想中,他从父亲的体内榨出的混合物V1。父亲加冕,他终于称王,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

“爹地,我爱你……噢,爹地……噢……我等这一刻太久了……”

“我不爱你,我只想操你。”

从士兵男孩的乳房之中抬起脸,祖国人在液晶屏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穿紧身衣的金发白皮男子。他的发型乱了,下半张脸挂着白浆,目光呆滞。哪怕他的皱纹又多了几根,体力不及从前,看上去比他的父亲还老,他仍旧伸出舌头,将嘴唇周围的污秽刮入口中。

祖国人感觉到饥饿感平息了,露出微笑。

fin

岸边露伴死(线)到临头

受欢迎、有人疼、摆出一副不追名逐利的气节,成功却在青年时期就主动来敲门,这些都不构成我嫉妒那个人的理由。

所谓画家之妒,就是亲眼见识过那个人的才华后,我才意识到,我的画技此生只能到此为止了。自在美术馆里看到他作品的那一天起,我每天夜里都要罹受失眠。

最令人绝望的是,哪怕用痛苦催发我的创作欲,患上精神分裂症、躁郁症、歇斯底里症,那样的画我这辈子也画不出来。

——某位二十来岁的画家,在此处写下散发怨气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改变主意了,麻烦您在下个路口掉头。”

刚在酒店门口坐上车,花京院就想这么说。到西杜王的老钱社区的三十分钟里,同样的话在喉结上下翻滚了几十次。

可真要半路打道回府……他姑且想象得到那般场景:

像个趁房主不在时溜进去的窃贼,他得蹑手蹑脚地进门。只可惜,刷房卡时门锁发出了“滴”的一声,吸引空条承太郎从杂志中抬起头。空条的视线自动瞄准在没送出去的纪念品上,再落在他透露出惨败表情的苍白脸上。
不出所料嘛,你胆怯了。那双绿眼睛会无声地说,按耐不住调侃意味。没关系嘛,人生总归是会有认输撤退的时候。

花京院典明以手帕擦拭着额角的汗珠。无论如何,今天都务必要和那个人见上一面。否则就不仅仅是自甘下风了,简直是不战而败!

S市地处东北沿海地区,气候潮湿,夏天闷热无比,冬天连日降雪。下属的杜王町在GPD排名第二位,以旅游业闻名,民风淳朴。就连空条承太郎抵达此地后,脾气都被慢节奏的生活软化,不再是那个情绪直来直往的人了。花京院再次联想到杜王大饭店总统套房里的场景:

空条替他接下手提袋,颇为贴心地揉捏着他紧绷的后脖颈。冷气吹在汗湿的皮肤上,令花京院打了个喷嚏。他听见空条仔耳边轻柔地说:“没关系,大不了点心我们留下自己吃就是了。”

年近三十,重新回到儿时的故乡本就让人百感交集,他竟还要沉默地承受来自空条承太郎的“暴政”。不知从何时开始,空条承太郎不再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惩罚别人了,温柔成了他的新统治手段。

“目的地到了,一共是两千七百日元。”

“十分感谢,找零就不必了。”

两脚重新踏在地面上,花京院典明抚平外套上的皱褶,低头一看,十分满意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乐福鞋上没有一丝灰尘。

富人社区并不让他陌生,只不过,记忆中的杜王町没有成片的美式商业别墅。新登入中产阶级的工薪族总是摆出一副对日式枯山水庭院嗤之以鼻的态度,哪怕东北地区的天气和土壤并不适应郁金香生长,也要强行将成品花一盆盆的直接移植到土里。

花京院从小就想住进这种现代的房屋,放学回家不需要爬二十分钟的台阶。在自己的卧室打游戏也不需要拉长长的电线。也是在那个时期,他因为法皇之绿的缘故,不太善于和同学们交际,以至于整个初中部都流传着生活着他家三代人的那座宅子闹鬼的传说。

花京院扶正墨镜的鼻梁桥,面前是一栋颜色浓郁的带阁楼二层建筑,半体罩着维修专用的墨绿色围挡。这会儿已经入夏,花园疏于打理,植株蔫头耷脑,报箱更是塞满到快要溢出来。

在居委会成员眼中,这家的主人恐怕是影响了整个社区房产定价的显眼包;在花京院眼里,这更像是艺术家主动与现实世界断联的魄力。

此行可不是来白送礼的,见识一下畅销漫画家的书房,回去就让承太郎也给我照搬打造一个。花京院暗想。对方年龄比我小,但在青年漫画家中排名数一数二,所以我还是用上敬语吧。之前见过一次面,他肯定把我误认成SPW配给承太郎的秘书了,我得好好自我介绍一番。

毕竟我也画了十多年啊,只可惜没有能替我说话的大作,真太令人难为情。

入户门的台阶上有一条美式乡村外廊,花京院能想象在风和日丽的下午,漫画家一边喝咖啡、一边和出版社特派编辑改稿的场景。那编辑点头哈腰,任何细小的建议都得在肚子里掂量一番。寄来的读者信、手作礼物更是源源不断。塞满仓库,又塞满了车库,直到那颗虚荣心彻底装不下了,就冠上“岸边露伴”的名字捐给慈善组织。

花京院典明刻意绕开了人行道,用鞋底碾压草坪,以默默泄愤平息内心嫉妒的狂澜。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用力按在门铃上。

“叮咚——叮咚——叮、叮、叮、咚——”

铃声在听上去极为宽阔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主人有事外出,看来我此行注定是无功而返啊,真是好巧好巧,天助我也!

我离开前把点心留在门口,不仅狠狠地羞辱岸边露伴失约,承太郎也挑剔不出一丝毛病。花京院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可白白浪费三千元车费,还是利用法皇之绿潜入房中参观一番内部构造吧

花京院典明做了二十八年的合法人士,未经允许私闯民宅,也只是出于对书房内配备了哪些画材、参考书和情绪装饰的好奇,至于私人生活的部分,他会装作视而不见。

“那么,打扰了。咳咳。”

幽绿色的触手勾起大门下方投信口的铜片,像一条被卡住的肥胖的蛇,以蓄力进攻的姿态扭了一下,悄然钻入。花京院将五指放在门上,全神贯注地感受起来。法皇之绿匍匐前进,地面的灰尘和零食碎屑让洁癖的它扭捏起来。窗帘紧闭,玄关堆满障碍物,法皇之绿找不到方向,在踢脚线上碰壁了。抱歉啊,法皇之绿。花京院将额头贴在大门上叹息。花京院作为替身使者,双目在埃及受过伤,导致他的替身法皇之绿在暗处也会视力下降。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震动沿着人字纹叠拼地板传来。法皇之绿爆发出一阵鸡皮疙瘩(如果它真的有体温调节器官的话),紧张地蠕动后退,像是一滩软绿的果冻,被金属投信口吐了出来。

就在它钻回花京院身后的下一瞬,门敞开一道缝隙,一张阴郁、苍白且肿胀的鬼脸从昏暗的室内浮现。

是敌袭!

花京院早就在空条承太郎那儿得知了杜王町怪事频发的情报,没想到这就让SPW的高级调查员碰见。他将手刀比在胸前,迅速做好进攻准备。

“不是说了快递扔在门口的地垫上就好吗……”

真是好巧好巧。

在花京院发射绿宝石水花前,那张脸开口说话了,发出花京院典明在播客电台中听过无数次的、令他嫉妒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知名漫画家岸边露伴标志性的少年嗓音。

年少成名,本土销量过百万,译本有十几个版本。

读者的年龄段从刚识字的小学生跨越到坐轮椅的老奶奶,甚至有爱慕他才华到寄来情书的女上班族。作为日本流行文化的使者,出访巴黎。

这些值得吹嘘的事迹无需岸边露伴亲自开口,每一个替他做自我介绍的主持人以二倍速脱口而出。紧接着,话筒递到岸边露伴年轻又阴柔的脸面前,无数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下一部单行本何时发售?”

“离奇的剧情与岸边老师的现实生活有何联系?”

“会否也有才思枯竭、怀疑自己画不下去的时候?”

岸边露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东京的高档公寓里,一把扯下发带,狠狠地扔在电视机上。那条发带是他的标志性装扮,还登上过时尚杂质的封面,可没人知道,它本来是被用来遮挡有后退趋势的发际线的。

“烦死了!”

他把毛衣和衬衫一并囫囵脱下,两脚被裤腿绊住,只穿着内裤跌倒在在客厅中央地毯上。一瞬间,他连洗澡的动力都失去了,将消瘦的身体蜷缩起来。

“啊……啊……再画下去,我的生命就要被吸干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这世上一切的故事都被讲述过了,一切的美也被挖掘得干干净净。岸边露伴,别人口中的天才,也不过是个走老路的庸人罢了。

他像孩子一样哭嚎起来。十五分钟后,踉踉跄跄地走向玄关,从地上拾起最新的一期报纸,在黄页区寻找起房源信息。岸边露伴出生在S市杜王町,在儿时经历过一次难以言喻的离奇灾难后,他就随家人搬离了那里。从半年前起,他时不时梦到童年的记忆碎片,它们在呼唤着他回到故乡,将儿时的谜题拼凑完整。

“我要回去。继续下去,我非死在这里不可。”

岸边露伴吸着鼻涕,用炭笔将抄下联系电话。第二天一早,他便在助手和编辑都不知情的状况下任性地离开了东京。

在车站买了冷便当,火车向北行驶,离开东京都区域后,岸边露伴在衬衫外加了一身毛衣。抵达老家的旧车站,他就近吃了一碗油拉面,前一夜嚎啕大哭后的鼻塞和头晕才被赶出身体。

“小哥,你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吗?”邻座的大叔问。

岸边露伴对这反应非常满意,只有在经济稍欠发达的东北地区,他才能甩开文春杂志的狗仔和极端漫画迷,享受片刻的私人时光。

“我是个人艺术家,在公园里给情侣们画肖像。”岸边露伴露出轻盈的微笑,谎话信手拈来:“大叔,这家的面很好吃,我也来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只是,落魄的艺术家可不会住在两层洋楼里,更不会大方地请高中生吃甜品。

岸边露伴在新环境里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迅速被一个叫广濑康一的小个子识破了。好在康一是个内在沉稳又可靠的人,无论内心是火山喷发还是核弹爆炸,都不会在公众场合大声叫嚷出来,哪怕是岸边露伴的狂热粉丝,也不曾冒犯地打听过他的生活。

岸边露伴对康一赞赏有加,想要等他高中毕业,就发出助手职位的邀约。至于康一的两个同龄的朋友,虹村亿泰和东方仗助,岸边露伴一来嫌他们一惊一乍,二觉得他们吃得太多。

他心知肚明,之所以和一群高中生们成天待在一起,是想借用处理不完的琐事来逃避创作。至少,在被编辑追到杜王町之前,这种自我麻痹的良方十分有效。

“康一君,周四放学后在咖啡厅见,继续上一次的意大利语课程。当然了,如果你有想要带上的朋友,我也不介意。”

岸边露伴心想,既然已经拖稿半个月有余,不妨再拖一天。挂掉电话,他立马拔掉了电话线,以回避来自编辑的怨念。

也是那一次,在咖啡厅,他见到了那两个男人。

当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岸边露伴无需抬头,就能确信那是空条承太郎。杜王町有这般身材的人本就少见,还穿拉风的白风衣的更是凤毛麟角。他和东方仗助长得很像,有亲缘关系,其中复杂的辈分似乎能牵扯出有钱人的私生活秘闻,岸边不便打听了。

空条压低帽檐,算和岸边露伴打过招呼。门边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铃响,一个瘦长的人挤进来。他低低细语,越过空条的肩头,岸边露伴只看到一头惹眼的红发。

“两杯黑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冷的?”

“我也要冷的,两杯冷的,多谢。”

空条和红头发的男人走过来,挤入岸边露伴所在的卡座。高中生们将漫画书扫到桌子里头,红头发的男人坐到岸边露伴的对面,这才有机会细致地观察他。

他戴着巴黎世家的新款墨镜,空条将木百叶窗拉下一般后,他将墨镜摘下来。那下面是一双受过伤的眼睛,紫藤色的。

“这位是花京院典明,SPW财团派来的人才。”

上次协助空条承太郎打败替身使者的时候,隐约听他提过这件事。花京院典明看上去和空条年纪相仿,皮肤白皙到脖颈附近能透出血管,戴着一对樱桃耳坠。他很符合电影里特工或调查员的刻板印象,让人过目难忘,并且有神秘的人格魅力。

“仗助君、亿泰君、康一君,我已经从电话里听说了有关你们的事。”名叫花京院典明的人有条不紊地和高中生挨个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岸边露伴。他那双带切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笑容,继而说:“岸边露伴老师,久仰大名。”

“很高兴认识你,花京院先生。”岸边露伴心里有股不自在的感觉,不知道是六个人在卡座里挤得难受,还是花京院淡紫色的眼睛令他心慌:“是SPW安排给空条先生的搭档?”

“呀嘞呀嘞,我们高中就认识了。”空条承太郎坐在岸边露伴身旁,指向对面的东方仗助:“差不多就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好强!”

“然后花京院这家伙……”空条的手指慢慢偏移,指向花京院典明:“虽然我不是艺术行家,但花京院也画画,和岸边老师应该算是同行吧。”

最终,那次会面由在场年纪最大的空条承太郎负责买单。还在发育期的东方仗助像是恨不得把他大龄外甥的钱包吃瘪一样,一份接着一份地点栗子蛋糕。

好像有一条短粗如玉子豆腐的绿色蟒蛇,“嗖”地一声钻进了垃圾堆。

岸边露伴呆滞地盯着站在外廊上的男人,是什么让他离开书房了来着?思绪跟不上趟,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令人在意。他的眼神从墨绿外衣慢慢爬到领口的纪梵希格纹丝巾上,然后看到那对晃悠着的樱桃耳坠。

啊……是花京院……花京院典明来着。岸边露伴在脑子里成山的废稿纸里翻找出了这个名字。他想不得已有多少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大脑的功能所剩无几,像是顶在头上的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岸边老师,我是——”

“花京院先生,啊,我想起来了,今天是约好了的日子。”岸边露伴发出沙哑的声音:“抱歉,我这两天没顾得上看日历。”

此刻的花京院典明正慌张地想,岸边露伴是普通人,他看不见替身,所以法皇之绿绝对没有被发现。

“这是北海道的特产六花亭,我和承太郎的一点心意。” 花京院被墨镜挡着半张脸,岸边露伴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他猜,花京院肯定被自己这副形象吓个够呛。花京院继续说:“如果今天不是个好时候,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怎么可以让您白跑一趟。”岸边露伴捏紧门把手:“屋里很乱,如果您不介意稍等我片刻,我们就在走廊下聊聊吧。今天天气真不错,我好久没有感受过春天的气息了……我这就去准备咖啡。”

“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啊,本来也得清醒过来了。今天必须要交稿。”讲到了势在必得的领域,岸边露伴泛起淡笑:“那种压力您想必能理解,有很多人在期盼着我呢。”‘

等待咖啡机工作的时间里,岸边露伴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上浅灰色的套头衫和宽松长裤。想到送走花京院典明后立刻就开始赶稿,他仪式性地对着镜子做起手指操。

我绝不会躺回床上睡回笼觉的。岸边露伴在内心坚决地对自己说。明天是拖稿的死线了,必须在今晚邮递员来之前把稿件投入邮筒,没得商量。

才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明媚得让人眯眼了。

春天有一股独特的魔性,让人体内的欲望和野心先于美好醒来,思维想要挣脱肉体昼夜不停地运转。一股独特的草木复苏的气息正肆意地蔓延,与之相伴的还有流感、花粉过敏和焦虑抑郁症复发。

花京院典明坐在美式外廊上等待着,根据面向,岸边露伴猜测他在观赏荒乱的庭院。

“久等了,要加奶吗?”

岸边露伴将隔热垫甩在圆形木桌上,放下咖啡壶,又折返室内取来两套杯具。

“十分感谢,不必了,单纯的黑咖啡就好。”

岸边露伴拆开点心礼盒,看到里面装着六枚形状各异的点心,情不自禁地口舌生津了。他出于地主之谊邀请花京院先选,真可恶,花京院竟然将他看中的那块挑走了。好歹也该再客气一句啊,他腹诽道。

“听说花京院先生住在杜王大酒店,啊,抱歉……”

岸边露伴开启话题的时间点不太妙。花京院正用手指遮住嘴努力咀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在市中心,又靠近火车站,不论是外出还是逛街都很方便。主要还是因为…承太郎也住在那里吧。”

和同事住得那么近。岸边露伴想象了一下编辑住在自己隔壁的画面,在春光里打了个哆嗦。

“我记得花京院先生也是杜王町生人,还以为会借机会难得回老家住呢。”

“很多年没回去过老宅,恐怕积灰都有指甲盖厚了。”花京院嘿嘿一笑:“在靠近郊区的地段。”

“这样啊,那还要小心熊灾。”

“已经变成了熊的三口之家也说不定……”

“去年的粮食收成好,熊吃得很营养,一胎都生不止一崽了。”

花京院聊起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旧闻,岸边露伴艰难地回应,脆弱的心脏在咖啡因的刺激下悸动不已,他暗中哀叹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时那个画起漫画就不管昏天黑日的少年了。点心一块块减少,岸边露伴觉得花京院并不是想登门拜访,只是单纯想吃点心而已。

花京院典明在高中毕业之后去往美国留学,后就职于纽约市四十二街SPW财团下的一家安保公司,特殊调查部,专门负责和有替身能力的人打交道。哪里有超能力传闻,他就提上行李箱到哪去。

花京院的履历听上去很奇妙,学生时代勇闯埃及与古老的神秘吸血鬼战斗,死里逃生后,非但没有被命运吓退,还能过着惊险却不乏美景的生活。70%的调查员和30%的画家。

岸边露伴开始后悔,没在见面之前了解一番花京院的艺术风格。他太受困于自己的世界了,倒不如说,真实而复杂的世界令他难以消受。

“抱歉。”

风里的微尘令他打了个喷嚏。

环游世界、和各色的人打交道,他一方面觉得没什么可向往的,一方面想到要订机票、持有国际驾照、阅读各个语言的地图,就头晕脑胀。更别提在异国他乡和人隔着语言不通比比划划了,就连来自编辑的消息,他惯用的处理方式是回避。

花京院典明听上去好友遍布五大洲七大洋,出差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熟人接待。岸边露伴想到空条承太郎,就连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高压男,和花京院典明在一起时都有说有笑的。

大概是大小就认识的缘故,彼此不穿裤子的模样都见过了。岸边露伴如此自我宽慰道。

可有件事令他难以接受。自从花京院出现后,康一君也变心了。

岸边露伴上次约他一起出门写生,“我会请你吃快餐和打小钢珠哦”,都放出了这么诱人的条件,得到的却是婉拒。广濑康一吞吞吐吐,半天才交代被花京院短期聘去整理SPW方面的纸质档案。把一个高中生当成年人看待,信任他做稍带危险性质的事,暗中给他兜底,就能立刻赢得他的心。岸边露伴没想到花京院竟然用上了这么狡猾的手段。

花京院典明吃掉了最后一块北长尾山雀形的点心后,开口问:“话说回来……真的不要紧吗?马上就要交稿了这件事。”

“不要紧,因为我画得很快。”前提是心里清楚要画什么故事。岸边露伴太阳穴附近的三叉神经跳动起来,仍旧,不服输地补充了一句:“三十页也轻轻松松的地步。”

“这简直是超能力……”

“当然,这种功力也不是天生就有的。我每天都会保养手指关节的肌肉,还会做眼部放松训练。作为漫画家,视力和手部健康极为关键。”

此外,还有脊椎、神经和心理健康。岸边露伴在综上领域做得不好,就只捡拿得出手的说了。花京院看上去呆呆的,像个好学生端坐着。大多数同行听过岸边露伴的作画能力都会大吃一惊,所以他很满意花京院的反应。

“那么花京院先生呢?”岸边露伴浅浅地呷了一口咖啡,“花京院先生的产量如何?”

“插画,一年一到两幅。”

岸边露伴努起下唇,听上去都不足以保持技巧的熟练度。除非是给大教堂画壁画的工作量,那另当别论。出于礼貌,岸边露伴说:“看来花京院先生是精益求精的人啊。”

“啊……”花京院坐立难安,用手指一点点粘起落在桌上的点心渣。“大多时间都在路上,没有坐下来安静画画的环境。”

“用迷你水彩在列车上写生很有趣,推荐给您。”

岸边露伴恍然大悟,花京院典明正是那种以世俗琐事逃避创作之苦的人。想到这,岸边露伴心头竟然轻松起来。

做SPW的职员、与人社交,无非是为了逃避提笔。只要不作画,就不会印证自己是个平庸的画家。岸边露伴哼笑一声,他目睹过不少同行被这种想法恐吓,直到创作之魂消耗殆尽,转而找一份便利店的工作。

姑且,花京院典明仍可用“画家”二字标榜自己,可这样悬而未决的时光还剩几年呢?

岸边露伴透过墨镜直视着花京院的双眼。陡然间,他产生了一种冒昧又可怕的想法——他要一睹花京院典明真实的模样。

在那精心维护的外表之下,或许是个虚伪又缺安全感的男人。亦或,花京院的内在自我色彩斑斓,远超一个漫画家所能构建的美学,会令岸边露伴自惭形秽。无论如何,他都想看。

好巧好巧。他对这次更新毫无灵感,正缺少创作素材。

有人说,有缘人能透过作品看穿画家的心,亲密、危险、一丝不挂。而岸边露伴有更体面的办法。

岸边露伴目送着两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自家门前驶过,确认附近再无他人后,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食物残渣,来到桌子另一头的花京院典明面前。

花京院向后仰在椅子里,像是舒服地小憩着,乳白色的核桃形喉结脆弱地露在外面。岸边露伴像是测试花京院是不是盲人似的,用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

“我就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了,花京院典明先生。”岸边露伴激动地做起手指操:“不过没关系,等到事情结束,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花京院典明不知道岸边露伴也是替身使者,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放倒了。户外沙发很柔软,包裹着他的身体,只可惜,他现在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了,变成了任人翻弄的物品。

岸边露伴小心翼翼地取下花京院典明的墨镜,他被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隙,无神地直视着天花板,像是死去多时已经发生尸体反应。

岸边露伴用两指压住花京院的眼皮,帮他“瞑目”。

“那么,我要开动了。”

老书癖舔了舔手指,捏住花京院典明耳侧的皮肉。简明丝滑,花京院白皙的脸皮被岸边露伴像是揭面膜似的揪了起来。

岸边露伴用【天堂之门】翻阅过的不少人的一生,他们的“书”都由某种方便岸边露伴解读的特殊文字写成。花京院的“书”里从一开始就出现图画,不知是画家的灵魂,还是自恋之人带有强迫性质的心理癖好。

儿时的笔触十分稚嫩,线条颤抖,到初中时期才稳定下来。花京院典明总是一个人,像是找不到家的走失儿童似的在学校和公园游乐场的外围游荡。龋齿,是让画面变得晦涩扭曲的噩梦。“滋滋……滋滋……”不论是在餐桌旁,还是在游戏厅里,花京院的耳边都回响着电钻的声音。

这番童年的景象在岸边露伴的意料之外,情不自禁,多余的情绪被唤醒了。【天堂之门】觉醒后,社交于他变得彻底不可克服。人终究是介意别人怎么想的动物,人心隔肚皮,倒不失为一种双向保护。当所有念头都变成白纸黑字,“他的扣子系反了”,“我该不会被讨厌了吧”,“到底在了不起些什么”,未免太残忍了些。

岸边露伴掉进一种愧疚的情绪里,转念一想,拥有不被理解的青春期的,又不只花京院一个。再往下翻吧,高中生时期在埃及发生的事,在居酒屋听空条承太郎说过七七八八。

有几页完全被涂黑了。脚本只有心电监护仪和护士来换点滴的声音。一种扭曲的恐惧在黑暗之中蔓延着,湿漉漉,纸墨几乎能渗出来,弄脏阅读者的手指。等到画面再度变得明亮,一种独属于花京院典明的网点出现了。

在此之前,岸边露伴还没有阅读过视觉障碍者的内心世界。花京院典明的内心过于细腻,还有令人无语的执拗。一碰到有关他关于游戏的心得,岸边露伴就没耐心起来,连翻数十页。

而花京院的强烈情绪似乎有本事和【天堂之门】对着干一样,一碰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就激动地喋喋不休,就连手柄该如何拆解、清理,都像是说明书似的逐步拆解呈现于纸面,这和侵犯读者的大脑有什么区别。

“按照这个速度,到天黑了也读不完啊!”

快到正午,气温让人想要脱衣服。花京院典明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里,岸边露伴紧张地拭着人中的汗水。他干脆地从花京院的耳边掐住两三百页,直接跳到后面的剧情。

“啪”,“啪”,“啪”

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不明的声音,整个画面上蒙着一层沙沙的雪花。

说不上来是谁的视角,像是个躺在地摊上等着被处理的死尸。能辨别出来的,是几根稍带弧度的椅子腿、下垂的床单和爬着水珠的香槟冰桶。

你见不得人的一面,还是被我发现了啊,花京院典明。岸边露伴冷笑一声。作为SPW的特殊探员,你一定失守杀过人吧。你这张受过良好教育的面孔之下,是个自恋的冷血变态。这不堪入目的一页,被你精心藏在写满废话的厚厚书本里,还是被我找到了吧。哈哈!

岸边露伴迫不及待地翻到了下一页。

花京院典明正两腿大开趴在床上,被一个强壮的大块头按住脖颈侵犯。阴茎从他的臀缝里退出一部分,再次猛烈地贯彻进去。

“好喜欢……”

花京院的臀部在激烈地性交中晃出了虚影。

岸边露伴猛抽了一口气,鼻孔大张,像两条漆黑的火车隧道。

两具肉体疯狂交媾着。花京院的腰弯折到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断掉的地步。此书的作者似乎很得意这一幕,细致地刻画了裸体上的汗珠、收放自如的肌肉和湿黏的气氛。花京院的嘴唇落着晶莹的银丝,还没出口的呻吟又被侵犯的手指再捅弄了回去。

被狠狠蹂躏的后穴特写。

像是要让人知道它被操弄得多糟糕似的,刻意夸张了在其中飞快进出的阴茎的恐怖尺寸。

很难判断那根阴茎的尺寸是否真的那么优秀,就像很难说花京院到底有没有能力摆出那么崩坏的表情。这副黑白画面上融合了太多艺术手法,现实的,抽象的,印象的,让人看得毫无头绪。可见绘者的脑子已经一团乱,只知道随欲逐流,就像是丧失自我、全然任人摆布的东西。

岸边露伴情不自禁地吞口水,缓缓地将书合上。

这恐怕是幻觉吧,他手上的难不成是book-off禁书区的读物。

可封面确实是花京院典明的脸,双眼还是岸边露伴亲手合上的。他后悔因为阅读速度过快,那些令他官能碎裂的景象已永久地刻在了脑子里。

不过稍微回忆一下,花京院的人体表现真不错呀,就算满面都是沙沙的噪点,线条彻底崩断了,也将肌肉走势表达出来了。岸边露伴也对自己在意这么奇怪的点感到无语。

呃……岸边露伴克制不住地想,那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只能是空条承太郎了。隔着模糊不清的网点,也能看出空条承太郎全身的肌肉被激活了,像个赤裸的野兽,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将别人弄死。

原来是因为这种不能说出口的原因,才住在同一家酒店啊!

岸边露伴趁着花京院失去意识,一把扯住他的纪梵希丝巾。最讨厌你们这种满脑子都是恋爱的人了,上学时爱上同学,战斗时爱上敌人,上班后爱上同事,简直每一条都直踩雷区!

心脏突然好痛,是咖啡因来寻仇了。

岸边露伴平复呼吸,从中断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承太郎……今天好过分啊,到底要把我搞成什么样子才能满足?啊……难不成是想在我长大的地方羞辱我?‘这么多年过去,花京院还是个稍微被欺负就会掉眼泪的小屁孩’,这样?”

“你不是还能射吗,等到一滴都不剩,我就会满足。”

为了你一起,就算是尿我也会射啊……

岸边露伴从口袋里掏出炭笔,手痒得不行,出于职业素养,真想帮花京院把画面里的错误全都勘掉。画外音就该好好地待在方框里!

等等。岸边露伴再次合上书,看着那张清俊的昭和淡颜。花京院典明……你该不会真的顶着这么一张脸把厚颜无耻的话说出口了吧!?

淫水流个不停。

花京院典明一点也不想浪费,那根阴茎在他里面刚高潮过,被他舔干净的过程中再次硬了起来。

“还要……还要啊……”

承太郎露出一种从没被外人看见过的笑容。

“感觉就这么好吗?”

“可能是几个月没见面的缘故……”

“你好歹也平日喂饱自己啊。”

“那种事只会越做越空虚,不是承太郎就不行。”

“怎么有一种被你当性爱玩具使用的感觉,花京院。”

岸边露伴已经忘记当初是什么念头让他翻开花京院的“书”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页页修改着没有闭合的线条,受光错误的人体,和排版不合理的对话框。作为一个优秀的漫画家,哪怕是在无人在意的地方,他也决不能被看扁了。

笔尖陡然停顿,他无力地哼笑一声。呀嘞呀嘞,他怎么也说起了“呀嘞呀嘞”。

满面的“呀嘞呀嘞”,他都快认不出这几个片假名该怎么写了。要下笔修改男人的那个部位,他实在是做不到。

岸边露伴看了太多男人的阴茎和后庭,从面红耳赤褪为煞白。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自己关在屋里薅住头发画更新,就算创作再怎么痛苦,也不会苦过直面熟人的性生活。

你们究竟还要做几次啊?

岸边露伴舔湿指尖,翻到下一页,一条巨根从左页贯穿到右页,挤开分镜窗的铁栏,利用视觉错觉突破二维空间的束缚,直直地从花京院的脸上插了出来。

岸边露伴面无表情地又连翻了两页。至于这些奇怪的景象是否来自花京院性格中暗藏的整蛊部分,他已经无力细纠了。等到这一切结束,他会用【天堂之门】将今天的记忆抹除。

花京院典明,从那条绝路上胆怯退缩的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来到我面前的?岸边露伴麻木地想。

把那个孤身一人、只懂得画画的儿童抛下,你肯定心有不安吧。只有那个孤独的、从不停笔的人,才是花京院典明。就算床边有人陪伴,你也会夜里失眠。因为有个极乐之域,只有你拿起画笔时才能进入的地方,从生到死只允许你一个人进入啊!

一个念头像鬼魂缠着你。难道只有这点天赋了吗,难道只能画到这个地步吗,难道第一个否定这些作品的不正是自己吗?

聊到绘画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不自在了。是不是为了逃避那种不自在,你才转而把自己打造成平庸的好人?

花京院典明,在我看来你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退出画家之路。此后,唯一能画的也只是这本名为“自我”的书了。不过,或许只有“自我”才是这一生不得不完成的作品。它不得更改,也不为取悦任何读者。它是科学之外的真理,宗教追捧的般若,人死后尸骨腐烂唯一能留下的部分。

反而是我的完美主义太严重,没有勇气提笔吧。

岸边露伴的鼻腔酸楚起来,眼里含着泪花。他不能再细想下去,手正以三十页每分钟的速度修改着,绝对不能停下来。

“JOJO……”

“嗯。”

“对那个名为岸边露伴的男人,有什么看法?”

设想过他很年轻,只是没想到年轻到能轻松混入高中生的地步。花京院想起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他也像岸边露伴一样打扮得时髦又花哨,后来开始为SPW工作,再穿成那样去收集情报,岂不是把“不靠谱”写在脸上。他想起,岸边露伴还随身背着一本A4大小的速写本。

“为了画漫画而生的人吧。”

如果空条承太郎不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他的内心恐怕会好受一点。

“那我呢?”

花京院把下巴戳在承太郎的肩膀上,暗自期待着,在一起这么多年,承太郎对他无所不知,总能也嘴甜地说一点“天才”、“卡密”之类的话吧?

“如果你是因为今天见了那个人受到刺激,才这么性欲高涨,那么我可要嫉妒了。”

“那也只能怪承太郎自己吧?对我的作品向来都是一脸不感兴趣。我花费好几个月完成的作品,你看完后也只能说些干巴巴的话。”

不过承太郎每次都会带花束和香槟来庆贺,花京院决定在这个话题上就饶他一次。

“那是我看不懂现代艺术,但是漫画倒是看得懂啦。”

“就是因为承太郎不愿意陪伴我,我才孤独。”

“我试过很多次,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我们一起出差的时候不是很合拍吗,也有只有我才做得到的是吧。喂……岸边露伴也是画家,肯定和你感同身受。是你不愿意好好认识人家,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

“你想让我和岸边露伴约会,这下又不嫉妒了?”

“如果是对你好,我倒不介意啦。我想让你幸福,做想做的事。”

“承太郎,你要是这么说。那就……”

岸边露伴“桀桀桀”地笑起来,兴奋地将炭笔捏成了两半,事到如今能不能赶上更新已经不重要了,编辑施压和读者的期待都变成很遥远的噪音。他来回翻着两页漫画,欣赏花京院委屈到变成波浪线的嘴。

虽然那次在咖啡厅初会是花京院的气场略胜一筹,但是,但是,当你刚做完爱就要惦记我,你的人生已经被我毁灭了,我才是最终的赢家啊!

这甘美的果实,这究极的殿堂,奥斯曼狄斯迈入瓦尔哈拉神殿——

“哈哈哈!哈哈哈!呕——咳咳咳!”

正欲仰天大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险些去世。他擦去泪水,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品鉴花京院之书,不,是《岸边史诗》才对。

岸边露伴要尽情享受这一刻。他努力地压制下狂妄的自恋,沉浸地继续阅读下去。

花京院典明捧住承太郎的脸,除了关爱之外,或许也有一点敷衍他好让话题赶快过去的成分吧。花京院不在乎了,在上面狠狠地亲了两口。然后他揉捏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慢吞吞地用皮肤摩擦他的身体,像蛇一样蠕动而下。

“难道在你眼里,我甜言蜜语的实力就这么差吗?”空条承太郎低沉地叹了口气。当他泄力的时候,肌肉都变成了软绵绵的东西。“呼……这么轻易就给予奖励。”

“因为你又兴奋起来了嘛。”

承太郎看到自己的阴茎把花京院的口腔从内部撑得鼓起来。他猜得出花京院的小心思,想被温柔对待,想要更多的夸奖,想对某个人而言独一无二。为了从自己这儿得到这些,他才卖力地把粗大的阴茎一次次送进自己嘴里,吞咽腥咸的体液。承太郎每当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易地统治花京院,就能硬起来。

“口活儿也太棒了吧,花京院。”

“还有呢,我不会只有这点值得夸吧?”花京院正吸着承太郎的睾丸,问道。他一边欲火中烧,一边心情糟糕至极。他也没想到创作上一点轻微的受挫,能让人格瞬间土崩瓦解,法皇之绿此刻仿佛过期变质的史莱姆一样瘫在体内。周游列国、调查情报的生活突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前世,眼下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只剩下和人在床上交换快感。

“脸长得不错,身形也不错,和我很默契……还有……”承太郎故意捉弄他:“怎么做也不会生气这一点,很让我满意。”

花京院一把握住承太郎阴茎的根部,气恼地晃动:“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吧?!”

“刚还说不会生气——”

“你就硬着吧,我不会继续帮你做了。就像你抛下我一样,我立马抛弃你。”花京院还没来得及转过身,眼泪就落下来,打在承太郎的大腿内侧。“我会连自己也一起抛弃,这样的自我,连我自己都无法接纳。”

“刚才的气氛不是很好嘛,怎么突然变得像天塌下来了一样。”承太郎想要捉住花京院的手腕,但花京院灵活地躲开了,坐到床边,缩成一团。

“因为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不明白。”

“我已经不再纯粹了,承太郎。走出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这世上到处都是让我渴望、恐惧、困惑的事。我就是被这些事污染了,才不能创作下去。”花京院典明呜咽起来,承太郎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花京院继续说:“所以才会克制不住地在意岸边露伴。他纯粹到令人嫉妒,为了拿起画笔能放弃整个现实世界,将自身殉于艺术了。而我再也做不到了,我因为有了欲望被从伊甸园里赶出来了。最初,我想要拥有朋友,可有了承太郎和朋友们,我被所谓的‘幸福’勾引着,离当初的自我越来越远。”

“你太贪婪了,花京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承太郎想,花京院生气的样子真恐怖,又有当初咬牙切齿要杀了他时的气势了。“就连承太郎的单线程思维,都令我嫉妒!”

“我只是不像你有那么多情感的‘触手’罢了。”

“好怀念那个只需要满脑子想着活下来、让Dio去死的时候。真是的……要是能不用成为大人就好了。如果不能画得好,还不如一死了之。”

“如果回到杜王町会触发你的忧思,那么就离开好了。我会把接下来的事宜托付给仗助。”

“那岂不是相当于认输了……”

花京院自己都搞不清在对这谁宣战。假想敌岸边露伴、置身事外的承太郎还是无法跨过的自己。

“也是,在我看来,就这么认输有点可惜。”

“喔。”

法皇之绿的触手缠住了承太郎的手腕,放在花京院的裸背上。承太郎的掌心很热,消融了背部的鸡皮疙瘩。

“在我看来,不管是岸边露伴,还是达·芬奇、毕加索,都不重要吧。花京院是独一无二的,有些东西只有花京院才能画。”

“你是说那些在画廊里滞销的粪作吗?除了你,谁还会对我说漂亮话。经理人说我的色感很奇怪,不受市场欢迎。你该清楚它们能卖出去,是因为有人想和你外公套近乎吧?”

“我是说,有些画只属于在埃及失踪、死而复生、不甘平庸的花京院,只有花京院画,那些作品才能来到这个世上,换做谁都不行。啊,还有,你用画布把自己困住,非要想清楚的样子也迷人。”

这不是很懂现代艺术嘛!花京院猛地回过头,卷发刘海像弹簧一样生机勃勃地跳动着。果然之前在敷衍我啊,承太郎!

“想要继续画下去也好,想要停下也好,在我看来目的相同。不论是画画,还是进入琐碎的现实,花京院想要让人接近,想要被理解。除了拥有替身能力的同僚,你想被更多人看见。”

花京院看到空条承太郎翘挺着下体说真心话,哭笑不得。

“可恶,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多谢,我感觉好一点了。多谢,你这次没有抛弃我。”

他重新在承太郎身旁躺下,那种性瘾发作般强烈的欲望渐渐消退了。

“呀嘞呀嘞打贼,这是诬告。”承太郎抚摸花京院的身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还能和那家伙相处吗?”

“明天一早就去购买画材,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那么,起码今晚可以不再被那些念头困扰、安心入睡了吧?”

“嗯,大概可以做得到……”

承太郎的手覆盖在花京院腹部的疤痕上。

“花京院,就算是为了我。以后不许再说‘不想成为大人’这种话了。”

一滴泪落在花京院的脸颊上。那并非来自花京院,而是来自黑白的二维世界之外的——岸边露伴的眼泪。

“花京院先生,原来你我都是幸福而不自知的人啊。”岸边露伴为花京院拭去那滴眼泪。“窥探了你的隐私,深感抱歉。可你的故事松解了我僵冷的心房,春天终于来到了我的房间。所以,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我已经和你成为了朋友。多谢。”

岸边露伴心头一轻,和这位友人一样,被创作带到死亡边缘的他,又有了画下去的勇气。

他露出微笑,翻到了下一页。

空条承太郎收敛温柔的表情,突然视线一转,手直指向画面之外,那根有力的拇指借着分镜构成的视觉错觉打破第四堵墙,直戳岸边露伴的鼻尖。

“呀嘞呀嘞,被我发现——”

岸边露伴猛地合上花京院典明的脸皮。

“不行,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仿佛由远及近听到了空条承太郎那辆铃木轿车特有的引擎声,已经没时间打电话给东方仗助来拼凑他被白金之星揍飞的躯体了。

岸边露伴立马捡起落在地上的炭笔,冷汗直冒,在花京院的潜意识里涂写起来。

羞愧地正襟危坐,花京院不知该怎么开口。明明刚喝过咖啡,竟然毫无知觉地岸边露伴眼前睡着了。一定是午后的阳光太舒服的缘故。

记忆像是断了线,口干舌燥的。他将面前的冷咖啡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得立刻找到承太郎。于是站起身说:“哎呀,不知不觉占用您这么久时间,实在是太愧疚了,得把您还给读者朋友们才行。岸边老师,是时候说再见了。”

“唔……啊……”岸边露伴像胃疼似的缩在沙发里。饮食不规律,漫画家的通病。“那么,恕不远送了……”

“下次见。”

岸边露伴目送着花京院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自家庭院,劫后余生似的长舒了一口气。等到花京院回到杜王大酒店,此行拜访的记忆将被彻底抹除,对岸边露伴这个名字也只会留有模糊而友好的印象。

至于被通篇修改了错乱的线条、溢出的网点,性格会否发生微妙的变化……岸边露伴也一无所知。

fin

fin.

奶与蜜之诗5-6

第五章 夜辉珍奇博物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但凡你有幸参观过这位天神大人的珍藏,就会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这位面竟有如此完美之物?倘若你够格,会恨不得跻身他的藏品之列!

——泥魔蝠喋喋不休

告别枢纽小镇沙漠之口后,从富饶城邦卡林珊逃逸的城主穆斯塔法跟随神秘邪术师阿赫鲁向西南海岸的方向进发。即便阿赫鲁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加以解释,穆斯塔法相信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潮湿的空气能吓退沙漠之子,在不安中沦为他的忠诚奴仆。

而穆斯塔法·萨义德如同每一个从沙漠中诞生、生命力顽强的男子,百折不挠,欢欣鼓舞。

每个从简陋帐篷中醒来的清晨,穆斯塔法欢欣地舔舐梧桐树叶上带有泥土气息的凉丝丝露水,毫不介意继续陪着阿赫鲁玩这幼稚的游戏。

穆斯塔法认定水的丰沛除了带来生命力,也令充满智慧的类人们不知感恩、肆意妄为。正是这一限制的取缔,使得沙漠之外的类人们放肆而单纯。他亲眼看见毫不吝惜地享受着水的冒险者们轻易地修改甚至颠覆自己的信仰;他目睹圣武士破誓,为了一袋金子将陪伴战斗数十年的圣剑折断在地;他还听闻了许多达官显贵的风流情史,一个个身居高位、责任重大,却不对分享生命私密的爱侣负一点责;更令他惊诧的是,那些爱侣们不图什么回报,系上衣带拂袖而去,投身下一场刺激关系。

诸多种种,在广袤到神祇都放弃了填补造物的天地间,律法和教条懒惰缺席,徒留缺乏劝导或约束的迷茫人们。

他还和阿赫鲁一同经历了几次没有威胁性可言的打劫。这些突发状况往往都发生在意志与道德都薄弱易碎的深夜,阿赫鲁赤身裸体地跳出帐篷,好像早就预料到危险靠近了,奸笑着从怀中抖出火焰,劫匪们便尖叫着溃逃。东方吐白,被夜间偷袭搞得睡意全无的两人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汲取最后的温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时会有赶早的邮差或是载歌载舞的游牧民族经过,他们共享一壶加了肉干熬煮的热奶茶。

“祝冒险者大人们的前路武运昌隆!”

他们彼此口耳相传冒险路途中传播的新闻,送上庇护誓词与护身符。善良的过客不知道自己刚与异界邪神的寄生体擦肩而过,哼着民谣走下绿草爬满的山包,盼望着在一日结束前赶回家与家眷共进晚餐。阿赫鲁丢三落四地收拾起行囊,偶尔还得和在他帐篷里留宿的一夜情人道别。他不是落下魔法卷轴,就是打碎昂贵的治疗药水。克制、谨慎与羞赧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即便如此,在这个与萨义德家训背道而驰的异教徒身上,贤明君主穆斯塔法仍旧发掘了独一无二的高尚之光:阿赫鲁慷慨地挥洒刚揣进兜里还没捂热的委托报酬,解救了一位在奴隶集市上悲哭哀求的年轻女奴。他不仅用粗糙的初级治疗魔法抹去她背上的奴隶烙印,还体贴地赠与她回乡的盘缠。得知奴隶主虐杀了她反抗的爱人,并使其暴尸荒野,阿赫鲁一把攥住奴隶主肥胖软凉的手腕。枯萎术,穷乡僻壤的村民们可没见过如此邪恶深奥的四环法术,眼见那白皙的肢体迅速流逝生命枯萎下去。阿赫鲁从地上拽起惊恐瘫软的女奴,得意地离去。

穆斯塔法作为一个局外人,如同莎尔的铁面判官,沉默地允许救赎与惨案同时上演。他在跟上阿赫鲁的脚步前,留下两枚金币。他清楚那只够重新打造一条精美的假肢,远不及抹平邪术诅咒留下的残疾。他身为奴隶制城邦的最终受益者,对尘封的旧习厌恶至极,却从未身体力行地帮助过悲惨的个体,高大之人愧疚地低下头颅。

而阿赫鲁的善意并未令他动容许久。当女奴轻解衣衫想要在夜里报答阿赫鲁时,他竟没有一丝阻力地笑纳了……

那一夜,穆斯塔法大睁着没有眼白的双目,在阵阵传来欢愉与嬉笑声中因难以消化人性的复杂而彻夜未眠。

告别了重获新生的奴隶,两人终于步入西岸的盆地。海风穿越港口城市,海拔低于海面,湿气在此处沉积,在诸神混战的旧纪元,风起云涌,海水倒灌,盐碱化的土地变得不适宜耕种。

上千年过去了,唯有稀疏的幼苗才雾气中孱弱摇摆,这片土地反倒发展为工匠云集的贸易中心,也是冒险者们聚会社交的天堂。

阿赫鲁迫不及待地想和情报网中的几位老搭档碰面,腥咸的空气也让思乡的穆斯塔法振奋起来,两人的从天亮启程就没歇脚过,到了快到黄昏时,口干舌燥,腿脚酸痛,终于还是向现实妥协了。

“数不清的冒险者还未成年就迫不及待地踏上旅游,又有谁人知晓费伦大陆岂是能用脚轻易丈量的?”阿赫鲁没一副正经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将负重都转移到穆斯塔法身上。这时要是穆斯塔法想要和他讲究公平,他一定要拿穆斯塔法每顿吃得多说事儿。“但我能向你保证,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你就会见到海洋。但愿你能碰上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我只借着壁画与书籍想象过大海……卡林珊的炼金师萃取矿盐中最纯粹的蓝用于制作描绘大海的颜料,仅仅是一克重的珍贵颜料,就足以买下一舍羊群。母亲买下它做新生儿的护身符,新郎以此作为上门提亲的彩礼。我真好奇它是否如市民大厅中壁画描绘的那样广阔……”

“噢,穆斯塔法……我向你保证。尽情睁大你的双眼,切记,别忘记呼吸……”

暮色时分,眼见今日赶到集市无望,他们便打算在荒野中的一间小酒馆暂且落脚。这是一间别具风格的二层石制建筑,在雾气的反复腐蚀中,墙壁发黄,角落绿苔藓丛生。“无名酒馆”,饱经风霜的外表便是它经久不衰的招牌。身穿标准三件套的酒保站在吧台内,打着一条满是法棍花纹的领带,顾盼生姿地用白巾擦拭玻璃杯。

“伙计,请给我们两杯啤酒。如果有肉,源源不断地搬上来。”阿赫鲁笑着揉捏穆斯塔法的胸肌:“我朋友的这一身美丽的肌肉可不好养。”

穆斯塔法发现了他和阿赫鲁的一些共同之处。相比起红酒,他们都更喜欢啤酒;相比起狗,他们都更习惯猫,只不过穆斯塔法欣赏它们的独立高贵,而阿赫鲁则看中了它们上千年来进化出奴役类人成为它们魅力的奴隶的手段;他们在微醺之后都会陷入痴傻的呆滞,没有暴力行为,亦没有酒后失言。

穆斯塔法讲了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阿赫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连中途加入的吟游诗人都抱着鲁特琴,不知该如何将其编入三俗小曲。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当他在朝堂之上想通过幽默证明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君主时,家臣们的捧腹大笑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别总那我开刀了……”穆斯塔法用干杯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如说说你吧,阿赫鲁。你总拿我的出身说事儿,可你的过去就像是个谜团,偶尔流露上流家族的修养,偶尔又像是个地痞流氓……”

“或许我活过很多世,或许我死而复生过。”阿赫鲁摇头晃脑,发辫上的金环相互撞击,像是给吟游诗人伴奏的音乐:“并非我不想告诉你,亲爱的穆斯塔法。只是太多真相和谎言交织在一起,令我本人都记不清了……”

“你能看清账单上的数字就好。”

“你怎忍心让一个流浪法师付钱,难道看不清他真正的财富是那颗聪明且充满魅力的大脑吗,正义伟岸的城主大人?”

阿赫鲁沿着穆斯塔法的身躯看下去,目光本能地被那沉甸甸、装满奇世宝物的钱袋子吸引。也许是酒精令他的神经松懈了,甚至麻痹了寄居在胸腔中蠢蠢欲动的宗主,他的视线一抖,落入穆斯塔法宽阔敞开的衣襟。

哦……原来真正的宝藏在这。阿赫鲁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那里肌肉喘动,少许啤酒泡沫一阶、一阶地淌下腹肌,化作饥渴舔舐的残液。阿赫鲁十分笃定,在那缠腰之下坠着的肉物从没得到过真正满足。

阿赫鲁哼笑一声,穆斯塔法毫无防备的撞进他眼里。

那是期待着伪装被拆穿的羞赧吗?阿赫鲁把下巴靠在湿凉的啤酒杯沿上。又或是大型猫科猛兽进攻前的预兆?

他靠过去与这位拘谨的城主勾肩搭背,故意装作不省人事地依靠上去。他越是柔软,穆斯塔法就越是紧绷……

夜深浓,钟表的指针划过正中,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栖息在树梢的乌鸦夹紧翅膀,恐惧地闭上双眼。一阵带有死亡气息的冷风从四周袭来,愉悦、鲁莽和松弛瞬间冷却。就连厚重发帘与脖颈之间的细密汗珠都不知何时被黑暗中静止酝酿的力量舔舐干净。

阿赫鲁停止蠢笑,鲁特琴声呕哑嘲哳难为听,穆斯塔法似乎水土不服,嘴唇褪色苍白。

“醒醒,朋友们……”阿赫鲁迅捷地站起身,望向酒吧洞开的门。外界的漆黑似乎某种流动的液体,正向明亮的室内入侵。虚无之中吹出一股腥臭的冷雾,阿赫鲁的胸口瞬间紧张抽痛起来。“不对劲,有什么在朝我们靠近。”

“兄弟,我是给了你一点儿鬼婆精华泡的酒,但这么久劲儿早就该过去了……”吟游诗人趴在桌子上说胡话:“你还想体验进入星界位面的感觉吗?让你的有钱朋友再给我一枚铂金币……”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给我醒过来,蠢货!”

令人恐惧的空旷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阿赫鲁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的毛孔都被激活,一层粘腻冰冷的汗霎时间淹没了他。不知何时,酒吧里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他们食客三人,连老板都不知去向。被油污反复渗透的吧台上丢着擦了一般的玻璃杯和抹布,仿佛比起挣这点金子,还是保命要紧。

那熟悉的、被他埋藏到记忆深处的铃声,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不敢回头,揪住吟游诗人的领子,毫不留情地甩了两三个耳光上去。他在慌乱中仍评估过以一个邪术师的力道,这不足以留下永久的创伤。至于穆斯塔法,看在他皮糙肉厚不可撼动的份上,阿赫鲁钻入他的腋下,声嘶力竭地将其扛起。

就这样,三人在咒骂、嘟囔和哀求中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的后门。

“你在干什么……阿赫鲁,难不成要强迫我俩进行你那淫荡的三人游戏吗……”

阿赫鲁感觉自己像个牵着一匹老马、背负伤兵的可怜光杆司令。膝盖以下像是被穆斯塔法的重量压入泥泞的土地。他又粗暴地扯了一把吟游诗人的领口。按照他往常恶劣的脾性,本该将这个陌生人弃之不顾。

“好吧……看在你确实给我们唱了几首当红流行情诗的份上……”

清脆的铃声再度响起。他们像在冬季逐渐开裂的湖面逃亡,其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足以吞没一切欲望与梦想。冰壳碎裂之声紧追着阿赫鲁。

“哼……痴心妄想。”阿赫鲁冷笑着,“我绝不会再跌入你的牢笼了。”

穆斯塔法沉重的头颅垂在他的脸庞,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这个世界正戏谑地等待着阿赫鲁吹开揭露缠绕在周身的疑云,无人同情其下是否遍体鳞伤。

当小酒馆的火光终于被遥远地甩在身后时,阿赫鲁逼不得已,气喘吁吁地将两人卸下。吟游诗人的额头重重撞向土地,穆斯塔法则在身体失衡时本能地清醒过来。

“我们在哪……”穆斯塔法并不指望阿赫鲁回答,从那惊弓之鸟似的反应中,他已读出足够信息,机警地摸向魔法口袋,从其中拔出萨义德精钢长剑。“你能保证之后向我详细解释吗,阿赫鲁?”

“哼哼,如果我们还有‘之后’的话。”

“天呐,伙计们,快看!”

吟游诗人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向远处。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一片朦胧中,大地愤怒地颤抖着,化作汹涌的泥沼。小小酒吧仿佛在漆黑海面上孤苦飘摇的渔船,微弱的灯火最后晃动闪烁了两下,被泥土的巨浪盖过。他们今晚快乐的据点被大地一口吞咽了。

来者以其接近神的行径向三人证明,祂的入侵不可被拒绝。

吟游诗人发出惊吓的大叫,穆斯塔法面色凝重地皱眉,而阿赫鲁感觉似乎有无形的冰冷蒺藜从地面攀升,困住双腿。猎物被紧紧攫住,捕兽夹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祥妖异的浓雾呈漩涡般卷动起来,清晰醒脑的铃声已近在耳旁。阿赫鲁屏住呼吸,而穆斯塔法举剑摆出迎战架势,活动十指紧操剑柄,与他这位浴血奋战的老伙计同调。

忽然,一辆庞然怪诞的马车冲出迷雾,赫然出现在眼前。

阿赫鲁本能地借着穆斯塔法的身躯隐藏自己。

马车有大型移动剧团的演出帐篷那么大,俨然一座在平原上移动的城堡。它由一匹枯瘦嶙峋、长着蝙蝠翅膀的老马拉着,没有马倌。那过耳不忘的清脆声音,竟然是淌着涎液的畸形马嘴的关节弹响。

“这是什么玩意儿!?”

“九狱的车夫……”

阿赫鲁真痛恨自己对一切了解得事无巨细。

马车驶得更近,这才看清它的外体上满是各类神奇生物的雕像。长着鼻子的吉斯洋基人、和人类身高相近却四肢不成比例的侏儒、长着鱼尾的精灵……

它在夜间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幽绿微光,这光芒竟然来自成百上千只被关在笼子里、折断翅膀的皮克斯。它们是一种只有拇指长的纤细小生物,叽叽喳喳地宣泄着被囚禁的痛苦,惊恐地睁大清澈美丽的双眼,被迫贡献出羽粉。

马车在他们面前隆重地停下。门楣上方雄伟的狮子雕塑崩垮碎裂,一只泥魔蝠挣脱而出,扇动翅膀,抖落石灰,落在三人面前。

泥魔蝠两脚着地,爪子狰狞地指向天空。它模仿人类的礼仪,鞠了一躬。

“瞧瞧,这是谁啊,阿赫鲁大人,我们又相见了。”

“什么阿赫鲁。”本尊从高大的男人身后探出头说:“没这号人。”

“老马识途,它自从听取了主人的命令后,就在寻找您留下的魔网碎片了,是绝不会认错您这一身鱼腥腐臭的。阿赫鲁·哈希姆,您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到处滥用您那美妙邪恶的魔力,主人或许正在等您呢。”泥魔蝠发出嬉笑:“呵呵,他找你这件顺心如意的玩具好久了。当然了,您对于他也仅是个玩具而已。”

泥魔蝠举起佝偻肮脏的小爪,蚯蚓般的分趾往穆斯塔法的剑上一指,那把锋利的钢剑竟然像胶皮一样软下去,耷拉在他紧绷健壮的胳膊上。这座恐怖马车的门与正常马车别无二致,半人高、不到两人宽的小门上雕琢着植物茎叶,一扇小窗后掩着乳白纱帘。可它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向外增生膨胀,直到扩张成庄园正门大小,轰然洞开。泥魔蝠侧了侧身,指引他们走进帐篷那幽绿的入口。

没人想要上前。在令人直冒冷汗的僵持沉默中,阿赫鲁开口了:

“这只看门狗精通幻术。不过,还是收起你的剑吧,穆斯塔法,我想失去对剑锋的感知,恐怕连你这样的武器大师也无法作战。”

“你建议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应对即将发生的,我的朋友。”穆斯塔法面色严重,嘴唇紧绷着。“我将见到一位潜在的盟友,还是一个难缠的敌人?”

“我情愿你别见到祂……”阿赫鲁语气绝望,最终,他还是迈出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大门。“穆斯塔法,还有这位刚认识的朋友,我不得不沉痛地通知你们,这片混沌潮湿的领域属于那家伙的神域,既然我们被吞入其中,除了前进,已经别无退路了……”

吟游诗人抱紧了他的袖珍鲁特琴,像是还指望他的魔音能够改变现实似的。

“不不不、我要回家……”

“祂不会允许。除非你想像那间小酒馆一样,成为祂养在地下的怪物的盘中餐……”

穆斯塔法谨慎而无畏地跟上阿赫鲁。在迄今为止的历练中,他斩下过被饲养在地宫深处、用于遴选最强战士的女蛇妖的头颅,令各元素的灵体俯首称臣。不论阿赫鲁的这位老仇家是谁,他都怀着紧张但喜悦的复杂情绪想要较量个高下。

吟游诗人在门口犹豫不决,两股战战,哆嗦着念叨从四海八方道听途说来的各神祇的赞颂。最终,恐惧击垮了他,他转身欲向浓墨般的漆黑中逃跑,还不等他反应,马车外壁上的狰狞雕像活了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血肉连同皮囊从那具鲜活肉体上扯了下来,唯余一具仍做出逃跑动作的白骨垮塌在地。

雕像吮吸了人类的精气,发出痛苦而满足的呻吟,银白的獠牙在朦胧的黄月下闪耀。它的轮廓稍微丰盈流畅了,可下半身被封印在车体中,只能继续跟随马车流亡。

“让一只吸血鬼衍体暴露在微光的灼烧下饱受饥饿折磨,这恶趣味真有其主人的风范……”

二人对新同伴的死仅能寄托一瞬的哀思,便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命运了。

一阵阴风推着他们的背,将马车沉重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隆隆震动,马车再度上路了。

穆斯塔法向四周望。马车的内部像是另一个位面,远超它那本就庞大的外在所能容纳的空间。向它的上方看,看不到尽头,既是混沌未知的星河,又是危险莫测的巨兽之口。诡异的卯榫横梁建筑与艺术品摆脱重力相互交叠,更有魔力的纹路如同蕾丝蛛网般交织。

在这向上延伸的奇幻废墟中,穆斯塔法看到无数身形破损的美姬与青俊,他们的肢体像是被暴躁的孩童折磨过般解离了,可一个个都没有死去,怒目圆瞪着闯进结界的阿赫鲁。而对于穆斯塔法,这高大显眼的男人,他们却表现得像是他不存在一样,又或是说他很快将就不复存在了。

“阿赫鲁,你竟敢回来……”

破碎玩偶的鬼魅窃语不绝于耳。

“你这个叛徒,你害得我们……”

“你这只淫臭的老鼠!你该死,你该落得比我们还不堪的下场!!”

他们喷出唾弃的口水、甩动仅有神经牵连着的脱出眼眶的眼球,尽绵薄之力攻击着阿赫鲁。穆斯塔法不得不将胶皮巨剑举过头顶,保护倍加爱惜的发辫。而他们的面前,是迷宫般庞大错杂的恢弘建筑群,古旧和华丽的石制楼房中没有一个人居住。它们只是静默地伫立于此,证明主人的实力。

阿赫鲁笃定地走进街道,仿佛脑子中存储着这片地域详尽的地图。他清楚地知道该在哪里转向,该利用哪条小桥或暗巷。当他们终于把半死不活的玩偶们的咒骂抛在身后时,一座恢弘的椭圆形宫殿出现在建筑群腹地的中央广场上。它坐落于千层台阶之上,以此考验登门面见者的决心,几何构造近乎完美的天顶大开,散发着神秘的紫色光晕。

穆斯塔法在短时间内见识过太多各种族修剪的风格各异的宫殿,此刻,他已麻木了。

“阿赫鲁,有人在那。”

穆斯塔法眯起眼睛,运用雄鹰的视力,遥远地望见那层层洁白的台阶之上,一个散发着难以忽视的英雄魅力的人正立在那儿。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穆斯塔法也能判断那必然是个接近歌利亚的高大之人。银灰色的头发在身周浮动,仿佛神的恩赐为他附加了庇护。

而阿赫鲁视而不见,只是走向阴暗处的一道破败小门。

“来歇歇脚吧,穆斯塔法。接下来,我们恐怕要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胆了。”

神的幻影无视二人的存在,光芒渐弱,直至完全进入雄伟的圣殿。

阿赫鲁无言地将门打开,一股令他想念又恐惧的香甜气味扑面而来,令无数充斥着欢笑、呻吟与泪水的记忆尽数浮现于脑海。他看到了那张永远能变出美味食物、让他忘记挨饿是什么感受的餐桌,那张让他学会性爱之享的床,那些教他精通魔法的书籍……

空旷的街道深处似乎传来一声尖锐的嬉笑。它诅咒着:“滚回你熟悉的笼子里吧,老鼠!”

第六章 膝下败寇阿赫鲁

“阿赫鲁,你这漂亮聪慧的小东西,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允许让我看看你的内里……嘘,别再哭泣,我会永远珍藏你。你难道还没明白,这儿就是你此后永恒的家吗?你不需要再做任何渴望或追寻的努力,这片小天地里已有你所需的一切。到我身边躺下吧,或许来自神王灵君的爱抚能让你那不安的灵魂好受一点。”

——一段满是谎言的床笫爱语

时间在这间阿赫鲁一度生活过的小屋中寡淡凝滞,散发着类似果丹皮的幼稚酸味。

阿赫鲁以还残存着啤酒沫麦香的手指在桌面上揩拭,没有一丝灰尘。仅是联想这片神域的主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保持这间屋子纤尘不染的,他都感觉胆战心惊。

“好了,阿赫鲁,我想现在就是你进行解释的时机了。”穆斯塔法收起长剑。阿赫鲁果然没有说谎。那绵软的剑体是迷惑人心的幻想。他无法准确预估剑锋,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见阿赫鲁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穆斯塔法严肃地催促道:“我们还没有缅怀刚失去的朋友,他的亡魂起码要听到真相才能无忧上路。”

“沙漠之子,你早该习惯生离死别了……难道每一次都刨根问底?”

“它时常发生,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将其视作稀疏平常。”穆斯塔法挺直胸膛,像一尊雕像般威仪不动,不贸然指染阿赫鲁的过去。“我十分感谢身边的死亡反复提醒我活着的可贵。所以,阿赫鲁,你为追悼亡者而献上诚恳呢?”

阿赫鲁以穆斯塔法未曾听过的软弱无力之气哼笑一声,颓跌入他过去最得意的那把精致扶手椅中。椅子等待主人回家许久了,立刻极致柔软亲密地包裹住他的身体,令阿赫鲁几乎要失去反抗拒绝的力气。阿赫鲁将手撑在眉骨上,缓缓地说:“亲爱的吟游诗人朋友,就像你看见的那些仅剩残肢、被淹没在痛苦与仇恨中永生的尤物一样,是那个家伙在惩罚我时产生的牺牲品……穆斯塔法,我在年轻的时候……我知道,我看上去像个年轻人,这具身体仍被困在人类寿命与能力的极限之内。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劫后余生、走投无路,于是饮鸩止渴得把错误当成救赎……我被一位别有居心的收藏家盯上了……”

“请原谅我听不懂你的谜语。这位收藏家和你的宗主有关?”

“无关、无关!宗主混沌而宏大,从不遵循明确的欲念行事,怎么会把此等伪神放在眼里!”阿赫鲁将小腿搭在扶手上,仿佛事不关己般晃悠着。他要将一切当作别人的故事讲述,恐惧与悔恨才会减轻一些。“收藏家……呵呵,他有固执又深刻的怪癖,越是刻奇、残缺、悲惨的事物,越能触发他对美的感知。反而,那些美好、完美、令人向往的东西,却刺伤他内心深处的隐疾。”

“听上去,这位收藏家的内心善妒又怯懦。”

“呵呵,你要是小瞧了他的力量,那正中他的下怀了……他收集了世界上那么多古怪的力量,对寄生在我身上的宗主更是渴望极了,宗主的蠕动和梦呓令他像吮吸了乳汁的婴儿般天真满足……”阿赫鲁长长地吐气:“我当初为了逃离这儿,在收藏家最脆弱的时候中伤了他。他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了……所以,穆斯塔法,我正做着临死前的自我救赎呢……”

“我原以为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大海。”

阿赫鲁发出一连串充满恐惧的颤笑:“别这么快就失望,如果你不介意那片海是血海的话……”

阶下囚在上刑场前还有什么是可做的?

阿赫鲁想到剃须洗面、享用大餐,于是他也如法炮制。纯金的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热水,注满雕刻着淫荡形态蟒蛇的洁白浴缸。阿赫鲁用羊排和乳酪把自己撑得和怀孕了一样小腹鼓胀,绕浴缸踱步赎罪。他念叨死在自己手下并不冤屈的亡魂的名字,就从饱满的玫瑰上扯下一片花瓣。其实他早就记不清那些人的名字了,古斯塔夫、康纳,随便吧。

他坠入洒满花瓣的温馨热水中,放肆地大叫着手淫起来。

等到他梳抹发油,将胡须和阴毛踢得干干净净,连腋下都涂上香蜜时,主人的走狗才适时地前来打搅。那张丑陋的怪脸早就融入绘满蔷薇的墙壁,偷偷欣赏阿赫鲁的美好肉体。但除非它想被主人挖除眼睛和舌头,否则绝不敢肖想什么。秃鹫般的怪脸慢慢浮出墙壁,露出一个讨好而卑鄙的微笑,伸出猩红长舌说:“既然您已经做好久别重逢的准备了,主人已在等待您了。”

“我倒是没见过你。”阿赫鲁不紧不慢地在唇峰上涂抹椰子油。自从离开了卡林珊,就再没有过如此奢侈优渥的条件让他好好善待自己一番。“你是收藏家新创造的拼接怪吧?”

“没错,小仆有蛇蝎的毒牙,猪的聪慧脑袋,还有能在任何固体中游走的四肢。正如您是主人的泄欲人偶,小仆是主人的传信猎犬。”

它语气下流又轻飘,且丝毫不为此感到愧疚,其中透露出的智慧令人不适。

“如果您臭美够了,就随我前往主人的宫殿吧。”

阿赫鲁对那个男人所拥有的手段心知肚明。一切听上去像是建议的,都是命令;一切甜蜜诱人的,下方都埋藏着陷阱。于是他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从二楼走下,光洁发白的脚板在楼梯上留下两行眼泪般的水渍。

穆斯塔法还站在门口,像个不被欢迎的客人,像被剥夺了时间的囚犯。他困惑地看着阿赫鲁,目送他走出门。

“阿赫鲁!”

还不等穆斯塔法追出去,小楼的大门猛地关上了。不论穆斯塔法如何拉扯敲打,它都纹丝不动,坚决断掉了穆斯塔法施救阿赫鲁的机会。

“说话啊,阿赫鲁,这不是你!”穆斯塔法跑到客厅的窗户上,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喊:“你怎么向命运屈服了!当初穿越沙漠委托我解除诅咒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阿赫鲁双手垂在身前走着……

穆斯塔法追向下一扇窗户,砸着被施加了防护结界刀枪不入的玻璃。当阿赫鲁的身躯开始流淌近乎残忍的向死之气时,他看上去竟然有一种脆弱而迷人的美感。这是穆斯塔法一直以来避而不视的,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得在即将失去指引他向新世界的同伴的惊恐中慌张无措……他有一种迫切的冲动,恨不得将阿赫鲁拥入怀中,揉捏那蜜色的身躯,亲吻俊美的脸颊……

让一个将死之人爬上千层台阶,即便他的内心以沉痛镇定无比,仍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分泌了汗水的阿赫鲁更加香气袭人,以至于守护在宫殿外的乳白格里芬都忍不住要抽动着鼻孔来闻闻他的肉味。

这座庄严、夸张且每个拐角都摆放着艺术孤品的宫殿比阿赫鲁记忆中更为宏伟宽广了,不知在这些年间,又有多少美丽事物被放干了血、做成标本,供那个男人收藏。

现在,最稀有、最昂贵的藏品再度走进了博物馆,属于他的展位——那精美的棺材早就制作好了。

赛勒斯·夜辉一如阿赫鲁曾经与他相处的每一天,以傲慢与过于缺乏警惕的姿势跨坐在王座之中。阿赫鲁用许多个夜晚才淡忘这张脸,久别重逢,不得不承认,它看上去还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那张苍白的脸上,优美的眉眼五官以昭然若揭的方式暗示主人的出身,说他是皇亲贵族,都折辱了他的身份。

青紫纹路如同陶艺师在烧制瓷器前有意为之的神来之笔一般,使得他不似真人的美感有了少许现实感。那些细小纹路皆都指向被眼镜片遮挡的左眼。他转过头来,露出可怖的空洞眼眶,一道丑陋的疤痕从额角蔓延至唇角。

给他留下这可怖缺憾的老鼠正耸着肩,毫无尊敬地赤脚面见他。

“有段时间没瞧见你在我的身边嬉戏了,可爱的小宠物……”赛勒斯·夜辉的声音听上去困倦疲惫不堪,像架古旧的管风琴。“或许是我的宫殿太大了,你在其中走丢了?”

阿赫鲁夸张地给他躬身行了个礼,为曾经的鲁莽、背叛、暗杀道歉。他从余光中看见赛勒斯的膝下跪坐着一个美艳非凡的灰色皮肤提夫林。那一定是卓尔的混血,才能如此天生下贱淫荡。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膜拜,一条滴着淫液的舌头不断伺候着塞勒斯的脚掌。赛克斯将巨大的脚蹬在其胸上,一声酥软至极的吟叫,令阿赫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阿赫鲁甚至不由得怀疑,过去他是不是也如此毫无羞耻和尊严地膝下承欢?

“赛勒斯,我以为该是被你厌倦的时候了,于是我识趣走开了……”

“‘识趣’的部分,是指在我的脸上开一个洞?”

“你瞧我,总毛手毛脚的。”

阿赫鲁揉搓着手心。如果能触碰到赛勒斯的皮肤,或许他最拿手的枯萎术能够生效……但在那之前,赛勒斯有无数种手段能折磨他。提夫林眨着像两栖动物般带有内眼睑的湿润双眼,将脸乖顺地靠在塞勒斯的膝头,等着看一处好戏。

“靠近点,我最疼爱的小宠物。让我看看你的羽翼是不是丰满了……”

阿赫鲁吊着一张不善的脸走上前去,塞勒斯的手如同毒蛇,钻入浴袍。阿赫鲁浑身一抖。他行走在民间这些年,早就修炼成性爱大师,已经许久没有为任何花把戏感到惊诧了。

“呜……呃呃……”

塞勒斯的幻术渗透了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我看到你有了个新伴儿,阿赫鲁。”

“他……他不过是个我在路上捡来打发时间的男宠罢了。”阿赫鲁笑得勉强:“臭烘烘的野蛮人……亲爱的赛勒斯大人,没有您在身边影响我的这些年,我的品味庸俗了不少。”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贵族的气息。”

“或许他是某个风流贵族的私生子吧。”阿赫鲁的两腿绵软,眼看就要跪下去。提夫林抬眼妩媚地看着他,兴致满满地在胯部揉动。阿赫鲁看到他的阴茎兴奋翘立,在沉甸甸垂吊着的睾丸后侧还有女性器官。那么赛勒斯收藏他的缘由,也就不言自明了。“他不配入您的眼,蚀日神君……您该欣赏美丽独特的东西……”

“他看上去身体素质很出色,能够禁得住你奴役。”塞勒斯揉弄提夫林的头,爱宠又发出一阵欢笑。阿赫鲁在贪生怕死的同时,渐渐不耐烦起来。依照他对塞勒斯深刻且长期的了解,这个提夫林恐怕活不了太久。“他一点都不气馁,使出凡人所能竭尽的力气砸着我的水晶窗,还用博德之门匠人手工制作的珍贵皮椅撞着墙。阿赫鲁,我亲爱的所属品,看来你对他很重要啊……”

“他自作多情罢了。”

“想要骗过谎言之主,你可真敢班门弄斧……”

“不,大人。那不是我的本意。”阿赫鲁颤抖着说:“您如果心里还有我,应该知道我很调皮……”

“当然了,阿赫鲁,当然了……”塞勒斯发出一声无力的哼笑:“在这缓慢流逝的时间里,你确实还占据着我内心的一隅。我们真该好好温存,我记得你对肌肤之亲上瘾极了……”

“那是——你用幻觉给我洗脑,你让我一次次濒临死亡!”阿赫鲁在恐惧的极点爆发出愤怒,“我不得不讨好你才能活下去……”

“别亲口毁灭我们甜蜜的过去,阿赫鲁。你在我怀中承蒙那么多宠溺,每天宫中都回荡着你的欢笑。你恨不得不着寸缕,随时坐到我的腿上……”

“够了!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

再近一点,他阴毒的手就能碰到那苍白美丽的皮肤……

“那你的男奴该如何处置?像你一样痛快地被处决?”塞勒斯将眼镜片取下,在前襟蹭了蹭。那只空洞的眼睛里伤口从未愈合,肉腔蠕动着,留下一行血泪。塞勒斯平静地微笑,戴上镜片,以认真参考阿赫鲁建议的谦逊态度问:“或许,我可以向他要求没在你身上找到的乐子……”

“别把他卷入我和您的纠葛。求您……”

“那你该拿出请求的态度,阿赫鲁。我想我曾经细致地教授过你礼仪。”

阿赫鲁沉默着跪下,将发辫撩到肩后。这种情形,他很熟悉。他曾经满怀着仰望与安全感地侍奉过,将口腔张到极限,满怀热情地吞咽。

“没错,用你这张引以为傲的嘴,这条灵活得意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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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凝视的你

“名字是花京院典明,目前正在东京都的一所高中就读,三年级生……”

高中生打扮的男子拘谨地坐在凌乱的沙发上,面对黑洞洞的镜头,不知该将目光安放在何处。摄像机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他便按照要求解开墨绿色校服的衣扣。

“呀,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怎么想到要来拍这个?”

“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太够,又想要打游戏……”高中生慢慢脱下长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它们十分白皙,似乎不曾被阳光照射过。摄像机后的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咋舌声,示意他别扭扭捏捏的,赶紧把让人垂涎的重点暴露出来。“拍这种视频还是第一次,我不是很有经验,请多指教……”

“你还蛮讲礼貌的嘛,明明有这么下流的身体。”

“其实我在学校里是优等生来着,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被人知道。抱歉,说了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如果观众大人们知道这是好孩子为了一点无所谓的爱好而堕落的故事,肯定会更加兴奋吧……”

“把腿张开,让大家看看好学生的下面是不是长得更笔直些。”

“啊……”

“把你的阴茎露出来。”

“您突然提这种要求……我实在是……”

“快点!录像带每秒都在跑,浪费的成本就从你的薪水里扣!”

男高中生咬住下唇,颤抖着张开了双腿。他努力地展现着要付费才配观看的地方,至于究竟何等清纯诱人呢,那里的光景竟然被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光天化日之下,遮光窗帘紧紧地闭合着,混黑的室内,仅有一束聚光打在他身上。空气里沉浮的尘埃中,回荡着纠结的呼吸声。高中生难堪地闭着眼,面容像是在忍耐什么而剧烈扭曲着,安静的环境中,能清晰听到摄影机放大对焦的机械声。

“嗯……”高中生发出无意识的哼声:“咕……”

“喂,花京院,你该不会——”

“对、对不……噗!哈哈哈哈——”高中生抱着肚子大笑起来,歪头问摄影机后面的男人:“承太郎,难道我必须说‘请别扣我的钱,我会弥补的,请尽情侵犯我还是处女的这里’……吗?”

“有这么好笑吗!”

“我以为你想拍现实主义的作品,可我们平时做的时候,从来也不会这么说吧?”

“花京院,你能不能好歹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明明很认真!”花京院挪了挪屁股,让承太郎在身边坐下:“多亏我的脑子好用,台词我都一字不落地记下了。还不是因为承太郎你自己的对白写得很短,但把我的写得很长!”

花京院哗啦啦地扇动着由一沓草算纸钉成的台本,演算过程的背面,是承太郎精心绘制的火柴人脚本,上面甚至细致地设计了诸如“高大男子从阴影中走出,将野兽般的性器甩在花京院眼前,花京院纯洁的双眼中写满了惊讶、恐惧……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的画外音。

“承太郎……距离你要去机场还有多久?”

花京院环绕着承太郎的脖颈,将脸颊搭在他肩上。

“大概还有两小时。”

“要再重新来一次吗,答应了给你饯行的礼物,我会严肃对待的。”

“算了……就这样和我待在一起就好。”

“护照、机票和现金,有好好地收纳起来吧?”

“啧,你说的话怎么和我妈一模一样。”

“身为关心你的人才会这么说!”花京院典明没有继续下去,他凝望着空中某处,几次呼吸之后,突兀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时间只够做两次的话,我恐怕难以满足。”

承太郎想到今日天气预报晴空万里,又想到录取信已被仔细收纳在行李箱中,没有什么意外能顺心意地将他滞留在此。即便是有,在秋天离开依旧是会注定发生的事。

夏末的太阳极为毒辣,从水门汀地面反射上来的热量透过窗帘传来,像是要宣泄什么似的。他并非用舌头,而是用干涸的眼结膜品尝到一股悲伤的酸味。

承太郎的身体变得松弛,有意压向花京院,直到两人的身体在沙发上契合地蜷缩在一起。脚趾勾在绵软的白色长袜上。

“承太郎,你珍爱的录像机还开着呢。”

录像机是父亲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空白录像带则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没关系。”

“被浪费的时长,我可不会用身体偿还哦。”花京院的嘴唇被承太郎的肩压着,哝道: “四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等到下雪的时候……”

“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地球、十三个小时,可打十分钟的电话就能花光你一周的零花钱。花京院,你不再是擅长忍受寂寞的人了,肯定会和别的人成为好朋友吧……”

花京院抚摸着承太郎的肩头,鼻息落在颈窝里,是一片欲言又止的潮湿。

“没想到承太郎也是会担忧的人。”

“我也不希望你再一次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所以光是想想就难以接受。”

“应该换我担心才对,比如说你完全被异国的魅力迷住了,或者彻底变成美国人,将家乡的事物忘得一干二净……”花京院轻轻咬在承太郎后颈的星星上:“我前几天梦到你和一个白人女子结婚。”

“你是自讨苦吃的笨蛋吧,花京院。”承太郎在狭窄的沙发上强硬地挪动身体,欺在花京院上面,捏着他的脸扭向空洞的镜头:“现在,想吻你了。”

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地吻上来,让鼻尖的软组织都毫无准备地戳入对方的脸颊。而是慢条斯理地舔着嘴角处的凹陷,隔着柔软又温暖的组织,感受下面坚硬的犬齿。

承太郎要让未来的自己看清楚花京院在如何被品尝。

在热情的吮吸和搅动中,花京院紧紧用光滑的双腿绞着他。等抵达大洋彼岸,他说不定要忍着三顿都吃汉堡引发的口腔溃疡痛,哀伤地回忆起花京院皮肤的触感。

那么就如此记忆吧:刚喝过蒟蒻果冻,舌尖有甘甜的味道,和法皇之绿的触手简直别无二致,稍微逗弄,就乖顺地缠绵在一起。

还没分离,花京院的脸上就写满了不舍。他竟然嫉妒了起来,如此这般,是给未来的那个男人看的。

花京院正为那个要独自去纽约的人展示着恋人的吻,友人的拥抱,敌人的凝视。最后,他吻着承太郎手指的关节,说:“你在不断地使用时停吧?”

“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不会被你发现。”

“呼……感受正在变得越来越密集。你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时间之外戏弄着我……以这种强度使用替身能力,你会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

“坐飞机的时间就是用来补觉的。”

他可不想从悬窗看着富士山消失在身后,然后飞过海洋,白雪皑皑的北极,最后来到胜利女神高举火炬的陌生海港。

真是一种奇妙的酸楚。此刻的时间被替身能力不断的拉长,未来的时刻又通过录像带向前折叠。此消彼长。承太郎罕见地产生出恐惧的意念,丧失是就连他都无法阻止的注定的事。

“想要我为你留下怎样的姿态?”

平易近人、初次接吻羞耻到拔腿就跑的学生时代挚友;对性爱上瘾,要是再稍微带点疼痛和控制,就会任由玩弄的尤物;还是令人心生怜悯,害怕眼泪变成情感累赘的恋人?

“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嚣张到把‘想杀了我’的心事直接写在脸上的模样就最好了。”

“噢,那现在我的脸上写着什么呢?”

花京院闭着眼,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他。他的头微微后仰,后脑的寸发扎在承太郎的小臂上,喉结突出,闪过一丝细微的颤动。承太郎看着毫无掩饰的清俊面庞。

“写着‘喜欢’。”

“啊——”

承太郎拉开花京院的腿,顶进来。暑假里被接连不断地入侵的蜜处没有抗拒他,白皙的腿根本能地夹到了腰上。

“才刚过去两小时,又变得好紧。”

“这就是男高中生的滋味啊。前面随时可以硬起来,后面也……这么深也太过分了,承太郎……”

“别再说这种奖励我的话了,花京院。”

两人就这样循规蹈矩地做了一会儿。承太郎享受压在花京院柔软的身体上,一边是皮肤温热的软度,一边在不断收缩的敏感穴中泄欲的感觉。不论被怎么对待,花京院从没拒绝过他。经验极为有限的优等生,似乎是为了他才在性上对自己放松要求的。

承太郎让花京院坐到腿上,再次插入他。后入的姿势,花京院又不必像个被使用的泄欲工具似的趴在地上,只要完全敞开两腿,将要害暴露在镜头之下。花京院怯懦起来,向后背靠在承太郎身上。

“承太郎……”花京院将手向后插入承太郎的发中,“这姿势未免也太……”

花京院的身体白皙到了肆意的地步,在镜头中过曝,大腿与腹部相接处的腹股沟是深粉色的,会阴部的皮肤透出血管的颜色。兴奋的阴茎在抽插中激烈地摇晃着,被不断撞击的臀部淫荡地抖动着稀薄的脂肪。承太郎将手轻柔的覆盖在花京院腹部的伤疤上。

“气氛很好啊,你变得更加敏感了。”

“啊……啊!”时停中的操干叠加成猛烈的蹂躏,令花京院难以言语:“我想要承太郎的拥抱和抚摸,只是用下面感受的话,也太小气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太好了,承太郎的脸上也写着‘喜欢’。”

密闭的房间里充斥着冷气机强力运转的轰鸣、黏糊的喘气声和交合的气味。夏蝉临近末了声嘶力竭的聒响,儿童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铃声都被某种不可冒犯的屏障隔绝在外。

花京院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混乱地呓语起来,一会儿是没了承太郎就不行,一会儿是抱怨承太郎的强势与残忍。和计程车约好的时间还剩下半小时左右,花京院射了一次,承太郎便也就不再忍耐了。

“别哭啊,花京院,我可不想记得你悲伤的脸。”

“不论是怎样的我,你都要记下来……”

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从南美洲的巡演归来,作为缺席生日宴会的补偿,送给他摄像机。承太郎对照着说明书摆弄了一宿,第二天在十字路口集合的时候,花京院便见到他举着摄像机缓步走来。

“要维持这玩意的稳定,可真需要技术,幸好白金之星擅长做灵巧的事。”

从那时候起,不论是樱花的碎瓣盈满河道,还是乌鸦从垃圾堆里偷金属碎片,都被镜头记录了下来。还有千姿百态的花京院。坐在摩托车后座吃冰棍也好,在从水族馆返程的地铁上打盹也好,在男厕所对着镜子得意地拾掇头发也好……

“花京院,开学之后,如果有人邀请你一起吃便当,你要答应。”

“再来做嘛,别说那种话了,承太郎……”

“我不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一个人。还有,学校里有几个爱打游戏的家伙,你该找他们切磋一下。他们肯定会认你做大哥的。啊,至于女生的情书,呀嘞呀嘞,那就比较难办了。出于维护温柔的形象,你可以收下,但不要读得太投入哦。总而言之,我想要你有一个完整的学生时代……至于其它的,你的替身只有我能看到就足够了。”

那个平静地注视着的机器闪烁起红光,磁带已经写满了,但承太郎不在意。他揉挤着花京院的脸颊,粗糙地吸咬起嘴唇。如果能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某种永远存在、能令他安心的印迹就好了。比方说在耳软骨上再扎一个洞,在隐秘的部位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承太郎看见花京院腹部的疤痕,那种自私的想法又很快溃散了。

“呜……我答应你……”

“这一句我用心记住了。”

“那么承太郎也……在新的国家遇到合拍的人就……啊!”

“我不答应。我会过苦苦思念你的冷清生活。”承太郎在花京院的肩头轻轻落下一吻:“开玩笑的,SPW财团的跨国电话线放在总部也是浪费,我会打电话给你,每个周六的晚上,不论你在做什么,那段时间都要为我空出来啊。”

闹钟响了。承太郎把录像机关掉,和他这段时间拍的几十盒磁带一起装进行李箱。花京院慢吞吞地擦拭着身上的体液,躺到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说,承太郎带着这么多录像带,一定会在进入美国时被当成走私犯扣留的。

“啊,然后FBI会发现被拍色情录像的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结果恐怕会不妙啊,承太郎。”

拉链“滋”地一声,承太郎把箱子立起来。距离司机抵达还有一会儿时间,他躺到床上,从后面抱住花京院。

他很确信,被汗液稀释的香波、浓浓的二氧化碳的混合气味会深深地印刻进记忆里。

“啊,就是这副把想要我的命写在脸上的模样。”

“好困……一整晚都没有睡,突然变得好困啊……”

或许是本能地不想面对,花京院借着承太郎的体温慢慢地失去了意识。他的胸膛平静地起伏,温和的脸上没有悲伤或是其他情绪。

承太郎听到引擎在路边熄火的声音,然后,他不得不留下一地狼藉离去。

时间是下午两点,路面的沥青烤得微微融化,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承太郎提起行李箱冲出去,迅速关上了门。他又开始幻想计程车炸了胎、市中心遇上史无前例大拥堵,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从幼稚的幻想里振作起来了。

“祝你无梦,花京院。”

室内的气氛与味道渐渐散去,变成只属于花京院的,安眠的巢。

它开始孕育一场重逢。

fin

信

今日我的日程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Aisling送别。

按照她的意愿,我并未将她去世的消息刊登在地方报纸上,她不希望死讯惊扰老友们晚年的宁静,或再次激起他们对衰老和死亡恐惧的浪潮;至于我们在密林深处的朋友们,他们早已对小小短生种朋友的离去形成了自己的理解。精灵是一种热爱自由,且不愿意为世俗的同情心所绑架的高贵生物。占据人口大半的人类对他们抱有误解,但他们情真意切,万事万物都会被记录在那如同书籍般厚重的记忆中,他们会以精灵的方式为她祝祷。

Aisling,她是一个强大、敏捷、慈爱又不失独特幽默的冒险者。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伙伴,一个坚强而温柔的妻子,也是许多人忠诚可靠的朋友。

她喜欢的事物有很多。美食,她是一个优秀的品鉴家。在这几十年里,我们一起游历了许多城市与村落,不管是油炸的虫子,还是动物粪便熏制的腊肉,她都怀着好奇的心愿意放入口中一试。她是家中厨房的主人,即便她一直无法驾驭烹饪的艺术,仍旧日复一日地尽力喂饱我,填补我的灵魂。

她曾经骄傲地告诉我,在遇到我之前她是个优秀的荒野猎人,她能光靠揉搓、嗅闻粪便来区分动物,甚至能判别这是不是只怀孕的母兽。她有自己的原则,即便是再艰难的冬季,她也会放过母亲和幼崽。她专门为不同的鸟类制作了不一样的箭头,遇上鹰隼她会使用能在猎物体内炸裂的箭头;对色泽艳丽、活体能卖给收藏家的翠鸟,则准备了一种特制的能够张开成网的轻量型箭矢。被她捕捉的翠鸟连一根羽毛都不会受损,能卖好价钱,足以换我俩傍晚坐在火炉前的蜜饯和一瓶好酒。我认识的所有猎人里只有她有这手艺。以她的记忆,捕捉森林深处的灵兽也不成问题,只是在青年时被豺狼人在林中袭击之后,她不仅腹部留下了疤痕,心里也落下了阴影,尽量避免深入森林了。

她还是一个冒险杂志的收藏家。每年的冬天我都会锯下毛衫榉做小书架赠予她,在第二年的夏季到来前,拿架子就已经被她的杂物摆满了。我们婚姻四十七年来的夜晚都由她念读冒险故事的字句编织而成,有伤感爱情,有病态诅咒,有爽利复仇,有自恋厌弃,送我进入安稳的冥想境界。我时常想,Aisling她的心始终相望着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生活,相较之下,我们夏天席地而睡,冬天围绕炉火的生活就像是被水氤氲过而褪色的纸页一样平庸而模糊。Aisling让夜晚变得极为安静,在一片蒙昧的黑暗中,她讲述过的故事变成如繁星般闪耀的光点,一次次将我的失魂落魄唤回。

一个月之前,Aisling得知瓦罗将在博德之门举办新书的签售会,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为前往博德之门的形成做着准备。乘坐马车日出时出发,那么只需耗时大半个上午,博德之门周边的郡县就会出现在眼前。我们俩一同去镇上的时候,都会在那儿歇脚,利文顿郡的酒馆白天当做咖啡店经营,从剑湾港口进口的咖啡豆有一股特殊的坚果油脂香气,在利文顿品尝,价格只有城内的一半。她善于收藏这些实用的情报,时常这么说:“我的生命热潮已经褪去,智慧的年轮显现出来,骨刺在其中放肆地生长,于是我从细枝末节处品味周密计划与算计的乐趣。”

初春的天气极好,从港口到丘陵的风都带着暖洋洋的海风咸味,她说想要让身体暴露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春天之中,于是选择骑马前往博德之门。出发前的一周,她开始服用抑制关节疼痛的草药,前三天,她找出年轻时候穿的皮革轻甲,修补上面被虫蛀的孔洞,前一天,她为我准备好了接下来几日我独守家中所需的口粮,提前从占星师那儿打听了接下来几天的天气,给后屋的柴火披上油布。

Aisling无微不至地疼爱我粗糙的灵魂,我那颗童稚而敏感的心,每时每刻都飘荡在爱的汪洋之中。当我看到倒影中那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对一成不变的厌弃盖过了孤芳自赏。我一度怀疑并非是精灵的血统将我的容貌永驻在某个时刻,与Aisling渐渐分离,而是她暗自决心替我承担那些冗杂,于是独自向前进发了。

她出发前往博德之门的那天清晨,我们俩正在从沉重的包袱里往外挑选非必需品。我最终还是选择同她一起前往,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像是被她饲养的宠物,片刻分离都会催发我的分离焦虑。

我们对家的眷恋与日俱增,哪怕只是出行几日,都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被在身上。我正劝说着她,博德之门的日程已经相当紧凑,哪怕是回到旅馆,她必然很快就会陷入人类漫长的八小时呼呼大睡,将三本小说背在身上是多此一举。

“你只需要睡四个小时,亲爱的,那么就由你念给梦中的我听。”Aisling仍保有年轻时骄傲的任性,也混入少许岁月杂质。她以会触及我伤感的语气要求到:“在我所剩的时间里,我还打算把这系列作品重新温习三遍。”

有时候我会带着醋意怀疑,比起我,她的心灵与那些冒险故事的亲身经历者更接近。

就在这时,一个嘴唇龟裂、额角挂着冷汗的男人出现在家的栅栏外面。他先去办事所找过我,得知休假的消息后,又寻到家里来,恳请我能给他家早产的一对龙凤胎祈福。我看向脸上挂着期待的Aisling,又看向焦急的人类父亲,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我竟然粗鲁又冷静地想,双胞胎是不祥的预兆,一个完整的灵魂被一分为二,注定要此者吞噬彼者,回归完整合一才能生存。死亡是注定的,我的祈福不过是多此一举。

在我出口拒绝之前,Aisling决定将三本小说从行李中掏出,重重地放下了。

“Enzol,跟着他去吧,你应该帮助那个正处于无助和迷茫的母亲。你担心我?我正想找个机会,重新找回当年做林间游侠的感觉呢……”

Aisling露出有点故作自负的笑容。她是我的善意与人性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当她向我指名目的地,我既不会检查地图和罗盘,也从不抱怨路途遥远,只是埋头前往。

于是我立刻收拾出另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我对她沉默的挂念和被送往远乡的怨气。我扶她上马,劝她不要把止痛药当作我不在身旁时的依靠。将头靠在她的大腿上,陪伴了我们十一年的老马的喘息起伏透过她放在我肩上的手传来。我们相约在利文顿的酒吧见,如果祈福像预料般进展顺利,就在傍晚点两杯精酿的红葡萄酒;哪怕遇到绊脚的事,我也能在她从旅馆窄小的床上醒来前赶到。

我随男人赶到那个贫瘠的村落,他家的房子像是随时要倾倒似的,斜倚在背阴的山坡上。我一边低头走进屋里,一边告诉他日后要替孩子们考虑,换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生。他的妻子是个瘦弱的精灵,我毫无预兆地被触及了心里酸楚的回忆。襁褓之中的两个婴儿满脸皱褶,精灵特有的尖翼耳朵被人类的那半平庸血统硬是砍去半截,腹部鼓胀,四肢却纤细瘦弱。我替他俩做了检查,万幸,都很健康。我朝外望去,一行肤色各异的商人闲聊着走过,这是个由人类统治的村落,半精灵孩子不必抑制天性也可以在此长大。

“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先生、大人!”

人类对他者无来由的热情仍旧令我不自在。我带领那位父亲朝日出的方向简短地朝洛山达祷告,便打算追赶Aisling的步伐。

噩耗就是在此时传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朝她奔去,肺部灼烧得快要炸开了,但我还在奔跑,怕理智被恐惧和绝望追上。

早春的草坡上出现了一片突兀的焦黑,四周散落着歪倒的女式靴、木提篮和破碎的布料。我喊叫着Aisling的名字,两个身穿制服的仵作正给几块炭黑的物体盖上白巾。

我被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抱住。他们被我撞得东倒西歪,非但不生气,还说着我拒绝理解的安慰的话语。

“我来寻Aisling,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看上去有这么高,穿暗红色的——”

我后来才知道,白巾之下是被龙息烤焦后的人类的尸体。我看到我们的老马在山丘地另一头落寞地啃着草皮,它湿润的眼睛里有迷茫的惊恐。我很清楚它的本事,Aisling骑着它绝对有机会逃走。可她把两个孩子扶上马背,独自留下面对从冬眠中醒来的巨龙。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当我被生的喜讯唤到此方,独自留她在彼方面对死的悲报?

老马在我的抽打下嘶鸣挣扎,就是不肯逃走。我逐渐恢复理智,让它驮着女主人回家。

Aisling的死亡愕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如同平地上突然冒出奇形植物。它的根系在我们的关系的地基中已经生长许久,只是我这几十年来对偶发的断裂声闭耳不闻。我与Aisling的结合,在周遭人看来,恐怕像是年龄成熟到某个境地便会自然发作的遗传病。我很确定即便是我们最好的几个朋友也会在脑中预言:人类将在衰老中对着精灵优美的容颜自惭形秽,嫉妒横生;而精灵不过是用几十年饲养了一只高智慧的宠物,随着尸首埋入地下,这段旅程会被压缩成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他们脑中悬浮着这些预见的景象,擅自解读起Aisling和我的每朝每夕。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这种自作聪明又残忍的光芒。

Aisling最后一次照顾我,是给我简明又毫无预料的死亡。她有几次想和我商讨身后之事,我总以琐事缠身为由避而不谈。她的温柔充满自我的倔强,不容拒绝,我痛苦地幻想她在最后一刻是否想到我,还是在为无法赶赴签售会而不甘。倘若她想起我并为发生的这一切感到有所亏欠,那么我希望她能听见,我已经原谅她突然离去了。

我们的爱情没有病榻前漫长而失尊的消磨,没有将我笼罩在害怕下一个秋天就会失去她的恐惧阴翳中。它一刀两断、切面光滑,甚至不需我躬身拾捡悲伤、不堪、无法振作的碎片。

我的爱被焚烧殆尽了。

现在,我们回到家中。我制作了一口小棺,将她与那三本小说安放其中。我还放入了一缕孩子的头发。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它,它先行一步,现在它更熟悉那个世界。在那它已经成人,而Aisling是个初来乍到的婴儿。它遗传了Aisling温柔的性格,会为她引路。

我们在这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间卧室和厨房被飓风毁坏过一次,格局稍有变化。我在每年春天加固承重梁和屋顶,就像爱护自己身体之外的器官,这里是我在世界上最感觉到安全的地方。在Aisling帮我建造这个巢穴之前,我曾将自己放逐于森林。

我出生在艾弗瑞斯卡,一座由高精灵掌管的围成。以Aisling的幽默,她会说那是冷漠无情的清高混蛋聚集地。作为一个混血的我从未得到这个城市的认可或接纳。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抛毛过的玻璃一般模糊,于我而言,只能辨别出一些不愉快的划痕。

我的人生从森林开始。我认识了一个月精灵,他以悠扬的鲁特琴声勾引我走出城墙,步入林间,我没有再回望过那片森严而文明的城市一眼。月精灵的部落慷慨地接纳了我,我一边学习狩猎知识与奥术魔法,一边源源不断地感受到体内兽人的野性本能在觉醒。当它不再被一张张美又冰冷的脸拒绝,它就变成了鲁特琴乐音符中和谐的鼓点。

我被月精灵们安排在部落周围巡逻,那份工作恰好契合了我的天性,与其和智慧生命相处,我宁愿在翠林之间游荡,与动物对话远比和智慧生命轻松多了。有时我甚至无需借助法术,光靠它们皮毛的蓬松度、耳朵的角度就能获取信息。偶尔月精灵会演奏鲁特琴,我便知道那是回归聚落领取报酬的时候了。

一只黑色的鸟惆怅地抖落羽毛,从我头顶低飞而过,我嗅到死亡在靠近的不详信息。我要赶在耶格在死亡的卷轴上书写下一个名字之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就在此时,我第一次见到了Aisling。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沼泽里排泄可燃气体的泥浆鼓泡,后来风带来了血腥味而非可燃气的臭味,才看清楚那团褐色的物质里有一张苍白的女人的面孔。

她身形有些扭曲地蜷缩在地,弓被折成两半,弓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我起初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受了很重的撕咬伤,流血过多,血液都氧化成了褐黑色。

缓缓地,她的眼睛转过来,平静地看向我。我又因和智慧生命接触而感到局促不安了,她眼中没有祈求和恐惧,仅仅是平静地观察我,就好像我是某种稀罕的鸟类停在树藤上休息似的。

我静静地感受死亡在靠近,耶格已经在墨水中润好了笔尖。在她的注视中,我从出生以来承受的拒绝微妙地消失了,虚无感化作某种难以言喻的哀痛。于是我跳下树藤,用很生疏的通用语对她说:“别昏过去,我这就来帮你了。”

月精灵们在附近找到了其他几个同样遭受野兽袭击的弓箭手,牧师为他们彻夜举行仪式,最后只有Aisling幸存下来。她由我带回聚落,理应由我负责。她缠满绷带,占据了我的床铺,要求接连不断,要么是绷带太紧影响一侧身体的血液流动,要么是耳边枯燥要我说些什么解闷。

我疏远人类太久,舌头的功能早已退化了。

“那么就为我读故事吧,我的包里有本小说。才读了一半,我是靠着对后边剧情的执念活下来的。”

我怀着忐忑、好奇,甚至是暗自期待自己受伤的情绪陪伴在Aisling身旁,奢想再次从她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我从她的背包中找到那本书,纸页被血液浸泡过,翻动的时候,褐红色的结晶簌簌抖落。空气中全是属于她的生命流逝的气味。她看向窗外,耐心等待我找到魔法师与恶龙对峙的剧情。

我自取其辱般地读起来。她没有为此感到困惑,没有纠正我错误。第一天,我们读了十页,第二天是二十页,一周之后,她能够坐起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等到那本书读完,我重拾通用语,她的伤势基本愈合、即将回去人类的城镇。

“Enzol,你送我回去。”她简单明了地向我要求道,笃定我绝对不会拒绝,于是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和月精灵们共同生活的五年里,我的周遭可以被轻巧地打包起来。离开营地的时候,我听见月精灵们弹奏着鲁特琴的旋律,它像要为我送别似的伴随我走入森林深处。我猜想我们的离开对于月精灵们而言仿佛就在昨天,而今天他们就要听说Aisling去世的消息,他们也会为了Aisling奏乐哀悼。

她带我从北边的城门进入。我没有同行证件,卫兵看在Aisling的份上没有阻拦我。北门里是一条集市长廊,人类复杂又密集的味道令我直冒冷汗,Aisling走在前面领路,往来的冒险者丝毫不为我的高大身形和荒野打扮感到好奇。

Aisling带我走进一间酒吧。我不喜欢酒吧的气氛,人们不是卖弄自己的肉体就是窥探他人的秘密。Aisling为我交了一杯啤酒,大拇指从捏着的拳头里冒出来指着我说:“这是我的男人。”

这下所有好奇的目光都来到我身上。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去处理一件私事,把我独自留在那儿。我耸起肩膀,像马戏团里的棕熊似的瑟缩在高脚椅里。

人类们举着酒杯凑过来。

我对智慧生物怀有的并非是世俗意义的恐惧。我身高接近两米,口音里一股异邦味,倘若我不刻意地露出友好的傻笑,人类脸上就会出警惕的表情。

我恐惧的正是将人与人离间的心墙。各部落和种族演化出自己的逻辑和语言,可没有一个能让类人生物心神相通,他们执迷不悟,将猜忌和暗算视为游戏,善念是无法照透黑夜的脆弱火光,只要人性稍一松懈,混沌的攻击欲就会径自跑出来。

我因兽人血统而被故乡的精灵们拒绝,一生都在有意压制内心的野性。可大多智慧生命在舒适的温床里,无知地允许自身被其支配。

隐私便是心之墙结构内部的造物,经过我的观察,美学竟然诞生于对隐私的窥探。比方说,被遮掩的肉体,不能公之于众的禁断关系,被词语包装过的暴力。

Aisling离开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心墙就快要被这几个人类推倒了,隐私被掠夺到所剩无几。他们问我从哪里来,干什么为生,和Aisling是什么关系。他们各自的气味都相当鲜明,一个散发着强烈的发胶味,一个抽雪茄,一个从事屠宰工作。他们的面孔看上去和我一样处于青年期,只是我的岁数恐怕是他们的两倍。

我知道为了表现友善的立场,我不能一言不发。于是我说,我是部落的护卫,会一点魔法和医术,我也将Aisling的遭遇和之后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他们看上去很关心Aisling,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她的追求者。他们问我Aisling伤得是否严重,是否留下了疤痕。我当时并未察觉其中古怪的意味。后来Aisling大笑着告诉我,那是男人们为我碰了他们中意的女人的裸体感到别扭。如果我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我会描述她的肤色,身体的曲线,皮肤的质感。带着老鼠偷吃了猪油的得意表情。

我详细描述了我将裂开的两块肉严丝合缝地捏在一起,再穿针引线,将T形伤口完美地缝在一起,皮肤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那三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并将我从情敌之列剔除了。

后来我和Aisling结成一对,那个发胶男勃然大怒,而剩下的两个和我们成为了朋友。一个是Aisling的书友,十年之前离我们而去;一个在失意后没再追求过第二个女人,过节的时候会提着新鲜的里脊敲响我们的房门。去年的冬天,我按照他的意愿将骨灰交给了出海的船员。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到酒吧。她的服装从破损的皮甲变作蓝色的长裙,头发上编有草环。我坐在吧台的尽头,头沉在臂弯里。

“你想留下吗,还是回去和月精灵一起生活?”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思绪在啤酒沫中翻江倒海,奥术魔网沿着脊柱沿伸出叶脉般的电流。我无法作答,于是她牵着我走上楼,我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她压上来,轻盈的布料下是被我重新拼凑起来的躯体。

我和月精灵寻欢作乐过,但那感觉跟和Aisling不一样。她要求我做许多动作,我只要求她一件事情——自始至终睁开她的眼睛,让我的存在倒映其中。

第二天清晨,Aisling带我去见了她的父母。她说就是我救了她。我用通用语说,“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她的父亲对我说他的女儿很快就会衰老,比我想象的更快;她的母亲对她说精灵薄情又性无能。

Aisling扬起下巴,说她和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是性无能。就这样强词夺理,我和她争得了父母的同意。

同样的劝解在她的朋友、导师和亲戚之间重复了许多次,Aisling的心意不曾动摇。不到一周,半个城镇的人都知道我和Aisling有过夫妻之实。

至于我的那一方,我在精灵眼里一直是个智力略有缺陷、少言寡语的黑羊,做出和人类结婚这样荒谬的举动,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他们在餐桌上聊起这事,恐怕都不能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

婚礼在荒野中进行,Aisling的挚友们都来了,统一穿着暗红色的战斗服。月精灵们走出森林,为我们的仪式演奏。我记得我一直在跳舞,和一个个陌生人重复“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这句话。在变换的舞步中,我有时牵着我的妻子Aisling,有时牵着某个人类女人。我慌张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她被换到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手中,我不断转动着头颅,女人问我“精灵是不是都很像你似的很傲慢?”

我说:“四分之三的我很傲慢,四分之一的我以人类为食。”

她说:“我没明白。”

我说:“我也只吃四分之一的人,我一般偏爱左腿,发力腿的脂肪少一些。”

我粗鲁地暴露内心的混沌,女人非但不害怕,反而拍着我的胸脯大笑起来,月精灵们欢快的奏乐戛然而止。人们把Aisling托起,在欢呼声中她凌空一跃,落入我的怀中。

我对人性的恐惧这场仪式中烟消云散。

婚后我们住在一栋离村落有一小时步行路程的小木屋里。那是Aisling从她祖父母处继承的遗产,在她出阁之前的几年里,房子已经沦为蛇虫鼠蚁的乐园。

好处是远离人烟,无需承受对我们的婚姻持怀疑态度的好事人类的注目礼,坏处是这片土地的养分已经在两代人的耕种后被榨取殆尽。

月精灵在启程回森林之前帮我诊断过,就算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以从翠林深处学来的手艺为生,庖丁解牛、请送亡灵、祈福祝祷。我有一张气质独特的脸,人类觉得我比他们的同族更接近魔法灵光;又和妻子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更给我的身份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很快,同行们接连被我的“特色招牌”打败了。

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重新开垦木屋外的荒野,将它改造出院落和牲口棚。冬日的集市上,我和Aisling挑选了一头雌性小牛、一只公鸡和十一只母鸡、一匹马。赶集的农户纷纷开始收摊的时候,Aisling瞥见一只发出尖细求救声的黄白花猫崽,它的兄弟姐妹均被聘走了,只有它没被看中。Aisling让我把包中的肉拿来,我心里有些舍不得,那是我帮人解剖半扇猪的谢礼。她搂抱住我的身躯,让我躲闪不及,然后将肉送给哺乳期的母猫作为聘礼,将小猫揣进斗篷,哭声很快就平息了。

我该早点提醒她有关鸟的事。

Aisling擅长观鸟、捕鸟,她是远近闻名的鸟类专家。深水城、无冬城的贵族间都有饲养歌声美妙的鸟、在宴会上拿出来攀比的习惯。云雀身形灵动俏皮,黄莺的叫声更胜一筹。有的鸟一生只会一种曲调,有的鸟会三四种,就像有的吟游诗人只会鲁特琴,有的能同时左手拉提琴、右手拨弄竖琴、脚底打节拍、嘴上吹竖琴。后者其实叫杂技小丑更贴切……

总而言之,贵族们都在寻求名为迦陵频伽的妙音鸟,只可惜鸟只能在幼年学会种种曲调,被捕捉的成鸟的价值已经确定了。这就要说到Aisling的过人之处,她会将捕来的鸟关到屋檐下的钟形鸟笼里,和刚出壳的幼鸟一同饲养。我们的住所被自然之力包围,没有人类文明的恶臭,黄莺和云雀师父在心旷神怡中常常歌唱,慷慨地培育出一代代优秀的迦陵频伽。幼鸟由Aisling手持喂养,连随地拉屎和畏人的劣根性都被改善了。

贵族带着佣金,不惜费力跑到穷乡僻壤来接心爱的鸟儿回家。一切本该进展良好……两年后,那只黄白花的猫步入壮年,它的弹跳力与日俱增,从觊觎我挂在房前走廊上的熏肉,到用那对莹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黄莺梳理羽毛。它是被Aisling无意之中用慈爱浇灌长大的邪念。

一个安静得反常的秋天清晨,Aisling苦心培育的鸟儿没有歌唱。我推开窗,向屋檐看去,一排竹条编织的笼子上各个都有裂口,鸟儿都不见了,笼底落着染血的黄色羽毛。真是一桩血洗师门的惨剧。

被不可窥伺的因果如此作弄,Aisling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床里泣不成声。我为她展露出的真实又晶莹的脆弱感到害怕,人类要用短暂的一生去愈合各处伤口,那种避无可避的沉重感令我喘不过气。我无法安慰她,不能将那只猫抓回来剥皮做成围巾替她解气,也不能让妙音鸟从猫胃袋中的腐臭肉泥中死而复生。

我呆呆地站在她背后,她不向我讨安慰,又拒绝好起来。时间被哀恸的哭声揉弄得十分漫长,我看到垫板上有一块多余的木料,在随风摆动的空荡的鸟笼下雕刻起来。

刨子打磨鸟儿永远高傲翘着的尾羽,篆刀勾勒一层层翠色的涟漪。第一个从我手中复生的是Aisling最心爱的黄莺师父,它永远地向主人献上的是仰头歌唱的姿态,而后是它有些羞怯的徒弟……

我将一只只凝固在时间中小鸟送回笼中,Aisling擦干眼泪,支起身子走进厨房。这是她能想到的报答我的最好方式。为了治愈妻子的悲伤,我的内心已有觉悟,哪怕是墨绿色的糊状物被端上来,我都会装作享受地咽下去,忍住恶心细细品味一番后露出幸福的表情。

半个月后,那只穷凶极恶的罪猫灰溜溜地从阳台钻进来,瘦得皮包骨。Aisling不计前嫌地收留了它,贴着它的腮亲热。某种预兆悄然无声地被他带回了我们的家,在湿热安全的温床里,它悄然滋生。从那天起,Aisling时不时就在清晨呕吐。

平静的生活令我的野性直觉变得迟钝,没有发现Aisling皮肤上腺体分泌出的气味的变化,也忽略了她准备的酸辣晚餐。那只在流浪路途上尝遍费伦人间冷暖的猫变得极度粘人,总在她阅读的时候趴在膝盖上打呼噜。我将一男一女、猪马牛羊、一只猫的小木雕放在窗台上,这支木质大军中的士兵无一不坚定看向东方,迎战巨大的毛绒怪兽。猫趁我不注意,用爪子把它们一一打败,从窗台拨弄到柜子后的缝隙里。有几个木雕我寻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无果,只得重新制作。

冬雪降下,将我们通向人类社区的道路完全掩埋了。Aisling心疼马被冻伤蹄子,于是让我使用法术卷轴召唤出构装体,背着她把鸟送到镇上的牧师家。盔甲空洞的胸腔中传来美妙的鸟啼,它背上我妻子,笨拙而缓慢地沿着被雪淹没的道路出发。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来,没像往常打一壶葡萄酒庆祝。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承托着腹部,一深一浅地将我走来,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我。那一刻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跪在雪地里,将脸贴在她的胯上。我惊喜、惶恐、感动而不配得。

我挑选了两株上等的榉木,在被我砍下之前,它们恐怕已经在深山里生长了上百年,经历过远超精灵之眼所能目睹的岁月变迁。它们现在一株要变成我孩子的床,一颗要变成木马、摇铃等一切世界即将赋予它的欢愉。

Aisling将培育妙音鸟暂时搁置在一边,发挥她常年阅读冒险小说培养的想象力,靠在我的肩膀上诉说着未来的种种。我的兽人血统使她受累,她的肚皮胀到极限,半透明的皮肤下透露出跃动的血管,我将耳朵贴上去,渴望感受孩子的生命。可在我的梦里,Aisling总被一只贪婪的毒虫残忍地吸食,她的两颊潮红,眼中带有牺牲式的愉悦。

我对人性的混沌一隅的恐惧再度跑出来,随着孩子逐渐占据Aisling的腹腔,难以忍受的痛苦也逐渐充满我的心房。

Aisling分娩的那天清晨,外面下着大暴雨,云壳将光线拒之在外,天地间像是午夜一般漆黑。木屋里蜡烛脆弱的光线晃动着,我站在暴雨里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祈祷。我难以分辨支配着我的究竟是对妻子的牵挂,还是即将来到物质位面的恐惧。倏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没有一丝亲热和疼爱,我对其全部的投入都源自它散发着和妻子相似的气味。我在祈祷它停止对妻子长达十个月的绑架,把脐带切断,将属于我的爱人还给我。

一声雷光闪过,木门展开一道缝隙。在随之而来的巨响声中,我看到接生婆凝重的脸。那是布满皱纹、黝黑的耶格的脸。时隔三年,耶格转念想到了另一名字,将笔尖落下了。

我看向在襁褓中的婴儿,难以辨认出它有接近我或Aisling的部分。它是种族之间无法融合部分的畸变。女人把婴儿渡到我的手中,我抗拒感受它融化了似的柔软皮肤。它没有倒映出我与Aisling之间的情感,或是任何生命深处本真的事物。它像是我们惹下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诅咒,埋藏在褥子下面的报应。

“你的妻子流了很多血,正在发烧。她需要你。”

接生婆的话语从我耳边流走。我的孩子是一个畸形儿,它的左右两侧身体就像是半个苹果和半个梨长到了一起,一侧浅浅的眉毛因感知到了父亲的生命力而舒展,另一侧因憎恨我造了它而扭曲着。

“你的孩子没有食道。”在婴儿猫叫似的啼哭的间隙,我这才听到接生婆的话。“它没做好准备来到这个世上,你最好尽早了结它的痛,将它送回彼岸。”

接生婆向我讨要了两倍的报酬。她说自己沾染了罪恶,得先去教堂的庇护下洗清诅咒,才能去下一个产妇的家。她走后,我茫然地回到室内,没有看到Aisling,只看到一个受尽蹂躏的肉体浮肿地摊在床上。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不作答,可躺在一臂上的婴儿发出哭声,她在昏迷中的面孔竟然委屈起来。

我的妻子被夺走了,她现在和我的孩子、死神站在沚岸。我知道如果不尽早斩断母子之间的联系,他们会一同登船而去。

孩子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我将自己杂种的血液输送给它续命,它得到病态的滋润,丑陋干瘪的身体在枯竭,哭声却越来越嘹亮。Aisling在昏迷中呓语,她的两乳肿大,乳头色泽浓郁地翘挺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香甜的色情感,勾引人来吮吸。她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无从承蒙她的哺育,为了使她体内阵阵激荡的母性浪潮平息,我吮吸起她的乳汁。起先,我吐在地上,然后,我不忍心她徒劳,咕咕吞咽起来。生命力从她的身体经乳腺流入我的身体,补充我丧失的体液。她在无意识中还清了我在林间救过她的恩情。

孩子来到这世上的第二天,我带它去往森林。我第一次对它说话,这是父母邂逅相爱的地方,这是慷慨地养育父母的地方。我希望它能有我的幸运,克服对无意识的恐惧,勇敢地步入广漠的爱中。

最后,我把孩子溺死在了初春解冻的溪水之中。

我向Aisling说她遭遇了难产,孩子来到这世上已经是死婴。是个漂亮的女孩,胎发的颜色和她一样。Aisling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惊恐地睁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们没有将此事外传,熟人之中看不惯我们在一起的占大多数,不想给予那些人事情按照预期应验的“安定感”。Aisling走访父母的时候,要强装出从前的自信开朗,她辛苦的模样令我心痛。月精灵部落的信使经过村庄的时候,托人转交给我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母亲和孩子拥抱的雕像。

绿草节后,我们的小屋被翠色环绕,Aisling试图把怀孕生子的事抛之脑后,重新回森林的边陲捕鸟,可松弛的腹部时不时提醒她孩子的亡魂仍未安息。我带她去了孩子的墓碑,清理四周新生的菌菇、填埋野兔挖的洞,铺上毛毯,把她独自留在那。她在落日前后回来,捂着红肿的眼睛。

这就为我与Aisling之间藏下了愧疚与遗憾。命运很仁慈,它没让我用漫长的生命将这枷锁永久背在肩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七年或是十年,Aisling笑时眼角出现淡淡的波纹,栗色头发泛出淡淡红色光晕之时。当年的家畜和它们的后代都去世或越狱,我们无心照料,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榨取了我的生命力,我无法继续强作矜持,和几个人类厮混在一起。森林附近春秋两季的雾气令Aisling开始无法忍受。

于是我们搬到了镇上,我找了一份在镇上办事所的工作,一点医术和魔法派上了用场,我负责帮平民写信、制作简单的魔法卷轴、治疗狩猎伤。倘若他们请求的态度良好,我还会额外小小地施以赐福。

没人过问我的身世,但凡有过路的旅人有需求,村民会告诉去找“办事所里那个身形高大的浅色头发男人”。我工作8小时,能赚1枚银币,赶在天黑前回家。新家是从酒吧老板家租的旧屋,我们也住上了城镇特有的联排房,Aisling将室内装点一新,那支动物大军也随我们一起搬过来,成为花园的守卫。我们二人陪伴度日,夜里,躺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忍耐着破碎的灵魂,她的身体被野兽毁坏过一次,又被分娩毁坏了第二次,我无法再次使其愈合。我们背对而睡,,冷风不断从身体之间的空隙钻入,那是死去孩子留下的空缺。我被Aisling拒绝在外。

后来镇上闹流行病,被来自南方湿热地带的冒险者带来的,死了很多人,幸好我和Aisling依托月精灵在远方祝祷,免于一难。那时候镇上的旅人少了一大半,我的工资也缩水了,大城市派来了专门研究流行病学的医生。我听说他们大多数都是牧师出身,对其中一位有很深的印象。他体型和我一样高大,真难想象那样宽大的身躯居然要用来从事精细又温柔的照料工作。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被解开了暗自背负的枷锁。一天我回到家,Aisling热情地扑向我,她吻我的嘴唇,我以为她想要填补这个家的空缺,于是痴迷地揉捏她的身体。这时她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在我无言的错愕中,她愤怒地咒骂起来。

“为什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不在!”她踢打我的身体,我跪下,不指望她能原谅我。她的眼泪随着激烈的动作落在我的嘴唇上,“你怎么能允许我受那种伤害!说爱我的人不是你吗!”

我抱住她的腿,痛哭起来,想起孩子那柔软身体里的温度被冰冷的溪水带走。她说我是个骗子、假人、强奸犯、疯子。我承受着她漫无目的的报复,她可以尽情地伤害我,只要她愿意再让我倒映进她的眼中,别再拒绝我就好。

最终,Aisling还是原谅了我。我们疲惫地相拥而眠,在那之后的每一晚都是如此,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间离。

这座镇上现在有许多我们的朋友,有些是我的老主顾,有些是向Aisling学习妙音鸟培育法的年轻伙伴。Aisling曾以玩笑的口吻说,希望我之后再找一个伴侣,我是高傲又怯懦的灵魂,独自流浪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回绝了她,她同样高傲,却又善良,否则她不会拒绝那些更适合她的追求者,唯独选择我。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妻子站在水边,小舟停靠在岸,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走上去。她俩朝我挥手告别。她淡淡的眉毛扬起来,用微笑告诉我她原谅我了。

精灵的睡眠时间很短,大半在神游。我感受到梦向我传递了某种征兆。我从Aisling的棺材旁醒来,走出屋门,将屋檐下的鸟笼全部打开,鹅黄与雪白的鸟唱着婉转曲调扑向天际,在淡紫色的黎明中,动物士兵们以严肃的姿态伫立着。

我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换了站岗位置,挖开花圃的冻土,将Aisling埋葬在全家她最喜欢的地方。做完这些,我拍去手上的泥土,烧水,准备上两杯热茶。热流缓解了我鼻腔深处的酸涩,另一边的那杯飘着热气,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夹着小说来到桌前。

“想吃点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问。

炉旁还留着Aisling备给我的菜肴,装在方便加热的铝皮盒里。那里面饱含她的气息,我想要赶在腐败之前将它们吃完。

fin

女爵的礼物

1.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夜雨迫近,尚且幸存的生灵只能在布衾战栗,伤疤在盔甲下阵阵止痒,拖慢了他去往梦境寻找记忆的步伐。

梦中的风如童年那般吹拂墨绿色的山丘,清晨的薄雾散去,他骑在一匹矫健的骏马上,牵着这匹马的双胞胎,又或者说是一匹怨灵——她是这么形容它的,有的动物生来就拒绝被人类驯化,俯首称臣于它而言仅是暂时的策略,在那漆黑幽深瞳孔的倒影下,人会和自己的虚无对视。

生长着茂密浅金鬃毛的马鼻孔翕动,逐渐狂燥起来,屡次与他手中的缰绳抗衡着,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之后的许多年,这难以忽视的痛苦灼烧感蔓延至全身,不分日夜折磨着他。

“吁!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脑子里有的是主意。这个月脱离牧群了几次,我真怕你被狼群吃掉,那我要怎么和她交代?我知道你想到她身边去……竖起你的柳叶耳朵仔细听,你熟悉的脚步在靠近。”

又一阵风吹过,丝丝缕缕钻入轻甲的缝隙,轻浮他年轻的身体。草原如同海浪般涌动起来,在浪的回撤中,一个敏捷小巧的身影浮出水面,那是播种向这片荒蛮土地的浅金色麦粒……

“你怎么就睡在地上?”

他的梦被打断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不悦的鼻息。不过在几次讨伐的相处中,他感受到这个功利无情三弓箭手盔甲之内的核心本质不坏。

“我睡了多久?”

“不好说,我路过的时候以为是差役人偶把垃圾忘在这里了。”

他没有搭腔,花了点时间重新适应这具快到报废极限的身体,神经末梢传来坏死的麻木、再生的瘙痒和孤寂的寒冷瑟缩,这些杂念不断骚扰着他消沉下垂的心。

他跟在那个代号为铁之眼的弓箭手身后,缓慢地站起身。大剑在手旁、左手的发射器在雨水的侵蚀下尚且好用,好极了。从隔壁房间深入的温暖光芒召唤着他,黄金树的根脉漂洋过海,在这座被海水包围的小岛中央的建筑里生根发芽,它为这间昏暗的拱室提供永恒的光明,既是战斗的召集点,又是庇护成员们心智的赐福。

他似乎隐约记得……无比相似的光芒……

走入圆桌大厅的时候,渡夜者们大多已到齐。女爵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展开写有夜王观察记录的手札,作为圆桌的核心,只有在遇见强敌的时候她才会亲自出战。果然,寒潮已隔着海水入侵了,冷风呼啸古老的厅堂里,空洞的盔甲表面皆结着一层含霜。

差役人偶在角落里忙得不可开交,它光秃细长的木头手臂上搭着为女爵及其它两位队员准备防寒衣物,主手上呈着监牢钥匙,副手捏着温热石和养护好的遗物。

“这一次出征,我邀请无赖和复仇者一同。”

几名渡夜者之中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和一位不断发出机关运作声的少女。“太好了,要去雪山的人里没有我。”他听见铁之眼在旁念叨:“但愿圆桌里还存有足够的冻伤药。”

“为什么不考虑带上我?”他越过无赖的背影,朝女爵发问:“我擅长以火焰作战。”

“你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追踪者?”

她的视线并未从手札中抬起,语气轻柔且冷酷,不会被轻易动摇。

“我不记得,这不重要,记忆于我早就失去意义了。”

“我们渡夜者战斗时是一个团队,不仅讲究配合,长期稳定地作战也十分关键,我不想看到你耗尽自己,况且,休息本身又不是什么令人感到羞耻的事……”

无赖展开臂膀,在他躲闪之前一把搂住了他:“追踪者,你是信不过我能保护两个女孩吗?喂——这种好事别和我抢啊!”

“我绝无此意……”

盔甲被无赖晃得“喀嗒”作响,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已经没机会动摇女爵的决定了。他眼看着即将出征的三人从差役人偶手中接过物资,身上的烧伤难以言喻地痒起来,他的身躯渴望被雨浇淋冷却,渴望心伤覆盖旧伤,好让战斗的欲望暂且平息。

女爵从披风下抽出发辫,当抓向人偶递来的小包袱时,散发着热气的柔软感令她的手停在空中:“这是什么?”

“这次出征前的时间太有限了,幸好我找到了一位热心人。追踪者不仅帮忙保养了您的遗物,还亲手准备了治愈之物。它可口又松软,您在长途跋涉后总要来到篝火旁短暂休息,没什么比它更能唤醒渡夜者的斗志了……”

被抛弃在圆桌的追踪者转身走向角落,内心沉默地恳请人偶别再说下去。

“追踪者在看火候的时候睡着了,但我谨遵他传授的食谱,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唔,您不带上温热石吗?”

“我习惯保持轻盈作战,得有所取舍。”

当尖锐的鸟啼在空中消散远去后,他略感释然地看到差役人偶手中的小包不见了。人偶摆动着重获自由的枝臂:“别太消沉,虽然您战斗的欲望没被满足,但至少达成了另一个目的,不是吗?我在这服役许久,极少产生什么执念,但想到不能亲自尝尝追踪者的手艺,实在是太遗憾了。”

“言多必失……”

“我倒觉得恰到好处。”

海面上,三只巨鸟呈人字状向交界地飞翔。风不断带走女爵斗篷下柔软之物的热度,她将报复拆来,勾起怀表的链条收入衣襟当中,一块表面被烤得微微泛黄的软面饼在诱惑着她,她想要与回忆相聚,于是迫不及待地咬下去。曾经她也是如此在奔驰的马背上狼吞虎咽的。海风吹走了眼眶的湿意。

“你不打算把补给留到明天?要是我的话——”

“这其中原本也没有留给你的份。”

“我差点忘记女爵也曾经是义贼。”无赖伸出大手:“你没必要把追踪者给的全都占为己有嘛,掰我一块尝尝。”

复仇者沉默地看着两人讨价还价。她仅有的是一具人造的灵魂容器,没感受过海风的湿咸,也没被温暖柔软的人体拥抱过,好在不必遭受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她眨掉白色睫毛上的雾水,大陆的轮廓在海上晨雾中如同巨兽的轮廓,在世界的尽头酣睡等待着他们……

2.

“您不需要跟着我,床铺已经准备好了,供您休息。”

“战斗又不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况且我已经睡过觉了。”

“您真把我放在两难境地了,女巫特别吩咐过,要尽快帮您从伤病中康复。如果被她看您被其它杂事拖累,她恐怕会感到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

“如果你不安排我做些什么,我就只能任由内心被焦虑燃烧,这是另一种心灵创伤。”

“心灵创伤……请原谅,我并不能共情那是什么感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的零件坏过几次,女巫以她的巧手帮我修好了,没留下一点儿后遗症。”差役人偶的头部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反转过来,如果它有五官,一定会为追踪者还跟在后面而露出吃惊的表情。又或许,追踪者,人如其名。“您或许可以试着像其他渡夜者一样,经营自己的爱好?我并不是指无休止地保养武器,隐士充分地享受了这些年里女巫从交界地带回的藏书,而执行者是绘画的好手——”

“这些话并不能帮到我。”

“那好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对恢复伤势有好处,静谧、安全,她时常会在那儿找回内心的平静。正好我也要例行打扫了。”它斗志昂扬的几只手分别挥舞着扫帚和鸡毛掸子,“请注意脚下,前面很暗。说实在的,我很好奇您是怎么透过铁皮上的缝隙观察这个世界的……”

野草入侵了这栋破旧的官邸。它饱受风雨侵蚀,在渡夜者接连抵达后,女爵才把修缮工作提到了差役人偶代办事项的前列。追踪者感受着绿草摸过靴背,在记忆深处,他隐约记得这些草种旺盛的生命力,夏日的几场雨水滋润就能让它们疯长,淹没羊群……而他会找一块突兀的巨石坐上去,寂寞地吹起牧笛。

下沉式房间的拐角处藏着一条隐蔽的楼梯,差役人偶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原来,在渡夜者活动的官邸下方,有着一间古老的石室,这里相当明亮,弥散着令人恋旧的尘埃气息。

“请别坐在这些石质长盒上,这里是女巫家族的陵墓。”差役人偶的几只手忙碌起来,最终,它没拦住追踪者夺走清扫工具。

“好吧,如果您坚持的话……这里对她很重要,她会感谢你的。”

几乎停滞的空气中确实留存着女爵的气味。精致石棺上的花纹里只积攒了浅浅的灰尘,看来距离上次打扫没过去多久。

“同类的尸体会触发本能恐惧,我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是个让人心情轻盈的地方。”

“噢,原来您是这样看待的。又或许,女巫需要被家人陪伴的感觉,这会让她想起过往,她向我诉说过自己的过去,那些事无疑帮她抵御着守护圆桌时的孤独。”

“我、我的脑子里恐怕不生些什么了……哼,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些事只要不记得,我就不会被困扰……”

例如,离别之痛。

青草的气息令他想起了静默伫立反刍的牛羊和一座座淡黄色的帐篷。他还记得妹妹离开后,帐篷空了一半,属于她的物什和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只留给他日渐枯黄的望不见头的草原,与一匹失去了主人后性情逐渐顽劣的奔马。

“她会拥有更好的生活,有学习魔法与艺术的机会。”他躺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篷里:“她和我约好了月底就回来,她知道迁徙的路线,知道该在哪里等我,没什么好担心我,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想象着贵族世家的模样。他们住在木梁扎入地底深处的宽敞房间里,不住脆弱的帐篷;他们以贸易和知识为生,不需要白天和动物粪便为伍,晚上提防狼群;他们身段优雅、轻声细语,不在马背上挥鞭吆喝,也不靠肉搏选拔头领。

他在幻想中等待,在等待中为放牧、吹笛、照顾新生的牛犊,用狼牙为她做了一把衬手的短剑。直到他牵着两匹马站在山丘上,看到她从远处走来。她在月亮圆满时回来,在它出现缺口时离去,如同阴晴圆缺,周而复始。

她几乎不在哥哥面前提起在清廉家族中的种种,他揣测过妹妹或许怕美好而文明的外界会让在闭塞草原上放牧的哥哥难过,又或是光鲜繁华的贵族生活很快就令她厌倦到不愿重复了。他的妹妹不光足智多谋,也细腻温柔,从未嫌弃过精致的手工靴上沾染了草原上的泥泞,就钻入他为她归来亲自支撑起的干净帐篷。妹妹轻轻掀开斗篷,他从没见过的精致玩意从她的袖间掉落,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能让兄长在帐篷里多陪她一会儿。

“哥哥,这个叫万花筒,从这头看进去,里面的世界太奇幻了。”

她用这些花哨又不值钱的东西讨哥哥欢心,要是带回来太贵重的东西,他一定要劝她送回清廉家。他还不知道她被培训成义贼这件事,能够帮扶贫困之人的都被播撒出去,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能交由她随意处置,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远方盼望着她归来的兄长。

哥哥摆弄了一会儿万花筒,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清廉家族的人有好好照顾你吗?”

“他们既不会烤世上最好吃的面包,也不纵容我进行任何大胆的尝试。但他们是好人,教会我许多。在那边我有自己的寝房,很空旷。”

妹妹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光泽柔顺,不再以简单的草绳捆扎着,而是被精心辫盘起来。她制作精良的外衣上没有补丁,手套的指腹处都是雪白的。若非和她一起出生长大,他绝对想不到这是出生在草原上和牛犊共享一个乳头、以呼啸声呵退狼群的少女,光是她端坐着,就散发出一股令人镇定的庄严气质。

“那太好了……在那里你也可以骑马吗?”

“他们的家里有一片马场,再宽阔的马场也比不上草原,但能让我放开奔跑两圈。那些娇生惯养的马儿根本察觉不到野兽逼近的气息,稍微遇上坎坷的路就有折蹄的危险……”

她靠近过来,将脸轻轻枕在哥哥的肩上,嘴唇半启许久,她将一些情绪咽下去,轻柔而坚定地说:

“一切应有尽有,不必为我担心。”

妹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指针颤跳,发出清脆的嗒咔声。它年数大了,有些不灵光,她用淡蓝色的眼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几次跳动后,指针向后撤了半步。

“我以前还真以为指针往后跳,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就会凭空多出一秒呢。”她将这块温润的金属放在自己和兄长的手掌之间,“曾经我想让你修好它,现在觉得这样刚好。”

“你该休息了,等到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狩猎。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弓箭和陷阱我都做好了。”

“难道你不留下吗?”她的手绕过兄长的背,攀在肩的另一头。这脆弱的拱室之下,篝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跃着。“从出生前我们就共享一个房间,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变。”

“那是从前,现在这张床铺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有点小了……”

她将两腿也抬起来压在哥哥的膝盖上,毫不掩藏对他的依赖。

“啊啊啊,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学会让时间倒流的魔法。”

3.

“这儿已经不需要您了。”在训练场边晾晒被单的差役人偶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为了不伤及追踪者的感受,它补充道:“感谢您的好意。说实在的您完全超乎我的意料,在您之前,我一直以为渡夜者们都是饮食起居需要被照顾的好战份子……”

“那么我就和那个陪练的人偶战斗好了,直到它破碎崩坏为止。”

追踪者这就走向武器箱挑选起来。差役人偶想起在清扫卫生之后,女爵还安排了修理屋顶、帮守护者拔羽管、为隐士找书。还有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它可不想让自己更忙碌了。

“您还没对那个可怜‘玩具’厌倦吗?”差役人偶用木爪将纤维拍打松软,要洗去上面渡夜者留下的血污耗费了不少力气:“小壶商人那儿刚到货了一批新玩意儿,我听见它从早上起就在黑板上清点呢,说不定有趁您手的好东西。”

“不感兴趣,还是熟悉的旧东西更适合我。”

差役人偶腾出一只手搔了搔头顶那块酷似短发的青苔,它想到能平息追踪者好战情绪之物了,一切有关女巫生活的细枝末节。只要它稍微分享,这个把自己关在盔甲里的男人就会陷入耐心的倾听。

“这一点您倒是和女巫不尽相同。守护圆桌的时光无比漫长,却未曾丝毫消磨她的好奇心。她总能发觉候鸟带到岛上的种子长出了没见过的花,近水出现了奇怪的鱼影等等。有时间她会指着夜空给我讲星座之间的故事……她的所感所知远超过年轻的外表。”

当夜晚还未被恐惧覆盖,繁星弥散着光彩,孪生子并肩躺在新收割的牧草堆上,少女手指天空,为少年讲述那些书籍中的神话……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却不刺眼。南边海岸的浅水应该被晒得暖和过来了,女巫很享受在海边赤脚散步,有的时候还能被她从水下捞到好东西……”

追踪者把破铜烂铁扔回武器箱,在急切的盔甲摩擦轻响中向南方走去。

“别嫌我多嘴,如果您要下水的话,务必脱下盔甲,否则您会沉底的!”

如果说女巫是圆桌的核心,圆桌厅堂的周遭便是她心境的写照。官邸的外墙陈旧而破损,湿冷的雨偶在夜间悄然降下,海岸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浪潮至柔。渡夜者之间供人她虽然端庄得稍显疏离,内心之中亦有善良关切的一面。当领袖被背着议论的时候,他总抱着剑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在酒后说起伙伴之间无关痛痒的坏话,无赖吃得太多;隐士占用了太久浴室;守护者散发令人不悦的禽类气味;铁之眼最有可能成为叛徒……追踪者没被点名发言过,真是谢天谢地。

海水呈现玻璃似的青绿色,发丝般的小鱼随着浪花进进退退,在石头缝隙里搜刮食物。他松了口气,四下无人,伤疤又在烧痛了,为什么还没为葬身风啸山丘的亲人复仇?为什么还没把夜王的头颅割下?啊啊啊,想想你的表兄,他前一天晚上还送了你一双亲手缝的牛皮靴,第二天你就为了保命而割破了他的喉咙;想想你的小侄女,她在玩捉迷藏的时候躲在你的斗篷里,而你在她被马蹄踩死的时候做了什么?

追踪者颤抖着解开肘扣,摘下头盔,将双手和脸沉入海水,冰凉的触感来回舔舐,让他冷静下来。他怕夜雨很快也会将这部分记忆也冲刷模糊,他绝不能失去它,他要背负着苟活于世的罪战斗下去……

“当时不在山丘上,她在清廉家族很安全……我不可能失手伤害她,那种事绝不可能……”

他用海水冲洗满是泪水的脸。近海处撒下一道柔和的光柱,照亮海波的银线,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一具白皙的女体。她仰面朝上感受着荡漾,任由海浪洗涤金色的长发,双手像是感受某种预兆般摊开在身旁。她双眼轻瞌,嘴唇缺乏血色,脸庞像鱼的银腹一样光亮。

“啊啊啊……”

作为对追踪者呼唤的回应,她愉悦地睁开了淡蓝色的双眼。

4.

黄昏时分,南岸被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染成了金色。

追踪者预估女爵一行人此时应该抵达雪山了,但愿太阳的余温能多留恋一刻。在寒冷的雪原,女爵会难得抱怨起失温令她的手指不在灵活,而无赖则过度自信地说“我才刚热身呢”,复仇者是受低温影响最轻的那个,她赤裸着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汇报前方敌情。

追踪者这才恍然发觉,他已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渡夜者们。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光是想象战斗的场景都令他感到近乎解脱的快活,正因如此,他完全忽视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等到离得相当近了,留给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只容他懊悔又匆忙地将头盔扣回肩上,侧过身子遮掩两臂的烧伤。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守护者只负责将消息带到,对窥伺他者柔弱的隐私毫无兴趣。但那只鹰首绝对会以古怪扭曲的角度继续盯着他,追踪者就是近乎偏执地产生了这种感觉。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信任面前一切担心都显得多余。”守护者扇动翅膀,将傍晚时分洒在追踪者背上近乎奢侈的阳光切割成阴影。“我信任渡夜者同伴们,所以从不怀疑他们能在两日之后平安归来。仅此,致以我的尊重。”

进食,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而衍生的本能。

而人类偏偏为其添加了多余的注脚,复杂冗长,叨叨不绝。追踪者进入隐城时,也曾在孤独游荡的皇族口中听到过同样的唠叨,他们空洞而满含冤楚的躯体深处,记忆残片与无法被满足的食欲交替往复。

而追踪者甚至希望夜雨能将食欲连同记忆一同洗走,这是令他恐惧又向往的东西。食物散发的热气会触发鼻腔深处的酸痛,那股热气短暂地凝聚成了一张张好似熟悉的面孔。啊……他似乎想起了她的脸。扭曲了她的脸颊的,并非是篝火上方的热气流,而是他比她多吃了一块糖的委屈……还有围着篝火嬉笑的孩子,他们仰慕地抬着脸,又害怕他披着的那张血淋淋的狼皮……

“没想到冷硬的手也能揉搓出这么柔软的面饼。”

追踪者回神。热气消散了,藏在头盔下的眼泪同样冷却下来。

“谢谢你,追踪者。你堪称是我们餐桌上的救星——”隐士像是挥动魔杖一样,将手中的银叉指向差异人偶:“当然了,我并没有抱怨的意思。我也感谢没有味觉的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追踪者不知该怎么回应夸奖,只是将咸面饼慢吞吞地塞入围巾下咀嚼。羊群、近乎将人淹没的草原、劈啪作响的火苗,这些幻觉仍在拷问他。

“上次帮我保养遗物,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从金属缝隙里,追踪者看到面前的骨瓷盘旁出现了一块三角蛋糕。砂糖、油脂、水果,这些原料在这片荒芜的岛屿上堪称黄金。

“啊,别尽情地压榨他啊。”追踪者不习惯被触碰,但并没有将落在肘关节上的手抖下去。那只手加大力道,像是鼓励他振作似的,轻轻摇动着:“难道你没看到他又要打扫卫生,又烘焙,又修修补补吗?你们也该试着靠自己了吧!”

过往的记忆被雨水淋得模糊,新的记忆又迫不及待地覆盖上来。他来不及惋惜,也并不抗拒,好像生命被抽去了强烈的执念,只想柔和地依靠在某件事物之上。

蛋糕甜得腻人。他联想到木质的胳膊尽职地抖落糖粉,褐色的蛋糕胚被宠溺层层覆盖,就像是雪花落向这尊圆桌。果然在满足渡夜者这件事上,差役人偶向来不遗余力。

5.

油绿色的海浪之上浮出一块褐色的礁石,一个青年牵着两匹骏马站在上面。他向远方眺望,骤雨将至,沉厚的云被从远方的山坡向草原展开。在低气压中,马儿不安地甩头,用蹄子刨着低。青年用那双老练的猎人的手在马儿的鼻梁上安抚着。

他说:“再等一会儿……她从来都不失约。”

他提前几天就为妹妹扎起帐篷,独自坐在床边,等待变成了一种修行。羊群需要他守护,年轻的牧羊人渴望他的技艺,孩童们搀着他的手艺,只有在月爬上山坡、升到正中的时候,他才能借着火光将思念细细织补起来——那条被妹妹丢弃的破损丝巾上渐渐爬上金色的羊绒线。最终,他熟练地绕线打上死结,用牙齿将线头咬断。

小小的帐篷在头顶形成闭合的黄褐色拱顶,狂风在帐篷布外呼啸,明亮的拱室内,时间近乎是静止的。那时的他无忧地沉浸在这安全、平静、美好的情绪之中,未曾想过极为相似的另一间拱室将在未来成为妹妹的牢笼……

一阵强风将云层吹开裂隙,光箭射下,将一片绿色的草原照亮。

“她来了!”

层层叠叠的绿色浪花之中,一个浅金色的身影迈着轻盈欢欣的脚步朝岸边走来。

她是什么时候成长为这副模样的?他短暂地感到了惶恐,难道是被草原上牧民的琐事缠身,才忽视了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甚至羞赧地发觉,那些只对妹妹展露过的情感,如今变成了一笔不义的宝藏,让那个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不曾质疑过对妹妹的爱,但有几个瞬间,他也绝不否认自己恨过她。更早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冲突大多原始又粗糙,她会像只四肢粗短的熊崽将他掀翻在地,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下,他就这样失去了第一颗乳牙;他还记得妹妹是多么的敏感而善妒,她计数大人们的偏爱,等到她觉得该是向哥哥算账的时候,就悄悄扔掉了他最珍爱的羊拐骨。

野性是只属于她的特权,倘若他稍加效仿,等待着他的只有臭烘烘的马厩。刚满十岁后不久的一晚,他和妹妹为了挑选属于自己的马驹而大打出手,她捂着脸趴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哭声,而他被父亲捏着耳朵锁进仓房。他揉着酸痛的拳头,回味起妹妹捂着脸颊发出尖细刺耳的哭声,潮湿的稻草垛作为床铺也不赖,胃袋干瘪有利于年轻猎人保持理智。他从棚顶的破洞欣赏着明亮的星夜,唯独此时,他才敢厌恶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他被训练成一只领头羊,缄默、忍耐、博爱,永远站在族群的最前方感知危险,护送弱者撤离。

为什么那个后出生的人不能是他呢……

下方传来沙沙的响声,被他用来堵门缝的稻草不知为何松动了。一块还温热的面饼被塞了进来。来者没有说话,更不会表达道歉。他从缝隙渗进来的月光观察她的动静,脚步稍微徘徊了一阵,便果决地离开了。后来,父母走寻多个部落,终为兄妹俩找到了完全相同的孪生马驹。

他从那个时候就该发觉,山丘留不住他的妹妹。她是天生的肉食动物。

“啊啊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好看吗?”

她用手指抬着白皙小巧的耳垂,询问他的意见。光滑如绸缎的浅金色长发被端庄盘起,不必再遭受风吹雨淋,龟裂和仓红也从她的脸颊和嘴唇上褪去。他的眼神慌乱地跳动,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的妹妹。

他紧绷嘴唇,在心中怪罪清廉家族把他熟悉的一切从她身上洗去了,谁能忍心照这张脸上揍拳头。

“这对耳环让我想起了你,我们一人一半。”

她戴着一双洁白的羊绒制手套,自从进入名门后,她对自己的这双手非常爱惜。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在庄园中的生活。她会拥有一张宽大到令她觉得孤独的床,十来个服从于她的女仆,穿不过来的新衣服,一匹完全失去野性的愚蠢的马……他能做的仅是支起帐篷,把火烧暖,为她修补断裂的丝巾。这一切怎么配得上她。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只需要你回来就足够了……”

“你呢,这段时间有想我吗?”

她捧着哥哥的脸,不允许他的目光再逃离。

“我……”

新出炉的咸面饼,刚刮过清新光滑的下巴,就连她送的围巾也系在领间。缄默的领头羊垂首轻嗅草地,答案是有。

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展示带给哥哥的礼物。哥哥喜欢精致的金属制品,这是在草原上难以一见的。他还喜欢一切知识的载体,可他认识的单词有限,时不时就会露出窘迫的笑容。他会向她求助,而她喜欢这样。

“这是什么书,和你以前带回来的不太一样。”

哥哥婆娑着简装本卷边的暗色封面,其内透露出一股隐晦的气息。他毫无防备地翻开,哪怕一行行字令他难以消化,直白的图画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啊!”

“别大惊小怪的,这种书在贵族之间很常见。”

男人奴役女人,女人奴役男人。男人吃掉女人,女人吃掉男人。食欲之外,羞于承认的另一种本能。

哥哥没有厌弃地把书扔掉,而是僵硬在原地,艰难地试图理解着。

“需要我为你翻译吗,啊啊啊?”

“时间不早了,你今天一定累坏了。”他想合上书,但手指动弹不得。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顶帐篷,但床很柔软,火很暖和。“我自己能——”

他不能。

他是羊,而妹妹是野兽。

她撕咬他的致命处、剥下他的皮、戏耍品尝他的内脏。

他是锁,妹妹是钥匙,冰凉灵巧的手悄然渗入盔甲缝隙,“咔嗒”,隐欲被自信地撬开了。

他绝望又快乐地张大了嘴,向后倒去,躺在为妹妹准备的床上。眼前是在风中剧烈抖动的帆布。如此美好,他想听见自己的喘息,感受到了汗水的粘腻。倘若愿望能被满足,他希望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的全部福报所能庇护的甜蜜已走到尽头,世界缓慢坍缩,四周落入黑暗,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湿冷的夜雨模糊了他记忆中往下的字句……

06.

“他们回来了。”

追踪者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虚弱呻吟。虚幻的梦境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本能地抗拒现实。

“渡夜者们,无赖、复仇者还有你最在乎的女爵。”铁之眼对耐心向来吝啬:“你偏要睡在杂物堆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还是你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两样?“

能瞒过老练弓箭手的眼睛,看来伪装堪称出色。追踪者在内心自我调侃起来。他外表看上去还是老样子,疏离和些许迟钝。

他跟上铁之眼的脚步,走向圆桌。这里已经是热闹的跳蚤集市了,战利品陈列在桌上供同伴们挑挑拣拣。这一刻轻快无比,他们一同分享着胜利,又一边为收到礼物争抢又攀比。

追踪者被一阵刺痛袭击了,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幽灵般地掠过他的三叉神经。

三位归人看来是打了一场畅快地胜仗,体态不见丝毫疲态。他的目光与女爵相遇了,一双褪色的灰蓝眼睛撞上另一双躲在金属缝隙里的灰蓝眼睛。女爵走过来,他再度陷入了熟悉得近乎令他感到安全的僵硬。

“追踪者,这次运气不好,没能带回来属于你的东西。”

她听上去有些遗憾。追踪者摆手,不想被其他人误以为他要求过什么特殊对待。女巫的身份是没有实际约束力的领袖,她并不欠他任何承诺。

“咸面饼很好吃……”他还没开口,她就贴心地回答了:“我没奢想还能再尝到这种味道。”

她的眼罩边缘露出微笑时特有的细纹,他的注意力全部沉浸在上面,错失了她话里依恋的情绪。他发出了一声轻缓的“啊……”

女爵捏紧匕首。这让她想起在记忆的深处,兄长看着她带回丰盛的礼物,不知所措地赞叹。

“你会觉得什么样的遗物适合我……”

“老旧的,朴实又实用的,能够唤回对生活的热忱的。”

她从斗篷下挑出辫子,银白色的细绳在灰冷的空气中跃起弧度,抽打在丧气的马臀上。追踪者秉持呼吸,克制着眼中莫名的湿润。渡夜者将遗物哄抢一空,就连下一个该谁换身新衣服都决定好了。奇妙的是,周围的喧喧扰扰并未侵犯追踪者与女爵之间暧昧而紧绷的力场。二人被包裹在记忆温柔的云雾之中,光为的情感的重力扭转,声为思念的介质吸收,一对分散的耳环时隔许久,终于拼回为一对儿。

十几分钟后,他们嘟囔着疲惫离开了,女爵才露出狡黠的微笑:“刚刚是骗他们的,其实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跟我来。”

在漫长的苦守与等待中,女爵已被打磨得不再对时间敏感,所以她丝毫不介意让追踪者等一会儿。等到她的房间为追踪者准备好,夜晚的潮水已经涨到满时,浪潮声清晰得像是缠绵不绝的咒语。他为此变得神志不清。从张开一人多宽的门缝里传出温热的湿意,不是他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雨水的湿冷,而是带着女爵气息的召唤。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直筒长衣站在门里,歪着头示意他进去。

追踪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鼠尾草的香气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欢这种味道吗?这是从交界地原生植物中提取的……当然了,我也不讨厌雨水里的土腥味,它总让我想起故乡。”

“那是在哪儿?”

“作为失去了大半记忆的人,你好奇吗?”她将一个精致的小盒捧在胸口,“咔哒”一声掰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胸针。她为他佩戴起来:“我的故乡和这里很像,有圆弧形状的天花板,我们雨中的庇护所……那时候我很喜欢下雨,它让我变得不再孤单。”

追踪者戴着铁手套,不能细致地感受胸针表面的纹路。“我害怕触碰过去的事,那里埋葬了太多令我无法开口的悔恨和愧疚……可也许,正是这些被遗忘的伤口延续了我这将死之人的性命……”

“追踪者,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女爵坐在床边,抚摸身旁的床单。近在咫尺的浪潮声淹没一切,他的心智被女爵留在胸口的柔软触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盔甲发出枯燥的摩擦声,他靠过去,瘫坐在床边。

“很好。”

追踪者闭上眼。哪怕隔着盔甲,他也感受到了身旁的床垫渐渐凹陷,一双温热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的锁被再一次撬开了。

一切被他遗忘的都由身体代为记下了:草原被地火烧灼,疯马铁蹄践踏,手足相残,负罪之人自我折磨。追踪者恐怕这一身狰狞的新旧伤疤会令女爵作呕。他沉浸在自我的想象中,那双灰蓝色的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呢,不论是悲悯还是厌恶,都足以刺伤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香气越发浓烈,引发了过敏反应,酸涩从鼻腔蔓延至前庭。追踪者摇头否定着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不幸。

他嫉妒着那个从前在帐篷里小心翼翼地爱慕着妹妹的男人。倘若仍旧是那时那般就好了,她在贵族的庭院中天真烂漫地生活,而他得以在草原上流放心中的禁忌。

“我有嘱咐差役人偶会好好照顾你……”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值得再被医治。能够在雨中战斗到死就是它全部的价值了。”

“追踪者,你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听到你这么说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还有机会被对方听见的话……”女爵的手触碰到了他头盔背面的锁扣,他浑身紧绷起来,粗糙的呼吸声在铁腔内部回响着。“别再继续下去了!这下面没有什么是你熟悉的,只剩下痛苦凝结的东西。”

女爵发出轻笑,冰凉的鼻息吹拂在他的肩头。被撬开了。他用伤疤造就的躯壳,他湿哒哒的记忆,他像奔马般无处停歇的心。

“哥哥……”

追踪者不相信他所听见的。他坚信,这房间中的一切都是香气与海潮声交叉作用引发的幻觉。女爵怎么可能流着泪抚摸他的嘴唇,疼爱地梳理他的长发。倘若被她知道,草原已经焚烧殆尽,他们都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倘若被她知道,一直以来依靠的兄长是苟且偷生的懦夫……

他摇头否决,女爵却捧着他的脸颊,从濒临癫狂中唤回他的理智。

“啊啊啊,今夜为了我留下来。”女爵牵起追踪者的手,将脸颊沉入其中。她陶醉地、悲触地磨蹭着不幸在其上镌刻的一道道伤痕,恳请地说:“我自始至终向你要求的只有这一件事。”

追踪者像是要被哄睡一样,被安放在床上,女爵抚摸他的鬓角,将自己的怀表放在他眼前。指针生涩不灵地跳动,像是催眠节奏。

“我一直以为草原荒蛮又无趣,她肯定急着想回到有钱人家的花园里……”追踪者的泪淌入枕巾,“我太愚蠢了……原来她看着指针,是想要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难过吗?被思念的人很幸福,我相信你一定明白……”

女爵知道她该怎么做。她曾无微不至地疼爱过一具年轻的童贞身体,现在只需要在追踪者身上一一重演。于是,她俯下身,亲吻记忆中的褐红色草地,那些凸起交错的纤维像是被风吹拂,激动地颤抖起来。被烧伤的皮肤失去了弹性,在战斗中无数次撕裂复愈合。

“还痛吗?”

追踪者没有回应,只是内疚地嘀咕:“我为什么那时候不敢去看她,要是能看到她的孤独和坚强就好了……”

她的手极富技巧地来回抚摩,向肢体紧贴处探寻温暖。追踪者发出一阵惊讶的颤栗。女爵看向他,男人的脸庞埋在大手下面,不知是羞耻还是失尊。她但愿他还能记得这些触摸中曾隐藏着她天真的占有欲。她不再是义贼女爵,也不再是圆桌的心脏,只是个想要向兄长寻求陪伴的双胞胎。

“哈……哈……”

追踪者没有回避她的手,当摩擦越来越快,他发出了类似哽咽的声音。他咬住嘴唇,为了妹妹,他也开始了自己的忍耐。

“允许你自己吧,我不会只满足你一次。”

“我要记住……从此往后,我要记住……”

女爵的手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离开他。他从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妹妹的脸。她坚强又倔强,哪怕双眼通红,也绝不发出一丝要人同情的声音。拳头砸在他的肩上,儿时的力道落在成人身上,已经不会觉得痛了。女爵像是进食的狼一样扑在上来,咬住他的脖颈,两腿死死绞住他的身躯。

这很不错,他这具朴素的旧物能被镶上精致的花纹。

“你的恐惧可以结束了。”她蹭去手上湿冷的液体,再次握住追踪者。被咬住要害的猎物放弃了挣扎,只剩下生理的抖动。再一次,更粗糙,更深入,那张模糊的脸上出现了微笑形状的雪白牙齿。

追踪者把脸埋在棉织物里,让窒息感淹没自己的呻吟。在被啃食殆尽前,女爵不会停止,他的身体有节奏地耸动着,女爵给予他的强烈官能感湮灭了一切缠绕着他的痛苦与寒冷。

“你的身体仍旧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反应,太好了。

她夸奖的话语不断,手却来回扇打。他原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凋零殆尽,从未想过它还能在拍击中发出如此弹性的响声。他难为情地想要拒绝,频繁地收紧,腰不自然地拱起,既然这张嘴不打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女爵便直白地将手指插了进去,只要按动他柔软湿滑的舌头根部,一切过分或剧烈的戏弄,他自会答应。

“让你愉悦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几乎不需要卖力,只要重复地这样做就足够了……”

“别说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肯直视这件事。为什么,我明明把过去从你那儿抢走的爱都加倍还给你了。你作为哥哥,只有这点不称职。”

她尽情地卖弄手指的技巧,欲望的空洞为她张开又闭合,湿黏的半透明液体从中难堪地冒出来。

“痛苦和愉悦,触感和气味,我都记下来了……不会再忘记……”

他睁大了灰蓝色的眼睛,惶恐地寻找着能够寄托不安的物件。怀表平静地张开在他面前,被磨得雾蒙蒙的表面里指针安静地跳动。他想起摆弄这精密物件的记忆了,曾经为她修好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他的保养,它又衰退成了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它同追踪者一同晃动着,前前后后,就好像时间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意愿而扭曲了轨迹,不再是线性流淌下去,而是将这禁忌又亲密无间的一刻反复重演……

女爵放开了他的腿弯,上面留着指痕的淤青,并随着她特有的能力在他身上快速地消失又重现。追踪者仍旧瘫软着喘息,终于能将不知羞耻张开许久的两腿合上了。他向后弯曲腿,试图遮盖大腿内侧的液体。女爵无忧地躺在身旁,蠕动着凑近,嘴唇紧贴在他的耳旁。

“近些天的夜晚格外清澈明亮,黑暗已经将预言毫无保留地诉说了……”她想起会占星术的渡夜者带回的信息:“胜利正在接近,可不知为何,我能嗅到的只有离别的气息……”

“我去了那些你去过的地方。”追踪者复述着,墓穴、海岸、训练场。“在圆桌战胜夜王之后的事,我还没想过。”

“或许是时候幻想未来的生活了……你的手很巧,可以开一间修理铺。你做的面包也好吃极了,那还是开面包店吧……你会受人尊敬,人们对你笑脸相迎。你的身旁会围绕着动物和新生命,所有过生日的孩子都会来找你订蛋糕。”

他们并肩休憩,额头蹭着额头。

“我……不知道,没在城镇中生活过。那你呢?”

“我的梦想是让这种人生得以实现。渡夜者们在圆桌陷入一轮轮的苦战,我想要让你(们)自由……”

“听上去很辛苦。”

“哥……”

追踪者的记忆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的他只会简单颤动和呓语,那温暖的拱顶下发生的一切连雨水也不能抹除。他不曾孤身一人过。在拥有爱与痛恨之前,在拥有姓名和生命之前,他曾与另一个自己如此额头相抵过。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他们听过无数次有关双胞胎会带来厄运的谣言,共同感受过马背上的摇晃与风的气息。

一旦他离开,拱室将只困住妹妹一个人。他伸手触碰向女爵的指尖,轻柔地拨弄着。她已经在三日连续作战后睡了过去,不再回应。

那就给予她陪伴吧,追踪者想,为了让渡夜者们扮演过家家的游戏持续下去,他会让雨降下。

07.

“请容许我替女巫道歉。她还是那样,全凭自己的心情,不说一声就把东西拿走了。您……不在意?啊……您对自己的服饰稍作修改了?这个圆桌上下的任何变化都别想逃过我的木头眼睛。噢,精致的盘扣装点在朴素的盔甲外,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很适合您。”

盔甲里发出空洞又腼腆的笑声。一如既往,这花哨又不实用的礼物……

fin

奶与蜜之诗 3-4

第三章 沙丘索要代价

离开沙漠后的第一餐,烤猪肘配酸菜的味道美极了!这恰到好处的脂肪,这滑嫩的精瘦肉,这恰到好处的腌制!就像被毫无准备地夺去了贞操。

——一位尊贵的冒险者在猪头旅店的留言

黄沙吹拂了一整夜,沙砾不断打在皮面窗上,似在叱喝穆斯塔法产生了多余的心事。

当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邪术师早已不见踪影,昨夜那场真假难辨的耳鬓对话,似一场抽象迷离的雾气。诅咒、邪胎、契约、交易种种。他的头隐隐作痛,发辫是发情期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蟒蛇,恐怕是染上了那男人不祥的咒语。

可看到静候在帷幔外、面含微妙幸福笑容的宠妾,穆斯塔法便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了。她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不再用妒怨折磨他的清晨。

“亲爱的,看来你已经得到朝思暮想的了。”

“大人,我的大人,这不是您许诺给我的吗?”

她单膝跪在地,镶金带银的手指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脚掌。那双圆润的杏眼向上拗成两把匕首,挑衅威逼。

“你参与了一桩暗算我的勾当。”穆斯塔法并不愤怒,而疲惫无力。“是我疏忽的缘故,就当是我默许的吧。”

钟声从远方响起,敲在穆斯塔法的太阳穴上,敲在他体内的戒律之脊上。今天,他全身的旧伤都在跟随着钟的韵律跳动作痛,连沉稳的心跳都被扰乱了节奏。

朝圣的队伍如同一条黄褐毒蛇一般从沙丘上蜿蜒而下,每日巩固这座城邦信仰的城墙。穆斯塔法成年后的每一日都在怀疑,是他们战胜了沙漠在此定居,还是被沙漠围困至此驯养成牛羊?

他不敢长久地凝视这个问题,因而任由女人的唠叨抱怨与男人的谏文烦扰心智。

钟声仍在响着,诵祷会如此漫长,提点着穆斯塔法的不虔诚。

在长久的政治早餐会中,他突然睁大了漆黑的眼睛。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表面敬畏、实则内心恐惧着他。他们忧虑穆斯塔法会开智、将他们抛弃在这荒蛮之地,他们更害怕他体内那股来自九狱的、烈焰一样的力量。

在那双漆黑眼睛的怒视下,早餐桌终于安静了。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颅,惶恐地噤声,怕被夺走生命。他们闭着眼,都看见了。野兽终于,野兽终于走出了那间没有上锁的笼子……

阿赫鲁深深浅浅地在软沙中前进,滚烫的沙烙着赤脚。足迹随即被风吹散了。相较出现时在城邦中引发轩然大波,他离开卡林珊无声无息。

热风在从面罩中露出的眼周留下细纹,烈日从这具健壮身躯中剥夺水分。可身体深处的混沌之中,被囚禁的灵魂却潮湿得滴得出水。他的宗主于无限与永恒之中慢吞吞地无意识蠕动,牵扯着他濒临破碎的意志与肉身。

沙原的严酷恰到好处,令他肉体遭受痛苦,免于迷失在这个位面之上。

一阵滚烫的热浪掀起他的斗篷,将单薄的凡人之躯从坡上吹下。他任由身体翻滚着,细沙淌进鼻孔和耳朵,踉踉跄跄,直到陷入低洼。沙丘的背面是一片阴凉,小小的沙漠生灵在白天暂时放下了狩猎与争夺,都就着这一块恩赐休憩。阿赫鲁虚弱地躺在那,被太阳四周强烈的七彩光晕吸引了,在那之下,蓝天与黄沙界限分明地切割。

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爬上褐黄弧线的高点。那影子抖动着,恐怕要蒸发,像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哈?”阿赫鲁发出类似笑声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君主抛弃了他的城池,囚徒渴望黄沙外的世界,可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你打算就这样走出沙漠吗?”那个影子平静地问。

“我就是这样走进沙漠的。”

“我还以为你是乘着会飞的魔毯,或者使用高级传送卷轴……”

“大人,真实的世界可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秩序严明。”

那影子滑下坡,变得实心、真实,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扔在阿赫鲁面前。那里面回荡着令人重燃希望的水声。阿赫鲁咕咕地饮着,连沿着嘴角逃走的液珠都要重新吮入嘴中。

影子摘下头巾,露出一张写满毅力与坚韧的脸。在沙漠之中,穆斯塔法不再是威严不可挑衅的城主,阿赫鲁也不是狡猾善辩的邪术师了。他们是在沙丘阴面沉默休憩的小小生命。

阿赫鲁没有道谢,喘匀了气,说:“我以为你永远都无法逃离那座城呢。”

穆斯塔法惜字如金。

“你是如何安抚那些渴求着你生命的灵魂的?”阿赫鲁又说。“你向他们承认了想要逃亡的心?你向他们展示了你对自由的渴望吗?你对背叛教义的行为认罪了吗?”

穆斯塔法把手腕搭在膝头,就要休息,像沉湎在自己世界中的苦行僧。沙与时间打磨他的身体,在意志上留下褐红的沟壑。

“穆斯塔法,你该不会像个婚约在即的新娘一样出逃了吧??”

“你休息好了吗?”穆斯塔法起身。他穿着在商队行走穿越沙漠的专业防风袍,背着简洁但沉重的行囊。“我们得在日落之前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夜晚的沙漠比白天更危险。”

穆斯塔法的脚程很快,深知如何在下陷的地表前行而节省体力,智慧地与日光搏斗。阿赫鲁暂且收敛了匕首般锋利的话语,缄默地在后跟随。穆斯塔法是被沙漠养育的战士,继承了这片海水褪去、化石与骸骨留下的全部知识,却搁浅于此,从未踏出过黄沙半步。阿赫鲁想到这里,品到了其中莫名的趣味。那隐隐的蠕动感再度令他胸腔发紧。

傍晚的时候,他们停在背风处,吃了一点囊和肉干。水十分珍贵,要有计划地享用。

“穆斯塔法,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沙漠之后最想做什么事?”搓着下巴:“到费伦的东岸看看大海?走访幽暗地域?”

“听上去你去过许多地方。”穆斯塔法的牙齿像草食动物般碾磨食物。

“没错,从大陆的东岸到西岸,甚至脱离这个位面,去血裔的领地。”

“播种祸端,以此为乐。”

“哦……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履行使命,不情不愿地为我的宗主传播教义罢了。许多人一生都无知蒙昧,何尝不用一点辛辣的无序与混乱让他们睁开双眼……”

太阳慢慢沉入沙丘,天空呈现蓝紫色,与橘红的火光在两人的交映出奇幻的光阴颜色。穆斯塔法沉静地注视阿赫鲁,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宠妾。这世上将会有一个将他和她的样貌混合的新生儿诞生,那个名正言顺冠以赛义德家姓的孩子,会否有湿滑的粘膜皮肤,与一轮轮细密锋利的牙齿?

穆斯塔法又想起离开城邦时,那一双双绝望又悲戚的眼睛。他们终于清醒,领袖即将离去,将生命的绿源连根迁走,城池终有一日被沙尘暴吞没。他想起女人们讳莫如深、压抑着获得自由的喜悦的眼神;他想起那些野心满满只等夺位的青年;豺狼野兽般等待瓜分财富的家臣。

他眼见着阿赫鲁的脸慢慢沉向篝火,脖颈伸长,直到火舌舔到那张俊美的面孔。橘色的野草品尝着年轻的美色,抖动跳跃起来。那张脸皮渐渐松垮,眼袋垂下,露出淡红色的下眼睑,直到皮肉分离,蜡融了一般坠落下去。秀色可餐。腐肉枯骨。过目不忘。

腐败的阿赫鲁跨越了火墙,朝穆斯塔法的嘴唇吻来。他被沙漠夜间袭来的寒意冻在原地,任由那焦臭的烂肉贴上来,将他淹没,将他融入……

“阿赫鲁……阿赫鲁,这是你的诡计吗!”

穆斯塔法怒叱,血肉的液体涌入口鼻。他又回到了训练场上,面前是漆黑的一口水缸,里面涌动着漆黑的液体,自古以来,一代代年轻的男子在此被锤炼与剥削。教官们向穆斯塔法袭来。他恐惧地后退,跌入一片香气袭人的柔软,无数褐色的、雪白的、青紫的赤身裸体叠成了他的温床,嬉笑着簇拥来,轻声细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阿赫鲁!”

那些女性的身体,每一个都冠以阿赫鲁的面孔。她们抚摸他的肉身,要将其中的性欲掏空。穆斯塔法强力地拒绝她们,一阵阵女妖般的嚎叫撕扯起耳膜,幻象化作灰烬消失了。

在晦暗与虚无中,一团小小的肉在地上蠕动。穆斯塔法恐惧地将它拾起,那是一个被脐带缠住脖颈的婴儿,与他一样的黄褐色皮肤上满是窒息缺氧而浮现的黑色血管。他为这个婴儿抢救起来,婴儿发出老朽的嘶哑喘息声。

“穆斯塔法,你怎敢抛弃这一切,这座帝国,这条血脉,这份荣誉……”婴儿激烈地哭叫,质问他。

“可我……我的一生呐……”

“难道你与这之前的历朝历代有什么不同?”婴儿眨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凝望他。紧凑的五官满满占据了脸,穆斯塔法忍着要将其扔掉的欲望。“有生存就有牺牲!”

“我的帝国座落在穷人的枯骨之上,我的血脉是手足相残的悲剧,我的荣誉是欺瞒哄骗的谎言。”

“谵妄之语!”婴儿用尖锐的牙齿咬进他的手掌。

“懦夫也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你也该下地自己行走了。”

穆斯塔法抛下婴儿。钟声停止了。

他回到了寒冷萧瑟的沙原之上,火苗正抖动着。阿赫鲁背对他而睡,身躯像一片连绵的银色山脉。他掀开睡毯,里面汗湿一片。他失去了多少珍贵的水分啊!

夜静悄悄的,只有风舔舐沙脊的声音。穆斯塔法呜咽着低下头,竟在手掌上找到一圈小小的咬痕。一定是某种小型生物趁他入睡时留下的……

当阿赫鲁醒来后,穆斯塔法隐晦地向他讲起了夜间诡异的幻想。在那双金棕色的眼中,穆斯塔法没有看到施展诡术的得意,显然,他寻找的答案另在别处。

“我听说过类似的遭遇。”阿赫鲁若有所指地说:“许多人在穿越沙漠时,都经历了幻觉。到底是这片土地具有囚禁灵魂的魔力,还是极端的环境令智慧生物的理智支离破碎?有数不清的人在夜间离开追随着幻觉离开营,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沙漠会向每个人讨要过路费。这不是危言耸听。”

“阿赫鲁,你穿越沙漠来到卡林珊时也支付了路费?还是说,你的诡计甚至能骗过这片黄沙中的幽灵。”

“唔……暂时保密。也许我们到了镇上,喝上冰镇的啤酒后,我会告诉你。”

穆斯塔法想到了阿赫鲁来到卡林珊时那张衰老干瘪的脸。或许,阿赫鲁已是垂暮老人了,这副俊美的皮囊不过是他展示给世人的假象。

穆斯塔法不满阿赫鲁有所隐瞒,这必将为他二人结伴而行留下间隙。

可当他们翻越又一座丘陵,一副奇景在眼前展开,打断了接下来本该发生的对话。眼下,是一块倒映着天空的碧蓝镜子,在镜子四周,散落着岩石的碎片。一片绒绒的草自脚下蔓延,汇聚成远方的绿茵。穆斯塔法这才惊讶地发现,那面镜子是沙漠中的湖泊,岩石的碎片是低矮的平房,一座小城绕其而生。

“你看,我就说我没记错路。我就是途径这座小镇进入卡林珊地界的。”

阿赫鲁欢呼一声,滑沙而下。一甩先前的疲惫,奔跑起来。他要到镇上最高档的旅店享受服务,清洗这一身沙尘与酸臭,再在柔软的鹅绒床垫里睡上一天一宿。

穆斯塔法怀着颤跳的心,即将生平第一次步入异邦。他不知该像哪位神明抒发感谢,毕竟,家族的精神已被他遗弃于黄沙之中。时不我待,穆斯塔法不想被阿赫鲁抛在身后,便也滑步追赶上去。

这座城镇并不像远观时那样生机勃勃。镇上没有一个行人,门窗皆紧闭。倒是有生长肥美的家畜在道中行走,悠闲地摇着尾巴,互相舔舐皮毛。奶牛慈悲又痴傻地看着走出沙漠的两个男人,一边反刍,一边排泄粪便。

“阿赫鲁,卡林珊之外的部落都像这样死寂?”

“当然不,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镇民免费给我甘蔗汁呢!”阿赫鲁盯着牛沉甸甸的乳头,吞咽口水。若非穆斯塔法在此,他恐怕已经鲁莽地趴在地上一解口渴了。“但卡林珊之外的世界不乏突变与意外。”

阿赫鲁并不吝啬仅剩的体力,走向街道两旁的商铺前,从闭合的百叶窗缝隙向内张望。

“请问,有好心人能让我这路过的冒险者讨口水喝吗!”阿赫鲁舔着干燥开裂的嘴唇,无功而返:“里面有人,只是不开业而已。”

阿赫鲁怀着“再讨不到水就跪在地上吮吸母牛乳头”的决心,敲响了曾留宿过的旅店大门。出乎意料地,溢出油污的桃木门应声而开,一个秃头的胖半身人吮着手指,仰头看向阿赫鲁:“哦?又见面了,贵客!”

“你还记得我。”阿赫鲁的声音干哑而愉悦。

“当然了,您可是我们的大救星,我还请了画师绘制了您的肖像画挂在酒吧的柜台上呢。哦?这回,你身旁又多了个恐怖的保镖。”

穆斯塔法挑起眉头。在还未对陌生环境掌握充足的信息时,经受的训练告诉他应谨慎缄口。

“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可是一位尊贵的、强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城主!”

半身人张着嘴,看向阿赫鲁身旁高大的男人,显然,在这座被称为“沙漠之口”的小镇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怪人了。

“这位城主大人和我又渴又饿,就快蒸发了。拜托你,隔夜菜也好,温啤酒也罢,快端上来吧!”

“好吧。最近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确实没什么佳肴招待这位城主大人,我刚炖了点番茄豆子,但愿你们不挑。”

阿赫鲁接过啤酒桶里打出来的第一泵没有气泡感的明黄液体,顾不得挑剔,牛饮起来。他直喝了三杯,气泡越来越绵密,才想起分享给穆斯塔法。这座旅馆最初并非为长身人所建,穆斯塔法得时刻小心着四周的房梁。旅店的餐厅里空无一人,弥散着一股湿润的香气,让几日来只能咀嚼面饼和肉干的两人直流口水。

“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哪去了?”

阿赫鲁的声音湿润了些。关心与客套先放在脑后,他只恨不得把盘子舔得锃光瓦亮。他拾起穆斯塔法的手,从上撸下一枚戒指,放在桌上,又叫店主开了一瓶好酒。看在阿赫鲁是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个导师的份上,穆斯塔法暂且忍耐了。

“噢……镇上的人最近只能吃素,当然就心情不好。”

“我不明白,你们街道上横行的牛羊都够组成一支攻城的军队了。”

“亲爱的大人,你不明白。肥水镇每一头家畜的宰杀都必须经过镇长大人的审批。为什么此地产出的鸡鸭牛羊如此肥美,以至于深水城的老爷都不远万里来此品尝?因为牛羊从小喝绿洲的湖水长大,听着鲁特琴声咀嚼,还由灰矮人的巧手每日按摩肌肉……”

“太夸张了。”

倒是从小遵循着严格工序被培养出来的穆斯塔法沉默地赞美着其中的美学。

“所以!宰杀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不得有丝毫奢侈浪费!可镇长大人……哦,她罢工半个月多了,美食家来到镇上吃了闭门羹,一篇差评文章发出,搞得我们丧失了所有的游客。”

突然,一直猪闻到了残羹剩饭的味道,将肥硕的头从后门拱进来,高昂地抗议着。

“都给这家伙吃了三天断头饭了。可没有镇长大人的批准,谁都不能宰杀啊!”

“她因何失职?”

同为一片土地的治理者,穆斯塔法好奇起来。

“镇长大人的孩子们被尽数掳走了,她从午睡中醒来,身旁空空如也。真是一场惨剧啊,这叫一个母亲怎么接受?”

阿赫鲁从小没有母亲,而穆斯塔法在集体抚养的制度下长大,二人都无法共情。

“不论我们怎么安慰,她就是一蹶不振。她天天伸着脖子来回踱步,又是怪叫,又是扑腾。我到底要嚼腥豆到什么时候!?”

“倘若我能吃上一口烤猪肘配酸菜……”阿赫鲁在饱餐一顿后,双眼被懒意催成一道细线,停留在正襟危坐的穆斯塔法身上。离开沙漠,空气前所未有的清甜湿润,他竟还未脱去城主的隐形长袍。“穆斯塔法,我想你生平还没品尝过这种菜肴。”

“尊贵的魔法师大人,您上次帮我们驱逐了招摇撞骗的变形怪小偷。如果您能到镇长大人府上,帮她解除忧患,我愿意以高档客房的一夜住宿作为报酬!不,冒险者大人现在就需要歇脚休息,今晚您就住在我这儿,作为此次委托预付的定金……”

善良、正义、古道热肠。穆斯塔法从未期待过从阿赫鲁的灵魂中看到此种光芒。

“我以为你只一门心思想尽快解除和宗主的契约。”穆斯塔法嘟囔着:“不,或许这是你悄悄埋下的另一个狡猾圈套。”

穆斯塔法脱下了靴子,用脚掌感受着绿茵微微的扎痒。一股陌生的欣喜之感由地面升起,引发心灵的震颤。

“穆斯塔法,我说的每句话你都怀疑真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感觉疲惫?”阿赫鲁走在前,解开腰绳,抽打挡在道中央的绵羊。“我是带来奇迹之人,此地现在需要帮助,难道你想霸占全部奇迹不成?”

穆斯塔法正目不暇接地品尝着外界的新鲜滋味,因而没什么可抱怨。

“况且,我已经背负这份契约好些年了,宗主不会明天就来到世上,你的宠妃还要怀胎十月,何不先享受一晚高档套房?你可知道,店家会派遣美丽的卓尔来给你搓背……你见过卓尔吗,那真是一种淫荡又危险的生物。”阿赫鲁哼哧一笑:“哦,我忘了说,男卓尔更是尤物,他们巴不得你当主人。”

“酒足饭饱思淫欲,此话不假。”

穆斯塔法扬着尊贵的下巴。他心知肚明,离开沙漠,一切都蠢蠢欲动起来,倘若今晚真有卓尔潜入他的睡房,他会暂且放下防身匕首,享受来自地底的服侍。

镇长的宅邸已在面前,带院子的一层住房,门虚掩着,一从黄色的稻草冒出来。阿赫鲁高声打过招呼,推门而入,一股禽类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凌乱不堪,没有家具,满是羽毛与黄绿色的鸡屎。一位妇女正扬着稻谷,嘴里发出“咕咕”声,引诱着一只肥胖的白母鸡。那只鸡高傲地踱步,张开翅膀恐吓饲养它的女工,大张着明黄色的喙发出怪叫。

“镇长,镇长,快吃食吧。多多下蛋,你还会有更多孩子的!”

阿赫鲁惊诧地呆在原地。他的余光瞥见穆斯塔法同样难以置信地将脸扭来看他。

“你上次……”

“我上次并没见过镇长……”

女工突然挺起身子,支着腰毫不客气地阿赫鲁说:“你是谁,镇长现在没心情见客,打道回府吧!”

“在下名为阿赫鲁·哈希姆,受委托前来调查镇长大人的孩子被绑架一事。”他突然噗嗤一笑,粗长的辫子在肩上颤跳:“请问,被掳走的孩子是……蛋还是鸡仔?”

“这对你来说很好笑吗,年轻人!?”

穆斯塔法似乎看到女工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他最不擅长应对女人的情绪,颔首背手而立,把一切都交给阿赫鲁应对了。阿赫鲁感受到了自己孤立无援,颇为失望地扫了穆斯塔法一眼。
“不,不不,我只是被鸡毛挠了嗓子。”

可当他想要从暴躁的女人口中挖掘信息时,前后矛盾、虚实结合的描述令人倍感沮丧。白毛母鸡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鸡脖前后抽搐。阿赫鲁微笑着凝视这只鸡,想象它被塞入苹果、蜂蜜与香料后烤制该多么肥美。所幸,纵使是在多地惹祸、留下案底的他,也不打算屠杀一镇之长取乐。

“我无意干扰您的工作,不如就让我们和镇长亲自聊聊吧!”

当女人愤怒地抽下汗巾,走向远处的鸡粪堆后,阿赫鲁终于松了口气。面对着这只对高智慧生命缺乏警惕的鸡,阿赫鲁蹲在地上,逗弄它额头的绒毛。

“我猜你会动物交谈的法术,阿赫鲁。”

“很不巧,我的耐瑟学术缺乏体系培训。”

“那你打算怎么和这只鸡交谈?”

阿赫鲁扭着身子,把头凑到鸡屁股后。

“我只想看看它下的是白色还是褐色的蛋,然后去镇上找一筐相似的蛋敷衍了事。”

“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解决了变形怪吗?”

“当然不,那次是真材实料。我追踪它七条巷子,从剥落在地的皮肤组织里寻找踪迹,最后在妓院抓到了它……它竟然就是此地的红牌娼妇。”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挤开阿赫鲁。就在阿赫鲁要抱怨这位城主的突行无礼时,穆斯塔法卸下背上的行囊,在里面掏弄翻找起来,叮叮当当,瓶器作响。他掏出一管绿色的药水,不假思索,一饮而尽。

阿赫鲁欣赏地努起肉实的嘴唇,“你有动物交谈药水,怎么不早说?”

那只鸡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再度疯癫地大叫起来,扑闪翅膀,将阿赫鲁掀翻在地。

“这只鸡自称艾达女士。”穆斯塔法扭着眉毛,一脸难以置信地复述:“它说:无耻之徒,肮脏的半人,绿皮青蛙,还我儿来。”

阿赫鲁执着地与鸡对视,难以相信这对鸡眼中当真寄居着智慧。

“这究竟是鸡,还是变形怪的余孽?”

“它说你对女士太失礼了,理应道歉。”

“好吧,宽恕我的鲁莽。美丽又洁白的鸡大人。”

母鸡不再啄阿赫鲁裸露在外的脚趾,停止攻击,歪头审视他是否诚实。穆斯塔法说,一群灰绿色、皮肤生疮的丑陋生物趁夜潜入它的寝房(鸡舍),残忍地将它的子嗣(鸡蛋)一个个捡入囊肿,它大声求救,可负责养鸡的职员都在呼呼大睡。

对人而言,这恐怕不过是一个还没到天亮鸡就迫不及待打鸣的反常清晨。多么傲慢无知!剥夺他们吃肉的权利,这就是镇长小小施加的惩罚。

“听上去是地精。”穆斯塔法断言。

“我还以为你没见过地精呢。”

“它们曾想与我的城邦建立贸易,但毫无信誉可言。它们提供的破烂对我们也毫无价值。”

“贼人!!”母鸡大叫。

“这就说得通了。地精最热爱开疆扩土、四处筑巢。见殖民沙漠行不通,就在这水脉丰饶的地方打穴驻扎了。它们最爱鸟蛋、鸡蛋……”阿赫鲁拽着穆斯塔法的长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稻草:“这还不好办?只要搜查荒废的地窖、下水道,就能很快找到他们的巢穴。”

他夸张地向母鸡躬身敬了个礼,承诺明天就能救回它的鸡蛋。倘若地精们还没吃完的话。

穆斯塔法对阿赫鲁之举不置可否,导向亲访地精的聚集地,验证它们是否像图书馆中的典籍记录一般无所不食、是否真有堆满冒险者残骨与神奇装备的仓库。

母鸡对阿赫鲁的承诺置若罔闻,只在自己的疆土上傲慢踱步。它嘶叫着奇怪的鸡语,或许是药水的药力渐弱,穆斯塔法竟听见它重复念叨:“灾厄之子、灾厄之子,你将污秽引至此地……”

第四章 令人难忘的本尼迪克蛋

“咯咯,咯咯哒,咯咯哒!(把猪做成血肠,把牛烤成肉排,禽类将统治世界!)”

——镇长艾达女士于丰收节上的发言

不论是善于官商勾结的掮客,还是畏疾追求永生短生种,都是哈希姆男爵府上的常客。在诸多社交场合中,奢靡浪费、物欲横流的晚宴最为知名。传说席上供应从汪洋中打捞上来的酿制百年的葡萄酒、凤凰的美肉与五色龙鳞碾磨的调味粉。

晚宴总是这番场景:男爵歪坐在长桌尽头的上位,郁闷地支着脸,肉汁污染了他的领巾。贵客们觥筹交错,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上百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各种族侍者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换盘倒酒、搀扶醉鬼,再悄悄顺下之前的首饰揣进内衣。而男爵未出嫁的女儿们,则会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纷纷亮相,如白色粉蝶般在闪烁的灯火间飞舞。一只小老鼠在钻入垂地的浪漫桌布下,躲闪着锃亮的皮鞋与高根,机灵地嗅着油脂气息,毫无挑剔地往嘴里塞着残羹冷炙。

而今夜,是另一番故事。男爵、三名美丽的少女、管家和一个满脸脏污的瘦弱男孩僵硬地坐在桌前。供应的冷食有:侏儒的手指、女佣的断耳、管家的舌头。

男爵那双终日流露厌恶与寡淡的金色双眼终于睁大了,写满愤怒与痛苦。女孩儿们被泪水冲花了妆容,抑制惊恐至极的尖叫,祈祷父亲能拯救她们。管家已被割开了气管,鲜血一度激烈地喷在每个人的脸颊上,几分钟后,仍汩汩流淌,在阔气宽大的黑檀木餐桌上形成了一道温热的小溪。餐前酒。

“你下定决心了吗,哈希姆大人?”一个男人用残忍的声音问。

男爵的眼神缓慢而呆钝地看向他的女儿们。小女儿那么聪慧,是唯一能继承他精神的,大女儿美丽若能够帮助一个家族东山再起的锦囊妙计,二女……他眨去泪水,将目光锁在浑身战栗的男孩儿身上。他瘦如骨架般的身体被一个半巨人男子捏在手中。

“呃……选、选那个男孩!”老人与男孩以相同的金色双眼对视着。男孩惊恐又拒绝地尖叫扭动起来,只可惜,制服他就像是制服一只老鼠。“他是个私生子,但他确实是我的骨肉!如果一定要取谁的性命,他也是个哈希姆!杀他,杀了他!”

穆斯塔法看着眼前褐红色的、结着蛛网的朴素天花板,才确信他果真离开了沙漠。与皮肤相亲的织物虽不高档,却有柔软的质感,保证他睡了一晚好觉。

床前没有静候等待的侍女,没有行晨礼的妾室并不令他感到陌生不适,反倒有一种空旷的自由。头向旁一歪,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还在睡着。阿赫鲁,呼吸浅而缓,枕着手臂,平坦的眉间没有一丝忧愁。

穆斯塔法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过去,悬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这辈子还没温柔地抚摸过,深情地注视过,无声地守护过。阿赫鲁仍沉沉而眠,仿佛他体内的邪祟不过是一桩虚构丑闻,只等人沉沦与膜拜,同他交缠享乐了。

然后,穆斯塔法将手实实地降下,拍在阿赫鲁的脸颊上,无情地说:“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等被地精用煎蛋的香气唤醒吗?”

阿赫鲁像是被鲁莽钓上岸的鱼,浑身一抖,迷离不清地抱怨着。穆斯塔法难以直视那在被单之下赤裸的身体,急需体能训练唤醒体内的戒律。

昨天,穆斯塔法被迫听着猪抱怨它的饲料里缺乏水果,鹅喋喋不休鸭侵占它的窝,喜鹊在树梢上高傲地俯视众人。直到深夜,药力逐渐减退,他才得以入睡。清晨的小镇,空气中带着近乎是甘甜的草木气息,穆斯塔法欣喜地观察着叶脉上凝结的露水。它们不再是沙漠动物经过数白代进化才能在日出之前在粗糙皮肤上稍微凝聚的结晶,如此寻常,珍珠般散布着,在手指的逗弄下汇聚成一颗。那远比他借由书本想象的、在壁画中看到的更加晶莹。穆斯塔法贪婪地吮吸着手指。

他沿着沙漠之口的边界跑了两周,帮旅店的矮子老板劈好拆木,又极为奢侈浪费地用流动的水冲洗身体。为保证两位冒险者能够成功讨伐敌人、带回人(蛋)质,早餐挪用了老板宝贵的蛋白质库存,穆斯塔法品尝着苯尼迪克蛋与乳酪,这异乡的简单美食居然与他御用膳师的手艺不分伯仲。

穆斯塔法不由得想象着城主缺席的卡林珊,也不知家臣与女眷是架空城主结缔了新盟约,还是正隔着地桌打得不可开交。他竟然像个局外人似的,觉得这一切滑稽无比。尤其是美妾安雅,恐怕每天要饮牛油以滋养腹中的胎儿。

“美味极了,可否告知我配方?”

“油,炒蛋用的油里加了茴香。”

他用毕早餐,用一把精致的小梳子整理发辫与浓密的胡须,阿赫鲁这才打着哈欠走下楼来。

“看来勤勉并非你的美德之一,阿赫鲁。”

“猎豹和龙这类强大的生物有相似的习性,它们对体力精打细算,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阿赫鲁微笑,露出刚用贝壳粉打磨过的白亮牙齿,将乳酪块扔进口中。

穆斯塔法仍踟蹰着,不知该怎么和这位狡猾、神秘、善于勾引好奇心的邪术师相处。他不住地揣测着阿赫鲁以何种策略战斗?是直接而强地进攻对手,还是像一条毒蛇无声地与其盘旋。穆斯塔法甚至情不自禁地在闹钟演绎该如何配合阿赫鲁的身手,即便他在内心本能地抗拒着,理智时常奉劝他善用贤能才是明君之举。

阿赫鲁行走于乡野与皇宫,上至神界,下至潮湿邪恶滋生的幽暗地域,世界如同一本百科全书收录于他的脑中。他时刻散发吟游诗人至民间采风的气质,散漫地走出旅店,一会儿驱赶大鹅,一会儿逗弄牛尾巴。穆斯塔法从小跟随最优秀的狩猎大师学习技艺,只可惜到了该他一展身手的时候,教官的言传身教中没有一句是关于如何追踪地精的。于是他沉默而虚心地观察着,细致地辨别阿赫鲁花哨的举止是虚张声势还是别有用心。

他们一会儿钻进镇民的后花园,一会儿把头探入鸡舍,阿赫鲁格外留意阴湿隐蔽之处,就差没让穆斯塔法再喝一瓶动物交谈药水,揭开粮食缸采访老鼠。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赫鲁从泥土中的散碎角质中寻得地精们的踪迹,两行列队的小脚印从湖边的烂泥一直延伸到酿酒厂废弃的水果窖。

“抱歉了,老兄们。”阿赫鲁嬉笑着,“你们在地下大干基建一定很辛苦吧,只可惜,殖民者向来学不会和原住民和平相处,总是杀光、吃光、抢光。那我不得不请你们举家搬迁了……”

阿赫鲁俨然一副武斗派作风。穆斯塔法略感意外:“我建议先礼后兵,先进行两轮外交谈判,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战略……”

阿赫鲁一脚踢烂了腐败的木门,在手中搓亮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你认为低智力的地精会遵循‘不杀信使’的外交原则吗?”

“我当然对陌生他者怀有警惕心,但遵循内心的美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请允许我在此打断你吧,穆斯塔法。真实的世界很快就会教你做人。”

向下无限延伸的潮湿通道中蛇虫鼠蚁滋生,角落堆积着某种生物的白骨。深入地下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地精挖空的地下王国展现在眼前。阿赫鲁满脸厌恶,抱怨着满地散落的皮屑与粘液弄脏了他的靴子。放眼望去,地精集落发展到了近乎小镇的规模,社会分工俨然有序,有持刀举盾的小队在街巷中巡逻,有飘出烤肉香气的集体食堂,用泥巴与木片搭设的歪七扭八的小型建筑群中央,坐落着一间五色鸟毛与明黄松香块点缀的宫殿。

“阿赫鲁,你打算为了几颗鸡蛋和一个王国宣战吗?它们的战力大概不具致死的威胁,但地精之中也有善于法术和体型异常巨大的个体。据我所知,地精最擅长攻击人类的脚筋与脆弱的眼睛……”

地精挖的通道不过一米多高,进入地下腔体,穆斯塔法这才终于能稍微直起腰来。他就像个勿入小人国的巨人。阿赫鲁并不怀疑他能一脚踩死一只地精。

“计划有变。”阿赫鲁眯起眼睛:“高智慧生命的文化与语言系统是进化的馈赠,我赞同先礼后兵。”

穆斯塔法叹息。就在他想要驳斥阿赫鲁的随性多变、缺乏战略目光时,一簇明亮的火光从两人身后的通道中逐渐靠近。穆斯塔法和阿赫鲁迅速躲到地底岩石的阴面,收起魔法火焰。一队地精扛着它们从地面劫掠来的战利品,哼着庆祝的歌回到巢穴。

“祭祀要求更多牛奶、黄瓜和鸡蛋!”为首的游击队长挥舞着长刀:“还有柠檬!”

他们背着从小镇偷来的两整框鸡蛋、一头不知情况四肢被束的哞哞母牛,缓缓前行向那五彩的宫殿。

穆斯塔法歪头,示意阿赫鲁跟上。阿赫鲁认为穆斯塔法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体型在此有多么突兀。

“可是,穆斯塔法!?别告诉我,你的包里还有能让你变身地精的药水!?”

“很遗憾,我未曾向我的专属药剂师提过这种需求。再返卡林珊时,我要根据战斗经历与她从长计议。眼下,还是施行古老而经典的方法吧。”

说着,穆斯塔法变身专业刺客,向着前方的掩体飞扑翻滚前进,一会儿藏在垃圾堆后,一会儿又倒吊在钟乳石上,一会儿又用破布与环境融为一体。阿赫鲁被落在后方,哭笑不得。

地精们欢歌笑语,挠着屁股,咀嚼着青蛙,全然没有发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悄然尾随着它们。

“呀咦,我们一天工作14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被人类用铁锨打,用扫帚赶,就是为了满足它的一厢情愿。得了吧……那个人类怎么能配上我们的祭祀。”

“就算那个人类回心转意,这对跨种族的结合怎么可能得到班恩大人的祝福?”

“你这笨家伙。那个人类拥有一座城市!我们将得到一座黄金城市,一片真正的封地!”

“我的老婆也相信鸡蛋液能够美容了,它每天浪费十颗鸡蛋,仅仅是为了让皮肤上的皱褶少一点!”

穆斯塔法被地精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就在此时,一阵凉风扫过耳廓,吹起发辫,带来轻飘飘的嘲笑。

“偷听有趣吗,穆斯塔法?”

是阿赫鲁的声音,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那阵微风再度经过他,涌向地精队伍,吹灭了火把,在它们惊讶的抱怨声中回到穆斯塔法身边。

“阿赫鲁?是你吗?”

“没错。”那团空气抖了抖说。

穆斯塔法如蜥蜴一般侧攀爬在墙壁上,额头上是豆大的汗水,近乎力竭。“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法术只能对一个物体生效,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话罢,那团空气吹走了穆斯塔法背上的汗珠,兴致勃勃地向祭祀的宫殿飘去。

沙漠之口的居民倘若知道他们的脚下已被挖空,密密麻麻地生活着几千个地精,吃他们的地下水、偷走他们引以为傲的牲畜,定会夜夜在惶恐之中难以入眠。阿赫鲁自由地摆荡着身体,掠过地精光秃秃的头顶,穿梭在装饰着鸟骨的窗棱间,最终挤入宫殿木门下的讽刺,盘旋于横梁之上。

这座劣质的宫殿像模像样,刷着白漆的立柱,破蛛网制成的垂幔,让阿赫鲁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沙漠中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矮胖的女地精正躺在马匹的饮水槽子中,身上覆盖着稀黏的黄绿液体。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粘液在癞蛤蟆皮似的皮肤上涂抹。

“美男子,为我着迷吧,美男子,成为我的夫婿吧,美男子,喝了这瓶药水,变身成我的大地精吧。”

四周散落着小山般的蛋壳。

阿赫鲁发出一声干呕。祭祀停止了哼唱,坐起身环顾空旷的房间,两条松弛的乳房在它的胸口摆荡。那团空气扭动着,也许是一个男人正交替着把两手捂在嘴上。

地精狐疑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美业大梦中。

“又强壮,又有钱,又多毛——”

地精祭祀开始用一把猪鬃毛刷揩松垮的皮肤,随着蛋液蒸发,它的皮囊看上去确实稍微紧致了些。

阿赫鲁恐怕知道地精所指是谁了。只是因为在沙漠中多看了他一眼,从此地精开始跨种族的思念。不知穆斯塔法现在前进到了哪里,是挂在天花板上,还是爬在柱子上,是否有芒刺在背的不祥感。

气团沿着房梁阴暗扭曲地爬行。四处寻找着鸡蛋的踪影。祭祀的内室里摆着一副恨不得令阿赫鲁自瞎双目春宫画,一个褐色皮肤的巨人正和妖艳的地精妃子四肢交缠。房间的角落里,绘制着赛义德家纹的水壶与布料被偷回来当作纪念品。

终于,一个被供在兽皮之上的草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其中摆着几颗硕大、圆润、布着星辰般麻点的鸡蛋,显然是祭祀舍不得用的高级护肤品。

阿赫鲁吹吹气,最顶端的蛋危险地晃动起来,“咕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兄弟姐妹,从顶端坠落。它落在兽皮之中,发出一声闷响,所幸安然无恙。阿赫鲁大松一口气。

很好,再如法炮制十来颗。就这样一颗颗把它们吹着滚出地精宫殿,和外面接应的穆斯塔法汇合。阿赫鲁已经开始想象此次报酬的任务该是何等美味,精心饲养一年后出栏的黑猪,选择不肥不瘦的前腿,先用香料腌制整宿——

就在此时,祭祀宫殿的木门大开,两行地精鱼贯而入,兴奋地大叫着:“祭祀大人,您难以想象我们从地面带回了什么战利品,一定能让您凤颜大悦!”

“我说过不许打扰我的美容时间!”

正在搬蛋的气体停下动作,瞠目结舌地看到地精们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巨人横着扛进门。
“这不就是让您一见钟情的那个人类嘛!”为首的地精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迫使他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瘦了一点,希望您还喜欢!”

“什么!?”祭祀走下台阶,将两手放在穆斯塔法的脸上。“天啊,美男子。难道是你经受不住我的诱惑,一路追着我吗?”

阿赫鲁无奈地咒骂着,在无形之中爬向束手就擒的穆斯塔法。

“你这头笨拙野驴!?你知不知道我就快成功运出第一颗蛋了?”阿赫鲁使用传讯术对着穆斯塔法激烈地咒骂。“你究竟是不是赛义德战士?”

“先礼后兵。”穆斯塔法扭动脖颈,看向女地精。“我对你有印象,你来过我的城邦。”

“噢,果然,你对我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倒不至于,但会客厅的地毯确实被你们搞得粘粘的。”

女祭司并未从穆斯塔法的话语中品味出讽刺意味。它兴奋地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脸颊,将他从头看到脚。“确实肌肉不像当时那样鼓鼓囊囊了,但是仍旧是美男子。你和我是天作之合,加入我的城寨吧,成为我的上门女婿……”

穆斯塔法惊恐地直起身,用于捆绑他的藤蔓被拉扯到极限,悉数崩断。“什么,我想这之中恐怕有些误会。”

“你难道还想再次拒绝我?在卡林珊拒绝我已经是我的极限,你竟敢在我的地界上再度拒绝我?我为了你、我为了变美……看看这些劳民伤财的投入,你这挑剔又贪婪的人类!”

“什么上门女婿?在卡林珊发生的,只是一次失败的商业谈判。我来是要郑重地警告你,立刻停止对地上城镇的偷窃与扰乱。”

“哼哼,等到婚礼之后,你才有资格和我谈怎么共治这片沙漠。”

“等等,让我重新来过。”穆斯塔法轻松地摆脱了挂在两腿上的地精,清了清嗓子:“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了,地精领袖。我是卡林珊城邦的主人,穆斯塔法·赛义德,目前兼任沙漠之口的外交人员,就鸡蛋失窃一事与你——”

“你说我们的结婚场地是选沼泽还是墓地?”

气体围着一高一矮两个生物团团转,实在难以忍受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谈判现场。一声巨大的“砰”响,一个身手矫健的男子凭空出现,落在穆斯塔法和地精之间。

“够了!我实在是受够了!”他呵斥道,指着穆斯塔法的鼻子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先礼后兵?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用,我一定把你扔在这当地精的性奴!”

穆斯塔法捂住脸,欲言又止。牵扯女性的话题,他还没开口就输了一半。“我正尝试着……”

“住口!如果不是你惹麻烦,我的猪肘这时候已经下锅了!”

阿赫鲁又转向地精。面对这个矮小、粘腻、丑陋的生物,他忽然露出了笑容,绅士地单膝跪地。地精们还处于被凭空出现一个男人的震惊中,阿赫鲁连忙为自己辩解:“无需呼叫警卫,我是阿赫鲁,传播奇迹之人。我亲眼见证了您为美貌付出的辛劳,也欣赏您的直白与果断……女士!”阿赫鲁抬手指向穆斯塔法:“但我不得不说,选择这个男人,只会让您的余生陷入不幸。”

“又是哪来的人类在胡说八道。”

“人类,多么平庸且碌碌无为的生物,他的脑子里没有蜂群一般的秩序,也学不会俯首称臣,不配与您共同建设帝国!”

“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让他成为我三千男侍僧中的一个。”

阿赫鲁的眉毛扭曲起来,艰难维持着热烈的笑容。“他身材硕大,每天要吃十斤口粮。他又笨重又固执又喋喋不休,作为他的同伴,我敢保证他的内在绝没有皮相一半儿好。最重要的是——”阿赫鲁一把捏在穆斯塔法胯下,穆斯塔法浑身一抖。那块肉软着,份量令阿赫鲁突升一股不合时宜的妒恨。“他是个无能之人。您去过卡林珊,他的女眷一个都没怀孕!您值得忠诚的狗头人,万人之上的熊地精,邪魅狂狷的豺狼人!”

“但他看起来像个种马。”

“猪都是阉割后才贴膘的。”

阿赫鲁趁地精女祭司陷入沉思,一把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让两人离开地精的包围。

“可以开始后兵了吗?”穆斯塔法小声说。

“住口,穆斯塔法。”阿赫鲁指着地上散落的鸡蛋:“去把那些鸡蛋捡进你的口袋。”

“既然如此,他对我毫无用处了……”女祭司看向穆斯塔法那一身健美的肌肉:“那么他可以喂饱我的一百个士兵。加上你,一百六十名士兵。”

地精们向两人靠近,举起手中的砍刀,面露狰狞丑陋的笑容。

“等等,等等!”阿赫鲁急忙稳住局势:“不不不,你不能只为了你的情感状态着想。你们正位于一个富庶的交通枢纽城市上方,沙漠的夏季过去后,这里每日的吞吐量能到达上万人……”

“哈!?”地精们停下动作,一脸迷惑地看着阿赫鲁。

“我愿意为你们策划一套齐全的商业合作方案,与地面的沙漠之口合作,共同划分这片土地的财富。”

地精们指着阿赫鲁的鼻子爆笑起来,它们笑到直不起腰,刀剑叮当掉在地上。“我们从不生产,只烧杀抢掠!”

忽然,为首的射出一道暗箭,阿赫鲁夹紧屁股堪堪躲过。几十只地精在战斗号角声中齐齐举起武器朝二人冲来——

斗转星移,时间过去了一天,也许是两天。在枯燥沉闷的午后,骡子沉默地吃草,鸭在湖中结伴浮水,沙漠之口的居民三三两两走上街,懒洋洋地打招呼,抒发对鲜肉的思念。

就在此时,一只脚踹开了果窖的门,一个疲惫、满脸血污的男子爬上地面,悲伤且理智崩坏地嘶叫着。过了一会儿,另一人也步履蹒跚地出现了,手上提着一把锋利的巨剑。他们摇摇晃晃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清理身上的肉块与内脏。

“我该相信你,阿赫鲁……唯有暴力是镇压一切的有效手段……”

“你欠我太多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卖给地精、狗头人、巨魔当性奴……”

最终,穆斯塔法和阿赫鲁清洗了五遍身体,才洗去地精血肉与排泄物混合的异味。他们浑身酸痛地在旅店躺了整整一天。其间,镇民们已接手被解救的蛋质,小心翼翼地搓洗,唯恐破坏了蛋表面的抑菌膜,最终送到镇长面前。

传闻,镇长歪着鸡头,左右眨眼仔细鉴别着,在居民的目光烁烁中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将圆润洁白的羽腹舒舒服服地降下,开始孵蛋。在举镇的欢庆声中,刽子手们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始工作,鸡鸭牛羊被屠杀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阿赫鲁是被一股肉的香气唤醒的。他捂着干瘪的肚子,缓缓坐起身,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疼痛。他杀了多少只地精?三百只?五百只?起先是咏唱魔法,地精们被火球砸死,被毒液融化,被黑暗触手吞噬,后来唇焦口燥,声嘶力竭,只能举起长刀冲进黄绿色的小怪物堆里解救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

阿赫鲁抚摸他的身体,断掉的三根手指已经长了回来,在昏睡期间,有人细致地帮他处理了伤口。床前摆着一身净衣。他草草地整理了自己,急需找点口粮安抚咕咕直叫的胃。

阿赫鲁走下楼梯,烤猪肘配酸菜正出炉。旅店一改先前的空旷冷清,餐厅里满是食客,都在叽叽喳喳地庆祝。

穆斯塔法坐在他们惯用的餐桌边,嘴里塞满了食物,招手和阿赫鲁打招呼。城主被从头到脚淋满黑血,发辫逐条拆开清洗,洗后是一头女人都羡慕的五黑秀发。

“睡得好吗?”

“好极了。差点死过去……”

阿赫鲁戴上领巾。早餐,或许该说是晚餐有鸡蛋土豆沙拉,香煎河鱼与深水城奶酪块配热蛋奶酒,烤肘子配酸菜。

“镇长对我们拼命抢救回来的鸡蛋满意吗?”阿赫鲁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咳……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这些了,在回到地面的途中又碎了两个。”

“噢!这都是一场乌龙!”旅店的老板一边给阿赫鲁倒酒,一边手忙脚乱地照顾邻桌的食客:“也难怪,二位睡得很熟,错过了这个消息。哎,真是辛苦你们了,但铲除了地下的蛇虫鼠蚁,总归是好事!”

矮人指着桌上的鸡蛋碎说:“养鸡工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那些蛋,真可惜,都是未受精的卵,孵不出小鸡的!于是镇长授意将这些蛋赠与冒险者们!”

穆斯塔法半张着嘴,停止咀嚼。他想起这些鸡蛋沾染过的肉泥、粪便与软腻的油脂。

“不仅个大透亮,还蛋白质十足!”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干呕,碍于赛义德礼节,硬生生又将食物吞咽下去。阿赫鲁仰面大笑起来,可下一秒就后悔了,腹肌疼得像是断裂了一样。

镇上的居民围聚过来,向两个冒险者道谢。他们有人送上了家族珍藏的魔法卷轴,有人送上治疗药水,有的留下两枚银币。一双双殷切而热情的手抚摸他们的肩背,称赞这场英勇的战役。吟游诗人抢占了两人之间的位置,迫切地要从他们嘴里挖掘灵感,谱写新的民谣。阿赫鲁摇头晃脑地开始了添油加醋:当他闯入地精营地时,穆斯塔法已被一丝不挂地绑在断头台上,受尽凌辱。女祭司如同猕猴挂在他粗壮的腿上,逗弄他的下体,打算割下来泡酒以实现青春永驻,云云。而穆斯塔法沐浴在陌生人的赞颂与憧憬中,不安、新奇而激动。他作为被寄予厚望的沙漠领主生活了许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品味感谢的滋味。

这个风沙雕琢的新生儿在广袤的世界之上还有许多亟待学习。阿赫鲁看着穆斯塔法强健的身躯,坚定清澈的蓝色双眼。但愿他学得足够快。阿赫鲁揉捏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忧虑仅存续了一秒。他虚弱地啃下一口肉,满足地翻起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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