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5|完结)

生命是一座迷宫,大多数人一生困在其中,少数幸运者摸索几十年,才能偶然窥见出口的光亮。内马尔撞开那些门,一切就都变得豁然开朗了。他像是进行了一场时醒时梦的睡眠,一点细微的阵痛让他终于挣脱清醒了过来。他终于结束了与自己待在一起的修行,心从未如此坚定决绝过。

他抛弃轮椅,凭受伤的腿在这世间行走。他路过一辆疾驰着的病床,急救医生像告死天使般沉痛地跪在上面施以援救。他还没来得及替这世上的伤者祈祷,就路过一间病房,灰绿色的光在凝重的空气中静止不动,一个困在衰老肉体中的孤独灵魂将迎接自由。他又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它带着上帝的祝福在家人期待的中来到这世上。

他穿过这些生与死、新生与迟暮、给予与剥夺,想要见到里奥·梅西,但病房里只有迪马利亚,他已不在那了。于是内马尔又穿过许多条相似的走廊,双拐的硅胶触点在地上蹭出“哧哧”的声音,他越是寻找,内心便越笃定平静,焦虑与慌张已退散了,一些镌刻的记忆留在那里。里奥·梅西披着浴袍靠在月光下的景象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他还想起那些往向二楼发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的夜晚,他的心已经与那时不一样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教堂,内马尔推门进去,光正通过方形的玻璃砖,呈十字在大理石地上留下明亮的花纹。里奥·梅西坐在第一排橘褐色的长椅上,内马尔抵达了终点,筋疲力竭地在里奥身旁坐下。

他俩都将手心摊开放在膝上,像两个毫无保留的虔诚信徒。

“好吧,里奥……你说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里奥。”内马尔沙哑地说道:“钱,我有本事能挣一点;权利,我和那些阿根廷人骨子里合不来。还有,别再想有一天会送我离开了,我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爱上另一个人。里奥……你不可以活在失去我的恐惧里。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里奥·梅西平静地沐浴在上帝的圣光下。他想让自己留在平静之中,但表情不可抑制的出现了波澜。他努力地舒展紧皱的眉,平息喘动的气息。现在正是家族与他都陷入脆弱的时候,他不敢露出自己的软肋。但里奥·梅西瞥向目光柔和的内马尔,突然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试图在内马尔面前掩饰自己。他将五指插入内马尔的指间作为回应,内马尔婆娑着他手上象征着权利的戒指。他的男孩如今成熟又强大,肉身不可摧毁,灵魂绝不下跪,他忠诚又勇敢。

他毫无预兆地来到阿根廷人的地盘,是一个燥热的下午,那就是守护神降临在他的世界的那日。

“你很疲惫吗,里奥?”

“我需要睡眠,等手术开始后,我会睡一会儿。”

“你可以靠着我。”内马尔放松身体,让里奥舒服一点,然后用手指梳理他柔软的黑发,然后,他像要哄哄里奥·梅西一样轻柔地说:“我想要得到的是你,自始至终……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你拥有的一切,后来我才发现,那些迷惑我的光晕不过是在将我带向你。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五年,里奥,我有勇气爱你的一切,里奥,甚至是你的另一面。”

“有太多连我都不愿触及的事了,它的背后都是悲伤。有的时候我看不到未来,或是不想去看,因为它没有善终。”

“大家都知道。成为你,要牺牲很多。别人不会怪罪你,他们仰望你,崇拜你,但我会珍惜你。”

里奥·梅西的内心还在摇摆不定,他的目光从那简陋的十字架游荡到地上的光斑。他仍旧为未来的未知感到慌张,但死亡、失去等复杂的情绪折磨着他,令他没有体力再做出任何反应了。他允许自己懒惰地任由命运从他身上踏过,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内,我被困在这里,但你有其它的选择。我们偏偏选择了一条艰难又危险的路。”

“里奥——”内马尔紧紧拥抱着里奥,开始了他的祈祷,这一次他不再向上帝祈求什么。内马尔在向自己祷告,从今天起,他只相信自己,他要为自己武装许多决心与力量:“我会有办法的,一直以来,遇到麻烦事我都有运气和办法。我会为你和我找一条路,我不要离开你,也不会被关进像你一样的牢笼。然后等到有一天,你得相信总会有转机的,你是里奥·梅西,等你能抽身的那日,那时候我会带你离开。我不管那要等到四十岁,还是六十岁,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到那时候。”

那些湿漉漉的夏季的夜,那些不为人所知的私自出逃,那些芭蕉叶子在激情中摇动的影子,那些时刻,里奥·梅西通过握住他的手握住一把枪,翻折他的衣领,把他塑造成一个君子。

“这也是你为我做过的。连你自己都毫无察觉,你对我很好,收留了我、哺育我、给我最好的一切。我会接住你,里奥,千千万万遍,我都会接住你。你也许已经忘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当我要迷失在街头,你接住了一个十九岁男孩恐惧的心。你把我叫到面前,然后给了我床和食物,还给我了你自己。我也许不是个永远正确的男人,但我的眼睛能看到真相。我比所有人都清楚你渴求自由,你想要一个能把你看见的人,你已经伪装得太累了。我不断向你行走,就是为了将这些还给你。”

里奥·梅西转过身吻内马尔,内马尔感到了热热潮潮的泪。里奥不停地道歉,内马尔想告诉他这当中没有任何的亏欠,但他抽不出嘴唇,就作罢了。里奥需要很多吻,他就献上自己的嘴唇,里奥渴望拥抱,他们就紧紧地搂抱着,直至肋骨都痛。

“我伤害过你,内,我曾经让你不安,用你对我的爱惩罚过你……”

“没错。”内马尔捏着里奥·梅西的下巴:“你学得很慢,不过我很有耐心,只有我能读懂你的心。”

“我弄错过许多事,内。我差点就错过了你,请你原谅我。我爱你,内……”

里奥·梅西不再思考任何事,任由身体的疲惫接管他的意识。他似乎终于在内心腾出了一片空地,那里原本堆满了他不愿面对的思绪。现在有新的情感搬进来,它带着一张褐色的英俊的面孔,擅长微笑与花言巧语。它不会把里奥·梅西的内心搞糟,它擅长清扫与重建。

“我要睡着了,内。”

“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这。”

在手术开始前,里奥·梅西在内马尔身旁短暂地陷入了睡眠。上帝的圣光透过教堂的窗户落在他们肩上,直至寂静与黑暗相融。

然后,内马尔陪伴着里奥度过了几个小时的煎熬。阿奎罗最终转危为安。

故事到此,就要迎来终结了。但务必要让诸君知晓,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他们还陪伴着彼此共同经历了许多事。

在阿奎罗出院后不久,内马尔二十四岁这年,他走上红毯从大学毕业,里奥·梅西在观众席上为他鼓掌。里奥·梅西穿着一身过于正式的西装,一丝不苟地梳着头发,他的年龄与形象让他在家庭成员之中略显格格不入。

在这之后,奇迹的巴西人回到了阿根廷人在加泰罗尼亚的家族。我们不知道他具体是如何为里奥·梅西效力的。巴西人像一只在雨林中会用迷彩隐藏自己的野兽,鲜少让外界知晓他的故事。里奥·梅西越来越多的在正派人士的场所出入,那时候社交媒体已很发达了,隐私无处遁形,偶尔能看见看到他与巴西人的身影出现在照片墙上。

2021年,里奥·梅西遭受了一场重创。有关他与他的商业的丑闻登上了近乎所有欧洲主流媒体的头条。你能在每天早上的新闻推送中看到他疲惫又冷漠的脸。那时的里奥·梅西的身份已经极度接近一个踏实低调的本地商人了,但他监狱中的敌手不会让他轻易如愿。那段时间,他的名字与黑帮、地下钱庄与税务案脱不了关系。我们不知道巴西人又如何发挥了他的奇迹。针对里奥·梅西的调查原本愈演愈烈,但在一个周末之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再到后来,我们就不能再听见里奥·梅西与内马尔·桑托斯的名字了。我希望是内马尔亲自应验了他的祈祷。听说他们去了美洲大陆,那是更接近他们故乡的地方。时间会吞没许多,也许有一天,这段故事也将被众人遗忘。

也许许多年之后,一个加泰的年轻人会在邮局的档案室里翻出一沓没有归宿的信。那里面记载着一个青年曾经焦灼的等待、激烈的渴望和无暇的爱情……它一直被人精心保管着,不曾落空。

当它重新面世的时候,加泰夏天的下午,将降下一场骤雨……

fin.

Free Talk:

写这篇文的时候,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美学带给我的躁动,美好、永恒和热爱。

这种感觉已经远离我许久了,以至于它出现的时候,令我感觉新奇又上瘾。

它的结局,是我在最初构思的时候就想好的。不管它让不让人满意,那就是诞生最初的原因。我就是想写一个艰难但是充满爱的男孩带给孤独又隐忍的男孩生命力的故事。

最后感谢陪伴着我的读者们,我会把大家的评论截图下来,偶尔给自己加油打气。

最感谢的是诗句夜裁冰、饴老师(认识先后顺序),如果说梅西是足球送给内马尔的朋友,你俩就是neymessi送给我的朋友。这篇文的打磨、创作之旅的孤独,多亏有你们陪伴。

(封面credit to饴老师拍的圆明园)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4)

34.

巴西男孩曾像一只永远记得怎么飞回家的鸽子,暂时降落在这片绿茵上,现在他要离开了,风在这一片纯净的天地间不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内马尔毕业的那一年,圣日尔曼大学的梧桐葳蕤,绿色的小果在五月末争先恐后地坠落,作为他成就的冠,睡莲在夜里用花香写诗。他不是擅长告别的人,随着日子临近常在夜里落泪。他像个受伤的兽一样蜷缩在单人床上,手机的荧光屏照亮了他湿红的脸,这是入学第一年苏亚雷斯送给他的礼物,它让他和相距上百公里的家族在一起,也让他在假期与朋友们在一起。

如今里面装满了他的记忆。他的父母、妹妹,坐在湖边佝偻着背只穿着红色泳裤的里奥·梅西,他与醉酒的帕雷德斯相依傻笑,穿上新衣的教子……

到了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他往往会奉劝自己朝前看,要找回能让他快乐地为之而战的力量。但他无法想象这之后的生活,不论是在巴黎找一份工作,还是狼狈地回到不愿意回应他的里奥·梅西身边去。这时焦虑与迷茫才迟钝地袭击了他,他所有的黛色的忧郁情绪似乎都流向那个种满了芭蕉木的阳光射不透的中庭,梦中的夜晚,自始至终徘徊着在一条如同鳞片生物脊背的石子路上。

图赫尔几次找内马尔谈话,聊他的未来。图赫尔听说内马尔和维拉蒂喝醉酒后半夜溜进阶梯教室的事情了,他们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那时苹果正下落,砸中了两个牛顿的脑袋,他们从梦中惊醒、来到一堂物理课上,怪叫着扰乱了课堂。图赫尔认为内马尔能在他的辅导下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内马尔只是一味搪塞着图赫尔的好意,他无法告别、无法庆祝,麻木地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只有在那才能获得平静与安全。

他有些怀恨地品味着其中的滋味,这也许就是里奥·梅西的所念所想,或者说,所有比他成熟的、要他仰望的人都自私地替他这么想。梅西从未亲口说过,但内马尔隐约地察觉他要内马尔替他寻找平庸又幸福的生活:像大多数人一样找份蓝领或白领的工作,在夕阳中下班,到超市挑喜欢的那条火腿,配上廉价红酒就着西语连续剧吃。然后和同样来自南美洲的的无趣的中年人当朋友,把晚间新闻中的国际局势当谈资,就这样一眼望穿七十岁。

“这不是我们的人生,里奥,这不是属于一个王的人生。王会战败,也克服恐惧,永不甘于平静。他宁愿在深夜忍受孤独,但他高傲又纯粹的头颅从不向虚无颔首称臣。”

内马尔把给里奥·梅西写了一半的信撕碎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里奥了,感到一股害怕期望落空的抵触。即便如此,他还是给里奥寄去了参加毕业生典礼的家属门票。

这世界突然给予了内马尔许多令他受宠若惊的善意,当他在校园里漫步的时候,会有低年级的学生害羞地跑到他身旁,叫他在足球或短袖上签字。加尔捷也大发慈悲,在法语课的结课考试上放他一马,一同被赦免的还有几个足球队的朋友。他们在晚上高举着披萨,像请神似的高呼内马尔的名字。他一时兴起,把这五年来的课本转送给了一个叫姆巴佩的新生。内马尔觉得他做了一件好事,而姆巴佩仍未预见的是,他将在内马尔混乱且充满错误的笔记误导下在学海中苦苦飘摇。

内马尔从十九岁起的职业生涯中小伤不断,但他从没被夺走过自信与健康。也许是上帝感叹他的历练还不够丰富,就在大学生运动员的生涯即将终止的时候,一场啼笑皆非的意外发生了——他在和年轻球员们打闹的时候,不知是谁在他下楼梯时推了他一把,他一脚腾空,连滚带爬地沿着楼梯摔进球员通道。

“我还能走路吗?”

“内……”

“我不会余生都在轮椅上度过了吧?”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队医敲了敲他硬邦邦的石膏右腿:“你的骨头没事,这是起固定作用的,不出一个月你就能像以前一样走路了。”

内马尔长舒了一口气,“感谢上帝,我可不想坐着轮椅毕业……那我该怎么洗澡?”

“你看看四周吧,你有这么多的朋友,现在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内马尔环顾,这些人是他的队友们,其中还不乏导致他受伤的几个罪魁祸首。除了维拉蒂,他们都默契地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不想与内马尔产生视线接触。内马尔只能抚摸维拉蒂搭载他肩上的手:“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要靠你了,兄弟。”

“什么?”

他们住的老宿舍还没进行过无障碍改造。舍监提议内马尔搬去另一栋配备了电梯和坡道楼住,但他舍不得即将分别的朋友。他的朋友们也愿意照顾他,轮流每天背他下楼。他们还帮他改装了一个椅子用来坐着淋浴。他滚入地下的华丽七周翻滚动作和粉红色的石膏腿被穿得人尽皆知。这让内马尔有些不好意思,更多是委屈。没有人在受了伤还有好心情,除了身边的几个亲近朋友的慰问,别人都当作取乐,全然不顾他的伤心与失落。

与苏亚雷斯见面的时候,他显然被内马尔的惨状惊吓到了。

“发生了什么,你被别的家族的人报复了?这事儿得让阿根廷人知道!”

“我滚下了楼梯,如果你打开照片墙把定位改到圣日尔曼,你会看到他们是怎么恶搞我的……”

“哎呀,你的脸都肿了,这比你进警局那次还要惨,那次你看上去真的吓坏了……”

“我知道站在警局外的那个人是你。虽然你那时候似乎没脸见我,后来也从不提这事儿,但别以为我不知道。”

“噢,内……”

“我还知道你时常来见我是另有目的。你答应做他的眼线,对吗?”

“内,别把我们的关系想像成里奥·梅西的附属品,并不是那样。”苏亚雷斯认为受伤中的内马尔不适合饮酒,夺下了他手里的啤酒罐:“巴黎水,可以吗?”

这瓶苏打水不知在苏亚雷斯的车上多久了,一点气泡感都不剩。

“你是个让人喜欢的男孩,记住这一点。”苏亚雷斯长叹:“不管是你做错事的时候,还是事情不像你想象中顺利的时候,永远不要对它抱有怀疑。”

“这正经的样子可真不想像你。”

“我被某些人感染了。好吧……里奥·梅西有时也并不聪明,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

“什么?”

“天啊,真令我伤心,你居然忘记了……”苏亚雷斯愁眉苦脸的样子略显滑稽,“他会学着对你好的。你见识过那些阿根廷人,你陪伴过他的生活,你知道的……他困在那里很久了,你不能要求他做更多。”

内马尔觉得苏亚雷斯未免把他想得也太简单了些。他也许并没有一颗能思考沉甸甸的事物的深沉的心,许多来自上天的垂询拷打,他都巧妙地给自己找借口躲过了。但那不知疲惫地狂欢着的外表下,也时常需要抛弃记忆中的一些细节,这样才好让生活从他身上过去。

伤病让他生平头一回体会了肉体无能的感觉,这伴随着许多他没有勇气和别人倾吐的恐惧。他恐惧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奔跑、不再能对优美矫健的身体运用自如了,甚至他开始害怕美感从这具肉体中流失。这并不意味着内马尔打算用身体去博得谁的青睐,他只讨好自恋的情绪。

随着日子来到六月,他错过了毕业前的最后几场比赛,脚上逐渐好起来,拆去了石膏,也可以使用双拐行走了。他在开始康复训练之前,校队的医生建议他到巴黎市内的医院再进行一次深度检查。

检查当天没有朋友能抽空来陪他,他独自乘车从巴黎市区外的大学到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内马尔既不喜欢巴黎,也不喜欢医院。很多有浪漫情结的人会描述巴黎慵懒又复古的情调,但那只是文学与电影作品中的幻象,现实的巴黎是个石子马路被污渍染成黑色的脏乱地方,艺术品在卢浮宫中暴殄天物般被粗心又大批量地陈列,交通在古老的城区中错中复杂并永远拥堵,治安也随着移民人口的增加越来越混乱,只有那些留给特权阶级消费的街区才洋溢着上流的高雅和闲适,其他地方和内马尔从小长大的贫民窟在感受上并无区别。尤其是夜间的塞纳河畔,弥散着刻在内马尔骨子里的臭烘烘的贫穷又混乱的荒芜感。

至于医院,那里只医治人的肉体,却没有办法救赎人的心灵,健康的人成天出入那里,身上的精神气也会被消毒水的氨气味侵染,逐渐失去积极活力。在更小的时候,像内马尔和他的家人一样没有医疗保险的人,是被这些庞大的灰白色建筑拒之门外的,他们的病痛都到社区里的巴西医生那得到解决。大家都说那些所谓的医生在故国曾经受到过系统的培训,只是来到欧洲之后没有办法取得当地的行医资格。他们是这样自我安慰的,直到肉体被欺骗,在信仰的力量下好起来。

一个年轻力壮的白人女护士推着一辆空轮椅在主楼的入口处等着内马尔。内马尔想拒绝她的好意,但与其让他用贫乏的法语解释自己的本意,还是直接坐上去来得更干脆。女护士推着他在楼上楼下完成了注册、问诊和拍片。内马尔欣喜地看到他腿上的石膏片被剪开了,脚踝那块的皮肤不见天日,已经退化成淡褐色,右腿因为肌肉萎缩,比左腿稍微细一点,一点健康的气质都没有。一个会西语的医生在他瘦长的脚上来回捏着,询问他的感受。内马尔的内心感到了震荡,在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细致地询问他的感受了。

最后,医生给他换上了更轻便的夹板,内马尔能踮着脚蹦蹦跳跳了。

“明天来取你的结果。或是如果结果没有大问题,我会电话告知你。”

他的检查很快结束了,护士在工作期间打岔,还没回来。内马尔被扔在防辐射的金属门外面略显尴尬,于是他自己开始了对医院的探索。他口干舌燥,想要来瓶无糖可乐。他扔下了轮椅,靠双拐挤进了电梯,在满是病房的楼层停下。他想这里终归是要给陪护家属设置几台贩卖机的。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来自每个房间的心率监护仪的跳动声,现代医学时刻与死亡搏斗着。内马尔笨拙又缓慢地前进,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瘦长男人从病房走进走廊。那是个让内马尔熟悉的身影,但内马尔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赫尔?”

他最后一次听说天使迪马利亚的消息是在冬天。迪马利亚从英国重新返回了欧洲大陆,蛰伏在意大利,还在寻找机会重新回到里奥·梅西身边。但他不能贸然出现在加泰,他的通缉令在西班牙还没有撤销。

那个男人神经质的大眼睛里充满疲惫,径直朝内马尔走了过来。

“有几年没见了,小子?”天使露出笑容,揉捏内马尔因拄着拐而紧绷的肩膀:“真巧,我们相遇居然是在医院。你变得很强,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巴黎?”

迪马利亚朝他走出的那间病房歪了歪头,示意内马尔亲自去探明真相。内马尔顿生出不详的预感,表情僵化,心剧烈地跳动着。一切有关于阿根廷人的联想,都会最终将他带向里奥·梅西。内马尔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这空间中的任何一台监护机都要快。他两腿瘫软,靠着双手的力量艰难地走进病房。

一个黑头发的人躺在病床上,处于昏迷之中。他的身体消失于白色的被单之下,像个受难者,露出的两条手臂上插满了针管和仪器。那张脸极度虚弱,若不是心电图还在跳动,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死了一样。也许是内马尔太紧张了, 他失去了在记忆中搜寻这张面孔的能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失去了组织西语呼唤迪马利亚的力气,也不能用自己的母语求救。

他慌乱了许久,才猛然回头,在房间角落的电视机下发现了里奥·梅西。里奥·梅西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那,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内马尔猛喘了一口气,现在他能认出昏迷中的人了。

“阿奎罗……”

里奥·梅西从疲惫的半昏迷中醒了过来,从头到脚地看着内马尔,问:“你的脚还好吗,内?”

“他怎么了?”

“Kun的心脏有毛病,几天前发作了。加泰的医生说要动手术,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我们连夜从加泰赶过来了。”

“手术在什么时候?”

里奥·梅西的目光迟钝地挪向墙上的时钟,时差把他的大脑搅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和内马尔说:“差不多四个小时之后,在下午。”

内马尔来到里奥·梅西的面前,才看到他的脸庞浮肿,凹陷的双眼通红,眼窝里有流过泪的痕迹。命运已经剥夺了他许多,迫使他远离故土,兄弟也不得不去往远方,如今开始威胁从小陪伴他的挚友的性命了。

“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内马尔?”

“当然。”

里奥把毛毯分给他了一半,那上面带着里奥的体温与一股难闻的味道。但内马尔还是欣然接纳了,他感受到了里奥·梅西正在沉默索取着他。即便他俩之间还有许多难以化解的矛盾,此刻除了里奥·梅西身边,他哪里也不会去。

“你说的没错,内。我是一个懦夫,我现在恐惧极了……”

内马尔在毯子下面握住了里奥·梅西的手。他能把那只苍白的手全部覆盖着,它有点小,柔软无力,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汗湿。

“我担心上帝会从我身边把他带走,因为总是这样……我有许多不好的想法,我甚至觉得我在悲观地诅咒着事情的走向。”

“不,不会,里奥,上帝把我带回到你身边了。他希望你获得力量,我们的兄弟也会从手术中康复。”

里奥·梅西发出叹息,内马尔无法解读他的全部疲惫。里奥沉默了良久,才无力地说:“你不该在这,这里太无力了……内。”

“为什么?”内马尔要隐隐地感到愤怒。他真想对里奥·梅西大喊,难道你要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把我赶走吗?

“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我欠你答案……”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

“你不该接触这些黑暗,我也不该自私地利用你满足我的心愿。内……我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我怕有一天也要送你离开我身边,那将对我是难以承受的伤害。我很害怕会有人通过伤害你而伤害我……瞧瞧我做的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我想要从你身上汲取一些我不具备的,又怕你逐步陷入和我一样的牢笼。我们常说,不是么,你是巴西人,这些事本来就与你无关。而我不敢承认这一切,没人能接受我做错了事,我正在一个不能犯丝毫错误的关头。”

如今死亡拷问着里奥·梅西,他的伪装与忍耐已经毫无意义了,于是干脆任由这些无力的情绪流淌出来。内马尔用力地握住里奥·梅西的手,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愤怒了,“你一直是这样想的?看来你替自己和我都想的很清楚!”

“内,如果你离开……”里奥·梅西没有继续说下去。内马尔发现他在流泪。里奥等待眼泪过去,继续说:“如果你留下,我希望你留下……我会和你分享我的王国,我会尽我可能保护你,然后在某一天,也许你成了家,我会想方设法帮你营造稳定的生活。”

“别再说下去了,里奥……不……”

“这是爱吗,内马尔?”里奥·梅西揉搓着脸,内马尔感觉里奥·梅西又要回到幕布后面去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病房的门突然被拉开了,内马尔强壮的女护士站在外面。

“你是怎么靠着一条腿溜到这的,年轻人,快出来!”

“他可以留下,他是我的朋友……”

“这是监护病房,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我们该走了,内马尔!”

“但是——放开我?”

内马尔如同小鸡一般被提了起来,塞回轮椅里。疲惫的里奥·梅西并不打算做什么,他本来就不想让内马尔留下。内马尔只能匆匆地和里奥·梅西告别,就被推出了病房。他知道自己其实隐隐地想要逃离那绝望的地方了,但他又不忍心将里奥抛弃在那。女护士抱怨着内马尔差点给她惹了麻烦,把他送到了医院的出口,甚至不屑于帮他叫一辆出租车。

内马尔往向医院的玻璃幕墙,那里倒映着巴黎阴惨惨的天空。内马尔想象着里奥·梅西就站在窗户后面,他们的目光会在虚无的阴暗中相逢。就像他们初次相见时,里奥·梅西从二楼降下他的视线;就像苏亚雷斯的预言,里奥·梅西会慢慢捋清一切,心的那道缝隙进一步裂开让光进去。

我是上帝最虔诚的子民,冠以我的父亲内马尔之名,在远离故土的大陆行使耶和华的神迹。我有无尽燃烧的耐心与勇气。内马尔想着,他坚定地望着那扇窗户,明亮的目光就要将玻璃洞穿了。

现在我的耐心已经烧尽了,我的勇敢令我躁动难安,我不再苦苦等待上帝的传达他的旨意,因这一切是里奥·梅西给予我的,就连上帝也无权干涉我与他之间的事,我为我自身的意愿而动。

我要回去。


tbc.

还有一张完结,希望能听到大家的反馈~

这周在脑雾,所以写的慢慢的……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1-33)

31.

“亲爱的里奥,不知是这封信先寄到你那,还是你先回到加泰。我和恩佐要了你在阿根廷的住址,可他也保不了准。所以如果这封信最终没有寄到你手里的话,那就随它而去吧,就像你寄给我的那些下落不明的信一样。它不需要传达什么,它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把我带向你了。里奥,我正在荒度着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你不在这里,所以一切都了无生趣,阿根廷小子们不知道自己是给谁打工的,浴室他们每周才打扫一次(我真的不是在告状)。而我生活在你的沉默留下的空白里,是哪里出了错,里奥。我已经具备了爱你所需的一切耐心与勇气。我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你有太多需要处理和面对的了,但我还是任性地想知道。它折磨着我。我甜蜜的小下巴,我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谈一谈,或者是在那之后也行,我会陪着你,给予你需要的一切。爱你,你笨笨的内。”

2015年的夏天,内马尔在寂寞的等待中度过。他往往临近中午才起床,只穿着短裤在阿根廷人的园中乱晃,蓄着浓厚的胡须,像个流浪汉一般错过午餐只能捡一些残羹冷炙吃。倘若有麻烦事需要他帮忙,看在里奥·梅西或是帕雷德斯的面子上,他会出手。新造型帮他混淆了真实的年龄,在不懂规矩阿根廷人面前是颇有威慑力的。他捡起了迪马利亚遗留在这的一些陋习,剃那些不听话的小男孩的头,说些暧昧不明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话,半夜的时候敲他们的门进行恐吓,然后再请他们吃小蛋糕。他以前深受其害,现在才发觉管教刚进入黑帮的男孩多么有趣。这些明年就成年的男孩们会很快变得规矩听话,然后跟着迪巴拉、帕雷德斯或劳塔罗做事,内马尔不知不觉间已经陪着阿根廷人走过了一代人的更迭。

里奥·梅西离开了两个月零七天。他将教父的葬礼办理妥帖,安慰他的遗孀与后代,然后监督律师分配教父遗留在阿根廷的产业。他作为近乎儿子的存在,获得的很少,却被数不清的眼睛监视着。里奥·梅西的眼泪落在前往葬礼的飞机上,就有人审判他的表情不够悲戚;他得到了一栋房产和酒庄的股份,有人说他没有血缘关系,应将遗产分配让渡给教父的孙辈。他的心被疲惫、无奈又难以梳理的情绪挤满了,既感到虚无,又对死亡充满了焦虑。但这一切都被里奥·梅西隐藏在那双深陷的、被阿根廷人痛批为残酷的黑色眼睛里。他想要回到加泰——他的疆土中,怀念巴西男人随时都愿意先给他的无私怀抱。他想要逃避回应内马尔的等待,在逃避的同时,他又近乎残忍地确信着内马尔哪怕得不到任何解释也绝不会吝啬对他的爱。

他返回那天,阿根廷人给他举办了简单的洗尘礼,别墅上下仍弥散着死亡的味道。里奥·梅西下令要多引入一些绿色植物,招聘一位新园丁,重新粉刷龟裂的墙壁。

“帕雷德斯疏忽了他的职责,我看他一心只想着浪漫关系。让他回来之后见我。”

“好的,梅西先生。安排在您休息之后?”

“可以。政府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要紧的事。”

里奥·梅西游目四方。

“内在哪?”

“我在这。”

里奥·梅西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内马尔正和两个阿根廷人有说有笑地靠在二楼回廊的窗台上。他们穿着时髦的宽松套头卫衣,下面是纯色短裤和人字拖鞋。内马尔毫不犹豫地抛下同僚,朝里奥·梅西小跑着来。拖鞋拍击地面发出愉快的声音。他们拥抱,内马尔替他脱下外套、按揉肩膀,就像他们分别前一样。

内马尔以他强大的能量包裹了里奥,乐观的、温柔的、鲁莽的,令里奥瞬时间忽视了那些枯死的花草与潮湿的霉菌味,忘记华丽的黑色木棺是如何满满沉入绿草地下的,忘记人们黑色的衣服,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的悼念和早餐,那些不友善的不尊重的不真诚的眼神。

内马尔更近一步慷慨地用性爱为他注入活力,膜拜亲吻他的身体,用脸颊疼爱他的周身,伺候他的欲望。但已有什么从他们的关系中悄然溜走,青春、无畏等等闪闪发光的吉兆,留在那里的是顾虑、踌躇、负担,什么都不能把那块填补。里奥知道当他深夜翻身的时候,内马尔也跟着敏锐地醒来了。当他在一件事物上视线停留过久,内马尔就忍不住开始暗自解读其中的含义。巴西人突然成长得强大到能像海啸般吞没一切包容力是如此让人陌生,里奥·梅西正处于丧失与无力之中,他甚至感到恐惧。

于是他在愧疚与良心的拷打下,于一个深夜突然向内马尔坦白:“我不能给你,内,我很抱歉……”

“怎么?”内马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倦意。没有人想在深更半夜被吵醒面对残酷的事实,里奥·梅西的内心更加愧疚了。随着这些年他逐渐变得坚硬,他甚至快忘记了这种滋味。

“我没有办法承诺给你爱,如果这是你在等待着的,那这就是答案。”

“可是……为什么?”内马尔摸了一把脸,扭开床头的台灯。里奥看到了一张即将坠入泪水的脸:英俊、带着年轻人的骄傲,在试探性的祈求着他。

“在阿根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内。我不会爱自己,更别提爱别人。我是由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物、别人的责任组成的,我的心里塞满了这些,如果你走进来,你会失望地发现那里没有我自己。我不能欺骗你说会给予你爱,然后让这些糟糕的事蔓延到你身上。如果我承诺你什么……那是虚假的。”

“但……”内马尔陷入了庞然的混乱与错愕。里奥·梅西想也许他不该用这些痛苦的话题扰乱内马尔即将熠熠生辉的人生,他将他拖到自己的世界来了。也许沐浴着阳光的巴西人要花上许多年才能共情他的境遇,也许这辈子他们都无法真正看到彼此了。也许他应该哄骗内马尔,承诺给他不存在的爱,内马尔就会忠诚又专一地继续奉献全部。但里奥·梅西不忍心这样做,他应允过内马尔许多,其中有最珍贵的自由。自由即是知道了一切真相,仍愿意决心去做的事。内马尔揉着眼睛,想隐去自己的泪水,“但我以为我让你喜欢……我们有那么多开心的时间,那一点都不糟糕。你把你的不安都告诉我了……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不,内。一切都已经变了,我要和家族站在一起。”里奥·梅西拥抱着内马尔,“请你永远别这么说,你是命运给过我最好的。这是我的错,别用它惩罚你自己。”

“为什么不能爱我?”

“因为我无法给予你我没有的东西……”

“那我们之间这算是什么?”

里奥·梅西语塞。他只能温柔地为内马尔擦去泪水,这让巴西男人更伤心了。他很后悔,不该在深夜和内马尔说这些,但又有什么时候更合适,在早上毁了他的一天?在中午搅黄他和玩伴的心情?

“你还希望我在你身边吗,里奥?”

“当然,内。”

内马尔瞬间离开了里奥·梅西,以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

“去你妈的吧,里奥·梅西!”内马尔将杏子的果核扔进花园,说不定明年那块会长一株杏子树,谁知道呢,内马尔恨不得里奥·梅西和他的阿根廷人们睡大街。帕雷德斯把下巴垫在自己的小臂上,这一上午,自从里奥·梅西离开,他听了太多不该自己知道的事。包括内马尔怎么上了里奥·梅西,还有里奥·梅西优柔敏感的一面。他竟然是那种人?

帕雷德斯要捋捋思路,看来以后要换个角度向梅西先生汇报工作。

“他承认想要我的爱!”内马尔摊着两只手,“却不愿意爱我!!”

“我能体会一点……内……也许这就是他。你为他的成熟和魅力着迷,但他迷人的背面就是由这些沉甸甸的糟糕事组成的。我和我的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慌乱,内,我一直是个对自己有点自卑的人,她让我觉得我养成的一切用来谋生的盔甲都要被她溶解了,我在她面前片甲不留。也许梅西先生也是一样……”

“我不想听一个阿根廷人替另一个阿根廷人说话了。”内马尔的气焰并未平息,但他咀嚼了一会儿帕雷德斯的话语,有气无力地说:“你觉得这是他的慌张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里奥的心了,他是如何从少年变成成年的,他在遇见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内。”帕雷德斯在内马尔腼腆的笑意下拍了拍他:“水手说,大海苦闷,多么复杂的结都有被解开的那天。我不担心梅西先生的情感生活,我只关心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内马尔幻想离开梅西,那是不可容许的。他从没像渴望梅西一样渴望任何东西,冠军奖杯都比不上。他高傲地扬起头,碍于面子说:“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了。但这一切还取决于他的诚意……”

内马尔有恃无恐地燃烧着他的愤怒。他无法再面对里奥·梅西平静的脸,每当里奥想要和他亲热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为里奥付出了一切,而里奥仍有所保留。

内马尔开始情不自禁地质疑里奥·梅西的每一个吻,他的问候是否只是用来讨好的程式,他和前任都是因何分手的?内马尔觉得自己的好感曾那么廉价,因为几块糖果、一管钢笔就售卖了。

又或是里奥·梅西的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具会享受肉欲的空壳子,那里面一切都留给阿根廷人的使命了,没有属于内马尔的地方。

内马尔被这些混乱的思绪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以至于视野变得狭窄,忽视了许多他所珍视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里奥,说你爱我!!”

他产生了复仇的计划,又或者说这念头早在他第一次和里奥·梅西做爱的时候就萌生了,现在愤怒与不甘催熟了它。他趁着一个里奥外出的上午,将已故教父的古董床从卧室里拖了出来。阿根廷人们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他,甚至有人愿意出力当他的帮手,这一切顺利地令人感觉诡异,也许是上帝在冥冥之中催动了他的手。

内马尔将古董床拉到了走垃圾车的后门,年事已高的木质产品,在移动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解体了,内马尔甚至好奇它是怎么扛住那么多次激烈的性爱的。

阿根廷人们为他呐喊助威,这天正好在烧垃圾,其中也包含着一些秘密的文书,草木荒芜弥漫着臭气的阴湿后门就像是在举办一场邪教意识,内马尔激动地脱掉了他的上衣,掷于火中,然后抡起消防斧朝高脚床的立柱砍去。

那清脆的断裂声真是大快人心,阿根廷人发出欢呼和掌声。白色的纱幔瞬间倾塌,它什么也别想掩盖了,不论这里是一处牢笼的事实,还是他是里奥·梅西情人的丑闻。内马尔朝阿根廷人们摆了个滑稽的鬼脸,还撞上了满脸担忧又无奈的帕雷德斯的眼神。为什么要忧伤?巴西贫民窟的小偷每晚爬进宫殿,给牢笼里的质子讲述外面的多彩世界,从第一天开始,这才是他们真实的关系。里奥·梅西撒了谎,他在第一眼时就看到了那双棕绿色眼中无惧的好奇与渴望,于是他才选中了他。

内马尔继续劈砍着,要让它四分五裂,让它土崩瓦解,把断裂的木头扔进火里,不留给任何人修复这张床的机会。

直到黄昏的时候,里奥·梅西回来,大火已经快熄灭了,熏黑了后侧的墙。

里奥皱眉不展,看着蹲坐在旁的内马尔。他还没有开始质问,内马尔就先开口了:“我给你买了一张宜家的床,明天送到。你可以先将就一晚。”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内?”

“当然不了。没什么能改变里奥·梅西。”内马尔站起来,抚摸里奥的胸口,在洁白的衬衫上留下碳黑的污渍:“就连我也不行,所以我要离开了,里奥……”

也仅是在这时,里奥·梅西的眼中才浮现出震惊。

“不,内……”

“和你共处的每一秒,我都在被你的事实伤害。它要到此为止了。”

内马尔走出了阿根廷人的别墅,当他确定走得足够远之后,才抖动着肩膀哽咽起来。但他很快就寻回了自己的力量,万幸,他还带了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早就被里奥·梅西删了,但他在欧洲的各个公用电话亭拨号上百次,早就刻在了肌肉记忆里。

“喂?”那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

“是我,内马尔。”

“见鬼了……妈的,真是见鬼了……”

“我离开里奥·梅西了,你得收留我一阵。这是你欠我的,苏亚雷斯。”


32.

大学时期的最后一个盛夏,年轻人都在酒精和笑气中做缩头乌龟,对不明朗的未来、无法躲避的朋友分别和四五年过去大脑仍空空如也的事实视而不见,享受着末日前的狂欢。

而对于内马尔而言,这是另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会被打上NC-17和家长陪伴观影的预警,在民谣吉他的配乐和一望无际的公路长镜头下拉开序幕,然后“啪、啪、啪”地闪过两个男人交融的裸体。赤膊穿着油腻围裙的内马尔在昏暗的厨房里登场了。他的心里装满了黑手党的财务秘密,徒有一身丰富的走私经验、够用的枪法和不至于战逃的胆识,以及在球场上像豹子般奔跑的身体。

他离开了里奥·梅西,搬进苏亚雷斯在巴黎住宅的阁楼,处境有一点像英国畅销书《哈利·波特》里的主人公哈利·波特,每天六点蹑手蹑脚地起床,到已经完全明亮的街道上慢跑,带回报纸牛奶和香橙,然后给对主线剧情发展毫无作用的男女主人做早餐。

他还要负责卫生和收发包裹。有的时候苏亚雷斯的妻子会靠在厨房的门口感叹:“亲爱的内,你开学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内马尔故作谦逊地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索菲亚,我很感谢苏亚雷斯,他在这个关头收留了我。”

这时候,只存在内马尔脑海中的背景音乐已经伴随着他的谎言逐渐减弱了,他至今还在为苏亚雷斯已经结婚的这个事实感到惊讶。就凭他?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他看上去配不上这么好的女人。内马尔幻想着苏亚雷斯和一个烫着橘红色玉米卷的疯婆子开车在跨江大桥上用威士忌浇头的场面,那才像是属于苏亚雷斯的场合。苏亚雷斯每天出门之前摘下婚戒,做些肮脏事,给家里带来支票,晚归时再戴上婚戒,露出笨拙地、易被掌控的大笑拥抱他的妻子。他们热吻的时候从不避讳正穿着围裙快要炸了厨房的内马尔。

内马尔和苏亚雷斯重新温习起两年之前戛然而止的友情,惊讶地发现他们并没落下什么,里奥·梅西巧妙地让内马尔与苏亚雷斯知晓彼此近况却不能互通消息。内马尔厌恶自己又想到了里奥·梅西,愤恨地切着佐餐的香蕉。

他不擅长做这些事,只是在用义务劳动兑付房租罢了。苏亚雷斯与索菲亚对于饮食起居的要求是极低,牛奶过了保质期,只要味蕾能接受就接着喝。对内马尔准备的三餐从不挑剔,像孩子一样满脸新奇地搅动散落着蛋壳的煎蛋。内马尔刷地的时候把他们的老地毯漂掉色了,他们没有发现,或是毫不在乎。这地上堆满了来自各个年代的杂物,要掩盖一块瑕疵轻而易举。

“我需要一份营生,亲爱的胖叔叔。”

“你的钱花光了?”

“不……那是留给我妹妹的钱。我爸妈离婚了。这段和你讲了没有?”

“好像没……”

“好吧,就把它当作今晚的睡前故事吧。那我需要更多的酒。”

“噢……我有一个好主意。”索菲亚打断了男人们的对话:“路易说过你对钱很有经验,我朋友的店里在招收银员。”

“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合作,苏亚雷斯。”

“不、不不,内,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苏亚雷斯把烟头熄灭在酒杯里,天知道这让内马尔有多难刷,“你知道我又要说你不想听的话了,永远记得给自己留后路。”

巴黎夏天时城市古老的下水道系统令人作呕,这里厕所和浴室是分隔开的,但所有的下水口都弥散着呕吐物的味道。内马尔把自己泡在冷水里,一条条回着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可那个人根本都不存在于互联网上,就算他用手指不断向下刷两个小时,也不可能刨出一张里奥·梅西的照片。

“内——”女人在外面呼唤着内马尔,内马尔慌忙地寻找着毛巾想要盖住浴缸里的自己。她的声音只止步于浴室外:“今晚可以吃海鲜烩饭吗?”

“我从没尝试过,如果你能接受用意大利面酱凑合的话……”

“我没问题,路易的意见并不重要。”

内马尔重新放松了身体,浸入冷水中,给帕雷德斯发信:“汇报。”

“他外出了,和阿圭罗一起离开的。我只知道这些。”

“他喜欢我买的新床垫吗?他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内。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梅西对我不太满意。我的精力很有限。”

“求你……求你……”内马尔将两脚伸出水面,踩在瓷砖墙上。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泡澡是他珍贵的独处时光,他飞快地打字:“他看上去想我了吗?”

“他看上去睡眠不足,也许是想你想的。”

“他说什么了?他提起我了吗?你可以在他面前无意地提起内马尔,观察他的反应……”

“内。如果我能从里奥·梅西的嘴里得到这种问题的答案,那恐怕只能是在他枪毙我之前。”

内马尔丢下手机,将脸沉入凉水中调整心情然后去做他的西班牙海鲜烩饭。等到无法再忍受男仆人生的那天,他以想念教子为由,告别苏亚雷斯逃离了巴黎,在家中度过了恢复训练前的最后几天。

这些年新出现的孩子对内马尔感到好奇,跟在后面想从他那要一些贫民窟里买不到的糖果或是闪闪发光的废品。他操着昭示着他的出身的圣保罗口音葡语和老邻居打招呼,走进移民者聚集的窝棚区,找到他的家。

父亲很惊讶于他在这时候回来,“你不是该读书去吗?”

“过段时间,爸爸,还在假期呢。”

“决定之后做什么了吗?我听说足球教练的工作并不稳定,它不能给你带来温饱……”

“我不打算做教练,我没那天赋。”

内马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化解与父亲的隔阂。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但他用攒的钱在假期把拉斐拉送回巴西和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他躲到街上去,想在甘索家过夜,又担忧住进甘索家将面临着和在苏亚雷斯那同样的尴尬局面。

一个猴脸的金发小孩朝他跑过来,内马尔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他的教子。他把他抱起来,一起去找爸爸。甘索比他记忆中黑瘦了一点,留着成熟的小胡子。他们把教子送回了他妈妈身边,然后和达尼、吉尔去酒吧厮混。他们抱怨着生计、政府、女人,这些浓重的话题需要很对啤酒和烤肉来稀释,内马尔试着融入。他不能分享有关自己的事,大学里一切在这些没有运气继续教育的朋友面前像是卖弄,他还要对家族里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于是他在椅子上一刻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像随时就要站起来跳舞似的。

后来甘索建议:我们跳舞吧!

他们傻傻地站成一排,抻胳膊舞动起来。等到所有人都醉了最后,甘索把内马尔拉到破败的街上透气,“你过得怎么样,我的小明星,没听你说起自己。你以前在聚会上都是焦点,今夜你害羞了。”

“我不知道,兄弟……我正在逃避一些事,不谈论它,我就能当作烦心事不存在。”

“你考虑过成家吗?”

“什么?”

“有些事情别想得太明白,你可以就让它过去。然后生一两个孩子,那些困扰你的就都不重要了。”

甘索给了内马尔一个要他自己消化的眼神,将一顶被汗水弄的潮湿的礼帽扣在内马尔头上。

“结婚吧,内。你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应该带来给我们见见,别总想把她藏起来,你这小子……”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和她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该有个好结果。我猜是你不给她承诺,拖着一个姑娘太久不是好事,你得像个男人一样。”

“别再提这事儿了,哥哥!这太让我难为情了!”

“怎么了?她比你大?这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是问题。她不漂亮吗,还是她结过婚?内,这都不重要,重要是她爱你。爱比一切都重要。”

“没人爱我……”内马尔摘下帽子,还给甘索,“还有另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我不想在为它撒谎了。她是个男人,他叫里奥·梅西。”

内马尔强迫自己盯住甘索的脸。他要把兄弟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用双眼记录下来。他知道在酒醒之后一定会后悔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时候,他就可以用记忆中甘索的脸来折磨自己了。

甘索起先迟钝地耷拉着眼皮,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慢慢拉起眼睑,鼻孔微张,嘴唇抖动着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皱起眉,想要否定自己听到的事实。

“这么久,自始至终,都是这个叫里奥·梅西的人?”

“是的。”

“为什么,内?”

“为什么喜欢男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保守我爱他的秘密都成为了我占有他的一种方式。但现在他拒绝了我,我也离开了他,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们碰杯。内马尔想把话题引到他的教子身上,甘索一提起他的儿子就有无数的细节想要分享,他是怎么把鞋油当发蜡搓了一脑袋的,他是怎么掉进面粉袋的。内马尔让甘索把小家伙把风干的狗屎当巧克力豆吃了的故事再讲一遍,甘索却突然说:“那你得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你自己,内。”

甘索搂着他的肩膀,夜幕之下,众神在他们头顶闪烁。“也许你的世界我已经无法理解了,你读了书,你加入了家族,他是个男人,但什么都没有变,你应该有个好的结果。上帝想要你竭尽全力做力所能及的事。”

“我帮不了里奥·梅西,他很……”内马尔不知该怎么向甘索描述,“广袤,忧伤,难以捉摸……有的时候他又像个小孩,他好像把自我丢了。”

“那你可以帮他找回来。”

“得了吧,甘索!”内马尔跳到街道上,以沙哑又尖锐的声音举手大喊:“你怎么帮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说话,我还在生他的气,以后再说吧!”

“当然了,这世界要在内马尔·桑托斯面前俯首称臣!”

“我才二十三岁,别把我骗进里奥·梅西的陷阱里!我才不想成为他!”


33.

里奥·梅西会在清晨七点一刻醒,再给自己五分钟与睡意缠斗。天蒙蒙亮,阳光从方形天井形的庭院斜射下,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响,飘来燥热的浓郁花香,鸟啼叫着梳理羽毛。他的心从此片刻不宁,昨日争锋相对的对话重演着,一个阿根廷男孩,他年轻的新秘书,也想把话语挤进繁杂的思绪。他披上浴袍,开门放那个男孩进来,用眼神示意他为自己放好温水、呈上水果与报纸。在这之前,有个年轻人会将这一切安排好,他也带着年少的粗鲁和笨拙,只是永远能猜到里奥·梅西想要什么。他会在早餐被送进屋前狼吞虎咽地把里奥·梅西不喜欢的猕猴桃片吃掉,调整合适的水温,报纸也被他换成Ipad订阅。

现在年轻人不见了,里奥·梅西跨进水里,迅速抽出了被烫红的小腿。

等到他梳洗完毕,大门敞开,劳塔罗会第一个进来,跟他要求更多人力。但现在的年轻人参差不齐,帕雷德斯毛长齐还没两年,成天被爱情整得五迷三道,教不会他们什么是规矩。

这些冒失的年轻人被下放到街上,只会给家族找麻烦。加泰的警署与官员都在等机会剥削阿根廷人的势力,有朝一日他们会带着搜查令或传唤令登门拜访,这时里奥·梅西要么从这些愚蠢的男孩里找几个替罪羊,要么割让金钱和产业。

前朝元老不止一次说过,威严是管理家族最有效的手段。里奥·梅西在他继位后的时间里,只做过一两次简短的讲话,少见他用枪眼威胁人,因此他们常来电指责他缺少教父的脾气,长此下去,阿根廷人的产业会在他的手中迎来终结。

这些老人不看账面上的数字,他们只在乎里奥·梅西有没有用夸张的手势和愤怒的清痰声填补沉默。还有一些黑帮的传统,要有多个意大利血统的风韵女子为他争风吃醋,他该穿手工皮鞋、梳摩丝斜分头,早早开始留下子嗣等。阿圭罗是唯一能替里奥说话的人,他说诸位的养老金一分也不会少,六月还有到大溪地的旅游。他还是每周定时来喝茶,顺便带来一些底下金融市场的情报,谁最近缺钱、谁最近偷偷进行了投资,阿圭罗都知道,他基于过往的情谊,免费将这些信息分享给梅西。

阿圭罗还提起两人重返阿根廷时发生的事。那虽然是葬礼,却是一次令人怀念的出逃,他们在家乡的故土上,血液中有古老的脉动和土地共鸣着。他们走进街边的一家烤肉吧,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马拉多纳去世了,有人因受过教父的荫蔽会前来敬酒。 那是一种温暖而庄重的感觉,里奥·梅西人由他们亲吻手背,享受着陌生人对他的爱戴。

阿圭罗照例关切里奥·梅西的生活,无意地提起:“那个巴西人哪去了?”

“哪个巴西人。”

“内马尔,就他一个巴西人。他不在,真安静。”

“他离开了。”

“终于发生了……说实在的,令我意外。我以为他在沾手钱的时候就该离开了,再不就是见识了巴黎的繁华生活就不会回来这。如果迪马利亚还在这就太好了……这不就是他日盼夜盼着的吗。里奥,我们快三十了,一切都和刚开始那会儿不一样了。”

里奥·梅西在内马尔离开的那天,恍惚地觉得他不会走很远,在晚餐左右就会回来。他在夜里做了一个湿冷的梦,汗爬满了脊背,仿佛是内马尔从外面回来,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然而里奥·梅西醒来,房间里没人来过。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路易·苏亚雷斯的电话。这位粗中有细的朋友非常谨慎地询问他的意见,仿佛只要梅西一道令下,他就会把内马尔绑回家族来。

里奥·梅西忍俊不禁,他的男孩似乎总能找到求生之路。

他有几次差点就要买下机票飞往内马尔所在的城市了,而行程不巧被马丁内斯的受审案件打断。他担忧大马丁将是下一个离开他的人,指派了专为黑帮打官司的金牌律师,一切呈堂证供都亲自过目。

忧郁与无力在无人陪伴的夜里寄生,以至于里奥·梅西开始回忆,在最初的时刻,他是如何独自与这些独处的。而他仍在想到了有趣的事的时候,会本能地呼唤巴西青年的名字;他的夜里十点仍为他保留,那电话倔强地再不打来了,像是在对里奥·梅西说“我的自尊心是无价之宝”。

另一边,内马尔与他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体育生朋友们每晚在夜店私混着。维拉蒂的状态不佳,缺少睡眠加上烟酒缠身,他在集中训练时总是浑浑噩噩的。这个赛季一切都变了节奏,他们从第一场热身赛开始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肉体对抗强度,内马尔在尝试倒三角射门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飞出去,直接滚进了广告围栏后面。他没受什么伤,可其他队友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在赛季开始就报销了两名队员。这相当残忍,大学的最后一年,意味着青春停止奔跑在此刻戛然而止。

压抑的气氛从更衣室到宿舍弥漫着,内马尔把别处的怒火一并撒到球场上,不由分说地在米兰的比赛上给了冒犯他的球员一拳。然后他就被禁赛了,足球队不愿为他多出一份机票和住宿费,他被留在巴黎校园。一个深夜,他玩腻了实况足球,偷偷溜出宿舍,又走进了那条“荣誉之巷”。

少男少女的青春岁月正安眠在此。月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破碎的银白火星在走廊中摇曳。他们现在大多已身为人父人母,把碌碌无为当作生活的本质,但曾无意中埋下了宝藏,就藏在了奖杯与金牌、无忧的笑脸里。如今内马尔的照片已排列在里奥·梅西后面。

“看看你,我多希望还在你柔软的时候认识你。”

内马尔隔着玻璃用手指逗了逗里奥·梅西的脸。然后他敲碎了玻璃,把那张照片偷走了。

他的队友们满脸沮丧地归来,与校队共同战斗的第五年,从未有如此心态消沉的时刻。

“我们再输一场就保不住现在的积分榜了,内马尔,我们需要你回来。”

内马尔的冷静期惩罚还有两场,而他没有一丝松懈,留在校园和一年级运动员合训,与图赫尔讨论职业联赛的战术。有人在深夜提议要订披萨,与其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不如放松地大吃一顿,他们不讨论足球了,维拉蒂突然倒在铺上抱头痛哭起来,“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回意大利当农民了。我们家卖掉了农场供我读大学,我不想回去接着做乳酪。”

内马尔抚摸着维拉蒂的头,心想如果他愿意,可以跟着自己干走私、侍奉阴晴不定的黑帮教父、凌晨去码头抬尸体,当农民的生活太平淡安逸了,他说不定会更喜欢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享受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总有人采访内马尔是如何面对着门将和多名防守队员的逼抢仍能临危不乱地优雅射门的,“深呼吸,只专注眼前”,他是这么糊弄回答的,事实是他经历了太多更值得紧张的事情。

“听说拉莫斯进了私立高中,他在那混的很不错,有很多没成年的妞儿想追他。”

“我倒不羡慕……”

“得了吧,你确实没什么可羡慕的。你家里有连锁的医院等着你继承,谁不知道你是靠着赞助进的学校。”

“注意你的发言,说不定你还能来给我家当保安呢。”

“住口吧,维拉蒂在哭,你们两个蠢货。”内马尔尝试把维拉蒂从床上拉起来,给他灌了一杯酒稳定情绪。

“你也是拿赞助入学的,我没说错吧,内马尔?”

内马尔低垂着眼,拍打着维拉蒂的脸让他像个男人一样。

“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哈哈,什么也不做。”

“那你要靠什么过活?”

“到时候再说吧,饿不死我,大不了去超市做理货员。”

“嘿,fuck boy,你做多了把脑子操坏了?没有人会从圣日尔曼毕业还甘愿去超市做理货员。”

“噢,是吗?我从贫民窟来的,比起这个我还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情。”

“别听他胡扯,他说话没准。他还跟我说,他有一个混黑道的兄弟,会把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剪下来。”维拉蒂哭中带笑:“他负责蹲在地上用筷子捡。如果那个人在半个小时内招了,还来得及把断指带去医院接回去。”

内马尔最终在巴塞罗那重登战场,没有哪里比诺坎普更适合上演大秀。巴塞罗那的大学体育场正在维修,时逢西班牙与法国的文化交流节日,市政府那晚将城市体育场租借给了大学活动。现场有近十万人,看惯了职业联赛的球迷并不在乎学生比赛的输赢,他们领免费门票,都带着仁慈的态度为年轻人喝彩。

当体育场的屏幕上出现他的照片,解说员报出他的名字时,观众的视线就只想追随他了,就像战马和士兵追随象征着王的旗帜。他们想要看到他进球的笑容,想要看他花哨地挺身停下队友传来的皮球,想看他灵动地夹球越过围挡。

他偶被犯规,但看台上的嘘声都替他助力,这是扭转了近期低迷士气的一场比赛,比赛结束后,队友们还在拥抱着内马尔,仿佛能从他的身上汲取无限力量。

内马尔以手遮目,怀着畅快又骄傲的心望向人潮涌动的看台,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眨着眼,透过排灯的强光,他竟然看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当所有人都在喝彩的时候,那个身穿深色都帽衫的人伫立不动,就显得极为惹眼了。

当他回到球员通道的时候,教练叫住了他,说有人在找他。

内马尔没有走进更衣室,而是按照教练的指向,进入了通向办公区的走廊。空无一人的白色走廊里安静多了,无人打扰,在那里他果然看到了里奥·梅西。

内马尔慌乱又无言地站着,拧着手里的球衣。当他在看台上发现里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被无数思绪塞满了。他又感到狂喜,又感到愤怒,又感到难过委屈。

他不知道该让哪一种情绪先出口,怕愤怒会赶走里奥,又怕欣喜让他在冷战后的头一次交锋里就败下阵来。

“你的脚还好吗?”里奥的手里捏着冰袋。

“里奥……”内马尔球衣交换了冰袋,“我答应了把球衣给别人,但既然你来了,它就是你的了。”

里奥·梅西垂着视线。他穿得很休闲,没人能这身和他的真实身份联系到一起。他的头发很柔软,没有打发蜡,刚修剪过胡子,散发着一股能盖过更衣室的汗臭味的古龙须后水味。内马尔贪婪地闻着里奥·梅西的味道,他小腿上被鞋钉扎的孔还在流血,但人浑身充满肾上腺素的时候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的。

内马尔心想,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他会后悔,这种糟糕的感觉会毁了比赛的胜利。他扔下冰袋,那玩意咚地一声砸在塑胶走道上。他揪住里奥·梅西的领子,把他抵在墙壁上疯狂地吻了上去。他用滚烫汗湿的身体覆盖里奥·梅西的身体。那嘴唇和他记忆里一样柔软,带着胡茬的刺痛感。他用力吮吸着,在里奥·梅西唇周留下红痕,然后激烈地舔着他的舌头。

“妈的……”

球场和更衣室是内马尔的疆土,他是这唯一的王者,所有语言的利箭都在这失效,所有来挑战他的王权的人都在这败退。他将手从里奥·梅西的衣摆下面伸进去,摸到肋骨下凹的边缘,这也是他柔软苍白的城。

然后他松开了里奥·梅西,帮他整理好衣领。

“我对你的爱一如既往,里奥,我要求的条件也一样。”

“内……”

“你过得还好吗?”

“一切只比过去更艰难,你呢?”

内马尔给里奥·梅西看了大腿上的几道划伤,他能感觉到里奥·梅西的手在颤抖。内马尔勇敢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逃走。我会赚钱。我会给我们找一种新生活!”

里奥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他拥抱着他,抚摸他湿透的头发,“你很迷人,我的男孩。我今天看到你拥有着这么多的信任与爱,我为你自豪。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你的世界,明亮,充满了生命与爱,我应该早点来的。你是上天给予我最好的,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内马尔把头深深地埋在里奥的脖颈里,发出想念的呜咽。

“我不要退步,我不……我不会就这样和你回去。但只要你……哪怕你……”

“我只是想看你一切都好。”

“求你了,里奥。不……”内马尔感觉到里奥·梅西在离开他的身体,“你这懦夫……”

“你该回去和你的队友们庆祝了,我们还会再见。”

“再见了,里奥……”

里奥·梅西与内马尔擦肩而过,走出走廊。他扬了扬内马尔送他的球衣,愧疚地笑了。内马尔知道里奥·梅西要去哪,定是又回到他的地牢里去。

tbc…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8-30)

28.

盛夏在一场暴雨后如期而至,年轻男子们健壮的身体汗津津的,在雨后嘹亮的虫鸣声中遭受着蚊子的骚扰。

白瘦的夜来香躲过了硕大雨滴的洗礼,优雅静谧,整个花园陷入沉睡,仅它在无人知晓处肆意释放浓烈的香气。

巴西男孩彻夜无眠,他被以这夜闷热难耐为由,脱光了藕色的衣服。他总能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从后厨偷甜食,在黑帮君子中穿鲜艳的衣服,在落日之后进入里奥·梅西的房间。冷风吹在赤裸冒汗的脊背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皮肤上爬起鸡皮疙瘩。

“我按你说的做了,你抱抱我。”

他这样要求,里奥·梅西张开双臂搂他坐在高床上,柔软的床垫被两倍体重压得下陷。他要里奥的掌心给予他一点抵御冷气机的温暖。他们放着旅行中买回来的唱片,老迪斯科会淹没一半他们做爱的声音,另一半漫过音浪,由求饶与喘息声组成。城府单薄的年轻男孩,在里奥的引导下变得不知羞耻,什么都愿意说,什么姿势都敢于尝试。他的羞涩像是天然的,又像是扮演的,因为他总在做出出格的举动后仔细地观察着里奥·梅西的反应。

刚度过一个在南法小镇的散漫的周末,他们还散发着马鞭草与柠檬混合的香气,养成在阳台上只穿泳裤享受早午餐的习惯。那个作为家族代表跟随里奥一起考察南法地产的巴西男孩,在闲散无事的时候,就赤身裸体地泡在旅馆里,毫不介意对面阳台上有白人男子带有色情意味的视线。里奥·梅西在第三天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在周末结束前,他们只做两件事,看成人付费频道和做爱。

内马尔不住地感叹着盛夏美好,在巴黎度过的一个冰冷的春天,每个清晨面对结霜的坚硬的草坪,令他想念太阳、烤肉和菠萝椰子酒,他恨不得在夏日一丝不挂,躺在海滩上,沙滩椅上,滚烫的瓦片屋顶上,皮肤又镀成甜蜜诱人的铁红色,与此相伴的是里奥·梅西被晒伤了,像一只窘迫的煮熟了的虾,只能靠薄荷凝胶缓解痛痒的感觉。

他们买下了一栋两层小楼,作为阿根廷人在南法的办公室,往后贸易货物将在此进行中转。里奥带着内马尔参观的时候,将他带进漆黑超市的地下室,指着墙上的大片可疑污渍,称这里曾处死过上百个革命人士。他们在被处决之前受尽折磨,手段之残忍,被收录进博物馆和历史文献。这些可怜人在死后被肢解,砌入砖墙。近百年后,腐烂的组织从墙内渗出形成独特的污渍。

“天啊,你为什么要买个凶宅!”

内马尔躲到里奥身后,快速地在胸口划着十字。

“它很便宜,我喜欢性价比。”

“你不害怕吗,阿根廷人才不愿意来这,我想离开这里!”内马尔指着黑影中可疑的轮廓:“那是什么,是个骷髅头吗?”

“在你身边我很安全。你的身上纹着圣经,像个活着的驱魔圣器。”

“你原来早就想好怎么利用我了!”

内马尔欲哭无泪,那天半夜,他唤醒了里奥·梅西,趴在他肩上小声说:“里奥,我想上厕所。”

里奥·梅西仍一半处于梦中,不做理会。内马尔便堵住他的鼻孔,再说:“如果你不陪我,我就尿在你的身上。”

“哦,真的吗?”

里奥·梅西故意按压内马尔的下腹,内马尔尖叫,尖锐的声音彻底驱散了里奥·梅西的睡意。他陪内马尔进卫生间,黑暗之中,他环抱着青年,拉下四角内裤。

“别对我这么做……”

“开始吧。”

里奥·梅西抬着内马尔的阴茎,帮他如厕。

“里奥,出去。”

“你确定?那我这就回床上去。”

“不!我做错什么了?”

“你把我吵醒了,内。”

内马尔羞耻地解决了,嘟囔着对里奥的抱怨。里奥甚至贴心地帮他抖动、擦拭,最后轻柔地塞回裤里。内马尔小声咒骂着,在黑暗中摸索里奥·梅西的胳膊。他真的很怕,那个楼里死过许多人的事实已经困扰了他整个晚上,只在温存的时候,激情暂时战胜了恐惧片刻。内马尔说他讨厌里奥,他们回到床上,内马尔不计前嫌地搂着他。

“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这让我很意外,里奥。你很强势,还善于嫉妒……”

“你希望我把他藏起来吗?”

“噢,不……我喜欢你不像自己时的样子。”

有关里奥·梅西偶尔表露出在细枝末节处的嫉妒心,令内马尔遭受了甜蜜的惊愕。阿根廷新王会在知道内马尔同其他巴西人去市中心看电影时,陷入一种诱引内马尔解读的沉默。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已经一起泡了澡,爱抚了身体,里奥会突兀地问“你们看了什么电影”,就在这时,内马尔才意识到里奥仍为这次未报备的行程介怀着。他紧接着想到了里奥看到他和青年们在一起赤裸着上身勾肩搭背满口粗鄙言语时的表情,那是他和里奥的关系无法实现的。他们能互相疼爱,以一种温吞又激烈的气氛相处,能把残缺的两半拼成近似完好的一个,或者一个人用性凌虐同时奖励另一个,但永远无法那样轻浮又粗鲁的相处。他们初识的方式、身份的差距剥夺了可能性。里奥在认识到这一点时开始了他沉默的遗憾。

“你在介意什么,我回到巴西人那去?”

“我并没那么想,你不需要事事猜测我的想法。。”

里奥的声音没有生气,相反是柔软的,懒惰的,过于放松欠缺警惕性的。

“可你现在明明就是在等我猜呀。”内马尔摸里奥的手指,里奥将手蜷了起来,禁止他插入,“我不会倒戈,我曾面对过那么多诱惑和选择,我都没有倒戈。但我需要同胞朋友,就像你需要迪马利亚、帕雷德斯、马丁内斯一样……”

“我从没想过干涉你的社交。”

“真的?”内马尔睁大眼睛,“那意味着我还可以联系路易吗?”

里奥开始弄他,话题被他抚摸在声带、锁骨、胸口的手指打断了。内马尔欣然摆出方便里奥·梅西享用的姿势,炫耀着从成人片里学来的招式。他们在冷气房里大汗淋漓,弄皱了床单,古董高床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

“对不起……对不起!”内马尔在身体的痉挛抽动中道歉着,“不能再来一次了,再做我就要死了。”

内马尔在高潮之中失落地想,他已被里奥·梅西坚决地踢出了三个人的友情,并且迷茫地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这像是他们关系上的伤口在艰难地愈合之后留下的一道伤疤。

他知道里奥·梅西还会和苏亚雷斯来往,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等不及下午茶时间到来,就赴约与路易·苏亚雷斯在泳池边相见。里奥·梅西不再邀请内马尔,但内马尔能归来时从桃红色的微醺脸颊、罕见的笑意与没来的及收敛的闲散情绪中敏锐地嗅到他是与苏亚雷斯相见了。

这些都是属于苏亚雷斯的气息,轻而易举就带来廉价的快乐,能让你从一切烦心事中短暂抽离。里奥·梅西虚伪地说着绝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是设下的考验,里奥要他证明自己不会再让里奥失望。

他失去了能帮他抽离悲伤的人,只能在夜间和帕雷德斯一起去舞厅。他们喝上几杯廉价的,甜甜的调制酒,挤进人堆里跳舞。

“我想他不愿意让我再见苏亚雷斯了!”内马尔疯狂地甩着肩,在音乐声中对帕雷德斯大吼。

“当然,你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记录弄干净!”

“什么?!”

“警局,你进了警局!”

帕雷德斯的声音引起了旁人惊讶的目光。他搂住内马尔,贴在耳边说:“梅西先生不想让你身上有案底,他托了很多关系!他说那些钱是他给你的,那些钻石是他送你的礼物。但这么大量的钻石没有进口文件,他的港口生意被盯上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多少人为了你付出吗!”帕雷德斯拉起内马尔的手,“本来要剁你两个手指头,是我求里奥·梅西,说哪怕擦鞋也是五根手指的人更好用!”

内马尔一脸震惊地离开了帕雷德斯,帕雷德斯露出顽皮的微笑,转身扭动着去寻找他的心仪女孩了。只留巴西青年一个人艰难地消化着这些被里奥·梅西掩盖的隐情。里奥还为他做了什么?帕雷德斯也不过是个新晋的帮手,还有无数连他都不知道的事……

帕雷德斯有伴儿,过了十点,十有八九要抛下内马尔而去。内马尔在年轻女孩的爱慕中百般推脱着,“抱歉,我已经有朋友了”,“不是所有人都爱跳舞,所以我只能自己来”。

他带着复杂的味道回到阿根廷人的别墅,如果二楼的灯还亮着,他会迅速冲个澡爬上阿根廷人床塌。如果那庭院一片漆黑,就是里奥已歇下了,他回到后舍,与蚊虫同寂寞一并入眠。

时间能平复悲伤与愤怒,父母离婚后的第三个月,内马尔才给父亲打去电话。他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想要指责父亲的怒火,问他家中近况。

“我转了钱回去,给拉斐上学用。你要帮助她,她很想念妈妈……”内马尔对着听筒嗫嚅着。他头一次感觉到父亲不再是那个能修好一切玩具、替他解决街上的麻烦的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有瑕疵的道德败坏的男人,“挪点钱给她买甜点和新裙子吧,我要我的妹妹在她的朋友里最漂亮。”

“儿子,你本来不需要负担这些的。”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爸爸。”内马尔看着指甲缝里的灰尘,“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吃不起的饼干吗,我现在在课间可以随时吃一袋。这就足够证明一切了,爸爸。”

“你已经走了很远了,内。你去了我抵达不了的地方。没办法陪伴你是我的遗憾……”你只需要陪伴我的母亲,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内马尔仍在怨恨着。“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爱你的人,你值得这一切,我被上帝选中的儿子。”

他们彼此之间都显露着成年人特有的局促丑陋,父亲对离家出走的前妻避而不谈,内马尔也不会表露自己喜欢上了男人。

他越是在亲人面前压抑这个秘密,就越在里奥身边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性。他故意穿上刚离开贫民窟时穿的旧衣服,那破洞的短袖在他精瘦的身体上仍显得宽大。里奥见到他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成,就给予他拥抱和吻。他们俩摸索着在傍晚闯入卧室,错过阿根廷人问候喝晚餐。

事后,内马尔帮里奥·梅西擦拭腹部和腿间的体液,枕在他的小腹上,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他从未如此熟睡过,在狮子的身旁睡觉,像是一个乐观到愚蠢地步的猎物。

下半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几个阿根廷人不敲门就闯入了里奥的房间。

“出事了。”

内马尔听马丁内斯的声音说。他慌张地想用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可深褐色的皮肤在白色的被单中多么明显。内马尔在还未撤去的睡意迷雾中,解读着阿根廷人的话,他们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不详。

身旁一轻,里奥·梅西离开了他,和那群人去了卧室外的会客室。他们没人在乎里奥身旁的人是谁,甚至完全无视了里奥正在和床伴共度良宵。那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他们让里奥赶紧穿上衣服,并丢给他一件防弹服。

不知不觉间,内马尔已经大汗淋漓了。他听见那些人离开了,在庭院里集合。整个别墅都像是在震动,上下回荡着压抑凝重的脚步声。

里奥回来了,在系衬衫的扣子。

“发生了什么?”

“码头上出事了。”

“你会有事吗,里奥?”内马尔看人都离开了,迅速爬了起来。他看见里奥·梅西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手枪,分别挂在两侧后腰上。“我能为你做什么?”

“别担心,内,一切都会好的。”

内马尔对时间失去掌握,看向表,还有两小时天亮。这正是最黑暗、最邪恶的时候。他对上了里奥沉静的黑眼睛,这显然不是里奥第一次在深夜被临时唤醒了。

里奥知道他的男孩在紧张什么。内马尔想拥抱他,但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切温柔与关爱都显得多余。于是,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见证,里奥·梅西像是要带内马尔去探险一样,将一把枪递到他手里,“我知道迪巴拉教过你开枪,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当然,我可想它了。”

“那你想去码头看日出吗,内?”


29.

他们颠簸地行驶在雨后泛着土腥味的道路上,朝比黑夜更黑暗处进发,四周没有路灯,只有几公里设置一处的哨岗如黑海中的灯塔一般昭示着他们并未迷失方向。

同一辆车上年龄相仿的阿根廷男孩又给内马尔演示了一遍快速上保险栓的办法。

“我听人说你碰过枪?”

“是,和保罗。”

“那放心吧,他是很好的教练。”

内马尔望向前方的车队,想在其中找到里奥·梅西的身影。和他温存的恋人暂时离开了,国王换上他的银胄,无往不胜。

等待鼻子嗅到海的咸气,他就知道快到目的地了。阿根廷人谨慎地避开了运货的大路,直达卸货区。那里一片死寂,灯都关着,没有工人在工作。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布满锈迹的蓝色集装箱。

当里奥·梅西走出车厢时,潜伏在黑暗中负责管理集装箱流转的君子也出现了。他脱帽向里奥·梅西致意,他俩走出到一切声音被海浪拍岸声淹没的地方,低声交流起来。

内马尔远远望着他们。从里奥低垂的脖颈,虚攥的双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力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被带来这就像个第一次参观自然博物馆的孩子,里奥·梅西没对他抱有额外的期望。他将他送上其中一辆车上时的眼神,就像是在叮嘱“请不要乱摸展品,跟紧同伴们”一样。

他转而去看那个孤零零的、棘手的集装箱,阿根廷人对它的态度,就仿佛那是封印着某种可怖事物的容器。他们一言不发,沉默而立,气氛令内马尔感到无所适从。这不是上帝为他写的剧本,有关他的故事,是有吉他沙锤演奏的桑撒背景乐相伴的幽默智斗喜剧。他和年轻的伙伴们,抱着蕴含藏宝图的账本在枪林弹雨横飞的舞台上大放异彩。这是里奥·梅西的阴郁城池,海浪在后半夜尤为汹涌,内马尔想象着海平面以下的鱼群是否被波涛的震撼惊扰到失眠。

交谈持续了许久,大约十分钟后,阿圭罗开车从另一条路姗姗来迟。他跳下车便焦急地问:“打开了吗?”

“没有。”握手而立的黑衣阿根廷人说:“在等老大的命令。但里面一定糟糕透了,拉这箱子的货轮在马六甲海峡因为报关问题多停了快十天。就算有,也该都……”

阿圭罗激动地咒骂着,从内马尔身旁经过,无视了他。

“是谁买的仓位?”

“信息是假的。”

“他妈的,我们中计了。”

“劳塔罗发现得很快。集装箱从别的仓库拉到这,就算有人报警,调查局来也只会扑个空。”

浪涌上防波堤,海水如同白色石子一样打向岸上的人群。夏的燥热在午夜瞬间消退了,这只有潮湿的黑暗。

梅西的黑影点了点头,走回等待命令的人群,阿根廷人们像一群默契又凶狠的狼,在海边的月下集聚,头狼说:“开吧。”

两人上去用长扳手拧开锁,生锈的门敞开发出嗡鸣,一股恶臭的死亡之气扑面而来,发射强大黄光的手电筒扫向仓门。内马尔首先看到几只似植物错杂根茎般角质在一起毫无血色的黑紫肢体,然后看到几张毫无生气的人脸。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一张脸移动向下一张,只有挖掘出一个幸存者,他才能从死亡的凝视中解脱。

“检查!”

勇敢的阿根廷人在里奥·梅西的命令下走入货箱,在尸体中寻找这生者的迹象。内马尔看到阿根廷人在摇头,又一个人走了进去,无非是确认前者的结论。

内马尔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他回头致歉,发现那是帕雷德斯。

“哟。”内马尔用干笑掩盖不适与恐惧。在他面前堆叠着二十几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尸体,他们在死前遭遇了饥饿和窒息,有成年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男男女女。

“怎么在这,小猪,来整薯条?”

内马尔不想听到任何食物,胃在汹涌。他的五官扭曲着,充满痛苦,帕雷德斯接连后退了两步,怕他吐在自己崭新的黑色风衣上。

里奥·梅西的面孔隐于夜色,他的愤怒同涛声响亮。

“这是怎么一回事……”内马尔与帕雷德斯并肩,稍侧过脸颊问。

“亚洲人,老挝人或柬埔寨人。不一定是偷渡,也有可能是被抓来当劳工的。他们要被关在集装箱里接近半个月才能到欧洲……”

“半个月……难道不会出事吗?”

“基本每趟都会死人。”帕雷德斯用过于虚弱的温柔声音说着令内马尔毛骨悚然的话,强风使他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死神在勾引,“饿死,渴死,传染病,人在黑暗封闭的环境里会做很多疯狂的事。里奥·梅西拒绝这种生意,这次有人想栽赃陷害我们。如果一个集装箱和十几个老挝死人见报了,政府就算受了几千万欧元的贿,也不得不出面干预我们的生意。”

“多让人悲伤。他们也许是怀着对新生活的渴望钻入那狭小黑暗的箱子的……他们都死了。”

“对我们而言是幸运,如果还有活人,那会更加难办。命运太廉价了,内,他们的妈妈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祭奠他们,也许他们的妈妈也死在这了。”帕雷德斯的平静令内马尔隐隐错愕。他和帕雷德斯在这个夏天跳了太多迪斯科,在调酒的热带水果甜味里,忽视了迪马利亚已经离开了欧洲大陆,接班话事人不仅会和他在后舍鬼混,那些个不见踪影的夜,并非都在与美丽的女友亲热,也奔走在这些腥咸潮湿的黑暗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

“失眠。”内马尔想念里奥散发着薰衣草气息的床,现在除了尸臭什么也闻不见了,“散心。”

帕雷德斯噗笑一声。阿根廷人呼唤在更靠近集装箱的地方呼唤他,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漆黑的胶皮手套,“想来搭把手吗?”

“什么?!”

内马尔看到两个阿根廷人抬起了一具尸体,挪向海边,海浪如一只黑色巨掌夺走了它。当他明白帕雷德斯话意所指,他恐惧地近乎哆嗦起来,但人就是充满好奇心到自取灭亡的生物,他迈出脚步,和帕雷德斯来到一具生前穿着橄榄色条纹汗衫与褐色短裤的中年男人尸体面前。

内马尔干呕了一声,在内心为他的家人祈祷,也祈祷他能登上天堂。帕雷德斯揪住了他的肩膀,内马尔是幸运的那个,抬住他的脚踝。

“他妈的……”帕雷德斯骂着,他俩一起使劲,尸体微微离开了地面。内马尔无法形容那手感,“像融化了似的。”

“呕!”

“你如果真的想吐,松手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呕!”

他们左脚绊右脚地来到堤边,将尸体抛了下去,浪带走了它。等到日出退潮,一切痕迹将消亡在地中海深处。他们如此反复,将七十公斤的、五十公斤的、三十公斤的尸体抛弃。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其他五分之四的阿根廷人机警地看向四处的黑暗,倘若这时候走出一个人,他们会不由分说地开枪。

内马尔哽咽起来,问帕雷德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帕雷德斯说他们将会找到让这桩悲剧发生的人。然后他们将施与那人许多痛苦,这不能抵消远渡重洋死于恐惧与绝望的人的命,但起码能让他们得到些许安息。

集装箱被拉走销毁了,仓库的水门汀地也被高压水枪清洗干净。异乡的亡魂似乎还在海岸天空的阴云之中哭悲徘徊,可人间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汗水与潮气将内马尔的衣服彻底打湿了,他狼狈地站在阿根廷人间,等待着家族的下一道命令。

阿根廷人完工之后,分别上车撤去。帕雷德斯邀请内马尔和他乘同一辆车,内马尔挥手拒绝了。他走向里奥·梅西,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无尽的海上是低饱和的灰色,很快将有一轮红日升起,它以上万亿年燃烧的强大热力,将驱散一切阴霾不净,让海水变蓝,水鸟也纷纷出动。它们是针对人类的劫匪。

“终于,要日出了。”

“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好多了。”里奥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把手揣进裤兜,在里面发现了一块手工棉花糖,两人分着吃。太阳出现地极为仓促,一袭红毯瞬时在天地间铺展,直通里奥·梅西幽深双眼中的漆黑隧道。内马尔看着里奥棕红色的双眼,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哀悼,也没有愤怒的气焰或任何思绪了,他把一切都收拾了起来,那里只有任何情感都无法填补的空虚。然后,他的国王在明亮的天地间摆动如同海面般宽广的雍容斗篷,缓缓步入照亮一切却仍旧漆黑的通道,走向不可窥视的幕后。他们在幕布的另一侧像是魔术一般进行了转换,另一个灵魂倒影在里奥·梅西的眼中,他的恋人出走了几个小时又回来了。那双黑眼睛在强光下瞳孔剧烈收缩,出现了柔软的情绪。

内马尔不能理解这场骤变,但疲惫让他不想继续理解任何事了。

“这是你安排的考验?”

“不……不,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里奥努着嘴唇耸肩,“只是觉得亲热之后把你自己留在那,有点残忍。”

“这也很残忍……”内马尔将额头抵在里奥·梅西的肩上,里奥绕过他的背,搂住他。

“你是个善良又柔软的人,内。你很擅长那些具有创造性的事,这不适合你,所以我们走吧。”

“我让你失望了吗?”

“别想下去,死亡本就是让人失望的事。有胃口吃早餐吗?”

内马尔闻了闻身上的臭味,脱下上衣,赤膊跟里奥上了车。

“我们去快餐厅吃薯条吧……”

之后的几日,里奥·梅西陷入忙碌,内马尔近乎见不到他。芭蕉叶绿如油墨,让他回忆起一年之前的雷雨夜,那个为了留下而袒露自己的男孩,与尚无意图袒露自己的里奥·梅西。

内马尔在躺在里奥·梅西的沙发上,嚼果脯,故作投入地研读当地报纸,经历了那场秘密的码头事件,他自诩已跻身正统门徒。他将搬尸体的事情声情并茂地通过视频聊天形容给维拉蒂,触感、气味、颜色,维拉蒂将信将疑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一般只吹嘘他们睡了几个女生,内马尔所说的信息难以消化,像是在吹牛。维拉蒂对于假期没什么好分享的,他被困于没有冷气机的意大利南部,帮助祖母从旧籍中梳理家谱。

大约三天之后,里奥·梅西回来了,带着松弛又冰冷的神情。他们仍一同入眠,内马尔有时会想象里奥在白天经历了什么之后拥抱他。他止步于无边联想的门口,抚摸着身上的圣经,把自己想象成驱魔圣器。

他有所不知的是,与里奥·梅西一起回来的,还有现在被囚禁在地牢里的蛇头。阿根廷人日夜折磨着他,电他的睾丸,拔他的指甲,要他供出是谁布下陷阱想要动摇阿根廷人的帝国。马丁内斯下午来找里奥喝马黛茶,他们就这刚出炉的点心交流那张牙齿不全的嘴里吐出的新情报。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今天负责送饭。”里奥提议。他越来越把这一切看成一场社区探险游戏,青春期的男孩跑上街去,也许会发现公园游乐场旁的恋童变态,也许会发现荒废的古宅,里奥·梅西不关注这些细节,只要内马尔按时出现在晚餐餐桌旁,或是说,洗得好闻,出现在十点之后他的床上。

内马尔瞪大眼睛看向里奥,但他仍就去了,当他从屠夫那领到盛着令人作呕的过期食物的餐盘的时候,才意识到阿根廷人之前留给他这个叛徒的剩饭是多么充满慈悲。被抢走了差事的恩佐靠在后厨门口,撅嘴瞪着他。

“这是人吃的?”

“不是所有人都配当人,我只给人做饭。”

“好吧……呕!我爱你,我爱你做的豆饭。”他对屠夫说,屠夫举起剃骨刀,叫他不许肉麻下去。

他端着这盘生化毒药向地下室走去,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下面是个仓库。他经过两道锁,阿根廷人见他来了,和他开玩笑打招呼,就像他们是在游戏厅里正巧撞见了。内马尔永远无法对阿根廷人在残忍面前不正经的态度感到舒适。他把餐盘放到一张布满污渍的桌上,那绝不是受刑的蛇头的餐桌。那人双眼肿胀着,只剩下一道缝隙,身上是汗水和血混合的污渍,夏季猖狂的苍蝇围绕飞舞。他所经受的是从外表看不出来的,内马尔不敢细看,但仍下意识地确认了他的身体是否完整。地牢里很臭,他必然失禁了。

内马尔逃离了那,想把看到的一切都忘掉。他回到里奥身边复命,还不等他说什么,里奥就看穿了他的渴望。

“一场精彩的冒险。”

“你要怎么伴着这些入睡?”

里奥横躺在三人沙发里,“我习惯了,感性往往比理智更会保护你,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将他拉到身上躺下,吻他的嘴唇,手伸到他的胯下按揉起来。内马尔轻松地将不愉快都忘掉了。

两天之后,那人交代是觊觎里奥的地盘已久西班牙人联合了一个叫拉波尔塔的加泰官员,设计了这一切。内马尔是在被告知他不需要再帮忙送饭时才知道了这消息。他猜在交代完真相之后,蛇头就失去了价值,十有八九是死了。不再遭受私刑折磨,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30.

小内马尔·达·席尔瓦在年轻且迷雾弥漫的人生中未曾质疑过一件事,即上帝定然在他出生之时就为他谱写了独一无二的人生计划。怀揣着这种信念,他在成长的路程中,时常感知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莫名召唤。

有时是在加泰旅游季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突然听到一阵陌生却像是来自前世记忆般熟悉的南美桑撒,有时是在无梦的午夜怀着平静的心突然醒来,被孤独却不令他感到恐惧的情绪裹挟着,突然对困扰着他的事感到通达。

就像他在一个春天迟迟不来百花等待的柏林怀着同样踌躇不安的心站在球门前,四月正午,天仍在降雪,压抑的气氛让雪花像是核弹爆炸后的在整片大陆上落下的死亡的灰,落在滚烫的肉体上即融化,厄运的种子直接种进皮下。

他作为第五名点球手,与一身漆黑的门将相隔十二码遥望对峙着。他们像是决斗的枪手,结局在分秒后就将宣判了,还在不认命地互相猜测对方出枪的方向。

内马尔的队友在身后站成一排,维拉蒂、金彭贝 、马尔基尼奥斯、拉莫斯……他几乎能听到强健的心跳以同一个频率共振,在人形成的城墙之间如同战鼓回响着。就在这时,寒风传给他来自天上的口谕,就像上帝一直以来在关键时刻向他传递信念一样,他不再害怕,大型猫科动物出猎般颠足接近皮球,迅速如扑咬地抽射。

人群的沸腾与心跳漏拍同时来到了,眼睛在那一刻是失焦的,只能通过人群与队友的反应确信结果。内马尔朝天空挥拳。

“这球送给我的教子!”

他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二岁,那是加入黑帮的第三年。在祝福与爱的沐浴下,他的甘索哥哥拥有了第一个儿子。教子出生的那一天,内马尔搭乘着返回巴黎的航班,落地之后,手机没电,他在和队友彻夜庆祝之后筋疲力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才从堆积如山的通知列表里得知这消息。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害怕着自己是在做梦。这比预产期要早一周多,但教子与母亲的照片就正占据着整个手机屏幕。内马尔兴奋地掉着眼泪和甘索通话,他们没能讲上很久,现在正是新爸爸最忙碌的时候。

“我要见见我的教子小子!我现在就请假回来!”

“我们都在等着你呢,等你回来,我就宣布名字。我会去车站接你,内。”

“别离开她身边。让我爸接我,我会带拉斐拉一起去医院!”

他在跑向教学助理的办公室请假的路上,迅速地发简讯给里奥·梅西分享他成为教父的消息。不得不翘掉接下来几天的课了。但这无足轻重,经济学的讲师图赫尔对他有许多偏爱,并非是内马尔对经济学有任何超人的天赋,而是图赫尔是资深的球迷。图赫尔经常在课后请内马尔喝咖啡,只为了聊足球,他深知自制了许多战术卡,要内马尔拿去和校队教练交涉。

至于另一门法语文学,内马尔步了拉莫斯的后尘,从新生挂科到了三年级。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多几天出勤并不会让加尔捷在他的宣判期末成绩单时回心转意。

内马尔不知疲惫地打好了包,顺走维拉蒂的taco bell外卖就跳上了回家的火车。他甚至不愿回家放下行李就直奔医院。他的教子皮肤皱皱巴巴的,南美人特有的红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没毛的小猴子,却散发出一股母乳的好闻味道。当内马尔终于得偿所愿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向小小的鼻梁与圆润的宽眼看去,一下就从那张纠结的脸上寻觅到了甘索的踪迹。

太好了,是甘索的亲儿子。内马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也许是父母关系破碎导致他不再拥有对婚姻与家庭的天真幻想。那么既然他是甘索的儿子,我就会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

“作为他小生命中的第一件礼物,我该送他什么呢?”

内马尔蹲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里奥·梅西。算上之前紧张的赛程,他们已经有快一周没有通话了。他身处于充满哭声、吵架声、消毒水氨味的复杂环境中,心中充满光明与平静。里奥的声音像是从一本古籍中传来,那是阿根廷人的别墅中一直存在的气氛:“巧克力。”

“里奥,你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吗,他连牙都没有。”

“送他一根雪茄,告诉他内马尔叔叔是混黑帮的,如果在幼儿园受了欺负,就给你打电话。”

内马尔沙哑地笑了起来,里奥总有笨拙的方式逗他笑。为了不打扰产妇们休息,他只能捂着嘴小声笑,“我当教父了,里奥。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却第一眼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这是不是很奇怪?我想给他一切,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伤都被那双小眼睛治好了,可我没什么能赠予他的,我挣得都是不义之财。他又柔软、又纯净、又脆弱……”

“你不想他和复杂黑暗的事联系在一起。”

“是。不……也许……没错!我可以把下一粒进球送给他!我会努力帽子戏法的,然后我会把那枚皮球留到他长大……”内马尔用脸颊和肩膀夹住手机,身体蠢蠢地扭动着,“说说你吧,里奥,我好久没听你说起自己了。”

“这里一切一尘不变,装船、到港、卸货、打通边检关系,晚餐是你不喜欢的油炸面食。马丁内斯又给我惹了麻烦,我可能又要和官员吃饭了,得让他们忘了发生过的事儿。”

“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我会帮你挡下那些你不愿意参与的应酬。”

“噢, 内……我可不敢想象那场面,他们会生吃了你。”

“如果遇到了麻烦,我会蠢笑,还可以帮你挡下许多酒。让你头脑理智地面对难题。”

他们奢侈地纵容时间在无意义又琐碎的话题中悄然流过。里奥·梅西说话的方式慢且音调颇高,像是从上世纪的老电影里传来的。他从不与其他人像他和内马尔一样对话。他的戒备心极强,随着年轻的增长,锁越上越紧了,总谨慎地隐藏着平庸年轻的一面。只有内马尔才能偶尔会拉着那个二十七岁男人的手出来散步走走。

“我们一起去买下的南法房子,住人了吗?”

“上周搬了三个新来的年轻人进去,这周会有更多人。”

“他们就没说什么?”

“没有……”

“是你太严肃了,让人不好开口!”

春天是诞生与离开的季节,流动取代静止,愉悦与悲伤过于快速地交替演绎。内马尔频繁地往返于家与赛场。他疲劳极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驱动着他的身体,不想错过教子的受洗、生日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次年的春天,内马尔迎来了他的二十三岁。他在许多年后重新梳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却总用简短的话语一概而过。这并非是因为他恐于面对,而是那些记忆在发生时被强烈的情感淹没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身处于那些场景中的自己,一切如同在水雾凝结的乳白色的玻璃上写字般模糊。他是通过许多个当事人的口述,才慢慢捋清那一年发生的事的。

等他成长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他与里奥·梅西的关系就像是每年都开花的植物。经历过几次争吵,在性的勾引下、在孤独的威慑下,不出半个月就复合了。里奥·梅西有他独特的发脾气的方式,不曾再在肉体上惩罚过内马尔,只是相比起内马尔热烈爆炸的情绪,他的愤怒是能让一切凝滞的。幸运的是,里奥愿意用年轻人的方式而非黑帮的方式来化解这些矛盾。他们受长距离分离的苦,保持着对性爱癫狂的渴求。

在那之后的四月,阿根廷教父在故乡病逝,这个消息如午夜惊雷袭来。

这时巴西人又被隔离在消息之外了。阿根廷人们慌乱又谨小慎微地筹办着丧事,几经讨论,葬礼将在阿根廷进行,只有家族的几位重要成员能返回阿根廷参加,其他人将在加泰举办追悼会吊唁。

内马尔迟迟地从帕雷德斯那知道这消息,像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他对于自己是如何赶回加泰、即将返回阿根廷的里奥·梅西身边近乎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抵达的时候,春意正浓的庭院被悲伤又潮湿的气压笼罩着,花草被磅礴的暴雨近乎摧毁。在他的印象当中,跟随着去世教父多年的老园丁对园艺极有心得,因此不论季节,总有植物植物茂盛生长。然后内马尔意识到,园丁在去年也到了年龄,早于教父去世了。他忠心地守护这片疆域直至最后一刻,像是照顾教父一般效忠着后来的里奥·梅西,最终也没能回归一直出现在他话语中的阿根廷。

内马尔奔上楼,比之前任何一次重逢都更担心急切。

他记得目光在异常空旷的房间中寻找,里奥·梅西坐在床边,没有迎接他的归来。那个背影佝偻,头倾向左侧,目光低垂。这一幕与窗外即将坠入黑暗的灰败的天嵌入黑色胡桃木窗框,像一张被装裱的新古典主义油画。

“里奥……”

内马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从没有见过里奥·梅西这副模样,易受伤的感性又疲惫,眼眶湿红凹陷,隐于阴影。正因如此,里奥·梅西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外面的世界等着他们的新王加冕,而他还在悲伤的荆棘丛里被回忆或恐惧所困。

内马尔扔掉行李,坐在里奥身边。他先是触碰他的胳膊,得到允许后,他抱住了他。他能感到里奥·梅西的胸腔在空洞地张合,将空气泵入肺叶。里奥没有向他寻求依靠,只是近乎呆滞地坐在那里。许久之后,他才说:“我明早要七点出发,早点叫醒我,好吗?”

于是内马尔帮里奥·梅西宽衣。他是从一场宴会归来的,黑色的西装里是颇有设计感的衬衫,领口还有微小的暗红酒渍。悲伤的消息叫停了狂欢,天色完全坠入黑暗,夜像是黑色的井盖,从山脉的另一头压了过来。内马尔陪着里奥入睡,从里奥·梅西那高耸的鼻梁中呼出的气息组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让内马尔似乎听见一件无形的衣袍落在新的教父远山般的睡姿上。那一刻,他替尚且处于麻木当中的里奥感受到了心痛,像是天闭合了,像是被茧缚了。他在呼吸的低语里,听到了上帝想让他知道的里奥对他的想法。他就是里奥那个不曾拥有过的自己,一个可以被置之在外、可以随时走开的局外人,一个被给予了简单又普通的选择的幸运的人。当利昂内尔在他们父母的苦难面前吞咽着情绪的时候,内马尔在贫穷中被溺爱着;当里奥·梅西中途辍学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大学的最后一年;当还没习惯血腥味的里奥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沉浸在拥有教子的喜悦中,用那双还算干净的手拥抱着他。

教父去世了,把里奥的一部分、只敢袒露给内马尔的那部分也近乎拖入了坟墓。里奥·梅西要回到阿根廷,参加自己的葬礼。

当内马尔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为里奥流泪的时候,他才感恩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上了里奥。这是超出他们的肉体关系、对于彼此魅力迷恋的感情。他将里奥完全地装进眼里,不论他的强大或脆弱,倾吐或沉默。内马尔的泪止不住,很高兴地想着,里奥今夜难过地要告别的自身将在他的心里继续活下去。他被这种强大的感情近乎夺去呼吸,但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忍惊醒里奥。

这就是上帝这夜要传递给他的旨意。

第二天,近乎一夜没睡的内马尔在紫翅椋鸟的啼叫声中唤醒里奥,在他的行李里放了些能让他在旅途上舒服的东西。作为告别,内马尔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爱你,里奥。”

他在做爱后的高潮中胡乱说过很多次一样的话,以至于他担心这已经在里奥耳中失去了效力。

里奥抬眼看他,内马尔不解,他在黑色眼睛中看到了抱歉的情绪。

“怎么了?”内马尔捏着里奥下巴上的窝,“你在质疑我的爱吗?”

“不……内……不……怎么会。”

内马尔恍然大悟,意识到里奥·梅西无法对他说一样的话。他被震惊和背叛,一时之间失语,只睁大了眼睛。昨夜的感动瞬间消散了,内马尔被深不可测的里奥掷向虚无。

主,我感到害怕与迷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里奥像是要躲避一样,提起行李箱快速离开了,留下内马尔在充满泪水与悲伤气息的卧室当中,困惑与愤怒是探出墙壁的荆棘,刺痛他的皮肤。

他寻找到了心烦意乱的来源,那只一生都被笼养的鸟叫声如此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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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6-27)

26.

从中午开始,男人就伏在内马尔身上耕耘,他按照里奥·梅西的要求,没有给内马尔上一点麻药,在刺破他的皮肤的时候,忽视他痛苦的闷哼,不给予他一点喘息的机会,不宽慰他流的泪,让他只能孤身一人缓慢地消化阿根廷给予他的耻辱。

凡人之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我耶和华是鉴察人心、试炼人肺腑的,要按照各人所行的和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耶利米书17:10

这些来自上帝的审判之言,已清楚地映照了内马尔因贪心自傲而犯下的罪。他蜜色的、柔软的、无暇的皮肤就要作为抵消过错的牺牲品,被排针来回刺破,将他的罪言导入他的皮肤,叫他记得这个下午漫长的痛与里奥·梅西失望愤怒的眼神。也许几周之后,他鲁莽的头脑就会替他宽慰自己不忠的恶行,但身体会记得,当他的手再伸向不义之财,当他的心智再探向里奥·梅西划定的边界之外,皮下深处的痛苦与瘙痒就会向他发出雷击般强烈的警告。当他再向任何陌生人袒露他的躯体,当他因孤独的折磨渴望被另一个灵魂陪伴,他的过错会先于魅力与品德被解读。

这就是里奥·梅西展现他的残酷与无情的时候。当内马尔选择继续留在阿根廷人身旁清洗自己的罪责,忠诚将不再指向灵魂的高洁,而是像根铁链将他拴住。

始作俑者在晚些时候来看望过他。确切地说,是胜者故地重游战后狼藉来欣赏被损毁的内马尔。里奥·梅西显然已在别处获得了休息,被厨师精心饲喂过,身穿黑色的宽松长袍,面色红润,神情松动,来检查他的战利品的完成进度。

内马尔的两颊也病态地泛红,两眼因仰卧长期泡在泪水里,眼睑的皱褶又肿又宽。

“里奥……”里奥·梅西慷慨地让内马尔触碰他的手指,牵住它们,在汗湿的柔软指缝里寻觅一点情绪。“我的里奥,这让你满意吗?”

“我很难明说。内马尔,我只是在看一段令人沮丧的剧情走向它注定的终结。”

“这对你来说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意义了吗?”

“你欺骗了我,内。”里奥·梅西用两只按压着凸起滚烫的皮肤,“你背着我行事,替别的人卖命,折损了我给予你的信任与荣誉。还没有人像你一样胆大妄为——”

“你误会了我……”

“别用你的角度曲解事实,内马尔,你受到的偏袒已经够多了。”

内马尔委屈地呜咽着:“我以为苏亚雷斯是你的朋友,是你当初让我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我有了我的答案……”

“没错,我的朋友……”里奥突然捏住内马尔细瘦的大臂,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排针没来得及收回,一道黑线从他的胸口划下向肩头,血珠紧随着冒出。“是、我的、朋友,内马尔?!”

“里奥……”

“我并没有让渡给你接触我的朋友权利,从没有过!你不该允许别人使用你,把我的人轻易置于险境,而这一切都是在我不知情时进行的。卖假酒?那是我允许你和他玩的游戏,你以为是谁替你解决了那些硬骨头。我给予了你许多,对你寄予厚望,我的本意不是让你替苏亚雷斯做这低档又肮脏的事,所有长了两条腿的人都能做你引以为豪的勾当。你很有勇气,但凡你的勇敢有一半是真实的,你也不会哭着在警局等着我去解救你!”

内马尔恐惧地缩着脖颈,直到里奥释放他回到床上。他的后颈上、两臂都是被人粗暴地捏过的青紫。血从他的锁骨流下,一条红线,缠绕着他的脖颈。

“修补它。”

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不要丢弃我,使我离开你的面;不要从我收回你的圣灵。

诗篇 第51篇

纹身在傍晚最终完成。内马尔已接近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虚弱地要昏厥过去。他蜷缩在并不舒服的法式三人会客沙发上,衣不掩体。像一只巢穴被暴风雨捣毁的野兽,在傍晚时分昏惑的天地间,焦虑地寻找着可以安息的场所。

他出于对里奥·梅西的惧惮,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可留在这里无非是等待下一个心血来潮的惩罚。又因这世上再没有接纳他的地方,而不知该向哪去施展他的自由。

我是如此愚蠢而渺小,能被人的夸奖轻易托举,能被色欲迷惑失去了自我,我将自信与坚强交付到别人手里,他垂青我,我就迎来黎明,他弃置我,我就无助地流泪。我就像将被婚外恋情轻易动摇的父亲,像将人生全部的福祉寄托在家庭的母亲。我的贫穷不过是我的血脉中的贫穷的延续,贫穷是一种中庸的特质,人因为对贫穷有了主观色彩的评判,它象征的匮乏才会接二连三地扼杀我人生中稀少的美好。

内马尔在身体罹受痛苦与饥饿的时候,思路异常的清晰。他的这番痛苦的觉悟,令精神瞬间与内在的男孩告别了。在里奥·梅西为他实施的割礼后,他成了一个不完整却独立的男人,像信仰的耶和华一样受难。

天地坠入黑暗,里奥·梅西又出现了。他像一个战死将军的鬼影一般身披黑色袍子走入房间,揪住内马尔染成金色的短卷发,从阴部撩起衣摆,将下体送入他的口腔,挺腰摆动起来。

内马尔渴望水的口腔里实分泌不出什么提供润滑的唾液。肉物刺激他的口腔深处,他本能地吞咽。在经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后,他的灵魂已经藏进了躯壳的深处。里奥·梅西对他身体的使用,落在他头顶的严厉的带有性侵略意味的话语都变得失去了羞辱效力。

内马尔干燥的嘴唇被操裂了之后,麻木的舌头在硬挺的阴茎的搅动下开始尝到血腥味。他以前是那么沉迷又带着爱慕之情地为里奥·梅西口交过,又用口又用手,从前到后,吻、吮吸那根阳具,让它在脸上拍打。他近乎要忘记在口交之后,会得到几个疼爱的吻,然后他们彼此抚摸年轻充满生命力和欲望的身体。他们彼此膜拜过,不再乔装出于自我保护的坚强,欣赏彼此的愚蠢、瑕疵、稚嫩、黑暗里的微笑。内马尔不敢想自己曾拥有过这么多,他竟真的拥有过不敢奢求的人的疼爱,一个完整的、贫穷却繁荣的家庭,干净体面到与他卑微出身不配的身份。毁掉这一切的不是苏亚雷斯,苏亚雷斯提供给他的是成年男人之间平等的交易,风险与报仇正相关。他才是那个高估了自己的蠢货。

里奥·梅西现在收回了他给予过内马尔的所有的垂怜。内马尔泪泉已干,两手无力地低垂着,头皮被揪得生疼,里奥·梅西将一条腿跨在他耳旁,深又狠得干着他。他能听到下颚酸涩快要脱臼的吱嘎声,他能听到体内所剩无多的液体在操动下晃荡的声音,他能听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咎由自取的厄运中逐渐裂开的声音,嘹亮得像解冻的湖,清脆得像碎裂的镜子。

里奥操了他十几分钟就射精了,一半射在他的嘴里,一半由手扶着射在他的脸上。一下、两下抽动着,睫毛与鼻梁感受到了微凉的重量。内马尔将里奥给予的全部咽下去,这次不是出于爱,而是他真的需要这点水分。

庭院里的鸟哀悼最后的一点光亮,嘶哑地啼叫着。

里奥·梅西像个幽灵回到它的墓穴,无声地走入古旧的蔷薇丛后。他允许内马尔离开,滚出他的领地,去厨房讨一点残羹冷炙填饱肚子。

内马尔在食物的勾引下脚步虚浮地向餐厅爬行,不知这算什么,是否算和解,还是几个小时的短暂休战。他已变成了男人的模样,拥有能够熬过里奥·梅西给予的恐惧与怒火的心。他的心还在流血,做痒,被保鲜膜覆盖着,感觉窒息。

阿根廷人倔强的本质下留有善良,给他的食物还带着热度。这是让里奥·梅西面色红润的杂豆饭、烤肉边角料和混杂了食物残渣的鳄梨酱,内马尔要带着他留在口腔里的味道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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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里奥·帕雷德斯作为一个过客加入了内马尔的晚餐。这也许也可以称为早餐、午餐,当他犯法之后,用来作为日常规则的概念也一并被混淆了。

内马尔风卷残云地吞咽着阿根廷后厨留给他的残羹,再不计较食材的新鲜和口味,大声咀嚼着,让干燥坚硬的食物撑开食道,填补空虚已久的胃和渴望葡萄糖的血管,满足地摇头晃脑。

当帕雷德斯神色匆匆地经过时,内马尔想用油腻的手指拉住他,但帕雷德斯厌恶地躲闪了,像要避开厄运一样。

“嘿,你难道就不想我,小子?”

“别碰我!”帕雷德斯灰蓝色的眼现出寒光,怪叫,“婊子养的……”

“我让你恶心吗,是我让你厌恶吗?”

“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让我难以相信,你的确让我厌恶,你不该回来,我权当你死了更好!”

帕雷德斯推开像个流浪汉般散发着汗味和血污味半身赤裸的内马尔,因爱生恨地由衷诅咒着他。在帕雷德斯眼里,这个曾经共住一室的男孩应该被上帝抛弃,只有看他遭受了足够的痛苦和煎熬,内心的怨恨才能平息。

内马尔像一袋带有毒素的烂土豆,翻滚着跌在地上。他摔得很惨,一时之间爬不起来,身体发出的撞击的闷响惊醒了帕雷德斯的良善,令他片刻犹豫了,很快他又恢复了战意。内马尔毁了太多来之不易的东西,阿根廷人和巴西人之间微妙的战略关系,异乡人在家族中的地位,还有青年之间敏感又捉摸不定的友情。

“没错,你是阿根廷人,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内马尔冒出无名的火气,是血液中令人愉悦的糖分发挥作用了,为他添加燃料。他在一个里奥面前软弱无力,到了另一个里奥面前,一个更年轻冲动、还未给心筑起高墙的里奥面前,总能为自己辩驳几句,“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这和你从哪来无关。我看得上你。而你呢,一个替阿根廷人做事的巴西走狗,多么稀奇有趣,令你们骄傲极了,你们巴不得把这事搬进电影院上映!你没有一天把我当成过兄弟……帕雷德斯,你和别的阿根廷人有什么不同……”

“我会杀了你,内马尔。”帕雷德斯掐着内马尔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抵在墙上:“你让我感到羞愧,我曾经相信你的人格,我是你如己出。是因为你是巴西人吗?我早就不在乎你那磕磕巴巴的西语了……我不相信你会为了钱做事,我甚至为你求情……多可笑啊,别人对你失望,我却还在为你感到愤怒,你不值得人在意。这一切真的值得吗?荣誉在你心里值得多少?乌拉圭人究竟出了多少钱让你抛弃了自尊和荣誉!”

“荣誉?”内马尔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我早就不具备那东西了……”

“别当个诡辩流氓,内马尔。”

“你想象过我的感受吗……”

“那又怎样?”

“我想让所有人满意,我想让里奥为我骄傲,我想撑起我的家,我想要属于什么,在节日的时候被人记得。我很不安,你们嘲笑我差点被卖进海洛因厨房,我和你们一起笑了,但我很害怕。我的妈妈离家出走了,这些足够了吗?里奥·梅西把《圣经》纹在我的胸口,他现在也恨我。我可能没办法再回去读书了,这些惩罚足够了吗?足以你原谅我了吗?”

“得了吧,内马尔……”

“你可以说我咎由自取……”内马尔不能忍住不眨眼,但那双宽而深的眼睛闭上,眼泪就会从柔和的眼尾流出,“我不完整,我做的很差,我是个犯了错的蠢货……”

里奥·帕雷德斯松开了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这一生还未经历过深刻的背叛,谈何释然或原谅。帕雷德斯很震惊,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如此哭泣,第一次接受他人的开诚布公,这种震惊甚至令他感到恐惧,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做错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论我怎么做,过去的事都不能改变了。我已经失去很多了,不想再失去你……”

他似乎由内马尔的话,被过去的记忆刺伤,呆站着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疮痍。对内马尔的愤怒已然演化成一种静止又无力的情绪,就像想要消化美学就不得不接受卢浮宫内的维纳斯的断臂并永远只能靠想象将她的完美进行还原。

当友谊失去了纯粹又完美的状态,他似乎只能选择将它延续下去,否则人生只剩下孤独和一些无法拼凑成回忆的片段。

“内……”他已下意识地为内马尔擦去泪水,“我并不知情,我已经发泄完了。”

“每个人只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忘了刚才发生的吧。”

“噢……里奥……”

内马尔搂住帕雷德斯的脖颈,哽咽起来:“里亚,请原谅我……”

“我不该说那些,不知道你正在经历的事。”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年幼时勇敢地逃离家,将情感的脐带与亲生父母切割,投入阿根廷家族的男孩。他想起那个男孩犯过的很多错,在生存的本能下害怕摔倒,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因受伤而在内心不断燃烧无法平息的自我矛盾的怒火。

当内马尔向他乞求原谅的时候,帕雷德斯感受到了能宽慰那个男孩的机会。同众多阿根廷一样,忍受着剥削与离别的帕雷德斯向来对友谊与忠诚极为吝啬,以此保护他疲惫而身经百战的心。他又一次将它们慷慨地给予了内马尔。因为即便他经历了诸多,仍旧相信巴西人的魔力,期待着他能丰富地给予他们关系以生命的目的。于是他回抱了内马尔,原谅了他,重新给他信任与爱。

那一刻是一个重要的开始,一切开始变得好起来,命运重新倾倒向内马尔一边。

他又忍受了几日的冰冷对待,无处躲藏。阿根廷人不许他回学校,因为巴黎的警察可能会对他进行更多审查。他不知道阿根廷人是怎么摆平了这一切,学校的朋友给他发来消息,他简短地回:暑假结束前不会再回去,就不敢开启手机,怕有警察在跟踪他的信号,成天在后舍里艰难度日。幸好有帕雷德斯的原谅,一切才不至于太难堪。

当里奥·梅西以一个来自二楼窗口的空洞又冷淡的眼神将他召回的时候,他惊魂已定,从朋友和食物处逐渐恢复了能量。当被他人的信任支撑的时候,人就有勇气与许多强大的事物做对。

里奥·梅西给了内马尔一条浴巾,这就清晰地诉明需求了。但在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后,内马尔在一个初夏的天不能完全黑透的夜晚,无法在解决怨恨与叛逆之前投入性爱。

“不。”

他突出了干燥又沙哑的一个字,在里奥·梅西碰到他的肩膀的时候,向后缩去。他再次回到受难地,不是为了让酷刑延续的。他来夺回荣誉和尊严。

“你希望我们的关系继续恶化吗,内马尔?”

“我不知道我持有什么样的关系了,里奥,来帮我捋清楚吧。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很愚蠢,身心俱疲……”

“你在像个孩子一样胡作非为。”

“是个,我像是在用大哭大闹吸引你的注意力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的关注……”

“看来你来我的房间是为了指责我。”

“我是你的狗吗,里奥·梅西?”内马尔说:“保罗·迪巴拉是替你撕咬敌人的狗,里亚是为你熨烫衬衫的狗,我是和你上床,与此同时还在替你数钱的狗。”

“注意你的用词,你在搞砸一切,内马尔。你在通过语言贬低你自己。”里奥·梅西语调悲戚。

“可笑的是,我竟然觉得这并不坏,流浪狗在街上抢食。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我应该庆幸自己熬过惩罚留了下来。起码这条狗还有个家。里奥……噢……里奥,这几天我的脑子里上演着很多混乱的想法。我没办法现在和你做爱……”内马尔双眉紧皱:“在说清楚之前,不行。否则不是你强奸我,就是我强奸你。”

他说了一句危险的话,然后努力地想从里奥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他完全不像自我形容的那么愚蠢,相反,他敏感细腻,充满了野兽般的天性直觉。而里奥却已对他闭合了内心,除了表达需要泄欲之外,并不向他表露一点喜爱。

去他妈的,那就最后再猜一次吧。内马尔绝望地心想。

他观察着里奥蜷缩又放松的手指,眉头的神经弹动,还有意式雕塑一般严苛内敛的薄唇。那两瓣嘴唇的抿动,是揪住内马尔的心头的咒语。

这也许只是内马尔一厢情愿的幻想,其中也有细微真相的结晶。他似乎看到一个半身沐浴在月光下,被抽离了现实感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愁容不展,因忧虑着被背叛、抛弃、被评判不值得爱。

那样的里奥·梅西在渴望什么?在等待着被一个鲁莽的巴西人拆穿他二十多年来自我封存的伪装,成为他长久以来缺失的拼图的一部分。

然后……然后如此的一个巴西勇士会用时间和生命证明,里奥·梅西的这些假说透过了悲观的滤镜。巴西勇士从潮热的南美洲带来光明,是注定要赠予里奥·梅西的,期望不会落空,信任不会被糟蹋,上帝会庇护,他会守护他们的关系。

内马尔的心里已经编撰好了能够给予他力量的寓言。于是大胆地说:“我要做什么才能平息你的不安?”

出乎内马尔意料,里奥没有愤怒。就像在世界之初曾有一颗彗星坠入没有边界的汪洋,为这颗星球带来生命的种子一样。内马尔的话让里奥·梅西的脸上出现了勘似受伤的表情。他长久以来无法攻克的坚山在那一刻倾塌了。

“这不是不安。”

“不论你认为那是什么,我都会宽慰你,直到你获得平息。”

“我对你的讨伐已经停止了。我叫你来只是想要你,并非要用性侮辱你,那会对我也是一种侮辱。也许你说的对,那是一种不安,我不习惯于把属于自己的交给别人掌控。我指的是你。我……”

里奥不想再将自己袒露下去,因此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里奥……”

里奥·梅西用一杯威士忌填补了语言的空白。威士忌不能为他化解不安,但内马尔夺下了他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吻在里奥的嘴唇。

内马尔又改变了主意,就让强奸变成通奸吧。他们关系的开始,无非是仆僭越主人的边界。他的内心如同月圆之夜汹涌的海与承受着拍击的漆黑礁石。

他心意已决,能为里奥改写一切信条。承受贬低、蹂躏、践踏,此后仍会在里奥的一声轻轻召唤下从泥泞中爬起。

“请你将我的话听进去,里奥……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并非请求。”

“你的话可真不少,我听着呢。”

内马尔将手指插入里奥的指间。这房间很大,但留给里奥·梅西周旋的余地极为有限,他们被挤向书架,在无趣的博尔赫斯与极致的波德莱尔下面。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里奥。让我成为你的什么,里奥……把能刺伤你的唯一机会留给我,让我将你的空虚填补。让我成为你的钥匙,成为你的核心的燃料。不再迷失,不再恐惧,不再独自苦撑下去。我不会再搞砸了,我为你变得乖顺。我也许令你心灰意冷了,但我是那个不会离开的男孩,好吗?”

内马尔抱住里奥,里奥没拒绝他,僵硬的身躯逐渐柔软。就像里奥·梅西给内马尔纹身一样,内马尔的话像刺青,在里奥的灵魂深处。

“你什么也不说。我开始看不透你了,里奥。”

“当你看不透我,那才是真正的我开始展露自我的时候。”

内马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泄力把自己完全放在里奥怀中。里奥有一点说错了,他的确很勇敢。拥抱里奥·梅西可不是所有长了两条胳膊的人都能做的。内马尔自豪地心想。

“那你会允许我吗?”他嘟囔着,“我可以吗?”

“内……你恢复得很快。”

“我还疼着呢,连一句答案都得不到吗。我可以吗?”

“你可以。”里奥抚摸内马尔的脊背。

“噢,那意味着什么?”

内马尔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他是猎手,是优雅的大型猫科哺乳动物,在种群中危害着王者地位的存在。他低下头吻里奥的脖颈,再次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

“我酒喝得很急,开始听不懂了。”

他们彼此之间发出蠢蠢的哼笑,鼻息喷在脸上,进行着一些没有触碰的、嘴唇近乎贴上的虚空的亲吻。年轻人都流行这样,内马尔猜里奥·梅西被关在这个家族里一定不知道,但他会教里奥怎么做。

“你想要什么解释……”

“我想要什么……什么……男朋友?我们的关系正式开始了?”内马尔的音调很高,肆意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这由你来决定,不论你做什么,我发誓这次会接住你。你可以要求我不再答应别人的请求,那让你恼火。你可以要求我只许和你上床……我也不知道,我比你小很多,我什么都不懂……”

内马尔坐在床尾凳上,将头靠在里奥的腹部。他寻找到了里奥苍白的手,将其挽起,学习电影里那样亲吻手指。

“噢……内,你像个无赖……”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你对贫民窟的人能有什么指望?”内马尔揉捏着里奥·梅西的手背,“你为什么不说呢,是我不值得你的承诺吗,还是你在害羞了……”

“我在单纯地享受这一刻。”内马尔知道,他都知道,里奥·梅西的耳朵是粉红色的,但他选择不拆穿。他已经夺回了尊严和荣誉,还有里奥·梅西。

“可以,你当然可以享受……因为你值得泡在我的爱里。”

“哈哈……”

“我还在等着呢,里奥。”

“好吧,好吧……我们正式开始吧,内……别再答应别人的请求。”里奥说得很慢,像是一种诱惑,迷人极了,“别再和人上床,当然,我也会一样遵守……”

“好的,好的,我全部答应。”内马尔坚决地挥手,“只要是你说的,一切!”

“别再令我感到背叛,那我就会滋养你,我会给你你幻想的与超乎想象的……”

准爸爸(2)

内马尔在巴黎的住宅有五层,二到三层是他的私人活动区域,主人已支开了亲朋好友,里奥自然也不必再维持“好友”的伪装。

他下车,从车前绕到副驾驶座,拉开门,内马尔正等在里面。他的脚还不太灵活,需要帮助。

“帮我拿着包,好吗?”里奥把装着会诊资料的书包放在内马尔腿上。就在内马尔困惑的时候,他被里奥抱了出来。内马尔发出一声惊呼,叫男友无需如此兴师动众。里奥用脚后跟带上车门,打趣道:“我得提前开始训练,大概十个月后我可能要面对把你抱起来抬上救护车的那天。”

“你还做了什么准备,球王先生?”

“买了几本幼教的电子书……联系认识的育婴师……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我会帮你解决这一切,你现在更应该关注你自己的事。”

经过客厅时,内马尔伸出手抠住门框:“让我再看一会儿电视吧,里奥……”

“不。”这对里奥来说,就像从窗帘布上取下猫爪子一样轻松,“你需要休息,我答应你今晚留下,就是为了监督你获得足够的睡眠。”

他俩的日程过于饱和,能躲开搬弄是非的队报记者彼此陪伴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里奥比内马尔更清楚他的贴身事物该如何物归原处,帮他解去花哨的耳饰,按揉他的双手,然后是双腿,饱受伤病的双脚。内马尔放任自己靠在梅西的身上,他只穿着一条平角短裤了。他懒洋洋地蓄不起力气,但勾勾手指,里奥就心领神会,帮他关掉了气氛音乐。

“后天你就要一个人去多哈了,内……”

“在这之前,明天你会去慕尼黑。”

内马尔睁开了眼睛,在夜光下,他的眼睛变成了温柔的棕色。内有一点不甘和委屈,然后眼珠子转动起来,想要隐藏起情绪,但他的眼睛还是湿润了。

“嘘……内,我们商量过的,这次手术你对很重要,它不应该再被拖延。”

“但我太想参加这场比赛了,你加上我,我知道我们一定能逆转局势的。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内悄然抹去眼泪,“别让我的胡言乱语扰乱了你的心态。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原以为我的脚踝还能再撑两场,我们计划要一个孩子,手术时间和次回合撞在一起……”

“对不起,内……”内马尔知道里奥在自责些什么,他止住了里奥接下来的话,“不,里奥。你和我都是职业球员,比赛第一,这是我们在一起时就约定好的。”

“等你醒来,我会第一时间和你通电话。”

“噢……里奥,让你说点情话可真难。”内揉着里奥的耳朵,刚剃掉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一点,略有些扎手,“你可以说‘会没事的,我的小猪’,或者‘爸爸爱你’之类的……”

睡前,检查内马尔已经吃了他该吃的药,为他摆放他喜欢的小熊,然后填补他右侧的空床。

“能做吗?”

“按照医生的叮嘱,不能。”里奥从背后抱住内,揉捏着他的手指关节,“你的药物疗程还有两周……”

“难道我要拖着开完刀的腿受孕吗?”

“你可以相信我的技术……”

里奥的耿直有时会逗笑内马尔。“但是……里奥,我们停止做爱已经三个月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会像个十三岁的男孩一样梦遗……”

“哈哈哈,好吧,我不会撒谎,我会背着你手淫。”

内马尔的胳肢窝被袭击了。他蜷缩起来,用屁股攻击着里奥。扭打在里奥因为内马尔的脚而放水的前提下持续了一会儿,内倔强地哼着,呜咽地求饶着,最后说:“好了,现在都怪你,我睡意全无了……”

“我可以给你热一杯牛奶……”

“不不,你不被允许离开这张床,先生,你被禁足了。”

内用左脚扒拉着里奥的两腿。他的脚很灵活,就像他能对皮球施予那么多奇妙的魔法一样,他也能调皮地做很多事。他用温暖的脚趾抚摸着里奥的小腿,然后是膝盖的轮廓。他俩的肤色有着明显的差异,所以接着很微弱的光,里奥也能看到他是怎么被触摸的。

“不,内……我们说好了……”

“任何约定都有例外情况,现在我很伤心。”

脚趾爬到了黑色的内裤区域,前半个脚掌轻轻的靠在上面,揉踩起来。里奥想要制止他的男友,但内是矫勇善战的枕头战士,里奥没办法摸到他的肩,被塞了一个玩具熊,然后是一块枕头。更可恶的是,长期的禁欲让他在撩拨下轻易地起了反应。最后他用膝盖夹住了内马尔的脚,两手捏着手腕。

“剪刀脚,你犯规了。”

“内……”里奥知道他的坚持已经变得毫无效力,“好吧,拿你没有办法……”

他帮内脱掉内裤,内已经积极地分开大腿抱住了。里奥必须要不断告诫自己维持理智,他们将会有一个孩子,但不是现在……

“你在期待什么?”里奥沉声问。

“别问我,我现在承受不了更多欺负了,叔叔。”

内还没有勃起,这段时间的药物治疗令他力不从心,正变成自己陌生的样子。内在短信中和里奥吐露过自己的恐惧,这难以安慰,因为没人能替他感同身受。里奥只能在他流泪的时候陪伴他,然后温柔地给他做口活,让他为那个器官不再感到陌生。

他的穴很小,连阴唇都像是没有发育完整的样子,因此那个地方缺乏包裹,在内两腿大长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里面的肉道。他的皮肤是深色的,到了黏膜的地方缺变成肉粉色,在激素的催化下极度湿润,似乎能直接将一根手指插进去。

里奥用舌头舔上去。他不光能实现令人小腿发软的吻技,也能光靠舔弄就让内高潮。起初是覆盖在穴口上下摩擦,那里的温度比他口腔的温度还热,然后是快而浅地在入口次戳。内怎么可能因此就满足。他发出乞求更多的哼声,欲求不满地咬着下唇,在床单上蠕动着。

里奥继续舔着,一边抚摸内光滑的大腿。他特意固定了那只受伤的脚,拇指上沾过的淫水立刻在褐色的皮肤上留下痕迹。里奥的胡茬令内不满。

“你不喜欢?”

“不——”内发出似乎很痛苦的声音。

里奥吮吸着穴口周围的软肉,故意往里面吹气,会阴敏感的皮肤被胡茬蹂躏着,令内抓心挠肝。他摆出近乎臀桥的姿势,腰已经完全离开了床垫,又重重落下。

“啊啊……”内的声音带着眼泪的湿气。他开始迷乱的揉捏着自己的胸肌,想要通过乳头给予自己更多刺激。里奥这回换了手指,进入到更深的地方,在里面恶劣地回旋着,他知道那个地方能让内快乐。

“求你……求你……”

“你以为还能继续吗?”里奥对声音像是在责备内一样,内吻着里奥,他舔到了自己淫水的味道。“不,太小了,连第二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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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爸爸 (1)

内马尔不得不承认,受伤退赛以来的一个月,是他在巴黎这几年来过得最安逸的一个月。

毫无底线的狗仔与喜怒无常的巴黎球迷终于能放过他了,他的生活变得两点一线,每天开车往返于家和康复中心。没有训练计划的一天极为漫长,够他在沙发上悠适适地追两集电视剧,睡个午觉,再起来打游戏。

他偶尔也会到网上看新闻,世界似乎忘记了他,这是一件好事。倘若他正在经历的事情被媒体公布出去,他、里奥·梅西与即将到来的,将被卷入无尽的乱局之中,舆论会像绞肉机一样碾压南美球员,把他们的隐私和生活榨得一文不剩。

闹钟响了,内马尔从沙发上爬起来,准时将一片粉红色的小药丸就水吞咽下去。这是他接受激素治疗的第二十六天。还有两周,计划就将正式开始了。内马尔知道自己该直播了,他终归还是渴望着球迷的关注与评价,哪怕有时候那些评价是极端刺耳的。他怀念活在上百个镜头下肆意奔跑的日子。

下午两点左右,里奥·梅西的车出现在停车道上,内马尔提前下播了。里奥带了一块无蔗糖的布朗尼,他总有一些小技巧,让内马尔期待着他甜蜜的到来。有时候是一块绝对会被营养师叫停的小甜点,有时候是一个故意吊着内马尔胃口的好消息,有时候是一夜计划之中的性。最近他们已经不做爱了。

内马尔囫囵吞下布朗尼,巧克力让他的情绪稍微振作了。

“今天拉莫斯把裤子穿反了,没人提醒他,室外训练结束后他照镜子才发现。”

“哈哈……我知道,我在网上看到了。”

里奥吻着内马尔的额头,苍白的五指插入内马尔的指间。他的声音是轻柔的安慰,“都会好起来的,这周我会叫大家来,我们聚一聚好吗?”

“不……我不想。”巴西人有许多没理清的顾虑,自从他开始服药后,就变得不像自己了,“给我两天再考虑考虑吧……”

“我们该出发去医院了。”

在这件事上,里奥做得无可挑剔,不论遇到训练还是商业活动,在内马尔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缺席。去年他们失败了,今年就再试一次。内马尔正在低谷里,他想用这个变化来重新理顺他的人生。

私人医院里空荡明亮,一行医护人员早早在地下停车场接待。里奥推着内马尔,先去了康复科。治疗要持续两个小时左右,里奥就在外面看视频,一项项回复经纪人的邮件。屋里的内马尔发出痛苦的呻吟的时候,他就看不下去了,转而读内马尔的病志。

两小时后,内被推了出来,两眼发红,告诉里奥“他们说我恢复的很好,一个月后可以开始训练”,“那太好了,内”。

里奥鼓励他,两人下楼,进行今天的第二次问诊。这一次,里奥也跟内马尔走进了诊室。

“我知道你肯定已经等不及了,里奥·梅西!”

两人的主治医师是梅西的球迷。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这段时间对我们都不好受。“

内马尔正翘着他的伤脚,倒在椅子里玩手机,似乎这一切和他没关系一样。他正在发送着“哦啦,看看我的脚,它马上就能回到绿茵场上啦”。

“我懂你的意思,两个三十岁的大小伙子……”这话题真让梅西尴尬,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个计划必须要准时生效,这关系到那接下来一年的比赛,这绝不能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我明白你的意思,里奥。”医生想要用双手压下不存在的火焰,“你看上去比内马尔还焦虑,即便他才是服用激素的那个”,内马尔在一边哼笑,撅着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医生继续说,“这种准备不光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你也得转变观念,里奥,别再把它称为计划、生效了,正确的说法是,你要在未来的一个月让内马尔怀孕,你要当爸爸了,里奥。”

“你想喝水吗?”

“暂时不想。”

“我的包里有一根香蕉,如果你觉得饿的话。”

“专心开车,我的国王。你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

“我该说什么呢,内。我从一开始并不支持你这样做,但我不是反对,不论未来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度过。我是觉得会有更好的时候。也许在你退役之后,可你说谁知道呢,也许你也会踢到将近四十岁,那就太晚了。然而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你的脚伤,还有你每天吃的药……上帝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就在我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欧冠、婴儿、伤病和小报记者全来了。”

内马尔将手放到里奥的大腿上,里奥握上他的手,并在内心祷告,等孩子来到之后,他再也不会单手开车了,他会买婴儿座椅,连父带子都牢牢用安全带捆住。

“你今晚会留下吗?”

“这样不对……”

“我保证不会做和上次一样的事。”

“你的保证无效,内。”

“可我已经给了吉尔钱和私人飞机,他们今晚都不在。”

“内……”

“我的脚夜里会很疼,我总是做噩梦醒来。”

“内……”

“快到高峰期了,你这时候走一定会被镜头拍到。”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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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3-25)

23

利昂内尔·梅西出生在一条混乱的街道上,入夜之后,当地的黑手党会出来游荡,每个街口都是贩毒或拉皮条的。所以在他进入学龄前,已能本能地辨别该避开哪些衣着露骨的女人和言语粗鄙的男人,抱着皮球无忧无虑地在街头玩耍。

他六岁那年,父亲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向亲朋好友筹钱,一家人终于搬离了那里。父亲在建材场上班当工人,母亲除了照顾家庭,还在超市兼职做理货员,由此他和兄弟姐妹才能留在学校里。学校是知识与文明搭建的庇护所,能让孩子免于暴力。

不幸的孩子成长到十五六岁就到街上闲逛,被招拢进帮派成为打手,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和认识的第一个或第二个女孩结婚,胡涂地生下一个并非出于对生命渴望的孩子,酗酒、家庭暴力与不得安宁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然后厄运如珠链般回滚至起初的那一颗,他的孩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因负担不起学费而流落到街上。

幸运的孩子是利昂内尔·梅西,那时候他已经被叫做里奥·梅西了。里奥擅长读书。他就读的教会中学受到上层组织的拨款,能给像他一样优秀的孩子每年一笔自助,正是靠着这笔钱,当哥哥和妹妹都离开学校成为工人或酒保的时候,里奥·梅西读完了高中。而他并不快乐,没有一天不是在侥幸逃生的愧疚感中度过的。

一个男孩在本该天真幼稚的年纪就充分地理解了整个家族为他所做的付出,因而变得内敛又善于隐忍。也许是过于成熟的心智压制了成长中的身体,他被检测出了一种病。每个周三的下午,他会被赦免暂时离开教会学校,在校门口等从工厂请假的父亲带他去医院复诊。那家医院的外墙的砖红色的,里奥的病很罕见,因此他的科室门口也常年冷清,偶尔能见到一个瘦小的孩子排在他的前面。治疗费用很贵,许多家庭擦着眼泪离开。父亲的后脖颈上挂着汗,从兜里掏出钞票,用粗糙的手指一张张清数,直到把一大半抽出来,剩下的留给家用。家庭的汗水变成比金子还昂贵的针剂,打进里奥的血液里。

“里奥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在带他参加大学面试的时候,是这样替他做自我介绍的。里奥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高中成绩与推荐信一张张展开,已经为这个贫穷但不凡的年轻人说话了。他从小被教导要谦逊温和。言止于此。

里奥·梅西数年后回看当初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的,一切都如预言般昭然,出生于邪恶之巢,被保护,被家人热切的善良拷打着,令他的灵魂无处伸张,以至于里奥·梅西宁愿用一种堕落来推举他的家庭。

两千零五年,他在一场年轻人的聚会中认识了迪马利亚,这个数着油头的大眼睛青年和他共有一个故乡。他们聊着埋藏在血脉当中无法安分的那些星星点点,民族的烙印最终开始燃烧了。第二周,迪马利亚把里奥·梅西带到了教父面前。里奥·梅西很独特,受过教育,比大多数君子有涵养,有一颗想让人试探底线的大心脏。教父看中了里奥的潜力,许诺他一份工作。

从那天起,天空在里奥·梅西的头顶渐渐闭合。

也许是里奥潜意识里无法忘记父亲为他点数医疗费的场面,他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为教父做账。那时会计电算化已普及,但他仍旧使用古老的方式为家族保守秘密,清点、记录、封存。里奥经手过难以计数的大额交易,他的心却从未被金钱诱惑,只因他已经见过无价的,那是父亲为他流的汗水。

上帝对于里奥·梅西从不心软,第二个月的夜晚,他被打断工作,所有的年轻门徒都在庭院汇合,挨个上辆车,一个叫马丁内斯的表情癫狂的年轻人扔给了他一把手枪。

“你会用吗?”

“不会。”

“那现在就学吧,别朝自己人开枪就行。”

“发生什么事了?”这已超出了里奥·梅西对黑手党的认知,像是一场私人佣兵的出动。

“墨西哥人。他们劫持了老板的女儿,更多的就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了。”

里奥在那场混战之中挨了一枪,子弹从他的肋下穿过,幸好是洞穿伤。那场猖狂的交战终于令加泰的安全部不能视而不见了。在那之后,他们改变了生存战略,用一些能摆上台面的流水冲洗家族发展史上的血污。里奥·梅西的智慧与内敛令他在嗜血的匪徒中脱颖而出了,他被选定为王储。

后来,就像教父选中了他一样,他也选中了一个男孩,把自己当初的事业传承给了他。

这个男孩并不“懂事”,总在闯祸的边缘,以甜蜜的笑与盈着泪光的眼睛试探他的底线。他先是想对里奥献身,里奥欣然受之,男孩在美学层面上投其所好。他们维持着一种暧昧又欠缺契约的关系。然后他在苏亚雷斯的辅导下,开始真的变得像个黑手党君子了,里奥·梅西才开始不满。

不能是罗纳尔迪尼奥,也不能是路易·苏亚雷斯,在里奥·梅西替内马尔决定他的去路前,只有神能够发挥他的奇迹来干涉。

真是个控制狂,内马尔对他的控诉精准无误。

男孩陪伴他度过了湿冷的地中海冬天。内马尔变得更加成熟、英俊,那种向里奥·梅西索求疼爱的天赋也日益精进。他以温柔又不可拒绝的方式穿透了里奥·梅西的边界感。他能在冬日里找来新鲜的玫瑰,加入里奥的早晨咖啡时间,相约在夜里幽会。他们会去阿根廷人稀少的地方,去镇子另一头的滑冰场,内马尔不会滑冰,大多数时间他都靠在里奥身上。或是直接将车开到树林里,冬季的夜空格外晴朗,能透过光秃秃的树影看见银河。然后他们急不可待地拉开衣服,爬进后座做爱。

里奥·梅西正因码头上的事困扰着。他的中间人因牵扯进另一桩欧洲警察正在调查的行贿案而人间蒸发,交易无法推进下去,五吨的非法武器很快将在他管理的泊位被卸货,像一颗乌黑的炸弹,如不尽快处理,迟早炸在他自己手里。

内马尔对他的困扰丝毫不知,只是让他枕着小腹,温柔地哺以葡萄和乳酪。他又说起刚刚看过的电影。里奥暂且放下公事思绪,投入男孩的下一段聊天之中。

巴西青年的安抚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也许是他们关系的本质早已违背常纶,里奥·梅西在这个与自己有着相似出身的男孩面前,时常有将自己完全展开的冲动。

起初,从几处伤痕开始,里奥·梅西讲起自己的过去。他的分享欲仍旧因戒备心而被抑制着,男孩的话语如同女匠灵巧的手,将他的心结一一拆解。于是里奥·梅西开始说起他的父母、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里奥如今把他们置于安全的圈子里,过富足的生活。他的家庭成员对他所从事的略有了解,这变成一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没有勇气触及里奥所牺牲的。

内马尔将他失去发胶定型的短发抚摸着,两三个吻落在上面。月夜之下,他们逃到很远的地方,仅是两个年轻的灵魂,不再畏惧受伤而互相安抚着。

里奥并不忧心两人的终点,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内马尔的寒假会结束,他就不得不回到巴黎去。在那时,里奥就不必担心内马尔温柔的渗透了,关系的缰绳再度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像这样,你和我一起说无聊的垃圾话……”

黑暗之中,内马尔的声音从耳后飘来,他抱着他,像爱人一样。

“为什么这么想?”

“总觉得你不像是会对这些感兴趣……”

“你说的不无道理,内,我是个无聊的人,内心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那不是我的本意!”内马尔贴在里奥的背上蠕动起来,酝酿着令他羞赧的话语,“只是你从不回信……我以为这些琐事令你提不起兴趣,你想要的只是性。”

“什么信?”

内马尔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那里喊着很多害怕落空的期待。他说:“开学之后我就一直给你写信——”

“我回了。”里奥感到内马尔迅速爬了起来,也许在黑暗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奥不懂内马尔在怀疑什么,再次笃定地说:“你寄来的信,我都夹在那本没人读的博尔赫斯的精装集里。我给你写了回信,我很喜欢看你分享这些。”

“可我从来都没收到……”

“内……”

“我等了许久……”

“内,也许是邮局出了差错。”

他们开始一起咒骂邮政业务。里奥·梅西经历过许多期望与落空,以至于他很难因为丢失信件的事儿和巴西青年共情了。他能做的是缄默的陪伴。

“但……”梅西能感觉到内马尔身上散发出的失望和遗憾。他抚摸内马尔的大腿,青年立刻趴倒在他身上,寻求更多安慰,“那对我很重要,里奥。他们怎么能犯这种错误,你不能懂那对我有多重要……”

“你没错过什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里奥·梅西感受到了巴西人的泪水。他的泪多到吻不干,咸的,有一种滑腻的质感。“我会补偿你,只要你开口。”

“这不一样,那本该是属于我的。”内马尔在里奥·梅西身上泣不成声。

上帝之手以轻柔的抚动波及着无数凡人的命运。这次,不幸暂且降临在内马尔身上,但他的内心不可灰暗,要遵循善到因果律,因上帝为他亲自书写的剧本还在后面。

“里奥,你还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内马尔的哭声停止了,乐观主义战胜了短暂的悲伤。

“半年过去了,你不能指望我记得……”

“我了解你,里奥,你事无巨细,你会想起来。”内马尔突然捧住里奥·梅西的脸,“为了我想起来吧,不知道答案,我夜里会睡不着。从第一份信开始,九月份寄出的,你需要我去取博尔赫斯帮助你回忆吗?”

内马尔要离去,被里奥在黑暗中握住手腕。这个在里奥面前保有全部天真与善良的青年,根本不在乎里奥如要敷衍他是多么轻而易举。

“我记得我写道,我在巴西人那遇到了一个男孩。他有很有辨识度的嘴唇和眼睛。他很热情,又有一点鲁莽,很复杂的性格。你懂我在说谁,不是吗,内,我们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里奥扭开了夜灯,借着昏暗的光线,用指腹描绘内马尔嘴唇的轮廓,“我告诉那个男孩,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强大的潜力。我引他走上我曾走过的路,但他不必成为我。他的坚强与我不同,他的脆弱也充满了力量……后面的想不起来了,但我可以借用一些帮助。”

“我该怎么做?”内马尔的声音哽咽着。里奥并不需要内马尔为他做什么,内马尔已然付出所有的一切,于是里奥吻向了他,再度打开他的腿。

24.

在湿润的寒风中无限蔓延的冬季,由红酒烤牛排、圣诞节和内马尔即将到来的二十岁生日组成。运动员的开学日比普通学生更早来到,要在一月结束后返回学校提前开始暖身训练。

动身之日在倒数,这个冬天发生了许多奇迹,纵然不舍离开,内马尔已从阿根廷人那获取到了足够丰富的情报。他用很多次的甜蜜之吻、三十分钟按摩与抽出寒假时间帮助梳理乱作一团的账目为交换条件,让里奥·梅西在泡澡的时候尽可能地帮他回忆在信中写过的内容。

在一个降温的夜晚,两个年轻的男人躲入暗墙中的蔷薇丛,温存在上帝创造的最初与最后的伊甸园中。他们拥吻、抚摸,帮彼此褪至赤裸,然后步入水中。内马尔想念和同龄人在夏季于湖泊或古典浴场中游泳的时光,太阳似乎永不落,阿根廷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紧身短泳裤,他们骑车寻找有水的地方,自行车胎散发着臭烘烘的橡胶味。他幻想着里奥也在那群阿根廷人当中。他从一群赤裸的白脊背里认出了里奥,他们一起吃脚走下坡路,在湖泊里竞泳、溪水……

“再讲一遍你的信,我想再听一遍。”

“我已重复了两遍。”

“求你,看在我明天就走的份上。不在你的身边,我要靠什么回忆?”

内马尔帮里奥·梅西揉洗着头发。优美的巴西脖颈低垂的,使嘴唇与嘴唇近乎贴在一起,当诉情时,唇峰彼此轻触。

于是里奥闭上眼睛,以浑浊不清的鼻音讲起:十月的时候,阿根廷人抱怨加泰日渐无常的天气,十一月的时候,他在返回祖国探望病中的教父前,曾流露过一阵未曾与人诉说的躁郁。他只在信中与内马尔简短地流露过,信寄出后便后悔了,幸好内马尔未评价什么。看来信件丢失也并非全然是坏事。然后,里奥·梅西的声音渐弱下去,嗫嚅着天使迪马利亚不可避免的离开,直至完全沉默,脖颈搁在浴缸的边缘,似是陷入了浅眠。

内马尔从头顶倒错地看着年轻的国王。他面露疲倦之色,正是欠缺防备的脆弱时刻。两唇微张,气丝游离,淡青的胡茬略显腿飞起,凸起的喉结随呼吸轻轻滚动。

他智慧、深思熟虑却过于年轻了,精明的话事人出走英国,正缺少有力的君子谋士,而门徒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毛头孩子。阿根廷人的上一任铁腕领袖通过一系列流血事件,巩固了他们在移民社区中的地位,但教父的光辉随年华逝去,如今头顶的穹顶开始土崩瓦解了。里奥·梅西的时代将真正来临,当他失去全部庇护,斗争才真正开始。

“已经睡着了,里奥?”

内马尔轻轻呼唤。作为回答,里奥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黑色的眼珠难以聚焦。里奥的身体维持着柔软的姿态,要内马尔帮忙擦干身体,扶到床上去。

床单是淡灰色的,白色的裸体躺入,像是要被收纳的大理石像。内马尔为里奥送上晚安吻,调暗灯光。这是他们能私人地说上什么的最后时刻了,沉默取代了一切。巴西人坐在地毯上,牵着里奥从高脚床上垂下的手,陪伴他进入睡眠。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路过冷森森的中庭回到了后舍,在那,帕雷德斯为他举办了送别的派对。

他们嚼着阿根廷产的干奶酪,从第一部《异形》开始看起,到天亮前,进行些年轻男子间的兄弟活动。赌牌,把曼妥思和可乐一起喝,划拳,输的人脱光衣服敲隔壁的门。

从前,帕雷德斯介绍内马尔时,都称呼他为“我的巴西猴子”,现在,他会自豪地说“我那只去读书了的小猪”。

内马尔能感受到帕雷德斯用捉弄他来表达不舍。幸运的是,当重逢已在计划中时,离别就不再苦涩,它会变成新的一轮期待。帕雷德斯承诺内马尔,下一次内马尔在加泰附近出战时,他将装成大学生到现场声援。

“我戴上眼镜会像个学生吗?”

帕雷德斯套上内马尔的运动员外套,摆了个球员亮相的姿势问。

“噢……你太英俊了,像个明星,你来球场会被堵住要签名的……”

他们插科打诨到了天蒙蒙亮。内马尔离开的时候,里奥·梅西还没有醒来,弥漫着雾气的庭院里,笼养的紫翅椋鸟正在冬日的初晨不精神地啼叫。就像他回来时那样,匆匆醒来的迪巴拉披上一件夹克,加入他俩。两个年轻阿根廷男人开车将内马尔送到了汽车站。内马尔会回家度过一周,然后直接从家返回学校。

父亲带着他到教堂向上帝祈祷,请求保佑他能免于伤病,进球顺利。内马尔从小被教育要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他觉得上帝很忙,要全神贯注聆听几十亿人的告念,所以才要加倍耐心,等待有一天自己的心愿被兑现。

尽管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年轻人的叛逆、固执与躁动,他仍静心加入了祈祷,这是一段不光与他自己有关的内容。他第一次也为阿根廷人祈祷,愿他们的实力日渐壮大,哪怕将有一日与巴西人成为对头。他向上帝感恩阿根廷人的照顾与陪伴,那甚至是他的家人与同胞不曾给予过的。最后,他祈求上帝能保佑他和里奥·梅西的关系,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成为某种意味。

甘索带他见了未婚妻。她如甘索所说,是娴静而美丽的棕色皮肤女子。内马尔感受到甘索流露出的羞赧与期待,这令他感到一阵寂寞,仿佛曾经倾注在他身上的关注已开始流向它处。类似的感觉能追溯到童年的时候,当他有了妹妹,父母的关注也不能避免地流失了。

内马尔喝了很多酒,大度地请甘索挥霍着自己的积蓄。在他感到难过之前,他就回到了学校。

“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内马尔在宿舍楼下撞见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他突然意识到,整个寒假他从没想念过苏亚雷斯,哪怕一秒。

“为什么要绕过我,难道我隐身了吗?”

苏亚雷斯搂住内马尔的肩膀,引他走向自己的轿车。

“我打算金盆洗手了,叔叔。”

“为什么,多可惜,你是那么有天赋!”

“我不再迷失了,我在心里找到了里奥……”内马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提到里奥的名字,他就会露出笑容:“我了解他,他允许我了解他……我不能让他伤心。”

“手机屏保起作用了?”

“没错……”

“十块金表呢?”

“也许吧……”

“那你要感谢我为你出谋划策,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弃我而去?内,我的天才,这将会是有趣的学期,精彩刺激。我会让你住五星级的酒店,我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苏亚雷斯滔滔不绝,向内马尔描绘着美好的畅想。他只漏了一点,实现这些,内马尔需要充当他国际珠宝走私业务中重要的物流环节。内马尔过于年轻,只注意到苏亚雷斯醒目的门牙,却小觑了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当内马尔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你撞鬼了?”维拉蒂正在背着舍监偷吃垃圾食品,还想劝诱内马尔共犯。内马尔拒绝了,今天的违规举动已经够多了。

他将纸袋塞到枕头下面,夜里,还要枕着几十万欧元睡觉。

“不,兄弟,我只是在担忧下周去俄罗斯的行程……”

“太冷了?”

“噢……何止。”

内马尔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直到良心的不安完全被消化,才带着手机走出房间。他沿着无人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窗下是软长椅,他对窗坐下,抠着龟裂的窗框,忐忑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得比他想象中快,男人舒适又疲倦的声音出现在另一头。

“晚上好,内。十点零一分,你很准时。”

“晚上好,里奥……”内马尔陷入了沉默,宿舍楼里近乎是空的,能听到陈旧的水管滴水,那像是耐心流走的声音。他知道他要赶紧说些什么:“这、这真奇妙……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在哪?”

“宿舍外,我不想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

“噢……”里奥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聊一些不正经的。”

“你误会了我!”内马尔把窗框的木屑抠掉了一大块,“我不是在拒绝,如果你想说点什么的话,那太好了……该死的,我好笨……”

“不,内,我今天很累,不在兴致。也许改日吧,我们可以聊聊你的一天。”

内马尔有一瞬的失落,舔了舔毛燥的嘴唇,说起令他痛苦的清晨,在冬天的早晨跑步,能尝到血的味道。食堂不营业,他们只有定食吃,大多数年轻人都吃不饱。当内马尔讲这些的时候,身体竟然激动地在冬夜里冒汗。他说完一日琐事,才为自己的啰嗦多言感到抱歉。

“你还好吗,里奥?”内马尔用肩膀夹着手机,把手指掰得叭叭作响,他们已经分开一周多了。

“发生了一些事,我不能说一切都好,内……”

“我多希望能帮你。”

“我想听你说这些,对我已是莫大的帮助。”

“里奥……”

里奥·梅西正靠在床头,喝第二杯威士忌,男孩的声音比酒精更能麻痹他的心。在内马尔沙哑的声音里,睡意悄然偷袭,令他疲惫的倒下。在柔软的枕头缝隙中仔细寻找,也许还能找到巴西人卷曲的头发。

“晚安,但先别挂断电话……”

内马尔在遥远的巴黎,仍守护着里奥·梅西的夜晚。年轻人坐在窗前,怀着甜蜜而想念的情绪,静静地等待着,倾听纤维摩擦的声音、舒缓的叹息,直到呼吸变得均匀而浅。内马尔落寞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草坪,想象着那有什么,一个恰好路过的人,一只硕大的老鼠,但什么都没有,寂静之中只他孤身一人。他轻轻吻了吻话筒,送上晚安吻,挂断了电话。

25.

快进入夏天的时候,家中突然传来一则噩耗。

内马尔在西西里岛的卡塔尼亚参与一场大学之间的友谊拉练赛,在赛前热身时,带队的老师突然将手机递给了内马尔。

“你的家人打来的。他们联系不上你,于是打电话到学校。你的教学助理让他们打到我的手机上。”

家人通过曲折的手段也要迫切地联系到内马尔,这听上去就让人感觉到不祥。内马尔双眼大睁,用球衣抹去额前冷汗,走进球员通道接听电话。

他听到了属于甘索的快速逝去的声音。他想,是甘索帮忙接通了这通电话。

“喂,妈妈?那头是谁?”

“是我,我的孩子。”

“妈妈,怎么了。我正在一场比赛上。”

内马尔听见哨声响了,观众在他头顶的看台上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他本能地想逃离这条灯光阴暗的走廊,他该回去那万众瞩目的绿茵场上,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有些事需要你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是拉斐拉吗?”

“不……”

“那是爸爸?”内马尔祈求着上帝快收回对他的折磨,“是爸爸吗,上帝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我的孩子,家人全都很好。但你要坚强。我和你爸爸离婚了。”

西西里岛,位于意大利的最南端。它像是地中海里的一枚遗珠,令人垂涎。这座美丽的岛屿在二战期间经历过无情的轰炸,岛上各处是战争的遗迹,它们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生离死别。如今,内马尔的眼泪也落在这,它变成了一块心碎的纪念碑。

内马尔无法消化这一事实,在他的年纪,有太多不知如何梳理的混沌情感。他只能在巨大的悲伤与错愕中,愤怒地不断地质问母亲,为何要背叛家庭,为何要背叛和父亲的誓约。他走进能躲开球迷欢呼声的更衣室,不断用球衣擦着脸上的泪水。

“现在不是时候……我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我决定离开加泰罗尼亚了,我将回巴西和你的外祖母生活一段时间。”

“可是拉斐怎么办,她还没有成年。你不能抛弃我们!她不能没有母亲在贫民窟长大,求你了,别做这么残忍的事……”

内马尔在内心憎恶着母亲的自私,甚至觉得在离婚的那一刻,母亲将对达·席尔瓦的母爱也一并斩断了。

“对不起,我的孩子……好好照顾你的妹妹。”

“妈妈?!我不能接受,为什么?”内马尔重重捶向更衣室的门:“你什么都没说过,我回家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和爸爸在谈一谈,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你们会理解彼此的。你难道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忍耐吗!”

“内,有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我被你们推给了黑帮。我见得多了,还有什么不明白!”

“够了,孩子……”

“你是这个家庭的母亲!”

“内马尔,你的爸爸出轨了。从三年前开始。”母亲在电话中痛哭起来。进球了,不知是哪一方的进球,人群的呼喊声盖过了巨大的悲伤,内马尔蜷缩着坐在地上,心如刀割:“对不起,妈妈,我都说了些什么。原谅我,妈妈……”

“内,请原谅我,我无法再支撑下去了。我需要离开,我要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消息令内马尔心痛到难以消化,伴随着被背叛的耻辱与憎恨,无从向他人讲起。里奥·梅西从他的话语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受伤与无助,内马尔含糊地不想袒露,里奥便也不追问下去。

从西西里岛回来后,他躲开了一切社交活动,对苏亚雷斯和帕雷德斯的联络也提不起兴趣。他买了许多礼物寄给妹妹,从甘索那旁敲侧击家里的情况。他做了许多,却仍无法消减内心的忧虑,能想象笼罩在贫民窟上方的阴云,家已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最令他心疼的是还年幼的唯一的妹妹拉斐拉。从前只是经济上贫穷,如今这种匮乏蔓延到了情感关系。

父亲再也无法具备人类最宝贵的品质,即是忠诚。而内马尔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上帝的召唤,他是主最疼爱的、被寄予了安排的孩子,要将忠诚守护下去。于是,他在身上纹下了母亲的名字。

在那以后,痛苦才开始消散,他获得勇气将发生的一切告诉里奥。

“发生了这一切,我很想见你……”

“你随时可以回家,内。”

隔着电话,里奥·梅西无法送上什么安慰。这在内马尔的预期之内。他见识过里奥·梅西是怎么安抚那些伤员的,一个在充满悲伤的场合下不善言辞的男人,只能抚摸为他受伤的年轻男孩的脸颊。内马尔也思念着里奥的抚摸,只要那双苍白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他似乎就能支撑起很多事。

他意想不到的是,与里奥的重逢比暑假更早来到,却是以厄运的方式。当他再次见到里奥时,他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里感受到了失望、愤怒与哀伤。

一个年轻又举止轻浮的男孩,外表招摇英俊,惹人注意。也许是家事令他放松警惕,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糟糕,在马德里的机场,他被安检人员打开了行李。内马尔小麦色的脸顿失血色。安检员在他的箱子里发现了总计十克拉的被剪碎的钻石项链,与数量多到令人不安的现金。他在教练员与队友惊讶的目光下被扭上了警车,被暂时关押进马德里当地的拘留所。

内马尔浑身颤抖,近乎是在警察的搀扶下,被拖进了拘留室。简陋的房间里有两个瘾君子,他们浑身散发着排泄物的恶臭,问内马尔:“你犯了什么事,小妞?”

内马尔在恐惧与慌张下就快掉眼泪了,但他没有丧失理智,面对警员的问话,尽管对方试图用音量和粗鲁的动作震慑他,他仍三缄其口。

谁来救救我,里奥也好,苏亚雷斯也好,别让我和这些疯子共处一室了。内马尔在内心哀求着。他很快变成了左邻右舍欺凌的目标,在马德里的深夜,拘留所逐渐被流氓和小偷填满。他们将手从铁栏的缝隙间伸过来,拉扯干净整洁的运动服,拨弄他留着短发的头,捏他的屁股。

“警官,救救我!警官!”

值夜班的警察可对他没什么耐心。

“你要在这待四十八小时,要么找人保释你,要么如实回答问题。”

“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不会带着十克拉的钻石横跨欧洲到处跑。”

“那是个误会!”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两个小时之前,他还是一座私立学校的学生,享受着年轻人的追捧和崇拜。他的堕落之旅只途径几个街道,从中产社区开向混乱的下城。

内马尔摇晃着栏杆,害怕地想如果不放他出去,天亮之前他就会死去。会被癫狂绝望的情绪,悄然滋生的细菌病毒,与和他关在一起的体现着人性最原本的恶的人杀死。内马尔已然悔恨,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若非被阿根廷人仁慈地干预,这就是他原本的不可避免的命运。如果不是他被里奥·梅西引导着,接受教育,毫无自觉地享受庇护,他就是隔壁牢房里痴笑着的男妓,是在地上抽搐失禁的毒贩,是因偷窃抢劫而被关进牢的流氓。

头顶昏暗的吊灯闪烁着,空气中弥散着尿骚味和大麻味,内马尔蹲坐在房间正中央才能免受四周的侵扰,还要防着在角落里准备突袭他的瘾君子。

时间在这里是个抽象的概念,十分钟似乎有一小时长。内马尔丝毫不敢合眼,一次次望向中标,十分钟、十分钟地熬着,在忏悔中渴望着救赎,受刑般度过了漫漫长夜。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内马尔被一阵响动惊醒了。他向牢笼外的走廊看去,怀疑自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内心燃起狂喜,却又不敢轻易确信,怕被希望落空的失望彻底打倒。上帝这回眷顾了他,他在鱼贯而入的人里看到了马丁内斯。那个高大又气质阴郁狂乱的男人,他绝不会认错。

“里奥!!”

内马尔双手攥着栏杆大喊着,惊醒了所有的临时囚犯,他们恨不得把内马尔杀之后快。但内马尔充满了勇气,继续呼唤他的阿根廷同僚们的名字,直到警察用警棍重重敲击在牢门上,叫他闭嘴。

然后,内马尔在激烈的心跳中听见了从那间紧闭的警员办公室里隐约传出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大吼,内马尔从没听过里奥·梅西以那样暴怒的语气说话,以至于他不敢确信正在发怒的人是里奥·梅西。

他听到破碎的“你们无权”、“释放”、“属于我”、“阿根廷人”、“踏平你们的街道”,填补这些词语的,是所有人处于恐惧中的鸦雀无声。这场冲突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门被爆冲开了,内马尔断定第一个如同进攻的狮子一样离开的身影一定是里奥·梅西,他不屑于看被关押的内马尔一眼。

随后是几个阿根廷人,包括马丁内斯,马丁内斯用那种确信他要倒霉了的戏谑的笑回应他的不安。牢门开了,内马尔被带了出来,在五万欧元的保释金下,他重获自由。

他被挟着腋下带出警局,清晨的马德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被湿润的夏风吹动着在石头路上滚动的报纸团和绿色啤酒瓶。内马尔回望警局的时候,看到一个压着花哨帽檐的身影。

在他开口之前,他就被捏着后脖颈押送进轿车里。里奥·梅西已乘坐另一辆车先行离开,内马尔失去了一切特权,与阿根廷人的王储随时交谈的特权,与里奥·梅西亲密的特权。他只是从马德里警局的囚徒变成了阿根廷人人囚徒,但这也足以他安心了。

从距离上计算,阿根廷人在他被捕后的几小时内就收到了消息,一路赶来,才在清晨到达。是谁替他求救的?他想到那个警局外的身影,无法再集中精力进行思考,靠在车门上疲惫地昏睡过去……

内马尔在到达目的地时才醒来,还没从周身酸痛中缓解过来,就被阿根廷忍粗暴地提下了车。

来接应他的人是保罗·迪巴拉。他试着挤出一丝微笑,但迪巴拉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虚弱饥饿的内马尔被迪巴拉近乎拖行地带入里奥·梅西的书房,内马尔的记忆被唤醒了,当他还是个乖顺听话的孩子的时候,他在这里目睹了里奥·梅西是如何把一个成年男人揍到失去意识。这就是等待着他的私刑。

迪巴拉用那条在里奥·梅西的偏爱中养好的腿扫向内马尔的腘窝,内马尔双膝跪到在地。这就是他现在能配得上的和里奥·梅西对话的方式。

里奥·梅西从后方走入他的视野,同样疲惫欠缺睡眠。但内马尔在里奥沉静的面孔中读出了被背叛的愤怒、不解、悲伤与失望。

“对不起,里奥……我做了错事,我太愚蠢了……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里奥……”

“阿根廷人向来讲道理,内马尔,我不会忽视你所做的,你会得到公平的审判。”

“里奥,请你原谅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面临着两个选择,内马尔。”

里奥·梅西解开了衬衫的袖口,拖着一把椅子坐在内马尔面前,俯下身与他目光平视。内马尔想在那双黑眼睛里找到一点爱意,但深邃得能遮住光形成一片令人害怕的阴影的眼眶,与黑而大的黑眼珠,令他感到另一轮恐惧。

“一,从此远离阿根廷人的事务,我会给你体面的方式离开。”

“不、不不,里奥,别赶我走!”内马尔哭叫起来,他不能起身为自己抗争,迪巴拉正踩着他的小腿。

“二,为你的隐瞒与背叛付出代价。”

里奥梅西婆娑着内马尔的脸颊,似乎在与一些他留恋的作别。这简直比直接宣判死刑还让内马尔绝望。

“我交由你来选择,内马尔。”里奥·梅西嘲讽自己的决定:“我同样也犯了错,给你过太多选择。”

“别赶我走,我愿意为我所做的赎罪吧。如果你要揍我一顿,或是惩罚我做脏活……”

内马尔赌上一切,祈祷里奥·梅西能对他留有一点余情。

“那好吧。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惩罚。我向来相信,人只能从痛苦中学习,铭记的最好方式就是用身体记住。”

里奥挥手让迪巴拉放开了内马尔。腿部回血,麻木感令内马尔只能继续跪着。他的酷刑随即开始了,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拎着一箱工具从办公室外走了进来,还有几个帮手推着一张黑色的皮质简床。

男人打开工具箱,把一件件消毒过的器具摆放在一次性医疗垫上。内马尔被从地上拉起来,撕去上衣,赤裸地被按在那张床上。陌生的男人抚摸他的皮肤,似在试探它美丽的色泽与弹性。

“里奥?!”

里奥·梅西没有回应他的慌乱的祈求,径直走出了房间。

tbc.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0-22)

20.

妹妹的一通电话,唤醒了内马尔对家的思念。

初次离家读书的年轻人,泪早就在开学的第一个月流光了,如今正是忘我地投入派对与男女关系的时候,而内马尔的酸楚这才迟迟袭来。大学校园从东到西,骑自行车要花二十分钟,教学楼与活动中心总计十二栋,图书馆藏书七万余册,配备互联网资源。美好且明艳的事物至今令他感到诚惶诚恐。妹妹拉菲拉如今就读于他当初的中学,校园仅是一片红棕色的土场,在下雨天会泥泞得将鞋吸进去。内马尔只要回忆辍学加入家族之前的生活,就笃定贫穷窘迫的厄运,若不加干涉,将像基因一样在他的家族中传承。

于是,金钱的意义前所未有地明晰起来,内马尔积极地帮苏亚雷斯完成交易。感恩节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在马赛,圣日耳曼的前锋不仅达成三个进球,还带着三枚碧玺手环找到了马赛人。内马尔经手如此之多钻石彩宝,那是女人的梦想,爱情的誓约,他时常幻想它们由拉菲拉戴上的样子。

于是,感恩节时,他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到教堂聆听唱诗班的节目,坐在管风琴前演奏的,正是他的妹妹。拉菲拉戴上了一对红色的耳坠,正衬唱诗班礼服的颜色。

贫民窟的孩子们听说达·席尔瓦家的长子去读了大学,并为妹妹买了昂贵的礼物,都好奇地趴到内马尔家的窗户外。

“小内马尔!”他们呼唤他,一张张瘦小的脸上,眼睛明亮又大,“出来踢球!”

内马尔脱了鞋子,在后院的一片草地上加入了他们。后门与一个用来装谷物的大筐构成了球门,少年们与内马尔五五分成两队。在这,内马尔受训的经验派不上丝毫用场,他们不讲战术或团队协作,有时手球,有时两人抱住内马尔拖住他的节奏。他们笑得停不下来,内马尔抢不到球,干脆抱住一个孩子在地上翻滚。

他们的比赛一直持续到黄昏,拉菲拉掉进小说剧情里,早就丢失了比分。甘索下工后来接内马尔,两人一起去公共浴室。内马尔滔滔不绝地讲起大学校园生活,新室友、教授、球队。甘索是这世上最好的倾听者,不批评、不嫉妒、有求必应。内马尔委屈地给甘索指着他腿上的伤疤,一处是被铲出的淤青,一处被鞋钉划破还在结痂。等内马尔说累之后,他才红着耳朵,哑哑地说道:“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我打算在明年她的生日那天求婚。”

“真的?”内马尔凑近,睁大眼睛。他替甘索擦去额头的汗,仔细看深邃的五官,突然间发现又黑又高的哥哥已经成了男人的模样,一天过去,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万事万物正悄然变化,也许未来不会有人留在原地等他。内马尔升起隐隐的慌张,仍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什么时候的事,从没听你说过,你倒是写在信里呀!”

社区餐厅里的电话两分钟计时一欧元,从接通电话起,到甘索赶来回应,少说要十分钟的时间,因此通话过于奢侈。他们往往选择书信沟通,那样能毫无顾虑地彼此说上许久。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善良又乐观,我们相处有一年了。我现在能确信地说,我爱上她了。”甘索笑着推了内马尔一把:“你不高兴了吗,我总得十拿九稳才和你说不是?”

“不,我全心全意为你高兴。”内马尔的感到一阵落寞,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起来:“我会想爱你一样在未来爱她,如果你有了孩子,一定要让我当它的教父。”

“那也许是未来的事了,你的伴儿呢?”

“我还没十拿九稳呢,我的哥哥…… ”

沐浴之后,内马尔和甘索就像少年时一样,在街上溜达到深夜,说着有关未来的大话,努力不去想即将到来的分离,并肩而眠。在这之后,内马尔不得不回到寒冷的巴黎,之后的几周,只有枯燥的校内训练,最后连训练都给考试让步了。这段时间里,自诩人性化雇主的苏亚雷斯都变得静悄悄的,不用黑手党事物来干扰巴西青年的前途。内马尔多希望苏亚雷斯能来叨扰他啊,这样好给不及格的两门成绩找个理由。

拉莫斯此时又作为经验丰富的高年级生在他们的宿舍走廊里出现了。成绩好的,违背了法国工人的精神,被扒光裤子扔到走廊里游街;成绩差的,奖励披萨和啤酒。同龄人的游戏对于潜伏在其中的黑手党君子而言过于低级。他的思绪在别处,纠缠着期待又不愿细想的东西。

但内马尔永远无法向他的内心撒谎,考试结束的隔天,他就登上了回加泰的火车。火车驶出巴黎,气氛变得明朗的起来,再不见灰色的街道与歪扭逼仄的街巷,上车的乘客都讲西班牙语。一路上,他无暇欣赏窗外的风景,脑中反复演绎着相聚时的景象。他回忆着那些阿根廷面孔嬉笑怒骂的样子,帕雷德斯,大马丁,屠夫,天使,阿圭罗……

他们的关系还会像分别前一样好吗,还是隔着一层别扭的生疏?

内马尔拎着行李走出站台时,一切都顾虑都烟消云散了。一辆黑亮得能倒映人影的轿车急刹在他面前,不透光的车窗降下,前排坐着两个英俊又严肃的年轻男子。

他们像是有什么眼疾,在贴黑膜的车里还戴着墨镜。一位是手枪教练迪巴拉,另一位驾驶座上的帕雷德斯染了头发,内马尔竟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内马尔朝他们泡了个媚眼,打趣道:“帅哥,到瓦伦斯堡多少钱?我是本地人。”

迪巴拉与帕雷德斯忍俊不禁,前仰后合地拍着大腿笑起来。

回别墅的路上,三人互相打断两两叙旧。

“迪马利亚去英国了,现在由我接手他的工作。”帕雷德斯从后视镜看内马尔,巴西人的气质已于离开时截然不同了,英俊、耀眼、法国特有的慵懒,在这个落后的移民者街道显得鹤立鸡群,“家族里发生了一点小变化,但你会习惯的。后来的年轻人也听说过你的事,他们会尊敬你的。”

“你说得就好像我是个名人。”

“当然,这儿的人很多只会葡语或西语,五十岁以上的连书写能力没有。我只听说过两个上大学的,你和梅西先生。”

内马尔在回来之前,总和苏亚雷斯喋喋不休有关里奥·梅西的事。回到加泰,阿根廷人的年轻国王的名字倒像是一道禁语,令内马尔不愿触碰。

“瞧瞧你的头发……”内马尔从后面抓了抓帕雷德斯的脑袋,“真可惜,要是迪马利亚还在就好了。”

“内,你离开了之后,有些精神得留下来。”

铁艺门为归来的家人敞开,轿车驶入那条在内马尔梦中反复出现的曲径。

他的行李被朋友们节奏了,他追寻着熟悉的感觉向别墅内走,穿过横向长廊,是于冬季沉睡的花园。

内马尔站在其中,环绕二楼的外墙。爬墙虎暂时枯了,留下一些棕褐色的宛如血管的组织,墙的本色显露出来,时间侵蚀了它。

在那里,他找到了一闪敞开的窗户,阿根廷男人站在窗后。他们视线相交,就不再分开了,内马尔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向楼梯跑去,直到建筑物暂时切了他热切的想念。内马尔的眼眶潮热起来。他险些被楼梯上的地毯绊倒,手脚并用地找回平衡,奔向里奥·梅西的办公室。门已敞开了,里奥·梅西的剪影背立于光中。内马尔看不到里奥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张开的双臂。

于是内马尔不再焦灼与犹豫,跳入里奥的怀抱。他欣喜地发现,里奥穿了一身正式的银灰色套装,散发着新鲜的须后水味。

阿根廷人的欢声笑语也从楼梯下开始向上蔓延,他们为内马尔准备了不地道的巴西菜,半只牛,两瓶烈酒。内马尔在第三人出现前,急不可耐地从里奥·梅西那里夺走了一个吻。

21.

一个青年的内心,可比佳肴更丰富,比美酒更沉郁,比乐曲更跌宕,比水晶吊灯的光更暧昧。

阿根廷人在近代经历了动荡,苦难打磨了他们的热情,有善于隐忍的共同特质。因此许多只在酒过三巡后才初露端倪。内马尔的视线穿过长桌,找到了面色微醺的里奥·梅西。他们难得的眼神交汇,总被欢快的阿根廷男孩们打断。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只在酒精的催化下才能鼓起勇气和领头羊说话,即便里奥·梅西在年龄上不过是他们的兄长。

晚餐令内马尔难以下咽,另一种原始的本能不断干扰着他。激烈的短暂一吻不仅唤醒了对里奥·梅西的沉迷,还酝酿起一股不甘的情绪。

其中有一点桀骜和恃宠而骄,以至于人群散后,当里奥·梅西将一块精致的手表呈现在内马尔面前时,他压制了内心涌现的喜悦。

“为什么?”

内马尔刻意让自己听上去充满疑惑。

这显而易见,无非是补偿、收买、预付嫖资。里奥·梅西牵起内马尔的手,为他搭在腕上。手腕很细,梅西轻易握过,为青年将金属扣按上,像一道不需经过同意便能施加的枷锁。

一切快而沉默,内马尔不知这是里奥·梅西在不善言辞,还是绕开了一个毫无分量的质问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内马尔继续微微仰着脸,难得苛刻地要求自己,不再轻易地为里奥·梅西的一举一动踏上云端或跌入地狱了。

巴西青年自觉陷入毫无胜算的博弈,在内心拒绝着不安的情绪,直到里奥·梅西用深邃的眼睛与内马尔对视。略带威慑的黑眼珠习惯于隐藏情绪,但这一次,里奥允许内马尔看见他的腼腆。

这很纯粹,他在向我示好。

内马尔如释重负,差一点就要卸下一切,退回那个不求回报的男孩。

“我挺喜欢。”内马尔缓缓眨眼,还是像个令人伤心的顽劣孩子般,将手垂下。金表隐入袖口,被他不当回事地收入囊中。然后说:“苏亚雷斯也送了我十块。”

他在渴望着一种更无可替代的,里奥只愿意给他的东西。

“是吗?”

内马尔怕逞强被拆穿,那会让他全盘皆输,于是嬉笑起来:“我又说错了,刚才那句是将来时。”

他留下里奥·梅西,独自回后舍,这是合情合理的。他还有兄弟没有叙旧,行李没有铺展。这些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相是他需要走出里奥·梅西的魅力,让那颗要在冬天绽放出无数盛开鲜花的心冷却下来。

帕雷德斯已不在屋里,与女友约会去了。墙上多了两张他与一个漂亮女孩拥吻的拍立得相片。

宿舍属于内马尔的那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那是帕雷德斯为他守住的友谊。内马尔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发现了一盒巧克力,上附迎接他的贺卡。时过境迁之感引发了孤独,令青年久坐于黑夜之中,任由名为无奈的阻力打磨身体。他很疲惫地将行李展开,躺在熟悉的气味里。

内马尔逐渐意识到没有什么事物能在抵御时间中维持不变。阿根廷人当初买下这栋优雅宽阔的白色别墅,现已被植物侵蚀发黄;他的亲朋好友逐个在各自生活中走远,起初是妹妹成为唱诗班的管风琴师,然后是甘索结婚生子,无暇第一时间倾听他的烦恼……

能抵御这一切的,兴许唯有忠诚。人们赞颂忠诚,而这一罕见的美德一旦在人的身上应验,似乎就构成了他的一种缺陷。被错误利用的忠诚,叫人失去自由、自我,然后走向枯萎死亡……

里奥·梅西预感巴西男孩会在他读书的时候,将脸探入房间,然后像夏天时一样,夜晚留宿亲热。于是他久久等待着,直到午夜,内马尔仍未现身。里奥这才陷入怀疑。年轻的心总是莽撞、单纯又让人捉摸不定,对此,他为内马尔留有额外的包容与耐心。

里奥·梅西披上一件外衣,没有点灯,摸索着木质扶手走下楼去。拖鞋声穿过会客厅,玻璃双开门外是被长廊环绕的花园。

石砖砌成的走廊,在突然回暖起雾的夜里吸满了水份。里奥谨慎地走进去,就像走在一只史前生物光滑的鳞脊上,斜斜影子轻拂每一根廊柱,让这些沉默不语的死物记下今夜发生的事。

里奥看见内马尔。巴西青年一半身体隐藏在立柱后,黑夜助他隐匿深色的皮肤,唯有月光的微粒不断落在他的眼睛和湿润的嘴唇上。颤跳。

他一言不发,直白地散发着并不坦诚的情绪。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抚摸着常绿植物的叶脉,巨大的叶像一面蒲扇,在温柔的催动下,徐徐为他的侍候扇风。像是蹲守猎物的兽,又像是在迷失中等待着焦急主人来寻的兽。

里奥没有呼唤内马尔,因为他知道野生动物未曾听从人的差遣。

于是里奥不再犹豫地走向他,脚步越来越急切。而内马尔不忍心再多施与里奥一丝冷漠。他本就做好了觉悟才等在这里:只要里奥也像他一样怀有期待,只要里奥肯走下楼来,他就会放下委屈与亏欠,张开双臂拥抱一切。

两人难分你我地吻在一起,捧住脸颊,鼻梁相撞,胳膊与脖颈绞缠在一起,脚底烈如舞蹈滑步。里奥的大腿插入内马尔的腿间,内马尔甘愿后退。花园在旋转,月也在旋转,巴洛克风格立柱轰然倾塌,两具肉体撞在一起。

内马尔把里奥·梅西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压在那张没有床垫的床上。

“我很想你。”

他并不难过,但不知为何流泪了,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倘若太卑微,那会让他看上去不配拥有里奥。

“我也是。”

内马尔不知道这对于里奥而言,是否是一句助兴的话。他又吻了里奥几次,不断索取着他能被允许得到的。用里奥最初吻他的方式回吻里奥。戏弄他的舌头,夺走他的呼吸,边揉捏他身上有肉的地方。内马尔的舌头更灵活,每当里奥想要推开他,他会用撒娇一样的哼声求里奥放弃挣扎。几个吻,他就让里奥硬了,这才开始脱里奥的衣服。因为他要好好欣赏这具已经动情的身体。

内马尔解完里奥宽衬衫的扣子,若有所思地离开了他,将门锁上,衬衫缠在把手上,再将行李箱抵在上面,这才回来,一边舔他的乳头,一边脱下他的睡裤。里面是空的,内马尔直接摸到了苍白结实的腿。

“妈的……”他的眼泪掉在里奥的胸膛上,里奥担心他的情绪,温柔的手抚摸上来。但内马尔没有悲伤的情绪。他色情地吮吸里奥的手指,要完成未完成的事。年轻又英俊的穷小子,在这张破烂又不舒适的床上,要操生命中最珍贵的人,“让我做吧,里奥。”

里奥没有说话,眼睛怠惰地眯了起来,这就足以让内马尔五迷三道,舔他的全身,吻他的脚背,深喉口交。

内马尔没让里奥·梅西趴在床上,因为他知道那时候自己有多不安。他让里奥坐在床沿,而自己跪在地上,肩上架着里奥的双腿。然后他沿着大腿内侧的皮肤舔进去,倒三角形的肉红色长舌滑入白皙的臀瓣。

里奥·梅西倒吸了一口气,肋骨突起,内马尔想听他呻吟,继续舔湿那里,将手指钻入后穴。里奥·梅西的腿不安分地夹住他的头,但他享受这种充满肉欲的窒息。里奥越是抗拒,他越是舔得啧啧有声。

“内……”

里奥将手伸下来求他给自己留有尊严,可这正是内马尔的坏心,他捏住里奥的手,连他的掌心一起吻。

“我要在这留一个属于我的吻痕。”

“不……”

内马尔倔强地皱眉,一边勾起手指刺激里奥的前列腺,一边在大腿内侧吸出一片粉红色的皮下瘀血,在更靠近腿根的地方又吸了一个。他不再是那个不好意思奢求更多的男孩了。

“我会要你加倍奉还。”

内马尔听里奥抱怨,估计将嘴唇贴在里奥的皮肤上,口齿不清说:“一言为定,别让我等太久了……”

里奥的臀难耐的扭动着,内马尔总能降服他。里奥无法思考,也不知是什么让内马尔在几个月内快速成熟起来了。他还未得知男孩在这段时间所经受的痛苦,更不需要知道内马尔是如何跟维拉蒂一起从黄片中学习技术的了。

他的背被床板隔得生疼,像一条尾巴被钉在菜板上的鱼。内马尔温柔却激烈地爱抚他,只知道要让他舒服,却不懂让快感蔓延到让两个人在交媾中高潮。

里奥最终挣脱了内马尔,看着男孩鼻子以下湿润的脸,还有翘挺的阴茎。里奥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内马尔,因为他真的很会央求,因为他也乐在其中。

里奥赤裸着站了起来,走向床尾的时候,后穴被侵犯过的感受尤为明显。他受够了在没打磨的木板上被摩擦,想站着做,大汗淋漓地靠在墙上,一脚踩在木板床上,腿向外旋,勾指让内马尔过来。内马尔两步冲上来抱住他,那种急切与兴奋让他感到不妙。

“你得——”

内马尔捂住里奥的嘴,只留那双大睁的黑色眼睛在手掌外面。然后,他没有戴套就操了进来,内马尔往上顶得又深又快。

“对不起,我本想再温柔一点……可我太开心了,你只能容忍我了……”

里奥的头发垂在额前,随着身体颤动的频率晃荡着,遮住了他湿润的眼睛。

22.

内马尔远比里奥·梅西想象得卖力。里奥·梅西的颤抖和紧张令他更兴奋了,猛烈地操干起来。当他真正占有里奥·梅西之后,才发现白皙的身躯并不多么强壮威猛,皮肤上布着一些令人病态的性欲做痒的雀斑,腰的线条竟是纤细流畅的。内马尔自私地侵犯着,为了鉴证他是如何玷污阿根廷少主的男性自尊的,他要把里奥·梅西操得叫出来,但又要封住他的叫床声,不跟他人分享。

却没人能责备他的这些行为,他是上帝偏爱之子,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痴迷的表情总是令人想疼爱的。

里奥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发生了一些事,消磨着巴西青年,让他时而萎靡不振时而精神亢奋。里奥正被激烈地操着,暂时无暇关心内马尔的心,被同性侵犯的感觉强烈又陌生。

幽暗湿冷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水、汗水、泪水与情欲、谵妄、伤别离混合的味道。

他让内马尔慢些,内马尔就更剧烈地往上顶,身体撞击的声音响亮到令人羞耻。里奥狼狈地一脚盘在青年腰上,一脚勉强踮地。

那块手表正在内马尔的手腕上哗啦啦地响,里奥低垂着视线,照着那双果实一般的嘴唇吻了上去。他过往很少接吻,做爱只是做爱,但男孩似乎有一种魔力,令他总忍不住想为他网开一面,从舒适圈里迈步出来,允许一些额外的事。

一个做账机会,一身漂亮行装,一次触摸,一枚吻,一场性。

内马尔问他是否难受,他闷哼一声,将脸沉在内马尔的颈窝里。在操干中,每句话都断断续续,他不拒绝,内马尔就操得更深了。

“里奥……你骗了我,你是混蛋……我等了你很久,如果我放弃了,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咒骂声软绵绵的,像是极为亲密的变调情话。

内马尔从第一次用纯良的眼神羞怯地看着里奥·梅西起,他就从没无辜过,强烈地表达着渴望,不择手段地追求。外人总被他漂亮的眼睛和孩童气质迷惑了。实际上,他会得意忘形地享用战利品,就像他现在干着里奥·梅西一样。

他抚摸里奥的方式,让里奥感觉自己在被亵渎着。乳头被挤捏着,抠弄着,乳肉在操动中被颠得颤动。结实的臀被狠狠揉挤,就连肚脐都被骚扰了,汗湿的手指插进来打转。内马尔讨好人的招数有一种贫民窟的流氓气息。

“冷静一点,内,我不是来陪你玩这种游戏的。”

内马尔捏住他的下巴,从耳孔舔到鬓角线。里奥极力想躲,可他能躲到哪去,无非是从臂弯的一侧靠到另外一侧,还是要被灵活的舌头钻进来,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收紧了身体,在墙壁与蜜色身体形成的缝隙里痉挛着射精。

“里奥……”内马尔又开始掉眼泪了,这到底是他的真情还是心机?

内马尔啄吻里奥嘴唇安抚高潮后的空虚的时候,热泪也蹭到了里奥的脸颊上。里奥仍旧愿意拥抱他,即便他让自己以不情愿的方式高潮了。“对不起……下次我会做的更好。”

“你已经在想下次了……”

内马尔立刻退了出来,还硬着,阴茎湿漉漉的,不断向上挺动,一看便知还没尽兴。内马尔一路吻下去,舔里奥小腹上喷射的体液。他跪在里奥脚底,把里奥的阴茎含在嘴里,也吮吸干净。

里奥亲眼看着内马尔将美丽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交叠如精灵起舞用的黑羽扇,吞咽着。没有男人能抵御内马尔为他做这种服务。里奥粗糙地呼吸,闭上眼,柔软的唇落在大腿上,膝盖上,然后他就被攻克了。任由内马尔怎么对待他,被抱上坚硬的床,内马尔骑了上来。

“里奥……噢,里奥……”

内马尔一边欣赏着里奥的身体,一边手淫,最后射在里奥身上。他倒下去,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在破败狭窄的宿舍里气喘吁吁,脚边是内马尔半敞开的箱子,内裤与长袖衫溢了出来。巴西男孩扯来一件,为两人擦拭身体。

“谢谢……”

“为什么要谢谢?”

“感谢这一切。主给予我的,与即将给予的。”内马尔又吻梅西的嘴唇,好像只要他吻得足够多,就能让里奥·梅西渐渐喜欢上他。里奥感觉到了一股他难以抗拒的召唤,不可自抑地回吻。

“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很想你,一开始每天晚上都想你,幻想这座庄园里一天发生的事,你会不会像我一样寂寞。我甚至希望你不会,因为我不想你找到另一个男孩……”

“内,你是傻瓜。”

这样听来,是没有另一个男孩。内马尔搂着里奥,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臂。

“你的床垫哪去了?”

“这要问阿根廷人……他们之中有人爱睡两层床垫。”

内马尔知道两人现在略显窘迫,但他不想侵占帕雷德斯的床,作为忠诚的朋友,他要对室友的领土视以尊重。他叫里奥尽量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略有些凉的胳膊与细腻结实的腿。内马尔又把里奥额前汗湿的短发撩开,吻他的额头。

“你冷吗?”

“冷?不……内……不……”

“我能要你的手机号吗?”内马尔自己都搞不懂是怎么如此生涩地转移话题的,有些念头在心里酝酿许久,稍不留神就会溜出来:“如果回信对你而言不够方便,那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

“没有不方便。”内马尔心中暗自叹气,猜测是想分享的闲言碎语太多,里奥·梅西觉得没有回信的必要,“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晚上十点之后有空。”

内马尔蠕动了一会儿,从一堆衣服里摸出了手机。他看到里奥把手机捧在手里,苍白的、短短指甲无法包裹的指尖点亮了屏幕。

桌面是内马尔和苏亚雷斯的合照,内马尔感觉到了里奥的身体变得僵硬。

“是他送的手机……所以我……”

“他送了你手机?”

上一秒巴西人还在享受和少主漫无目的地闲聊,下一秒他已经在后悔言多必失了。和里奥·梅西私下相处的时候,内马尔要竭力展开五感,感受阿根廷人的细微情绪。这是他逐渐上瘾的游戏,有时他猜对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宝藏;有时他猜错了,里奥·梅西终归对他保有额外的耐心温柔,只沉默地将他推开。

“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

内马尔更紧地抱住里奥·梅西,看到里奥输完号码,他立刻拨通了电话,不给里奥反悔的机会。里奥的手机在某处震动起来,这声音真令人愉悦。这一回他又猜对了。

“他的确是我的朋友,但这不一样。”

“我不明白……”

里奥捏住了内马尔的脸,左右摇晃,留他独自在困惑中思考。内马尔以为照片的事令里奥感觉到了孤立。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拍照,然后当手机屏保……”

“不,内马尔。”

“难道你不是因为这个不悦吗?”

“我没有不高兴。”

好吧,猜错了。内马尔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紧里奥·梅西。他们磨蹭了一会儿,就又起了反应,就着侧躺的姿势插入了。内马尔激烈地哼着,兴奋到太阳穴青筋暴起。这一次缺少爱抚和前戏,仅是原始地交合。他把里奥·梅西的脸操成了粉红色,在迷情的顶撞中,胡言乱语起来:“我爱你,你是我有的最好的。你是我的一块小饼干,再亲一下吧,再亲一下。我恨你,里奥·梅西……你把我的心都毁了……再亲一下……”

“你这疯子……”

内马尔的声音没有愤怒,沙哑的,深情又委屈。

“你喜欢疯子吗,里奥,你喜欢小狗还是疯子,还是疯狗?你这控制狂……你在把玩我的心,这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是啊,非常……”里奥被顶得撞到了墙。内马尔停了下来,紧接着,里奥突然感觉下身一空,他被重新拽入内马尔的身下插入。

“你可以继续……里奥,我爱你,里奥……”

里奥·梅西不记得他们俩那晚做了几次,三次,四次?似乎没办法以射精的次数来计算。他们以各种姿势都做了,站着、跪着、躺着,布满暗红锈斑的镜子里倒映着他们交合的肉体,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使镜中的身形虚化模糊,从肤色就能辨别出里奥·梅西的腰为了迎接阳具折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最终心满意足地相拥而眠,磨蹭着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又中途会因为欲望而醒来。里奥·梅西几次在梦中挣脱内马尔的手,那只手又会蠢蠢地攀回来。单人床那么狭窄,后半夜的时候,一声巨响,是内马尔掉到了地上。

“呃呃……以后不要再在我的窝里……这是最后一次……”

“内?!”

内马尔在地上打滚,痛得呜咽,里奥坐起身直笑。

凉夜中畅快淋漓的性剥离了现实感,让里奥·梅西暂时忘却了许多,只是单纯信任、依靠着这个男孩,甚至暂时忘记了被背叛的恐惧。内马尔,他的一次冒险的尝试,他的一次法外开恩。他将他曾经渴望却无法实现的全部不计代价地投射到内马尔身上。

现在,男孩沉浸在溺爱当中,开始窒息,在他的掌下挣扎。连内马尔自己都没发现正如何一步步沦陷,只是把四肢本能地震颤当成肉体高潮的一部分。

在回到现实的牢笼中前,里奥可以选择松手放他一条生路,或是将他带到更深、更黑暗的地方,那里有一张张阿根廷人执拗又顽强的脸,不得不偿还的家族使命,有子弹窜出枪膛的火星,有警车鸣笛噪响,在湿漉漉的码头之上漂浮一张红蓝白方块拼凑层的地图,那是上千个集装箱,其中一个将是两人的棺椁。

“我把你吵醒了吗?”

男孩在黑暗之中,声音如同蜜糖,摸他的脚踝,好像在溺水中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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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的百万宝贝(18-19)

18.

“你喜欢男人吗,内马尔?”

维拉蒂再次重复了他的问题,内马尔敏锐地品味出了一丝困惑与失望。语言像一把刀子,悬于左胸之前,在那一刻,始料未及的惶恐突然向他袭来了。也许是维拉蒂的质问令他难堪,也许是想要逃离思考的漩涡,内马尔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不,兄弟,不懂你在说什么。”

黑暗之中,内马尔听见维拉蒂发出了释然的笑声。弓背而坐的影子在午夜抖动起来。

“我们都该睡了,明天有比赛。”

但内马尔却睡意全无,不敢辗转反侧,僵在湿冷的床上。廉价酒店的床单残存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墙壁隔音极差,总能隐约听见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在这个年轻人都熟睡或堕落的夜晚,十九岁的内马尔第一次开始了他的自我内观,心的湖泊尚不深邃,澄澈,一些伤痕成为了它的支流。仅仅是一瞬的窥视,生命的脉冲已如蓝色火焰涌向周身。他在一个陌生国家的夜晚,孤身一人,睁大双眼。维拉蒂的均匀温柔的呼吸声安抚着他受惊的内心。

许多年后,内马尔在为结婚的五周年派对筹备的夜晚,放弃即时通讯与电子贺卡,而是以祖母传承的古老方式,一边深情嗫嚅着,一边以花体的字迹将这一切的开端讲述给阿根廷人们。那时的他,内心不再充斥迷雾、怒火,重新回归为平静的湖泊。

至于在那第二天的糟糕比赛,他就记得不甚清晰了。失眠使他在下半场开始时体力不支,在场上像是个找不到自己坟墓的幽魂。队友愤怒的吼声将他惊醒了。他跑动起来,试着把球带到前场,结果心急导致他吃了黄牌。既然首秀已经不能更糟了,内马尔干脆不顾局势地乱射门。结局以一个助攻收场,叫他在走进球员通道时起码不用挨教练的训斥。

“你会走上正轨的,有些信心。”

维拉蒂来揉捏他的脖子,但他的心绪早就不在体育场内了。他们脱了湿透的球衣,以优美的脏话问候德国学生。水雾氤氲,他们赤身裸体,鱼贯而入。内马尔借着乳白色的遮蔽,一边搓洗胸膛和腹部,一边打量同队的男人。他们大多长得比内马尔高、强壮,胯间的那玩意儿有长有短,隐藏在浓密的体毛里,有的割了包皮,有的没有。

内马尔无法继续看下去,冲去脸上的泡沫,双眼刺痛。

再看他们的臀。内马尔不知道是因为人太多了令他紧张,还是运动员的臀腿过于健壮发达,他竟然毫无欲望。他专注地观察着替补队员十六号,介于接下来的幻想过于罪恶,他为自己没能记住十六号的名字感到愧疚。他想象自己和十六号接吻,那张嘴唇也是意大利裔标准的薄唇,抚摸白色的身体,握住瘫软的下体,两具年轻的身体在水下交缠如交配期的白棕两蟒。

内马尔发出一声干呕。维拉蒂推开一些裸背,过来关心他。

“我跑过头了……”

“我包里有糖,这就拿给你。”

回到巴黎后,内马尔像是彻底迷失了一般,随着降温陷入萎靡。橄榄球啦啦队的女生来要他的手机号,游泳队也来,两周之后,内马尔发现他无法将那些名字和脸联系在一起了。周一一起看电影的女孩叫苏埃丽,周三辅导数学的女孩叫格洛丽亚,周末上床的叫薇拉。他的钱只花在买鲜花和安全套上,没能进展到一顿正式的晚餐和带包装的礼物。内马尔能对她们当中的每一个勃起,然后努力地进出直到射精。他的技术在学生之中堪称出神入化了,一些有关他的房间传言在女厕所里流窜着,后来,约女生出来就变得稍微有了阻力,好女孩会绕开他,坏女孩会往他的柜子里扔情趣内衣,再后来,苏亚雷斯都听说了这事。

“再这样下去,你会在二十岁到来之前收获一个儿子。”

内马尔惊异于苏亚雷斯消息之灵通,就仿佛欧洲的每个房间都被他安了窃听器。

“你在这所大学里还有别的跑腿?”

“得了吧,我没上过大学,但我比你了解女人。之前我来接你的时候,会有人对你暗送秋波。但看看现在吧,快入冬了,动物不在冬天交配,但她们看你的眼神就仿佛是母马在等入栏的种马。”

“哈哈,我可没那本事。”

“如果你搞大了女人的肚子,你就完蛋了,内马尔。”苏亚雷斯喋喋不休:“你可别想继续躲在学校里,你得出来挣钱赡养一对母子。但你也别想回去里奥·梅西那去了,他会对你感到失望。”

听到里奥·梅西的名字,内马尔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渴望着苏亚雷斯能多说几句和阿根廷人相关的话,哪怕不是近况,一些牢骚都足够夜里反复咀嚼了。

“家族里一切都好吗?”

“老样子。”苏亚雷斯将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献给内马尔。要不是他们俩已经合作许久,内马尔会误以为他被求婚了,“你们的教父状况不佳,他回阿根廷了。”

这似乎能解释为何里奥迟迟不会信,内马尔饥渴的内心替他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接下了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价值不可估量的钻石戒指。

“你还没向我解释过这一切是怎么运作的。”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你们……”

“我们这些贫民窟的穷狗并不都是被金钱驱动的。我答应你做这件事,是不想让我的国王对我失望,如果是为了钱,我会选择带着这枚戒指一走了之。”

“好吧,小子。这些宝石从南美来,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火地群岛被奴役着在自己的土地上淘金,钱却丝毫不进我们的口袋……”

“跳过这些煽情的故事,叔叔,我已经选择走这条路了。我帮里奥·梅西数过带血的钱,不需要正义的理由。”

“这是走私钻石,黑手党把它当货币囤积,也有的送给情人。欧洲当局盯得很严,所以我才选择了你,你是个聪明人。”

内马尔点头,“如果被抓住,我就可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噢,别那么悲观……”

车停在闹市区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前,内马尔下了车。这个时候,街上大多是约会的情侣。他左顾右盼了一阵,才走进餐厅。欢快的音乐之中,内马尔与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女人视线相交了。

他接触过不少黑手党,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女性。她挥动着黑色蕾丝之手,毫不低调地呼唤着内马尔。有些人生来是夜行生物,黑夜是月亮的影子,他们便是黑夜的影子。

内马尔的客户叫罗娜·摩蕾洛,浓妆之下的脸年龄难辨。他们要在吃完一份海鲜意面前完成交易,于是,内马尔装作一个年轻的暴发户,将那枚钻戒套在了黑色蕾丝手套外面。

“我原以为来赴约的人会再成熟一些。”

“请您放心,我在您期待的方面足够成熟。”内马尔压低礼帽,故作谦逊地微笑时,钻石的光茫都变得暗淡了。

罗娜·摩蕾洛是内马尔的第一位女客户,也是他第一个发生了关系的客人。他们的交易是在床上结束的,内马尔看到了一张流着睫毛膏泪的脸,那比他想象得稍年老一点。这时,内马尔对自己的探索已经能初步缩小到他喜欢年长者的地步了。意大利裔。

“我让你满意吗?”

女人笑着对他点头。内马尔恍惚地把这个答案带回了过去的一个雷雨夜。接着,他从上而下地观察着女性的身体,曲线柔软,指甲油与连裤袜的勒痕令他联想到纹身与小腿袜的束带。他如大梦初醒一般,发现自己正和一个除短暂性欲外再无其他的陌生人躺在一张床上,这令他难以忍受,甚至感到抗拒。

于是他开始仓促地穿衣服,想要逃走。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从仰卧滚到趴在床上的姿势,点燃一根烟,问慌乱的年轻人。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会和你的上线要到你的名字。”

“他不是我的老板。”内马尔不想留下什么麻烦,干脆说:“我叫维拉蒂。”

“这很伤人,你长了一张南美人的脸,却有意大利男人的名字。”

内马尔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回到午夜空无一人的街上。流浪汉在阴影中蠢蠢欲动,内马尔揉着太阳穴,泪涌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拨电话:“来接我,求你来接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他躲进一家通宵营业的汉堡店,要了一杯冰可乐,咬着吸管等待着。浑身被触碰的地方,都像是被酒精擦拭过一样燃烧起来。此刻,内马尔的心中充满了沮丧和自我厌恶,浑身无力地趴在油腻的餐桌上。他的精神欲脱离肉体而去,像是感受到上帝的感召,要升往天堂,黄绿色的天花板压下来,要把他压成盒装罐头。

苏亚雷斯在内马尔要陷入昏睡之前出现了,把他扛上了车。

“我自诩为一个人性化的雇主,你这时候应该已经回学校了,是什么让你拖到了这时候?”

“我踏上了一段自我探索之旅……”内马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让人不忍心严厉。

“关于?”

“关于我的……口味……”

“一周两个女人都没办法让你满足了吗?”苏亚雷斯把内马尔摔在后座上,“你把我半夜叫出来,是想和我试试?”苏亚雷斯把一沓钱扔在内马尔身上,这世上有许多人做梦盖着欧元睡觉,内马尔有幸实现了这个愿望。

“不……那段探索到此为止了。我的内心已有答案,我感到很绝望,所以给你打了电话。”

“别告诉我这一切都和里奥·梅西有关。”

“不。”

内马尔睁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你甚至可以诚实地告诉我你怀疑自己的性取向,你却要为看上了里奥·梅西而撒谎。”

“我只是……这一切由里奥而起,但不是因为他……我也搞不清我是怎么了……”

“妈的!”苏亚雷斯在深夜拍响了车喇叭,“我只是想试试你,还真被我猜中了!”

内马尔捂着脸发出一声哀嚎。他以为自己隐藏地足够好了,但痛苦总是悄无声息地溢出来。苏亚雷斯选择不再折磨他了:“这不难猜,上次我见到你俩的时候,你还称呼他为梅西先生。”

“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否则我就去警局自首,把你也供出来。”

“这是一场梦,内。你和我抽了大麻,我现在要回到床上去了,我的女友还在等我。”

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方正的楼宇在夜里看上去阴森而庄严。内马尔挥别苏亚雷斯,插兜沿着梧桐树下的一豆一豆路灯向宿舍走去。

难以言表的低落只在向苏亚雷斯坦白秘密时短暂地消失了一小时,如今再度似夜间寒意袭来。走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将那一沓钞票连同写了一半的信一并扔了进去。他放弃了写信与等待,但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将这股空虚驱散。

19.

在破格成为一名大学生后的第一个寒假来临前,内马尔都在用对足球的热爱抵御巴黎寒意的入侵。
南美人的基因本能地在十一月渴望着骄阳和闷热,想念泳池、沙滩和菠萝椰子酒。而现实中,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们要每天六点起床,在第一堂课开始前完成早训,拖着欠缺睡眠的身体去上课,再在午后重新集合。
塞尔吉奥·拉莫斯是一个四年级的后卫,明年的夏天他不会毕业,而是会继续保持着学生身份代替学校出战几年。拉莫斯已经有了专属的经纪团队,签约也将在这个冬天完成。拉莫斯乐于为年轻的球员指点迷津,该避开哪些名宿,食堂周几的饭菜最好吃,那些教授适合头脑简单的体育生。
“遇上加尔捷,你就惨了。”拉莫斯压低声音,朝前座的内马尔说,“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已经四年级了,还在和新生一起重修法语。感谢你,加尔捷。操你妈的。”
内马尔趴在桌上,以虚弱的哼哼声作为对拉莫斯的回应,啃着杏子扁桃仁奶油干酪充饥。他在书包里塞了一个暖水瓶,好让身体暖过来,尽快进入睡眠。清晨第一堂法语课阶梯教室的西南角落,一群人高马大的体育生不吵不闹,安分守己,像一群折颈的加拿大鹅,脑袋朝一个方向搁在桌子上,均匀地打着呼噜。
一队成员大多都和他一样体力不支,上上周他们在意大利踢米兰大学,上周他们在阿姆斯特丹,那么远,足足坐了一整天的火车。维拉蒂在出发前雄心壮志,疯狂地要拖上内马尔在赛后见识一番河岸边的红灯区,但一场鏖战过后,他们没能在红灯区里快活,而是躺在按摩床上被筋膜枪锤到呻吟。
这群年轻男孩这周又被打包发往西班牙了,这是内马尔离加泰最近的一次,倘若他想,跳上火车,两个小时就能回到阿根廷人的庄园。但内马尔心里只有求胜欲,每一场比赛开始前他都在向主祈祷,贪心令他要跟上帝说上许多。哨声响起,内马尔的血就热了起来,不再畏惧严寒。家的魔力保佑了他,上半场加时中他上演了帽子戏法。他在客场球迷的谩骂声中跳舞,扭到了一半,突然被队友从身后举了起来。内马尔张开双臂,在五个人的托举中看到了体育场上放的黑夜,银河漫漫,被圈入排灯绕成的明镜,星光触手可及。
现在关心大学联赛的几乎都知道巴黎有一个叫小内马尔的前锋。只可惜他们只能看到内马尔在绿茵场上的表现,比赛以外的时候,他像一只雨林中游荡的狩猎者,在夜晚城市的街巷中神出鬼没。

苏亚雷斯体贴地帮他把交易地点定在欧洲各个主要城市的闹市区,他所做的,表面上仅是衣着光鲜地奔赴一次与陌生人的约会。渐渐地,他有了熟客,他们会和苏亚雷斯点名要见这个手脚干净的巴西人。内马尔戴着斯文的方框眼镜,在咖啡厅假装赶论文。黑手党君子最近都走上班族潮流,西装三件套穿戴整齐,前来和外国留学生拼桌,两颗钻石被压在马克杯下,和杯垫一起呈在买家面前。

内马尔清清嗓子,拨开桌下正在抚摸他膝盖的手,“你订的是钻石,货品中不包含我,先生。”

“那请问你的价格?”

灵活的腿躲过了第二次抚摸,内马尔得意地耸了耸肩,说:“我被一位先生买断了,现在和路易·苏亚雷斯属于外派性质。很抱歉,最近没有档期。”

离开咖啡馆后,他照例装作旅行的游客,在附近的街区兜兜转转,确认没有警方或买家的眼线盯梢后,在公用电话给苏亚雷斯报平安。

这份“课余兼职”可比给阿根廷人做事报酬丰厚得多,内马尔如今已小有积蓄。入冬以来的迷失并没有让他的大脑驽钝,只是他想念着和里奥·梅西对谈的夜晚,还有和迪巴拉在荒地上乱放的子弹,如今的平静使得内马尔迫切地需要一些刺激作为存在的锚点。

足球、短暂的乱性、暗中替苏亚雷斯做事不过是那些滋味的替代。

苏亚雷斯意外得知了内马尔与梅西的秘密,如今被牵连深受其害。他原本计算好了投资回报与风险系数,胸有成竹地企图名义上帮忙培养,实则顺便利用里奥·梅西看中的年轻人。当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已经和里奥·梅西上过床之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看不明白有哪里不一样了。”内马尔试穿着花哨的盖茨比风格衬衫,不合身,有一种浪子气质。他戴上墨镜,从镜框上沿看借酒消愁的苏亚雷斯。

“以前我只是单纯以为自己从里奥·梅西的车库里偷开了他的跑车出来,现在我上了高速,才发现他的十万宝贝宠物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后备箱。”

“什么是十万宝贝?”

“他一口气为你付清了四年的学费,算算其它的投资……”苏亚雷斯一饮而尽,在内心盘算着如果内马尔出了意外,要赔给里奥·梅西多少钱,“有十万欧元?这就是你的身价。”

“噢,我才不只值这些,上帝为我铺设了道路。”巴西青年拉高袖子,修长的蜜色小臂上,挂着苏亚雷斯的十块名表,“走着瞧吧,我会是出身于圣保罗的百万宝贝。”

在这之前,内马尔从未量化过阿根廷人的赠与,当苏亚雷斯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心中一隅莫名地变得澄澈起来。内马尔已与孤独共处了一段时间,迷茫与焦虑不再令他害怕,往往就在这时,诸神万物,心诚则灵。冥冥之中,一些良善的因果律要将他引领至正途。

内马尔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踏入一条没踏足过的走廊。半个学期即将过去,他的时间大多投入校外比赛与训练,或是与维拉蒂厮混,以至于除了校园的主干路外,大多领域于他都是陌生的。这条走廊经过音乐教室,合唱团的学生正在排练,演唱的是法语歌《Cerf-Volant(风筝)》,内马尔放轻脚步,眼中含笑着继续向前探索。歌声停止时,他也像是踩到了休止符一样,停下了脚步。接着,一墙之隔的青年男女开始唱《Vois sur ton chemin(遥望你的路途)》,内马尔才继续前进。他被乐曲唤回了发生在初夏的回忆,那时的他,曾看过这部电影的重映。加泰的那家复古又简陋的小电影院,只在他温暖的记忆中上映由达·席尔瓦主演的爱情片,仿若隔世。

也许是连上帝都被内马尔等待的耐心所感化,他的奇迹应现了。内马尔在女声独唱中,走入拐角,在那里,透过一扇有窗户的门,他看到了里奥·梅西。

内马尔以为他一定是产生了幻觉,撞开那扇门,奔向里奥。那段延伸的走廊中空无一人,墙上是学校荣誉的陈列。内马尔失望却惊讶地发现,他看到的里奥·梅西只存在于一张照片中。那是个更年轻甚至略显青雉的里奥,穿着和内马尔同款的球衣,面带含蓄微笑站在一群年轻人中,下方阴刻:2006年,圣日耳曼大学蝉联欧洲大学足球锦标赛冠军。

内马尔隔着玻璃抚摸着那张照片。这一切都是里奥·梅西无声的安排,将内马尔送进曾就读的大学,命中注定似的,内马尔走在里奥走过的道路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只字不提,里奥……”

内马尔钻入图书馆,翻阅起五六年前的校历,想要寻找阿根廷人的踪迹。那些低分辨率的彩色照片无法满足他的想象之时,他便开始从长期执教的教授那打听里奥·梅西的往事。

“利昂内尔·梅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内马尔最终在教数理分析的终身教授那得到了一些线索。七十岁的老朽,吐字浑浊不清,但内马尔有十足的耐心,“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他的高中成绩很优秀。我还记得他爸爸带他来面试的时候,他比其他人小一岁,个子很矮。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有点腼腆,我对他有印象,那时他的条件不好,想要在我这找一份助教的工作。”

这就是我与里奥的区别。内马尔在暗想。有人在贫穷的时候选择当助教,有人却帮乌拉圭人搞走私。里奥·梅西至今仍秉持着当年的初心,想要阿根廷人的手远离不干净的生意。

“我找不到他三年级以后的照片了。”

“你有所不知,他得过一种病,第一年的时候,他还在接受治疗。医疗费拖垮了他的家人,所以后来他退学了,太可惜了,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助学贷款帮不了外国人。”

“他去了哪?”

“你不能指望一个和现代科技不合的老头子知道这些。”

内马尔将这些只言片语串成了里奥·梅西年轻时的故事。他在苏亚雷斯的巴黎公寓过周末的时候,分享了这个故事,内马尔眼含热泪,等待着苏亚雷斯能对此评价些什么,像过去一样,说些开导他的话。苏亚雷斯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但他并不震惊。

“不必为他感到难过,内。想想你自己,再看看你身边的人,我们之中没有谁是心甘情愿地走上这条路的。”

“他却给了我那些他没能得到的。什么都不说,只是给予,凝视……”

“就像我所说过的,里奥给了你一个无价的机会。你有了选择,不必走他的老路,读完书你就可以像你的平庸同学一样,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正常人的生活,几年之后,把你的家人接出贫民区。一开始会不容易,但你会挺过来的。”

内马尔靠在苏亚雷斯的肩上,哽咽起来。“我曾不理解他,怨恨过他。”

“这很正常,年轻人。”苏亚雷斯趁虚而入,“谁在上面?”

“我。”

“内,你总在撒谎的时候最严肃,别让客户发现你这点。”

“我的西语还不够好,时态错了,刚才那句是将来时。”

从这天起,内马尔收敛了他的贪婪。他向上帝祈祷时,不再喋喋不休地渴望着一切。他只祈祷家人健康快乐,同时也祈求上帝给予里奥自由与祝福。那些属于他的,他将得到。那些他求而不得的,上帝会为他的耐心所动,终有一日应允给他。

感恩节在进入十二月前的最后一周到来,家在召唤着他……

tbc

我写的很痛苦!!!!我好痛苦!!!!!!我知道读起来很痛苦,但是我写起来也很痛苦啊啊啊!!!!他俩就快见面做了!!!!!他俩很快就开始高频doi!!!!!就快到了啊啊啊啊!!!!有爱可做那不就是糖吗!!!!再坚持一下!!!!(作者精神稳定身体状态良好暂时不会写报复社会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