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骤雨中重逢

这是我们一生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我固执地以为像我们这种人,总是受缚于时间,受限于因果。

年纪轻轻就把生命献给了宇宙的未知,在一次次沉睡中任由时间剥夺一切。

“岸上”的人敬佩我们,想念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的回航。那是我们存在印记,在衰老与遗忘的侵蚀下逐渐淡去。所以我才萌生了想要讲述这个故事的念头,我希望它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之外被永恒地延续。

我们的翻译器中继承了上百种古代语与星系通用语, 我犹豫着该选择哪一种来讲述我们的故事。语言似乎无法将它完整地讲述,它更适合被承载于出港的集合铃与返航的广播乐中,它是由一次次的追寻、相逢、离别、追赶组成的。最终,我选择用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来讲述它,这门语言由古老的罗曼语衍生而来,由殖民者将它跨越海洋带到我祖先的故乡,它最衬我们这些探索者的精神。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蛇夫座枢纽的探险军第七食堂。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阿奎罗是如何向我抱怨那些新巴西人的。他说他们过于鲁莽,不讲礼貌,总是吵吵嚷嚷,横着走路。这并不令我感到意外。当我和阿奎罗抵达聚餐现场的时候,第七食堂已经被身穿黄绿色窄身制服的人占领了。我们的人则略显拘谨地守住了角落,看上去连甜品都抢不过这些刚跋涉了三十光年、重力与时差都颠倒了的年轻士兵。

我丝毫不想融入这些狂热地载歌载舞的士兵,也不想接受来自另一门语言的问候。但我需要填饱肚子,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近乎把我耗光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主帅现在一定就像个猎人一样藏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想要找到我,推举我到台上代表阿根廷人就即将展开的联合行动说两句。

我逃避着打腹稿,还好我是一个优秀的潜行者,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正在散发着油脂香的烤肉。那些巴西人很热情,他们不管你是谁,就抚摸你的脖颈,吻你的脸颊。我听领航员说,他们多数时间都在东北方探索,那边辐射强,常年要穿笨重的防辐射服。近一百年,他们只来到蛇夫座周边过三次,这是第四次,都是年轻又活泼的新面孔。

我对他们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一心只想找个僻静的角落享用我的晚餐。不是在这些巴西人旁边,更不想回我们的人身旁。他们要边抱怨巴西人,边开不得体的笑话。这不利于即将展开的合作,我们要在一艘船上同吃同住上三个月,登陆之后,还有接近一年的调查期,信任和尊重是第一步。

我咀嚼着烤肉,这口感可不是合成的蛋白肉,而是从真正的牛身上来的菲力,只可惜第七食堂的厨子还不如我们船舰上的厨子,用这种湿答答的方式来烤肉,属实是暴殄天物。就在我打算继续在内心批评一番卖相不佳的南瓜挞时,大堂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我站起身,与此同时,人们停下了音乐和舞蹈,在茫然中面面相觑,紧接着我们就陷入了黑暗,警报的红光来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射,一种恍惚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让我浑身无力。重力系统失效了,我正在逐渐飘向空中。经验丰富的阿根廷士兵们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他们低声嘟囔着,在盘中食物飘走之前迅速将其打扫干净。刚才还欢庆着的巴西人陷入了恐慌,尖叫声此起彼伏。黄蓝两军乱作一团,在空中相撞,漂浮的酒液如同子弹,在他们胸前的制服上留下暗红的污渍。

我攀住了墙壁上的装饰,让自己静止下来。红光之中,一个人正在飘向我,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叫着,在摸到了我的小臂的那一刻,就不顾一切地缠了上来。这不像是个经过训练的士兵,我不由得担忧到了新的星球上,如此冒失的人要怎么生存。但我能谅解他的恐慌,上个月,刚有一艘巴西的资源舰因为导航系统失控而被卷入了巨行星的引力范围,全员都被超出身体接受极限几千倍的引力撕扯成了碎片。

我抚摸他的脊背,试着和他建立连接。我向来不喜欢借助翻译器,但他勒得我快要窒息了,我只能用新葡语和他说:“冷静下来,你能听懂吗?”

“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最怕黑了!别松手,求求你。太好了,我们就这样就好……你是阿根廷人?发生了什么事!?”

“整点有检修,重力系统需要半个小时重启,你们没有收到邮件吗?”

“邮件?我才刚下船,重力没同步,时间没同步,邮箱也没同步……”他像一只清道夫鱼,以令人难以接受的亲密度紧紧地贴在我背上。

“你可以松手了,这儿没有危险,士兵。”

“谢谢……你比其他阿根廷人友善多了……”巴西人的声音很沙哑,但听上去年轻不大,嘟囔着:“我偷偷用翻译器听了你们的对话。看来阿根廷探索队里的很多人并不看好我们的能力,但别忘了,巴西人在近一百年里取得了五次重大突破……”

房间震动了起来,巴西人和阿根廷人像是保龄球瓶似的来回碰撞,他们有的人浮在天花板上,有人倒立在地上,有人借着失重开始摔角。他刚松开的手又抓了回来。

“你对伙食满意吗?我猜厨子不会是巴西人,他们最懂该怎么烤肉,一定是欧洲白人来做白人食物了……”我不便为同伴们的鲁莽行径道歉,只能尴尬地转移话题了,他被我逗笑了,“对我而言够好了,我们那太远了,补给稀薄,合成肉也只能每周吃两次。”

“你从哪来?”

“新桑托斯,在银河系之外了。它和地球上那个桑托斯一样穷。”

“那里有很多树,是吗?”

“没错,除了树,其它什么都没有,桑托斯负责给五大星系提供木材。”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浮在空中。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即将开始的探索,他说他和我一样,是第一驾驶员,他开过一些经典又老旧的船舰,去年参观了最新的爱迪生号,操作盘是全息的,人工智能自动瞄准开炮如同射击游戏一样简单……

我看了一眼手表,提醒他:“该准备好了,士兵。”

就在他热情地说着自己的偶像贝利是如何发现了可燃冰星时,第七食堂恢复了明亮,刹那间,所有人坠向了地面。我接住了他,他才不至于狼狈地摔在地上。我发现这是一个棕褐色皮肤的年轻士兵,瘦又精神。

“嗨!”他朝我伸出左手,因为右手杵进了我的南瓜挞里:“新桑托斯的内马尔二世,十九生理年,探索氢氧化合资源,谢谢你接住了我。”

“利昂内尔·梅西,你不喜欢的那些阿根廷人叫我里奥,二十三生理年,探索智慧生命的痕迹。”

我们的工作性质会要求我们进入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休眠,在这期间,身体的生理活动时基本静止的,所以我不能判断他出生在哪个时代,这个叫内马尔的年轻人可能出生早于我。

0.6个重力单位下能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我换成单手抱着他,腾出左手和他握手。宴会瞬间变得杯盘狼藉,人们蹦蹦跳跳地绕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和食物。这并不能妨碍巴西人们的心情,他们嘲笑起彼此狼狈的模样,继续哼着歌继续舞动起来。

我让内马尔二世重新两脚落地。他听到巴西人的呼唤,吮吸着手指上的南瓜酱,朝我挥手告别,“我得去找我的朋友们了,刚刚的事帮我保密。我们船上见,里奥·梅西!”


船,我们的子宫,我们的城池。半米厚的合金阻隔了真空当中气压与极寒,带着我们向黑暗中更黑处漂泊。士兵们看似无拘无束,实则恐惧而彷徨,许多被失眠问题困扰着,整夜望向舷窗外的黑暗,哼唱船歌。我们的故事也被编织其中。

我们的故事有蓝灰色的基调,是新阿根廷人的恒星光经过折射之后,肉眼可见的光谱中最外围的孤独颜色。我们在第一节宇宙课中就学习了,它不像是孕育过我们的太阳系,这里的光色彩单一。

我们的故事在世人眼里似乎注定是悲哀的。从第一次陷入长期睡眠开始,亲朋好友就像是开启了加速衰老,而我们永远停留在了年轻的时候。

我们不被祝福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没有人会在居住区以年为单位苦苦等待,也许偶尔会碰上一个浪漫主义者,在清醒的几个月里炙热的相恋,在离岸后,每隔几个月就收到视频来信。

在航行中,我们偶尔醒来执勤,宝贵的十几个小时都被用来激动地回信。但这种挂念不会持续太久。他们会爱上现实生活中的活人,连一封通讯都不留下就离开我们。

于是我们会错误地觉得,我们只适合和“亡命之徒”短暂地温存,在清醒的时候快速又虚假地爱上一个人,再用睡眠忘记他。

在启航之前,我也决定忘记许多事,主帅情绪昂扬又虚空的口号,餐厅的那场骚乱,还有和阿奎罗的可笑赌注:我们赌谁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能忍住不吐。事实上,我们只是宇宙孱弱又渺小的孩童,不知寒冷与压力为何物,在引擎的震动中睡去,无畏无知地在一颗蔚蓝的星球前苏醒。它和我们的母星何其相似,地表超出一半的面积被蓝色覆盖,但并非温和沉默的汪洋,而是一种等待我们开采研究的固态化合物。

我的眼前有两条无限延伸的赤红色直线,那是船退出高速飞行后减速的气焰。在剧烈的震动中,更多的孩童从睡梦中醒来了,婴儿发出啼哭,他们发出翻江倒海的呕吐声,披着白色的保温毯蜷跪在地上,就好像在对着无尚的未知之神祈祷。

这是一颗温和而严酷的星球。它被一颗恒星照耀,一天的周期为37个小时。我们在春季登陆,昼夜间的温差从三十二摄氏度到零下十二摄氏度。在一片没有蓝色晶体的平原上,我们和巴西人汇合了。他们常年生活在气候恶劣的高重力环境下,来到这个新的世界,迫不及待地想要突破规矩建立新的营地。

有十来个巴西人被编入我的队伍下,我们负责在营地四周设置检测装置。他们有的人叫我“Captain”,有的人直呼我的名字。我不擅长把人名和长相联系在一起,所以爬上山麓的时候,队里的年轻人提议玩点名字的游戏,犯错的人,回到营地后要负责清理建筑垃圾。

“保罗·迪巴拉。”

“维尼……维尼修斯。”

“里奥·梅西。哈哈,这是我们的小队长,我捡到了个简单的。”

“里奥……也是里奥什么的……”

“里奥·帕雷德斯,放尊重点。”

“抱歉,我不擅长把一个路人的名字和路人的脸联系在一起。”

“够了,到此为止吧。”我习惯于在矛盾出现苗头的时候就消灭它,“里亚,帮帮后面的人好吗,我们还有十多公里要走,平衡每个人的存氧量。”

显然,这些巴西人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缺乏最基本的危机意识。有两个人从队伍的末尾,一直扭打到队伍的前端,通信被他们哼哧的嬉笑声霸占着。我拉住其中一个体型较小的人的胳膊,叫他冷静下来。

他的资料在我碰到他的装置时弹出在我面前,但出于小队长的身份,我只想简短地教训他,并不想和陌生人产生太多牵连,于是我指着坡地上凸起的蓝色晶体对他说:“看到这块小东西了吗,士兵,你差点就踩上去了。”

“哼?”他回头看向我,这是两个反光的灯泡脑袋的对视。

“它的硬度是钻石的几十倍,如果你踩上去,它能轻易地刺穿你的防护服。然后这里的气压会让你爆炸。”我知道我得说点更严厉的话,才能在巴西人面前树立威风:“你的妈妈还在等着你回家。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会注意脚下——”

巴西人被我吓得僵在原地。

“里奥,你认不出来了吗,他是巴西公主。”

在一旁看笑话的阿奎罗指着被吓坏的巴西人大笑起来。

“公主?”被我捉住的巴西士兵沙哑地怪叫。

“你看照片,这不就是你跟我说的,食堂里从天上掉下来的公主?”

我想起来他有一个极为常见的名字,内伊……内马尔。他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不论是在黑暗中,还是在面无表情的证件照里。我透过反射着强光的面罩,似乎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正因为我们给他起的外号而露出骄傲又受伤的神情。

他从我的手中抽出了他的胳膊。

“别误会什么,内马尔。”

“我会小心的,长官。”他故意推搡开挡在他面前的阿根廷人,“多谢你帮我捡了一条命。”

他走回了队伍属于他的位置,这在我的心底留下了一道划痕,似乎我一个疏忽就摧毁了两方才开始萌生的信任。巴西人有强烈的自我主张,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怨言颇多,但是完成的状况并不逊色。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第一件事。在未来的一年里,我们要弥合许多差异与误解,在这个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安全的星球上,信赖并保护彼此。

不到两周的时间,我们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执行任务期间,是我们宝贵的能够与这个世界匀速前进的时间。我们能每天都接收到来自家人的通讯,但重力导致的时间流速差异仍令我们无法细致地感知周遭的一切。表兄寄来贺卡告诉我家里将要添个新成员,在这颗时间流速相对缓慢星球上,婴儿出生的消息要在三年后才来。

我们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伊甸园里,每天都辛勤地工作,不问外界的事。我们的情感和生理需求,都是在酒吧旁边的一个铁皮罐头解决的,那里面装着数不清的要互相传递的调情短笺。

看,这多奇妙,我们发明了一代又一代的通讯技术,错误地以为更快的信号、更人性化的面板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人们还事选择用最古老的方式传情。

阿奎罗总是调侃那里有许多等着我去挑选的邀请。我知道许多人私下里觉得我不配受欢迎,我应该更英俊高大一些,更风趣幽默。他还建议我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一个会议室里,像是新兵征选一样,对他们一个个进行面试。

我想我也许抵触和人接触,又或者说在那个年纪,腼腆地不愿主动邀请人来了解。所以当其他人脱下了防护服,能够拥抱在一起聊天跳舞的时候,我大多时候都是形单影只的。

某一个夜晚,形单影只的我想要到酒吧讨一杯酒,只有在酒精的帮助下,我才能将手中这份无趣的报告读完。我在吧台有撞见了他,巴西的内马尔。他本在和人聊天,但他看到我后,举着酒杯停下了对话。我焦急地等着我的酒来,这样我就可以不需要多说什么,笑着点头离开了。

“看到你也还活着,我真高兴,长官。”

我犹豫着要不要为上次的事道歉,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那再次提起也只是徒增尴尬。

“晚上好,内马尔。”

“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叫内马尔,而不是公主,我更高兴了。”

他和路过的人打招呼,亲切地把头靠在对方的胸膛上,互相揉捏着肩膀。我敢说这里一半的人都能和他发展浪漫关系。但是当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我的酒终于来了,我和他碰杯,只要酒杯占据了我的嘴,我就不用勉强自己说些什么。

他的杯已经见底,于是他只是用舌头舔着杯子里的球形冰块。我不知自己该不该过多解读三角形的舌尖和半眯起的眼睛透露出的含义。我请他喝了一杯和我一样的酒,他问我在读什么报告,我们聊了一些生硬的、彼此都想逃走的话题。一杯酒之后,他的耐心燃尽了,当着我的面,在餐巾纸上把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和宿舍号写了下来,然后投入了那个铁皮桶里。

这是我第一次从那个铁皮桶里取属于自己的信。我不能仔细地回味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都想了些什么,那些羞耻又躁动的情绪令我至今难以消化。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他的宿舍,但他带我来到了一条悬空的廊桥上。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土地。这颗星球没有卫星,在纯净的夜幕下,星星孤独而明亮的闪耀着,地面的蓝色化合物在特殊的光谱下,绽放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柔和光芒,天和地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界限,将我完全包容其中。

内马尔凑近我的脖颈,闻着我的气味,然后开始吻我。我们不紧不慢地脱下彼此的衣服。

“你就不担心有人会路过吗?”

“没人会经过,因此没人知道这儿有多美。我就是这条廊桥今晚的哨兵,我偷懒了,溜到酒吧,碰到了你……”他笑的时候,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像是雨的感觉。“我把你带出酒吧的时候,就在想哪里才适合高贵的阿根廷王子呢?不是我那乱糟糟的宿舍,一定是这里……”

不管是外表还是气质,我都与王子的标准相去甚远,巴西人的甜言蜜语让我难以消化。但他不再为那句玩笑感到不悦了,这让我感觉与他又更近了一些。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更近了,紧密地拥抱着,在幻想的旋律中慢慢地摇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他给我留下了一间狭窄又凌乱的二等士官宿舍,还有半截货车司机三明治。我有一种被落下的感觉,想要使用他的淋浴间冲洗身上的痕迹,又不知这是否越界,但我不能这样兵荒马乱地离开他的房间,在推开狭小的盥洗室的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内马尔留在镜子上的连环画。

他似乎像我一样介意我们要通过翻译器才能顺畅地交流,于是在镜子上画了两个小人满面笑容地共进晚餐,旁边留下了一个标准宇宙时间和问号。

我被邀请约会了,但我该怎么和我的老友们解释呢?有时候我只想抵御他们过于关切的热情,我想要躲开过于稠密的审视的目光……内马尔是个恰到好处的年轻男孩,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如此轻盈,我从没感受过雨水,我猜想他就像是一场骤雨。他有一点急切和粗暴,但也热情温柔。我们结束之后,他就为自己要早早离开回到哨岗上而感到抱歉了。他不为房间里的洋葱味感到抱歉,也不为拽掉了我的肩章而道歉,却为自己离开要道歉。我们是早就习惯离别的人,他这样正式地向我交代,倒让我感到不习惯了。

我用着他的洗发水、他的刮胡刀,在珍贵的淋浴下洗去他的痕迹。当我准备好离开他的房间时,作为我们的故事的序章的结尾,我用手指蹭掉了问号中的弯曲和踌躇,留下一个感叹号在那。


在那一年里,我们时不时见面,度过白天或夜晚。他的冒失与粗糙毫无长进,对我们此次的探索进度不感兴趣,只是完成交代给他的事。在他身边,我感受到的是毫无后顾之忧的快乐与轻松。

我们的头几次都在那条黑暗的廊桥中见面,然后我允许他带我去任何地方。当我们终于开始有了对话的时候,他问我:“我们可以当【哔——噗】吗?”

我困惑不解,后来我意识到,他说了个被翻译器认定为“涉及敏感”的词汇。

“将我的屏蔽等级下调10%。”

内马尔仰天大笑起来,”仅仅百分之十可不够,我接下来还要做更有害两军和睦的事儿呢!“

”你可以再问我一遍。“

”我在问你,我们可以当互惠伙伴(Friends with Benefits)吗?“

“什么是互惠伙伴?”

阿奎罗告诉我,这指的是互相提供性服务的朋友。床上做爱但不谈感情,床上以外的时间,就当作普通好友相处。我想不到拒绝内马尔的理由,又隐约感觉到一种期待。我期待和他见面,我和他互道再见之后,就在期待下一次的到来。我尝试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我们在性上很搭,用以逃避思考一些长远的令我不安的事。

一年很快过去,在离开这颗蓝色的星球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尝试用身体记住对方。我们留给彼此联络方式,那是军用频段的特殊代码,不论身在何方,只要有信号覆盖,信息就一定能送达。然后我们再度陷入了漫长的睡眠,我将回到阿根廷的管辖星域,等待下一次任务的集结,而我不知道他要去往何方,也许是下一个高压高辐射的地方,也许是回到树木茂密但贫穷的桑托斯。就像我所述的,睡眠会让我们忘记许多事,内马尔在梦中乘船远去了。

停靠在猎户座贸易区的时候,我短暂地醒来了几天。阿根廷人们在那秘密地为我筹划了一场庆祝,我也是在这时候才得知,我被任命为新的大副。我们狂欢了几天,还没来得及回到阿根廷,下一个任务指令便改变了我们的航向。我们从那颗蓝色星球带回的大量样本被移交给一艘货船,而我们要再次驶入黑暗,开拓人类能探索的极限。

我给家人发去了简短的告别,在这之后,我将长睡上三年。许多人会好奇,休眠是什么样的感受。其实我们并非彻底地失去了意识,为了保持神经的活性,几年的休眠像是一场感知不到长度的梦。我常梦到海岸或者雨林。我这辈子只在教学生态房里感受过地球上的一切,没有触碰过真实的树叶,也没有感受过海水,我想我之所以时常梦到这些,也许是数百年前,我也在那颗蔚蓝的母星上活过。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船停泊在五大星系最边缘的枢纽站,这由俄罗斯人管理,我们这一轮值班的士兵负责补给物资。醒来的只有我、阿奎罗、德保罗和外交官员。我们几个人围在冰冷的餐桌前,德保罗泡了几杯咖啡,舷窗外是彻底的黑暗,在我们驶入俄罗斯人的地盘后,整个频段都在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喀秋莎》。

“救命……”我感到头痛,“他们的热情让我的胃翻江倒海。”

“我在想我要带上两箱酒,俄国人的腌肉也是最上等的,使用真肉腌的。”

我对物质所求十分寡淡,时常被人抱怨无趣,更不擅长参与他们的话题。我们按照流程检查探索船的情况,记录还在休眠中的兄弟们的生命体征,忙完这些的时候,船也在自动导航下渐渐驶入钢铁色调的枢纽站。

他们需要几个小时下船寻找乐子,而我留在船上监督货物装卸。我喝了一口马黛茶,打开信箱消磨时间。家人发来了几张照片,我的侄子长大了,已经能直立行走。我承诺这次回去,我会给他带这宇宙中最新奇的礼物。

收件箱里塞满了各种推销广告,不管IT部门怎么帮我们过滤,它们总是能找到空子钻进来。招妓、赌博、非法的精神药物……

我在这其中找到一封未读邮件,抱着想要平淡地消磨完清醒的最后几个小时的心态,我点开了那个信封,一段视频画面弹了出来。

那个巴西人的脸出现了,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内马尔。内马尔。连我们度过的那些时间,我也清楚地记了起来。

“嗨,你好么,里奥,我想既然你给我留下了地址,那我就来信了……”他是在黑暗之中录的,他的脸离镜头很近,“你最近还好吗?我们在等待下一个目的地,我像是在流浪……”

这段视频来自三年前。我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了。我的三年前,但究竟过去了多久,在他的世界这是多久之前?

我找到了第二封信,他蓄了胡子,看上去有些疲惫,我很熟悉这是长期休眠后的状态。

“嗨,里奥,你还好吗?我刚醒来没多久,没等到你的回信……我想你也许还在睡。我想打听你的消息,但阿根廷人的军情保密做得真出色。你没有联系我,我希望是因为你在休眠中……我希望是那样……如果你想找我,你知道该怎么联系我。该死……难道我又说了什么触发审核机制的话?你应该能收到我的来信吧……”

这来自一年前。我不敢再顺着收件箱翻找下去,没有人会愿意等我那么久,我们是“互惠伙伴”,在无法用单位衡量的诺大宇宙中,渺小如两颗尘埃,在引力的摆布下难以再产生交集。但我的手没有停下,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我的目光最后凝固在一封来自半个月前的邮件上,手先于我的理智,将它点开了。

“里奥,又是我,我回到文明世界了。我又给你来信了,每天盯着雷达对我而言太无聊了,所以我会一直骚扰你……”他侧着脸在画面中自言自语,“你还在睡吗,你睡得可真够久的……我要开始新的任务了,这次我要离开很久。”

我的内。他看上去不再是个男孩了。我放大画面,想要发现他的更多细节。他说话的时候,会搔弄棕黑色的卷发,他会夹着脖子说不那么感兴趣的话。

“你为什么没忘了我……内马尔……”

他虚空地望向我,在他录下这段视频的时候,他一定又是望向镜头,窗外是漆黑的宇宙,每颗燃烧的星星都带散发出炙热的强光,它只是不会照进我们的眼睛里。在宇宙之中,唯有孤独和寂静是永恒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不抱任何希望地说:“在2230年6月3日前,我会在俄罗斯人的补给站停靠。如果有机会的话,如果你恰好看到了这条信息,如果你也记得我,你可以来这找我……”


栈桥是分别与重聚的地方。

身为正巧赶上了俄罗斯公共假期的异乡人,我在拥抱哭泣的人潮中寻找着一个同样形单影只的巴西人。引擎启动的轰鸣就像是震动在我的心脏上,彷徨和不安随着一艘艘摆渡船在虹光中缓缓停靠变得愈发强烈。我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这座钢铁色的补给站不是我们的家,短暂的会面之后,我们又要继续各自的流浪。重新回看一个已经休止的故事,只会给我们本就信仰虚无的心留下等多遗憾和空洞。

我边等待着,边倒数着补给时段的剩余,对自己的武断产生了许多不良的评价。我发觉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在短暂醒来的几个小时里,没有任何情感的牵挂或是内心信念,首要满足的是生理诉求。我想之后我会和内马尔做爱,然后带着短暂停留在肉体上的感知分道扬镳。

戴着窄帽的俄罗斯旅行者拥吻他们的家人,迫不及待地从行李中掏出礼物,抱起幼儿,然后结伴走向到达厅。我目送着一个家庭又一个家庭,直到有人从背后挤向我,我侧过头,看到闪亮的钻石耳钉,然后是褐色的脸颊和阔唇。这个人勒住我的横膈膜,热情地叫我的名字。

我惊呼:“内马尔,我没想到你会从背后来!”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里的人太多了,后来我爬到了旗杆上,看到人流里有一个人静止不动,果然是你!”我新奇地闻着他带来的味道,我几乎忘记有关他的感觉了,他说:“这人太多了,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让我感到不抗拒的陌生。他的发型变了,身材更健康。除此之外,我来不及更仔细地观察,他拉着我融入又高又灰人群,朝出口走去。跟着内马尔不需要担心走丢,他的荧光黄色制服是那么的显眼。他的手很大、热而有力,非常坚定地牵引着我,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个黑暗中紧紧地抓住我的男孩。

“你变了很多,内……你更好了。你和视频里一点都不像,我还应该叫你男孩吗,长官?舰长?”

“哈哈,约会之前我总要刮刮胡子。我已经二十七岁了,现在的我比你大?”他快速地回头挤了下眼睛,“你倒是没怎么变,看来你一直在休眠,那我就不感到难过了。”

“难过?”

“对。否则我会以为你有了新的方向,不再留恋我们的关系了……而我反复在骚扰你,所以你出于善良答应和我见一面。”

“内……别这么想!我有许多想和你说的,该从哪说起呢……你学习了西语!”我把耳机装进裤兜,我不再需要它了。他的西语有淡淡的口音,也不像翻译器那样流畅,听上去又那么可爱。“是的,七年很漫长。我给自己找了点事儿做。我就等着见面的一天看你露出这种表情。”

他变得比我大了。我揉捏着他的肩膀,抚摸肩章上的刺绣,他又得到了一颗星星。他长途跋涉,也许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遥远的荒土上无人关注地成长,结识了朋友又难逃别离,这些都汇聚成了这颗星的金色光芒。

“你也升职了,里奥。”

“对,就在不久前。对我来说,就在不久前。”

“要不是我在一百光年外打捞垃圾,我真想和你一起庆祝。”

“那里是什么样的?”

“我们在行星毁灭后的碎片中航行,被黑洞的引力频繁干扰。那颗星球也不美,只有单一的碳菌在表面存活,地表之下除了废石还是废石。”

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他显然在到达的这段时间里摸清了俄罗斯人的地盘,知道该怎么避开人群找捷径。他开始滔滔不绝起从前不闻不问的天体物理与空气动力学。我们都喜欢咖啡或者浓茶,比起猫,我们都更喜欢狗。他变得趋向冷静与温和,但冒失劲儿仍旧在坐反了列车的时候跑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将我的时间同步给他,我还给他分享了这几年的一些私人日志。在他有时间读完之后,他会更加了解我。他的眼神飘忽了一阵后看向我,我知道他也意识到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出逃了。

见到内马尔的那一刻,我的忧虑鬼使神差地消失不见了,任由一切驶向我,穿越我的身体,遗留下沉重或轻盈的记忆。他可以把我带去快捷酒店,也可以带我去酒吧,甚至把我带去介绍给陌生的巴西人们,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也愿意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缄默地倾听他讲述、观察他的存在。我如饥似渴地试图追上他,补全有关他的记忆。

我们在居民区下车。他带我进入一间暗室,昏暗的环境中,安静得能听到粗糙的呼吸声。他叫我背过身去,慢慢拉开我背后的拉链。那层用来保护我处于恒温恒压环境的薄衣被脱下了,我又变成了初生时的模样,我想要停住他放在我身上的手,“我已经生疏了,内……”

“相信我,我也一样。等等……什么?”他嘟囔着,然后轻笑,“不是你想得那样……里奥,我们的时间很珍贵……”

“不不,我不是在拒绝你。你可以继续!我只是有点紧张……”

“闭上眼睛吧,你会明白的。”

我被脱得只剩下短裤,按照他说的闭上了眼。我们又慢慢地挪了两步,我捏着他的手,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内马尔说:“我要让你记住我,里奥。不管你接下来会去离我多远的地方,不管过了多久,不论我们能不能再相见。如果你不得不忍耐孤独黑暗与冷,那我希望你能想起这一刻……”

“你让我太好奇了,内。”

我想忍住,但我一定笑的像个等待着惊喜的孩子似的。周围亮了起来,有光自上而下,在眼皮上留下橘黄的亮斑。

我感受到了湿润,轻柔无形的力在抚摸我的身躯,那是风,我从小都没感受过的潮湿的风。我听到了密集的沙沙的响声,树木的气息被风捎来,我忍不住睁开了眼。

面前是微笑的内马尔,他站在一片绿林间,他的四周是生长多年的树,每当风吹来,水珠就会从茂密的阔叶间坠下,水珠打湿了我的头发,在温暖的林间升起稀薄又纯洁的雾,内马尔带着我沿树木在地上粗壮的根须行走。土壤是潮湿松软的,脚趾能钻进去,那下面是生物一轮又一轮的迭代。林蚺慵懒而威严地缠在翠绿的树枝上,而黑色的猫科动物在绿叶后潜行,发出低吟。

在这一刻,所有从出生起就困扰着我的不真实感都不足为惧了。上百年前我祖辈就曾行走在这样一片土地上,他们与自然的感知与记忆,以血脉为脐带,与我这出生在失重真空中的婴儿相连。我和内马尔在一起,私享着这片森林。他的皮肤就像是我的皮肤,即便他是褐红的,而我是苍白的;他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我不为宇宙所知,只存在于他浅棕色的目光中,如果他停止了注视,那我是谁?我是薛定谔的猫,我是贝克莱的纸与笔。

我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温吞的水珠沿着脖颈流下脊背。我不想再前行了,我在树下停住脚步。内马尔好奇地转过身,在他开口之前,我就吻住了他。

他为我降下了一场骤雨。

在这之后,事情就发生了。我们帮对方擦干身体,整理好衣着。他送我回到了栈桥,我们也汇入重逢与告别的人群中,我拥抱着他,我们彼此许下了许多要付出许多才能兑现的诺言。

但无论如何,去他的吧,去他的互惠伙伴。我知道我已经是那个岸上眺望的人了,我同样也是在星海间流浪的人。

他为我打包了汉堡,目送我走上摆渡船。我不允许自己说太悲伤的话,我莫名地又想起那个在失重的黑暗里慌乱大叫的男孩,于是我朝他喊:“既然你害怕黑暗,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宇航员,内马尔?!”

他的嘴唇张合,我听不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但我这时戴上通讯装置已经太晚了。他无奈地笑了,摆了摆手,叫我别为这种问题挂心。

我朝他挥手,直到舱门闭合,我开始向后退去,灰冷色的空间站完整的出现在视野中,它在宇宙中是那么渺小,而我似乎还停留在桑托斯的水汽中。


内,我的内。你像是一个甜蜜的影子,开始不分昼夜地缠绕着我。我也说不准该怎样幻想你,是那个需要我帮助的男孩,还是浪漫热情的男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这太让我遗憾了,我们还来不及好好地了解彼此,我没能向你表达我的对你的欣赏。

就像你曾经向我发来日志一样,在漫长的航行中,我看向舷窗外的黑暗,和共同值班的船员每天靠打牌消磨时间,我会想要向你诉说我自己。我在虚无之中,想要把自己完全地袒露你,我的讯息一定已经堆满了你的收件箱,当你同步信息的那天,千万别被惊呆了,那是你的三倍、十倍、二十倍。也许只有在单向的通讯中,我才能逃避你对我人性中阴霾的好奇。它们在宇宙的寂静与冷中肆意地滋生。我的队友们或多或少都沉浸在虚拟世界中,他们在执勤的时候,一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消耗在里面,和同样迷失的人或虚假的AI共同沉沦在短暂又过度刺激的官能中。

而我勇敢地忍受着寂寞,我想象我们的船舰撞上了匍匐在以太中的拉普拉斯之妖,我质问它我的命运,让它扭动齿轮,带我看到这一生的前后。然后带着这些阴霾睡去。内马尔,你的确成功地让我记住了你。从此,我的梦有了真实的形状,落在皮肤上的雨有了温度,绿叶之后依稀摇晃着人影。我的自我拥有了具象,他是一个真正拥有热爱与悲伤的阿根廷男人。那些被时间切成碎片的、不被任何人关注的记忆,就像是蛛网挂住水滴,编织成了我们的故事。

内,我记得在那之后我们再见已经是许多年后了。每一次苏醒,我们都追寻彼此,直到你三十岁,我三十五岁的那一年,以地球的公转周期计算,从我们认识起,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而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你和我之差又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只存在于过去与视频中的人,他从梦境走入现实,与我在一个空间站的栈桥上重聚。

我说:“好久不见,舰长。”

他也说:“好久不见,舰长。”

身穿蓝色的阿根廷人与巴西人从我们身旁经过,他们可不敢介入我们的对话。就在我要拥抱他的时候,廊桥上方突然传来异响,紧接着是广播响起,它在我们的耳机中被翻译成了各国语言:“战舰入港,重力装置将暂时关闭,感谢您的谅解。请注意您的周边,不要慌张,避免碰撞发生!”

我和内马尔渐渐升入空中,他滑水似的来到我的身边。我们亲密地蹭着脸颊。“胡子……”我还在延续着我们上一次的对话,“你说约会之前,你会刮胡子。”

“你有所不知,我几乎是一睁眼就赶来了。”内马尔带给我了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回答:“你说得没错,我很怕黑,所以我得抱着你才行。”

我们抱在一起傻笑,在陌生人之间来回弹,不断地道歉着。

“但宇宙并不漆黑,数以亿计的星星在燃烧,它们的表面是蓝色的、苍白的、红色的火焰,只是这些光能并不为我们停留,它们向着熵增奔逃,渴望混乱和释放,永远没有终点……里奥,只有一颗星星,它的光抗拒了引力,是为进入我的眼睛而来的。”

只有一颗。在黑暗又混乱的第七食堂里,在人造的生态雨林里。它恒久地散发柔和的浅棕色光芒。我开始隐约感受到内马尔为何突然说出这些深沉的话了。

我想要退缩,不知所措了。

他看着我的双眼变得越来越慌张,目光颤动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迅速地瞄了一眼,然后说:“我想要把那颗星星摘下来,占为己有。”

重力恢复了正常,我们开始下降。这一次,他已经是出色的士兵,不需要被我接住了。然而内马尔继续下沉,就像接近泳池底部一样,跪在我的面前。他取出了一枚戒指,看向上面镶嵌的蓝色的石头,又看向我:“里奥,它的硬度是钻石的七十三倍。你告诫过我要小心它……无论如何,现在要慎重考虑的人是你了,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们冲向了教堂。我不顾一切地和他挤开正在排队的男男女女,在一个人工智能神父的见证下,我许诺会陪伴他的一生,不论疾病死亡或灾难,不论时间如何使我俩靠近与远离,不论在这宇宙何处。

内马尔在法国管辖的空间站给我们找了个临时的住所,结婚后的日子,我们就生活在那里。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很快在巴西人和阿根廷人之间流传开来,我能想象他们是怎么评价这件事的,只有小部分人真心地祝愿我,大多数人觉得我走上了歧途。

他们等待着我和内马尔因为文化不和而分手的那一天,更多人想要看我们亲自印证探索者无法拥有正常人的一生的预言。

而我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在这茫茫的宇宙里有了一个家,它有一个精确的坐标,不论十年还是二十年,当我醒来就可以回到这。也许我会等到他,也许我等到的是下一次出发。我们的确有过几次不和,有的是原则的问题,内马尔希望我和他一起转入财阀控制的商业舰队,这样我们能共享更多时刻,可我不能离开阿根廷人。有的只不过是炖肉酱该先放番茄还是先放奶油的小事罢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就不得不各自先后出发了。在他离开后,我不能容忍自己和空荡的房间共处,于是我回了家。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在衰老中遗忘了我的名字,侄子升入大学,他读着和我一样的项目,表哥希望我劝阻他。我的确这么做了,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懂这份职责的精彩,它能带你去无人之境,它让你代表人类的极限;也只有我清楚它带来的巨大的痛苦,尤其是当我有了爱的人之后。

我怀疑过这段婚姻,在我三十七岁,他三十九岁那年,我对频繁的分离感到厌倦,又清楚地知道以内马尔的性格,他不会停下对宇宙的探索,至死方休。于是我希望他醒来之后能和我谈谈离婚的事,然后他就来了。

他真的来了,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一个巴西人正被关在我的船的压力仓里。他从压力很高的星域来,要在里面过度上几天,我们隔着玻璃对望。他深情地将嘴唇贴在玻璃上,在上面留下唾液的痕迹。他又吻了一次,求我开口。

“如果不是帕雷德斯认出了你,你的船已经被击落了。”

“我不会被击落,我会躲开。”

“人工智能辅助瞄准,要打中你就像玩射击游戏一样简单。”我不再责备他了,我们最终会谈到离婚的事,于是我说:“我以为你在深眠。”

“队医说我的神经活性异常,于是就把我唤醒了。里奥,这一定是我进化出了新人类第六感。”

“你不需要为了那封冲动的邮件特意跑一趟,我本来想要在你醒来的之前撤回的……”

“里奥,让我安慰你,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里奥……”

我想让他住嘴,他让我在阿根廷人面前失去了作为舰长的威严。我们隔着玻璃墙共进晚餐,他的要求很多,他想要喝果汁,他要柔软的睡衣,他要一些粗纤维食品来唤醒在休眠期间罢工的肠胃。

内马尔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给我营造家的感觉。在几杯酒之后,我忍不住了,向向他坦白提出离婚的原因,内马尔眼含热泪,我的星星在为我剧烈地燃烧着,而我哑口无言。他再次提出了一同去给商业舰队服役两年的事。他已经收到了舰长邀请,他向财团袒露了我们的关系,争取机会让我做他的大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拒绝了。

两年的持续服役,这长得像是我的一生。我起初单纯地以为,时间总是残忍地夺走我的一切,我们的生命看似被延长,但事实是任由命运无端摆布。如今我才看到它的馈赠,在这如同风琴箱一般的折叠与展开中,我与内马尔相遇了。

两年服役期后,我告别了商业舰队,回到阿根廷人之中,这儿已经进行了一番换血,船上有许多我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们敬仰地称呼我为舰长,而我像个活化石。我在这群人身上感受到了空前绝伦的力量。我们终于在一颗星球上发现了有社会行为的族群,还接引了许多科学家上去,在那里建立了长期研究的基地。我给所有的阿根廷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这件事,不论是西班牙区的阿根廷人,还是在美洲区的同胞都在高呼的我名字。

我被召回五大星系接受勋章,而年过四十的我已对名誉失去了兴致。我这次回航,是为了履行与内马尔的约定。他也会赶回来,这一次,他将为我庆祝。我们仍会分开,可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他拼命地想追上我,可他跑得太快了,只在交汇的时候留下了一段笑声,于是我也起身去追上他。我们追寻着彼此,不论多少次离别,我终将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老友阿奎罗在退役后成为了港口的官员,当我们驶入港口,空间站的入口已为我们敞开了,频段中播放起《船长,我的船长》。我知道那是塔台在向我致意。

家在呼唤着我,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将我包围:在露珠与风酿成的一场雨中,我与内马尔躲在树下,绿叶窸窣,黑豹在暗中伺机而动,而我们像是初生在这个世界上、俨然不识危险的新生儿,只是赤裸地拥吻……

fin

感谢木松老师的赠图,一起嗑cp是在太快乐了!

地下丝绒

*最近碰上了疑似高度撞梗重合的情况,出于友善地提醒某位老师,如果您无法控制产出内容中的剧情走向、人物情感发展和元素与我过于接近,建议出于避嫌,您可以选择不要看我的文。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内马尔知道,在两个多月前的一个阴天的午后,他背叛了里奥·梅西。
现在,他正和另一个男人躺在一起,听他和梅西做爱时喜欢听的音乐,然后他的脑子里会浮现很多事,他若不经意地分享起职业足球运动员的生活。
他想试着顾及正在一起的男人的感受,想说点无关痛痒的更衣室趣闻,但话题无法完美地绕开梅西,不光是因为他们俩在地下交往,更因为他们是俱乐部的队友,一周里的五天要在一起训练或比赛。他们还会挑两个晚上去梅西家做爱过夜,即便如此,梅西仍不打算在同一个队的朋友面前公开他们两人的关系。
内马尔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就提起了这个。男人安慰内马尔,这是梅西能想到的保护他们的关系的方式。但内马尔和男人差了有十岁,难以站在他的角度成熟地看待事情,更不喜欢男人替梅西说话时的态度。
内马尔清楚地知道他背叛了梅西,可人不是一直做对的事情,他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被操感觉到新鲜,还是沉溺于被一个年长的男人照顾的感觉,他就是任性地想要和男人继续下去。他甚至在里奥·梅西毫不知情的前提下,让男人住进他家的客房。
内马尔记得他和梅西同队之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赢得本时代最佳球员的信任。梅西踌躇了许久,才纵容自己喜欢内马尔。然后他们又交往了半年,才发生同性性关系。拖了这么久,是因为梅西对肛交感到害怕。
但内马尔和男人认识的第一天的晚上就上床了。
两个月前的一天,他们俩坐在内马尔家L型沙发的两头,内马尔试着不去和那双意大利式的凹陷眼睛对视,告诫自己要收敛行为。但他还是忍不住亲上去了,男人就像是在等着他这么做一样,热烈地回吻了他,然后一切就轻而易举地发生了。他们的高鼻梁没有尴尬地撞在一起,也没有交涉谁该上谁该下,那个男人按摩着内马尔肩颈,诱骗他放松力道、放弃抵抗,内马尔就这样被按着软下去,但下身却献媚地给出反应。
内马尔现在还记得浓密的胡须在下巴上来回摩擦的感觉,但他不需要做什么怀念,只用招一招手,正在给他口交的男人就会爬上来,像他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热情地亲吻他。
才短短的两个月,内马尔就被这个男人驯化了。一开始,在做爱的时候,男人会让内马尔亲自舔湿将插入他的手指;然后,内马尔在开车的时候收到来自他的备用机的短信,男人希望内马尔顺路帮他买点东西,某个牌子的润滑剂和安全套,这意味着内马尔被剧透了当晚将发生什么事。男人还会给他两个选项,草莓味或是薄荷味,由内马尔决定他今晚将舔什么口感。他会冷静地每时每刻提醒着内马尔,这一切都是经由双方默许才发生的,所以即便你只有二十五岁,你也要为欢爱后的惴惴不安负责。男人也会无微不至地疼爱他,给他以专业手法放松肌肉,给他做早饭,甚至在他因为疯狂的性爱起太晚的时候,将早餐打包起来,顺便带给梅西一份。
“我想要再深一点……”内马尔抬着腰,男人就把他的阴茎全部含进去了。内马尔咬着下唇,哼叫着忍不住扭腰操着男人的口腔,他快射的时候,男人就会停止,往他的会阴和后面去,舔湿入口,然后戴上内马尔选的安全套,操进去。
内马尔被干得从床上滑下去,在地毯上求饶。那个男人揪住他的短发,让他侧过脸,然后吻他的侧脸和耳洞,内马尔呻吟着,被快感刺激着的后穴痉挛不断。他们俩的身体很合拍,就像他和梅西做爱的时候那么合拍。
他的手机响了。
“让我接这个电话……”
“可我们正在做爱,亲爱的,我没有理由停下来。”
“求你了,这是里奥!”内马尔给里奥·梅西设置了单独的铃声。
男人停了下来,允许内马尔爬去捡他的手机。内马尔知道他早就该给里奥·梅西打电话了,他们约定俗成得在每个不一起过夜的晚上通话一会儿。他们会说各自吃了什么晚餐,打算看什么电视剧催眠。内马尔摆了个让男人拿他没辙的鬼脸,然后接通了电话。
“还好吗,内?”
“当然啦,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拒绝了杰瑞的派对,这不像你。所以我关心你的身体……”
“原来你指的是这个,”内马尔的身体除了正在被阴茎进出之外,没有任何异样。他不能告诉梅西,拒绝了队友的邀请是因为有个男人在他的床上等着他,而他也期待这场性爱许久了。该死,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个人……“我很好,里奥。我只是……别说我了。我真后悔没办法在派对上陪你,你今晚还开心吗?”
“你知道的,派对没有你,就像是迪斯科舞厅没有镭射球……”
内马尔感受到一只手爬上了他的脊背,抹开那些温热的汗珠,抚摸着他的肩和脖颈。内马尔继续他的通话,“我真想立刻就到你身边去,里奥。我保证会补偿你,我会在我家办派对,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内马尔立刻想到了这个藏在他家的男人。他不可能在和里奥·梅西约会的时候要求他藏在卧室里不许发出声音。这些琐碎的麻烦事和骚扰着他的乳头的手令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男人按着他俯下身,摆成撅起屁股等待被操的姿势。内马尔回头给男人一个求饶的表情,“求求你,再让我聊三分钟”,但男人在微笑。
“我可以来找你,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不嫌麻烦,开车二十分钟。”
“不、不,里奥!我当然是认真的……”男人揉捏着内马尔结实的臀部,低声赞叹着外形和手感,沉甸甸的阴茎又在后穴的入口处摩擦了,然后他慢慢地顶了进来,内马尔的脸瞬间红了,紧紧揪住地毯的纤维,“里奥,我只是……我今晚想睡个好觉。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兴奋得——”男人的猛入直接操断了内马尔的话,“兴奋得睡不着!”
激烈的肉体拍打的声音在宽阔的卧室里响了起来,内马尔难耐地咬着小臂。
“你在开玩笑逗我开心吗,内?”
内马尔说的是事实,他尽量不和梅西一起过夜。他会一整夜用腿绞住梅西的腰,亲他鬓角和肩膀,抚摸他的脸颊。内马尔听到了梅西轻轻的笑声,逗笑梅西对他来说就像呼吸那样轻松。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你的症状也该减轻了……”
“你也太、小看我的爱了!”
内马尔捂住手机,哼着迎合着男人晃动臀部,让他插得更深。他一边兴奋得享受着性爱,一边害怕梅西会在电话那头听到异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呢,内?”
“我在……啊、哈啊……”内马尔扭动着转过身来,让男人从正面干他。他搂住男人的脖颈,朝手机那头混乱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想有关你的事,我彻底混乱了……”
”内……你说你不想让我来是因为你要睡了。“
“我、没有办法……你笑的声音让我很有感觉”内马尔努力让自己在激烈的操动中挂在男人身上,”你要加入我吗,里奥?“内马尔疯狂地吻着男人,剧烈的晃动让手机从他手中滑落了。男人帮他捡了回来,扣在他的耳边。”里奥……你还在吗,里奥……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你呢……“
”我在,内。呼……“
”哈……你也在摸吗,里奥,你也在像我一样享受吗?“
“我被你诱惑了,内……”
“我想要吻你,我想要拥抱你,里奥……你还记得上次吗,你很喜欢我在口交的时候吸你的……”
通话中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内马尔能想象梅西在电话那头正就着昏暗的床头灯手淫。
“下次我会在白色的地毯上操你,而你浑身是汗……”内马尔的眼神和男人缠在一起。他描述着正发生的性爱,他从男人的眼中读出来夸奖和喜爱,这就足够内马尔在心理上高潮了,“我会把你操得浑身是汗,而你会绷紧屁股,你爱我的鸡巴……”
“快闭嘴吧,内……”
“你要射了吗?”
“嗯……是,我快了……”
“里奥、我也要——”内马尔紧紧抱住男人,浑身都绷紧了。他不让男人抽出来,三个人都在混乱的气息中高潮了。内马尔被操得大脑一片空白,等阴茎再淌不出什么液体后,才继续和里奥·梅西说话,“里奥,我的脑子刚刚完全被你占满了……”
“我爱你,内。”
“我也爱你,我迫不及待地想明早见你。”内马尔知道他不能继续聊下去了,还有一个男人在等着他,“我要去洗个澡了,我射了很多……爱你,我现在就想到明天,在更衣室里见到你。爱你。”
他们互道晚安,内马尔隔着电话吻空气。在电话挂断之后,他又重新回到男人的怀抱,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内马尔在黑暗之中,轻轻地摸着男人五官的轮廓,他感觉到男人也在黑暗中回望着他,因为睫毛正扫着他的指腹。
“你真的不介意这种关系吗。我知道你大我很多……也大里奥很多……我也没有头绪了,我觉得里奥不会接受这一切……”
“你可以试着找个机会告诉他。他每次赢了球,或是吃了喜欢的甜食心情都不错,这能让他容易消化一点。”
“不,一定让他难过的!”内马尔在被窝中抱住头,“他要怎么消化这种事啊,就连我刚知道的时候,都震惊了。一个人怎么能接受有两个……”
“我对里奥·梅西有信心。”
“好吧,对于里奥,你可比我有发言权多了。”内马尔重新蜷缩回男人的肩膀上,“我本以为我不会喜欢上你,我以为一切都能受我控制。”
“是我带着目的接近你,内。当我出现在你的门口的时候,我知道在这只有你能帮助我,我也能猜到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
“能再讲一遍都发生了什么吗?”内马尔吻男人,就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他爱这个男人超过了里奥·梅西:“我真想把一切都剧透给里奥,但我知道有个东西叫蝴蝶效应……”
“又听一遍?那好吧……从哪开始呢?”
“从今年的夏天开始吧。”
“你能保证在这之后就去睡觉吗?你明天还有训练……在这之后,后来我和我爱的男孩分开了,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他去了另一个国家的联赛。”
“我真想替你给那个笨蛋两拳。”
“别怪罪他,内。我们很快就复合了。但转会的决议没办法扭转,我们两地分离了几年,我拼尽全力让他回来。他也尽力了,为了重聚背负很多骂名,可最后没有成功。我很后悔更年轻的时候,我不会表达爱,所以我想让他知道,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然后我就离开了巴塞罗那,那里不再属于我,我决定去找他。“
”然后你们就又在一起了。“
”没错,就像你和里奥·梅西现在这样。甚至更放松、更有安全感……“
”我还想听二零二二年。“
“二零二二年,阿根廷获得了那个金杯,在那之后,我也得到了世界足球先生,还有劳伦斯奖……”
“还有金球奖,你漏了这个,里奥。”
“没错,还有金球奖。可我还没来得及去颁奖典礼,就发生了这种事,回到了十年前!”
“哈哈……你不需要另一个金球证明自己,里奥!”
“说起这个,我还在一次采访里抱怨从没有人叫我库西蒂尼……噢,我想到了,你应该叫我库西蒂尼。‘里奥’应该属于给那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年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库西蒂尼。”

第二天,内马尔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小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这个时候,草皮上的晨露还没有被阳光的热力驱赶,球员们容易滑倒。他们会先在室内做热身和力量训练,直到教练像个训犬员一样打开闸门把他们放到草皮上。
内马尔是被库西蒂尼开车送来的。为了保密,他把之前同居的巴西朋友们都赶到了另一处不动产,现在的房子只有他和库西蒂尼住,所以由库西蒂尼照顾他的身体和生活。
“我现在需要一段时间独处。”
内马尔以这个借口告知天下。他爸爸每个周三都会发邮件来给他推荐心理医生,内马尔让他爸爸多关注他在赛场上的进球数,数据证明他不需要心理医生。他想要回来的是他的时装顾问,还有从桑托斯跟他来到巴塞的营养师,他越来越无法容忍库西蒂尼给他挑选的衣服,还有那些难以下咽的阿根廷浆糊。内马尔知道库西蒂尼一定非常想念球场和队友,现在他只能在内马尔家的小球场和健身房里保持训练,内马尔会在每天训练结束后回家再陪他踢一会儿。内马尔知道球王不应该被圈养在他的别墅里,但他们俩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你今天看上去很好。”
里奥·梅西带着他的马黛茶第二个到了。他在第三个人出现之前,凑到内马尔身旁抚摸他的脸颊。内马尔照例吸了一口梅西到饮料,色之诡异,味之苦涩,内马尔闭目皱眉,难喝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睡得很好?“
”很好。在那之后,很好,我就像是晕过去一样睡着了……“
他们俩心照不宣地笑了。他们抚摸彼此的球衣,实际上是在抚摸彼此年轻的身体。梅西和内马尔一样珍惜这短暂的一刻,因为其他队友出现后,他们就不得不回归朋友距离的对话了。
更衣室陆续满了,变得热闹起来,他们聊着昨晚的NBA比赛,聊下一次度假,聊听说的女模特的花边新闻。男人,真是一种庸俗又愚蠢的生物。
内马尔对这些没兴趣。他就像个善于用废旧材料给自己搭地堡的孩子,早就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填满了生活周遭,他能泡在家里半个月不出门,看中谁,就把谁邀请到充满游戏和愉悦的城堡里。
“你们看见梅西了吗?”
内马尔结束拉伸的时候挤开了苏亚雷斯,抢到梅西旁边的瑜伽垫。他捏住梅西的脸,帮着挑出飘进头发里的春季草籽。他们的队友会嫉妒他俩的关系,没人有像梅西的谦卑和内马尔的亲和,于是他们甘拜下风。
“你们打算结束后做什么?”
“内马尔去我家,打游戏。”
“无趣,又是你们两个人……”
“我上次让里奥试了试枪击游戏,哈哈……他甚至在屏幕上找不到鼠标。”
梅西轻轻地拉了拉内马尔的衣领,难为情地让他不要再说下去。有人说终于能在FPS游戏上赢过梅西了,而内马尔捏着梅西的肩,说他会和梅西一队,这样就没人能战胜梅西。
“这是双人游戏,只有我和梅西玩!”
内马尔甚至不试着藏一藏他对梅西的占有欲,挤着水瓶,用喷出来的水箭把周围的人赶走。在洗过澡之后,他换上鲜艳的便装,像是怕媒体与巴萨的工作者看不见一样,故意慢慢地晃上了梅西的保姆车。
“你刮了胡子……”
短短的几分钟淋浴,梅西就变了样子。内马尔凑近他的下巴,一股古龙须后水的味道。梅西散发好闻的味道,不论是他的球衣还是毛巾,甚至是他从手袋里掏出来分给大家的糖球和钥匙链。
“我想换个形象,你觉得不好?”
“如果我觉得好,可以亲吗?”
“还在车上,你晚点可以。”
这下内马尔能更好地区分梅西和库西蒂尼了,这分身乏力的两个月里,与库西蒂尼度过的夜晚、与梅西训练的白天时而交叠在一起。在那内敛又谦逊的脸上,内马尔会幻想着它随时间与考验生长出眼尾纹,而在那张坚毅又深沉的脸上,内马尔又偶尔看到年轻人特有的毫无掩饰的真诚微笑。
他们进了梅西的家,内马尔径自摸索向梅西藏起来的零食。他们的教练曾经在欢聚的时候搜查梅西家的厨房,于是梅西转而把棉花糖和巧克力燕麦脆片藏进中空的沙发里。内马尔都知道。他还知道怎么摇制梅西喜欢的冰柠檬茶,以及梅西最喜欢哪家的炸玉米片配肉酱外卖。
他们陷入沙发,玩着游戏,根本没人在意输赢,只是享受着共度的时间。梅西愿意整个下午都和内马尔东倒西歪在沙发上,一个人放行另一个人去仅仅五米外的料理岛上拿薯片,另一个人承诺十秒之内就回来。
艳阳高照的时候,就在泳池边饮冰甜茶,阳光轻易灼伤梅西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下会泛出诱人的粉红色……
内马尔丢下手柄,又输给梅西了。屏幕上,内马尔的虚拟形象颓败地在球场上。内马尔哀叫一声,梅西安慰着抓他头上短短的卷发。
“我不想踢球了。”内马尔说。
“那就歇一会儿,只聊天。”
“我是说我明天不想去训练场了,以后都不想踢球了。”内马尔在梅西的背和沙发形成的缝隙里打滚:“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和你这样一直待在一起。这是不是很奇怪?”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十七岁的时候,每个休息日的晚上我都会为即将到来的训练哭呢?”
“我以为你一直喜欢足球,里奥。”
“喜欢足球和喜欢艰难的训练是两回事。”
“好吧……我只是说说。我还会明天按时出现在训练场上……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俩的时间那么轻易过去。”内马尔知道他不喜欢踢球,还有那些机械性训练(即便他们的教练努力让训练变得有趣)。追到足球、把它踢到球门里,如果花时间训练一只边牧犬,狗都比人擅长做这件事。
内马尔喜欢的是团队协作,是成为和像里奥·梅西这种时代人物比肩的人,然后他们互为兄弟、为了共同的荣誉而战。他当然不会和狗比谁跑得更快能追上球了,他要在绝望的境地带给队友制胜的希望,他要在全场的嘘声中冷静而狂野地踢入那个奇迹般的点球。
“明天结束之后,你还可以到我家来。还有是后天,大后天……”
“里奥……”内马尔甜蜜地眨着眼睛。但他不能,他还有个窝藏在二楼客房的库西蒂尼。他知道自己有多爱里奥·梅西,自己有多么大的心脏,多少付出不及的爱,那为什么不能爱两个?
内马尔的内心完全逃避了道德的审判。他在日夜的分身陪伴中形成了自己的逻辑:如果他不爱里奥,里奥十有八九会被别人霸占。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如果里奥和别人在一起,那他会生不如死。
“要做吗?”里奥·梅西提议,内马尔先是拒绝了,但他们最终还是做了。内马尔没能禁得住诱惑,尤其当他看到了微微绷紧的短裤凸显出了梅西臀部的线条,尤其当他闻到了梅西的味道。他想多闻一点,把头埋在梅西的脖颈里,脱掉他的衣服,让一切外泄。
他揉捏着梅西苍白又健实的臀。当肌肉放松的时候,那摸起来弹又软。他问梅西,润滑液在哪里,在枕头缝里。避孕套在哪里,在抽屉里。你又想在哪里?在床上。
内马尔发现他快速地学会了库西蒂尼的招式,他做不到像库西蒂尼那样温柔又坚定,他像个想得到糖的孩子。
内马尔激烈地吻着梅西,梅西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回应,还想掩盖他们吮吸舌头时的声音。内马尔又吻下去,他把白皮肤吸红了,梅西求他不要留下痕迹。梅西的声音小,内马尔就装作听不到。他含着梅西又淡又小的乳头,梅西比他敏感多了,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内马尔一边让他舒服,一边在手指上淋满润滑液。他会让梅西变得很柔软、很湿。
他进去的时候,梅西短促地哼了一声,两眉紧皱,肋下的腹部因深吸气而凹陷下去。内马尔用沙哑的声音叫他放松,梅西摇头,短发在额前晃动。
“你还好吗,里奥……”
梅西不喜欢认输,所以他不会说受不了,请内马尔再温柔再慢一点。而内马尔不能再忍耐了,有些快乐只有当他略带强硬地强制给予梅西的时候,梅西才能品尝到其中的甘美。
内马尔扶着他的阴茎,继续进去,梅西的臀肌持续紧绷,致密地夹着他。内马尔调侃梅西不要欢迎地太热烈,梅西无奈地用手轻捶内马尔的肩膀。
“还不习惯吗?”
“不习惯,到明天早上,我都会有感觉……”
“你在引诱我吗,里奥?”
梅西的阴茎变得半软,靠在小腹上,随着操动左右晃着。内马尔帮他手淫,开始不再有任何节制地晃腰。梅西被操得臀部离开了床,圆润的白色臀部在撼动中抖动着。他的腿也很有肉感,被褐色的手掐出痕迹。
“你感觉好吗,里奥?”
梅西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这里……”内马尔顶着他里面,略带弧度上翘的冠状,来回蹭在令他的节节颓败的点上,“还是这里啊?”
“内……你这坏小子……”
“我还能更恶劣呢!”
内马尔拉起梅西的手,吮吸着他的手指,连手指与手指根部的指蹼都舔。他享受着梅西脸上如同被冒犯了一样惊讶的神情,他身体抗拒愉悦的颤动,还有虚弱地回应着内马尔的气音。
“我每次深入到这,你就浑身紧绷,所以我猜是这里吧?”内马尔见梅西不回答,咬着他的乳头,故意狠狠地吮吸着,让它被松开后弹回去。梅西明天要贴着胶布训练了。“里奥,你比我以为得贪心多了,你能吃下这么多……”
“内……”
“为什么我不在来这里的第一年就追求你?我为什么不第一个月就向你表白呢?我耽误太久了!”
内马尔狠狠地干了梅西十几下,然后趴下狂乱地吻着梅西。梅西急迫地回应着。为什么不更早开始?因为内马尔的真挚和热烈一开始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顶级联赛的豪门球队是复杂的,内马尔带着一股纯粹的南美夏天的风而来,勾起了梅西思念那些令他熟悉的气息。
然后他们高潮了。内马尔紧紧地抱着梅西,不愿从他的身体里退出。他们在事后说了一点黏糊又肉麻的情话,在他们畅想着未来退役要在美国西海岸一起住的时候,内马尔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内马尔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突然从慵懒的状态中惊醒。
“我……我得回家去了!”
“我以为你今晚会住下……”
“我……啊……我……”内马尔尴尬地笑了。两颊潮红、还未从高潮中彻底消褪的梅西令他内心又痒又软。可库西蒂尼在呼唤他,只要他回家,就有奖励和甜蜜的话在等着他……
“这样好吗,让人知道我们坐同一辆车?”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你一直不喜欢我掩盖我们俩的关系,所以我试着改变……我也想试着像你一样大胆。”
上帝啊,快把时间逆转回一分钟前!内马尔在内心求救着。他竟然让梅西的好意被冷落了。
“里奥……我的胃里有蝴蝶在闹腾……”
“是什么变了吗,内?”梅西坐起来,用皱巴巴的短袖盖住下身,目光低垂着:“最近我们相处的少了……我不知道你都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变!”内马尔迅速爬回床上,把脸凑到梅西面前:“但我又变得更爱你……”
梅西淡淡地笑了。内马尔不知道梅西在心里是如何掂量这句话的,“我会为了你今晚留下,我愿意为你做一切让你开心的事情。”
“抱歉……我就是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什么吸引了你的注意力。”梅西的洞察力让内马尔震惊,他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走漏什么。梅西继续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知道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神里就知道我能完全依靠你。”
“不要再有悲伤的想法了,里奥……”
“我只是很怕失去你。”
梅西单纯的一句话就将内马尔拽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当中。他想起了库西蒂尼对于未来的预告,他憎恶未来自己竟然会去往另一个国家和梅西分开,更无法想象生活中不再有梅西。他祈祷着,也许在这个宇宙,也许这一次,事情会有所改变。内马尔的眼眶发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梅西也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没什么……只是单纯想想会失去你,这个想法就吓到我了。”
内马尔吻了梅西。他说他要用卫生间,实际上他想单独待一会儿,把悲伤的情绪装起来。在卫生间里,内马尔还是觉得不能冷落库西蒂尼,于是激烈地发着信息。
“我很难受,帅叔叔。”
“你回家后,我会温暖你。”
“抱歉,今晚不回去了。”
库西蒂尼发给他一个伤心的表情。
“里奥他需要我。”
“那好吧,你要好好陪伴他。他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坚强,尤其当事情和你有关的时候。”
内马尔喜欢看到库西蒂尼在有关梅西的事情上宽厚的态度,那就像两只小狗狗互相打闹一样可爱。
“我该怎么陪伴他?”
“拥抱他,把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吻他的耳朵。”
“吻他的耳朵……我没试过。”
“相信我,他会很喜欢。”
“这太奇怪了,你在教我怎么让你自己舒服……”
“你有学以致用吗?”
内马尔忍不住笑出了声,将难过的事抛之脑后,飞快地打字:“我们今晚做得很疯狂,里奥他真的很可爱。”
“我猜他连耳朵都是红的。”
“我会让你也耳朵红吗?”
“那你要更努力才行。”
“你在用年龄欺负我,库西蒂尼……”
“你回来之后,我会亲手教你更多。”
内马尔不能叫自己继续沉迷下去,他对库西蒂尼道了晚安,在卫生间里弄出了点水流声,重新回到里奥身边。他们再拥抱的时候,彼此都藏起了悲伤的情绪。梅西小声地抱怨,今晚的放纵会让他明天在训练时后悔的,他的体能教练会问他乳酸堆积从何而来。内马尔在黑暗中帮梅西捏着臀和大腿,补偿还没进行到一半,就昏睡了过去。
良心不安的折磨全在梦中应验了。他梦见在深夜穿越湿冷的草坪走回自己的家,屋子黑洞洞的,他的朋友们都不见了。他本能地感觉落地玻璃墙后有人,按亮了灯,是梅西正和一个人正在他家里缠绵。内马尔冲上去就想打,那个人捏住了他的手腕。内马尔这才发现这个人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内马尔在梦中意识到怎么回事,朝梅西怒吼:“他有什么好!他又老又丑,看看他草坪一样的可笑头发!”
“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内。”
内马尔知道这是梦,可醒不过来,他逃避似的坠入下一层。梅西与别的人上床的事情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迅速变得模糊,他在空荡的别墅里寻找着库西蒂尼。不在厨房,没给他准备晚餐。也不在球场上,他想起来答应了傍晚一起踢球的。也不在客房里……内马尔莫名地怀疑库西蒂尼被关进了地下室,他打着手电找下去,变成了没断奶的小狗的扑克正在下面呜咽着。
“内!”
内马尔剧烈地喘息着醒了过来,里奥在抚摸他汗水黏腻的肩。内马尔大脑一片空白,那些不合逻辑的诡异画面识趣地离开了他的头脑。
“你做噩梦了,你刚刚一直在梦里哭。”
内马尔摸了一把他的脸颊,是干的。他恐怕只是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抱抱我……里奥……”
“你梦到了什么?”
“一些搞笑又愚蠢的事情……”
“和我有关吗,你在叫我的名字,不过是库西蒂尼……”里奥·梅西抚摸内马尔的脊背,“还没人这么称呼我过,我还挺喜欢的……”
“不。你是里奥,你是我的里奥,里奥里奥里奥……”
内马尔简直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竟然在休息不足和心事重重下,完成了第二天的艰苦训练。队员们一大清早就被教练集合开战术会,每个人举着咖啡、红牛或者马黛茶。周末,他们有一场关键的比赛,内马尔不是没有想过向库西蒂尼求助,比如说让他透露对手的首发配置、将如何出球。但他还是把这想法放下了,这是竞技体育,尊重和荣誉盖过一切。内马尔撅着嘴唇摇头,就连在足球上的正直,都深深地震撼了自己。
再见到库西蒂尼,已经是下午了。内马尔在小球场里找到了他,他正在阳光下赤裸着双脚和上身,跟扑克一起玩足球。扑克在内马尔的训练和溺爱下,显然不知道皮球应该被叼进球门,它只是乐此不疲地追逐着库西蒂尼踢出的皮球,再叼回来。它可真是一只合格的金毛寻回犬。
内马尔从背后袭击了库西蒂尼,库西蒂尼弯腰把他背了起来,摔在草坪上。
“抱歉,我答应了昨晚回来陪你!”
“扑克占据了我身边的床,现在我有新的男朋友了。”
内马尔揉着金色的大脑袋,扑克不觉得它做错了什么,它要得到人类全部的爱。男朋友……库西蒂尼不是他的男朋友,他的男友是梅西,那个比他大五岁,有一点优柔寡断和内向,但温柔又杰出的巴萨10号球员。
库西蒂尼,来自巴黎的30号,算什么?情人?导师?港湾一样的Daddy?五年后的续航加强版Pro Max男友?
库西蒂尼也品味到了他的话语给内马尔带来了困扰,于是他搂着内马尔走到室内。下午的阳光可真刺眼,内马尔的眼睛看上去是金绿色的。冰箱里有预制的冰茶,内马尔猛灌起来。他恨不得这是酒精能把自己灌醉。
“在我那,没有鳄梨酱这种东西。”库西蒂尼突兀地说。
“什么鳄梨酱?”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从没有厨师想过要把鳄梨做成酱,用玉米片蘸着吃。所以我第一次在你的厨房里见到鳄梨酱的时候,我很吃惊,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你发现之后会不会逼我尝尝……”
“这没什么,库西蒂尼,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厨师每天送鳄梨酱来。”
“我的意思是,就像我的宇宙里从来没有过鳄梨酱一样,也许在你的宇宙里,你和里奥·梅西永远也不会分开。所以,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感到难过。”
“我不明白……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我和他分开。”内马尔将头靠近库西蒂尼怀里:“但上帝还是偏爱我的。就算我离开了里奥,我还有你,不是吗,我会把你和沙发一起放进集装箱,搬到未来在巴黎的家。”
“可我的内回来找我了,应该说,是他为我铺了一条通向他的路。你和他一样勇敢,不管未来将发生什么,你也能做到……”
内马尔把脸埋在库西蒂尼的肩上哀嚎,没有流出几滴眼泪。库西蒂尼的安慰十分奏效,他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你的内呢,你会不会担心他,他在未来的什么地方?”
“他是个活力四射的男人,最不需要人担心。”库西蒂尼眯着眼睛,深沉地说:“我前两天梦到他了,他去找了十九岁的里奥·梅西。他会是个好哥哥的。但那会是非常混乱的场面,我希望类似的事不要发生。”
“我想很快你就要经历更为混乱的场面了。我决定了,我要把你介绍给里奥!”
库西蒂尼绷紧嘴唇,藏起内心的一丝慌张,开始回味五年前内心的感受。他发现许多失意和泪水都变得模糊了,他记得的都是队友们欢庆胜利的时刻,还有他和内的许多次欢笑。他相信时间。时间既是一种维度,又是腐蚀生命的毒药。唯有通过爱才能获得解救。一次奇妙的相遇,让他把爱传递给了五年前的恋人,还有另一个自己。
“等你们相见之后,能比赛点球吗,我真好奇结果。”内马尔已经开始幻想三个人的生活了,“我们晚上应该怎么睡呢?我是不是应该再买些浴巾?”
内马尔激动着,突然和他的狗同步打了个哈欠。
“你可以睡个午觉再决定,没必要急于一时,我的男孩。”
库西蒂尼承诺内马尔。当他醒来时,他不会错过丝毫生命的精彩,他会得到双倍的爱,来自里奥与库西蒂尼。他还将获得勇气与信心。
然后,周末的比赛,他会获胜。

fin.

番外


梅西与库西蒂尼相对而坐,对视许久,尴尬地笑着打破了沉默。
“这是什么电视节目的恶搞吗?现在面具做得逼真……”
库西蒂尼叹气,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挽起袖子给梅西看手臂上的纹身。
“噢……该死……”
“抱歉,我上了你的男孩。”
“什么!?”梅西差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
“情不自禁……就像你也和他上床了一样。”
厨房里发出一声巨响。想给他们泡两杯马黛茶的内马尔,把杯子碰到了地上。
“你在利用年龄占他的便宜!”
“五岁笑十岁。”
梅西哑口无言了许久。
“为什么不能是两个内马尔呢,为什么是你……”
“相信我,你不想。如果是两个内马尔,他们是不会心平气和地像你我一样坐在说话的。他们会……”
十有八九,一见面打得不可开交,然后爱上彼此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然后陷入自恋,然后结盟来榨干里奥·梅西。
“你说得没错。”里奥·梅西吞咽口水:“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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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停止你的借鉴行为

某位小作家,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请你停止对我的无休止借鉴,细节、文风都不放过,这对我真的很冒犯。

况且我是无差,你是洁癖,老是从我这抠抠,就不礼貌了吧?

我不想点明,我觉得留三分情面日后好相见,请我们各自保持体面的距离,也欢迎你拉黑我,再也别看我写的东西,作以避嫌。

巴萨本季王牌甜品奶油泡芙

2014,多么充实又硕果累累的一年。

对于里奥·梅西而言,充斥着激情和疯狂。这是他和内马尔的第二年,他们熟悉得比媒体跟拍还要快,不动声色地玩着一场游戏。巴西人和他在球场上与镜头前扮演朋友、搭档,但私下里,巴西人爬上他的床,在他的地方过夜,还占据了衣帽间里的两排架子。

他们熟练地操控着“冷和热”,有着一样孩子气的“竞争意识”。他俩暗中攀比谁先在队友前露怯,谁更会在采访里把示爱埋藏在夸奖球技的话语后头,谁先藏不住手和眼神。

没人能想象到他们私下发生了多么出格的事情,但即便这事儿被某个亲近的知情人看在眼里,又有谁能责备梅西和内马尔呢?他们是身体比头脑更重要的运动员,又正处于需要发泄欲火的年龄。

里奥·梅西永远是关系中谨慎又内敛的那个,警告了内马尔很多遍,他们正在拿顶流球员的职业生涯开玩笑,但内马尔赤裸地和他躺在一起的时候,狡猾地摇头晃脑,听不懂西语似的为自己开脱。可换个场景,他就不是这样的,梅西黏糊地说一些调情的话,他会把眼睛睁得很大,聚精会神使嘴唇半张着,试图把每个细微的语气甚至沉默的间隙都读懂。

内马尔是一个激情纵火犯,就和他喜欢的哥谭市小丑一样,无视对和错的边界,全靠愉悦驱使意念行事。

“你说我是小丑,那你是什么?你是蝙蝠侠……蝙蝠侠总是制裁、追逐小丑的,你来抓我吧。”

内马尔把梅西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他们刚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晚宴,梅西正好有一条黑色的领带适合做捉捕罪犯的手铐。他们做完之后,内马尔给梅西讲解,小丑永远不会被蝙蝠侠彻底打败,他太有魅力了,所以编辑千方百计让他活着。他总会回到蝙蝠侠身旁惹祸,想要引起蝙蝠侠的注意。他们难解难分,有一次,小丑差点炸了哥谭市。

里奥·梅西的手机就是巴西人埋下的第一个炸药桶,倘若他不小心把手机遗失了,或者落进了有心之人手中,那里面的私密照和消息记录足以把里奥·梅西炸出五大联赛。他可以凭借二十七岁的黄金年龄,在中国或者沙特找一份前锋的好工作了。

拆弹变成了里奥·梅西的日常。一周的训练中有四五天,当他回到更衣室时,手机里会有未读消息在等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检查身后是否有可疑的视线,然后靠墙坐下才解锁手机,再一次欣赏起巴西人给他留的训后甜点。

“左还是右,你想先吃哪边?”

巴西人用手搓着他小而粉的乳头,露出半张撩拨的笑脸在照片的左上角,他笑的正好露出了那颗尖尖的虎牙。

里奥·梅西迅速锁上手机,搓着鼻尖掩盖内心的激动。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梅西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他们的第一张照片是在做爱的中途拍的。那时他们两个在肉麻又粘稠地接吻,但有人试图打断他们。内马尔不满教练一刻不停地给梅西打电话。梅西想把它扔个远,但内马尔却让梅西解锁。梅西谨慎地想要躲避内马尔的圈套,但他知道自己的战绩,他从没成功过。当内马尔一边上下蹲坐,一边用力地夹他的时候,梅西只能照做。他以为内马尔会像个女朋友一样查岗,但内马尔却把手机高举起来拍了这张照。

巴西人是个热情疯子。他把自己的脸、被操的身体、身下有个男人全拍进去了。

只有傻子和疯子才这么干,如果你在谷歌上搜索拍私密照的注意事项,第一点就是不要让脸和身体同时出现在一张照片里。里奥·梅西不能预测那个诡计频出的大脑都在计划些什么。

他们第一次之身犯险的第二天,他在照片墙上收到了内马尔的私聊。

“嗨,你看上去真帅,我们能聊两句吗。我今年二十二岁,一年多前才来欧洲。你现在也在巴塞罗那吗?”

已读。已读。内马尔装作他俩头一天认识一样。

“很感谢你的热情,但是我已经有伴了,对不起。”

梅西在来来往往的队友面前紧绷着一张看似在处理正经事的严肃的脸。

“能再考虑下吗。你对这个感兴趣吗,帅哥?”

里奥点开那张照片,那是一条棕褐色的健康的腿。

“你难道不在隔壁做室内吗,内!!”

“在啊,肌肉充血了才能这么好看。”

“确实很好看……但你该投入训练。”

“别……别对我这么冷漠,如果你像昨晚一样热情,我就给你看看其他部分。”

“我在更衣室里,内,这里人来人往的!”

内马尔开始冒泡,梅西也不知道那串扭扭捏捏的省略号气泡在酝酿着什么。

突然有个南美肤色的人从门头探头进来,他刚冲完澡,围着一条白浴巾,带来一阵水汽。他可受欢迎,跟朋友们挨个打着招呼。

“打算去我家打扑克的人都在哪呢?”

“你可真够快的,内马尔。”

“当然,我最勤劳,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场上跑得快,你看我洗澡都这么快。”

里奥·梅西还在绷着嘴快速打字。巴西人用湿淋淋的手指着他:“你在干什么呢,里奥,是不是在泡妞?等会儿可别在牌桌上分心了。”

“得了吧,内,只有你会让我分心。”

内马尔用手掌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表演迅速变换扑克脸。随着里奥放下手机,内马尔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眼,说:“快点吧,兄弟们,爸爸都要等不及了。”

他们都以为内马尔指的是他那个总把他盯得很严、过于紧张的爸爸。内马尔的爸爸不放心这个二十二岁的莽撞儿子,他会亲自招待队友们,以便掌握他们在餐桌上都吃什么,有没有喝碳酸饮料。但如果听说内马尔和梅西一起玩,他会稍微纵容一些。所以内马尔每次闯祸,比如说在夜店偷偷喝酒吃蛋糕,都会叫上里奥。

不是这个爸爸。里奥·梅西陪着同伴们笑。不是这个爸爸。

他们六个人挤在一辆路虎越野车上去内马尔家,这跟他们现在挣了多少钱没关系,这是兄弟情谊。有些话题要挤挤挨挨地在封闭空间里进行。丹尼·阿尔维斯开车,苏亚雷斯坐在副驾驶,他们四个瘦子坐在后面。内马尔知道里梅西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所以他贴心地用自己隔开了梅西与马斯切拉诺、皮克。

“但愿去你家的路够短。”

皮克把脸贴在玻璃上抱怨。

“二十分钟。”

“天啊……我要被挤成午餐肉了。”

他们开始聊投资,踢足球的男孩们没读过几年书,被骗进金融市场的,大多变成了读金融的沃顿商学院毕业生的玩物。皮克再三奉劝,要投就得投资实体经济,比如说开家旅店、卖袜子的快闪店。内马尔对钱没有观念,总轻易挥霍,干脆不插嘴了。里奥·梅西感觉他的臀部正随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慢慢挪过来,在蠢蠢欲动着。这吉普车的顶很高,允许内马尔悄无声息就坐到了梅西的一条腿上。他用充满弹性的臀肌夹着他的腿。没人发现后座变宽敞了,他们只是更舒服地全掉进男人话题里了。

内马尔眨着眼睛,装作对几人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甚至能乱入来回的眼神交流。但他的心全不在此。他的手在摸索里奥的膝盖。以那里作为起点,从宽阔的短裤管里钻了进去。这个恬不知耻的疯子……车内的气氛令梅西略感窒息,他把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关上窗,里奥!街上都是爱拍照的人,等个红绿灯的功夫我们就能被偷拍了!”

又是拍照。

“我给你开了冷气。”

“别管我,苏亚雷斯。”

里奥·梅西狠狠地捏了内马尔的屁股。内马尔故作一脸担心地回头看他。

“里奥,你晕车吗?我有时候训练结束也这样,也许你可以来块糖。”

“我很好,内。你已经给了我一颗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内马尔小声问。他动了动,那充满弹性的屁股在他大腿上隔着丝滑的速干衣滑动。里奥感受得到他放松臀大肌、他的股沟、他软软热热的睾丸。

到内马尔家之后,他们不温不火地打了几圈扑克。筹码都是虚拟的,得分最多的那个人可以在下场比赛里得到一点开火权的优待。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改变不了什么,梅西是毋庸置疑的霸主,他还有内马尔和苏亚雷斯在前方忠实的拥护。梅西根本无法专注手中的扑克。他只想让这些人都回家,最好只留下他和内马尔两个人。

梅西几次向内马尔投去眼神示意,他也不知道那个聪明的男孩接受到了没有。内马尔经受过专业的扑克训练,正在牌桌上乱杀,连遇上梅西都毫不留情。梅西用脚在桌子下面戏弄他,这起不了什么作用,内马尔还在玩他的扑克脸。

到了晚餐的时候,内马尔终于送别他的客人们了。助理们已经到了,他们一个个走入停车场,梅西等着内马尔挽留他。梅西他没有叫助理,他甚至今晚都不打算回去。

内马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会和里奥再打两局实况足球。”

“你们什么时候临时决定的?”

“你们看看他的表情吧,如果我不让他赢回我几局,他会生气的。”

梅西哭笑不得。他和内马尔像是这栋房子共同的主人一样送别了朋友们,然后他们一边走向卧室,一边脱彼此的衣服。

“你想构陷我吗,坏小子?”

梅西轻轻掐着内马尔的脖子,将他推倒在床上。巴西人红褐色的皮肤热又光滑,一根毛发也没有。他像一条蜜色的缎带,从软乎乎的床无力地滑到地上,跪在梅西面前。然后,他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了,想要用口交讨好梅西。但梅西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内马尔。这个年轻的男孩现在知道自己真的做错了,抬眼无辜地看着梅西。梅西轻轻拍了内马尔的脸颊,他到底是在害怕还是期待惩罚啊?

“我很抱歉,里奥,我以为你喜欢……难道你不喜欢?”他知道里奥·梅西喜欢。梅西把狂躁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很担心地假想如果内马尔和别的人在一起,像他这样,真的会招引粗暴的性虐待。

梅西以会让人舒服的力道扥内马尔的头发,内马尔仰起脸,眯着眼睛。

“我想我喜欢……我很喜欢,我都感到有些害怕了。”

“别怕别怕,我陪着你呢。”

内马尔清楚地知道梅西是个温柔的控制狂,而他象征着梅西濒临失控的底线。内马尔把他的双手放在梅西酸痛的大腿上,他的腿苍白又结实,没有血色,像是大理石雕塑。内马尔一捏一捏地按摩上去。他不需要多么花哨的招数,就能让梅西硬了。

他想要舔梅西勃起的阴茎,那玩意儿是深红色的,粗而硬。梅西紧绷臀部,让阴茎左右打在内马尔脸上。他的男孩能勾起人可耻又病态的凌虐欲,梅西告诫自己,不要失控,哪怕失控了,至少不要影响几天之后的比赛。

巴西人挨着他的训诫。那双嘴唇饱满又好看,渴望着梅西的阴茎,舌头都溜了出来,想偷偷地舔一下。梅西咬着下唇,忍受摩擦刚冒出胡茬的脸颊的感觉。他想要感受紧致与炙热,他想要得到那条灵活的尖舌头的伺候,于是他控制着内马尔的后脑,缓缓插入湿热的口腔。他进入到内马尔的极限,抽出来,然后下一次再深一点,深到他的巴西人眼角冒泪,再退出。梅西的阴茎带出了一些唾液和前列腺液的混合物,挂在内马尔的下唇上。内马尔吸了吸鼻涕,继续为梅西吞吐。

一开始内马尔为梅西口的时候,技术就像在吃热狗一样差劲,幸好他有能勾起人欲望的脸和身体。这并不全怪内马尔,谁叫他出柜就遇上了巅峰。现在他已经技术高超又熟练了,他能口得梅西忍不住射出来,他能吞下去,还能清理干净,连马眼里都能吸干净。

梅西感觉他已经站不住,内马尔在揉捏他的大腿内侧,那力度一点都不比理疗师温柔。他强烈地想要射精。他至今还觉得射在人脸上是极不道德的,但他的前列腺已经又酸又胀了。也许他把内马尔弄得一塌糊涂,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调戏行为就能既往不咎了;也许高潮只不过是内马尔把他的疯狂传染给了梅西,他俩会去床上,梅西会把内马尔操得求饶。

梅西眼球上翻,呻吟起来。他的巴西人正飞快地摆动着头,阴茎在他嘴里捣弄出了滑腻的液体声。梅西叹息着,射在内马尔的脸上。他们上次做爱是在上一场西甲联赛后,他的体液积攒到现在已经相当粘稠了,压着内马尔浓密的睫毛,让他抬不起眼。

梅西等不及给内马尔擦脸,就把他掀到了床上。他要犒劳这个甜蜜的男孩。

梅西知道内马尔会把安全套和润滑液压在床头第二个抽屉的几本体育杂志下面。梅西爬上床,把内马尔压在下面,将冰凉的软滑液挤到手上,等到液体被他的体温温暖,他开始涂抹内马尔的臀部,晒痕以下的淡褐色臀部滑得抓不住。他的臀部很翘挺,算不上丰腴,让人轻易就掐住了,柔软的肉从指缝溢出来。内马尔舒服得“嗯嗯”哼着,小腿在梅西身后勾起来。他这样的懈怠,只会让股缝里流入更多的润滑液,一直沿着会阴留到前面,从半勃起的阴茎滴落弄湿床单。

“够了啦……里奥。”

内马尔沙哑又高的声音让他听起来像是期待被插似的,梅西满足他,插入一根手指。深褐色的小穴热情地将他吸住了,梅西抽出来,内马尔皱褶鼻梁哼哼。他知道内马尔哪里最敏感,但他不会轻易满足巴西男孩。梅西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他的左边锋今晚能得到多少快乐、高潮几次、是浪叫着射精还是哭着求饶都由他决定。

他知道内马尔喜欢一边被扩张一边被抚摸,于是他就用湿漉漉的手摸内马尔的腰,从腰摸到他胸口的纹身,搔弄他的乳头。内马尔的乳头被玩硬了,然后按入肥软的乳晕里,再被食指和中指夹出来……

内马尔又小声又软地呻吟着,臀部不安地扭动,但他被梅西牢牢插着,又能逃去哪里。梅西的手指在他致密又热的里面蜷缩起来,正好顶在前列腺上。内马尔没能全部勃起,却一直在滴水。他想让更粗更有力的事物插进来,最好能来回猛攻那个地方。上次他就是这么要求梅西的,梅西不喜欢内马尔提太多要求,于是狠狠地惩罚了他。

内马尔只能哼着,他甚至不敢说什么,如果他说了太淫荡的话,梅西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想要你,里奥……”

里奥·梅西的眼睛完全藏在高眉骨形成的阴影里。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内马尔热烈的渴望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操着内马尔。梅西是残忍又强权的,刚射过了一次,现在有条不紊,只做让他得到满足的事。内马尔欲求不满的脸,他被情欲这么的蠕动冒汗的身体,越来越混乱的思绪和癫狂的性欲,都让梅西得到满足。

“我不要这样,我想要你在我里面……”

梅西扇了一巴掌那泛着水光的屁股,薄薄的脂肪在颤动着,暗红色的掌痕很快在他的皮肤上显现出来。但内马尔还是勇敢地说:“求你了,里奥,别再虐待我了……”

“我以为你很喜欢。”梅西又给了内马尔一巴掌,还把同样的话原模原样地还给了内马尔:“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内马尔把臀部撅得高高的,“我喜欢的是你的鸡巴,你听清楚了吗,我想要你的鸡巴!”

内马尔突然被操进来,话语都断片了。他感觉自己一下被填满,梅西的阴茎在他里面抽动,狠狠地撞进来,毫不留情地抽离,要被他的灵魂都一块带走了。他快承受不住了,腰都被干得塌了下去。梅西不会让他跑,不论内马尔变得多么瘫软,阴茎总是越操越深。梅西还吻他的肩膀。他温柔的眼神和猛烈的下身似乎来自两个人。梅西一边操着他的屁股,一边用手指干他的嘴。

“里奥、里奥!”

他口齿不清地宣泄着自己有多爽。他不敢求梅西慢一点,他还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梅西按照他的要求慢了下来,他没有办法高潮,在经历了九十分钟的正常比赛后,他还要肢体酸软得乘骑在梅西身上,不断上下耸动着身体满足自己。内马尔虽然不是个爱记仇的人,但他要报复,他要让梅西付出代价……内马尔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眯起眼睛。在疯狂的想要被羞辱和征服的幻想里,他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该怎么捉弄里奥·梅西了……

内马尔正趴着被干。他突然摸到了手机,伸着舌头比手势自拍起来。里奥·梅西不能理解巴西人在即将高潮前的癫狂,他不是口不择言的乱叫,就是疯狂地像跳舞一样扭动身体,或者用手机开始摄影创作。梅西不想掌控这些了,吸着他的蜜穴越来越湿润,像是会吮吸一样套弄着他。梅西狠狠地掐住内马尔的腰,他要高潮了……

他们做完的时候也才十点,内马尔在叫一份披萨外卖的想法中天人交战。里奥·梅西制止了他。

“我做完之后好饿,我都要掉肌肉了!”

“我可以帮你去冲一杯蛋白粉。”

“求你了……里奥,求你了,我可以只吃一片……”

里奥紧紧地捏着内马尔的手腕。抱怨声越来越弱了,在它彻底停止的时候,梅西和内马尔昏睡了过去。

以下,简述了内马尔的报复计划:

他在赛前要走了梅西的手机,没人知道他们在更衣室的邻座上拉扯些什么。梅西不想招惹过多的关注,只能任由内马尔而去。他们继续备赛,这时候球迷已经开始逐渐填满体育场了,即便是在看台下方的球员休息区,他们也能感受到来自上方越来越强烈的热情震撼。

内马尔去了厕所,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他笑着把手机还给了梅西。梅西熟悉那个笑容,他已经预料到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该死,呼……”

“队长,你感到紧张吗? ”

“别为我担心,我也会有状态不佳的时候。”

“吃点甜的,里奥,这有助于缓解焦虑,你想吃颗曼妥思吗?”

“我现在可真想来块泡芙,你知道我想要哪种吗?外面是刚烤好、脆的,里面打上冷奶油,咬一口就会溢出来。天啊……我一定要在比赛后来一个,我会带着这个念头好好踢的。”梅西接过了薄荷糖,扔进嘴里,“不过曼妥思也不错,多谢了,哈维。”

梅西在说谎,他的状态好极了。内马尔重新设置了他的手机锁屏界面,一个赤裸饱满微微露出后穴的褐色屁股。就像是要压下来,坐在他的脸上……

梅西这天在赛场上表现得像个杀伐果断的君王,不给对手留下丝毫的体面与仁慈。他们的战果是5:0,梅西仅凭一人之力就创造了四个进球,内马尔在赛场的另一端跟随他的进攻战术奔跑,一球一助,再次印证了自己是个创造足球艺术的天才。

他们在战胜莱万特后,唱着战歌涌入更衣室。所有人都围绕着战术桌脱了上衣狂舞,他们发现那个热情又活泼的内马尔不见了,他们以为这个男孩跑得低血糖了,肯定又找队医要糖果去了。但他们没有发现梅西也在庆祝中途离开了。

梅西把内马尔按在淋浴下。剧烈运动后的兴奋让他们射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戴安全套。内马尔被浇了。他感觉到梅西在他身后蹲下,掰开他的臀部,看被射了的后穴。

“他们来找我们了,里奥——”

“嘿,你们在那干嘛呢!”

“内马尔的腿抽筋了,真是个可怜人……”

“好吧!”淋浴的蒸汽与水声为他们掩护了很多:“你们最好赶快出来,大家等着你们呢!”

“马上就来!”

内马尔听到梅西答应,但他还在揉捏自己的臀。他被操得麻了,隐隐感觉精液在流出来……

“我们该回去了,里奥,你还在看什么?”

“像个泡芙。”

“什么?”

“像个被灌满了奶油的泡芙。”

P.S.

感谢梅干菜烧饼老师提供的奶油泡芙,感谢yi老师提供的校对。

以上二人均打码处理了。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5|完结)

生命是一座迷宫,大多数人一生困在其中,少数幸运者摸索几十年,才能偶然窥见出口的光亮。内马尔撞开那些门,一切就都变得豁然开朗了。他像是进行了一场时醒时梦的睡眠,一点细微的阵痛让他终于挣脱清醒了过来。他终于结束了与自己待在一起的修行,心从未如此坚定决绝过。

他抛弃轮椅,凭受伤的腿在这世间行走。他路过一辆疾驰着的病床,急救医生像告死天使般沉痛地跪在上面施以援救。他还没来得及替这世上的伤者祈祷,就路过一间病房,灰绿色的光在凝重的空气中静止不动,一个困在衰老肉体中的孤独灵魂将迎接自由。他又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它带着上帝的祝福在家人期待的中来到这世上。

他穿过这些生与死、新生与迟暮、给予与剥夺,想要见到里奥·梅西,但病房里只有迪马利亚,他已不在那了。于是内马尔又穿过许多条相似的走廊,双拐的硅胶触点在地上蹭出“哧哧”的声音,他越是寻找,内心便越笃定平静,焦虑与慌张已退散了,一些镌刻的记忆留在那里。里奥·梅西披着浴袍靠在月光下的景象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他还想起那些往向二楼发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的夜晚,他的心已经与那时不一样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教堂,内马尔推门进去,光正通过方形的玻璃砖,呈十字在大理石地上留下明亮的花纹。里奥·梅西坐在第一排橘褐色的长椅上,内马尔抵达了终点,筋疲力竭地在里奥身旁坐下。

他俩都将手心摊开放在膝上,像两个毫无保留的虔诚信徒。

“好吧,里奥……你说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里奥。”内马尔沙哑地说道:“钱,我有本事能挣一点;权利,我和那些阿根廷人骨子里合不来。还有,别再想有一天会送我离开了,我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爱上另一个人。里奥……你不可以活在失去我的恐惧里。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里奥·梅西平静地沐浴在上帝的圣光下。他想让自己留在平静之中,但表情不可抑制的出现了波澜。他努力地舒展紧皱的眉,平息喘动的气息。现在正是家族与他都陷入脆弱的时候,他不敢露出自己的软肋。但里奥·梅西瞥向目光柔和的内马尔,突然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试图在内马尔面前掩饰自己。他将五指插入内马尔的指间作为回应,内马尔婆娑着他手上象征着权利的戒指。他的男孩如今成熟又强大,肉身不可摧毁,灵魂绝不下跪,他忠诚又勇敢。

他毫无预兆地来到阿根廷人的地盘,是一个燥热的下午,那就是守护神降临在他的世界的那日。

“你很疲惫吗,里奥?”

“我需要睡眠,等手术开始后,我会睡一会儿。”

“你可以靠着我。”内马尔放松身体,让里奥舒服一点,然后用手指梳理他柔软的黑发,然后,他像要哄哄里奥·梅西一样轻柔地说:“我想要得到的是你,自始至终……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你拥有的一切,后来我才发现,那些迷惑我的光晕不过是在将我带向你。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五年,里奥,我有勇气爱你的一切,里奥,甚至是你的另一面。”

“有太多连我都不愿触及的事了,它的背后都是悲伤。有的时候我看不到未来,或是不想去看,因为它没有善终。”

“大家都知道。成为你,要牺牲很多。别人不会怪罪你,他们仰望你,崇拜你,但我会珍惜你。”

里奥·梅西的内心还在摇摆不定,他的目光从那简陋的十字架游荡到地上的光斑。他仍旧为未来的未知感到慌张,但死亡、失去等复杂的情绪折磨着他,令他没有体力再做出任何反应了。他允许自己懒惰地任由命运从他身上踏过,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内,我被困在这里,但你有其它的选择。我们偏偏选择了一条艰难又危险的路。”

“里奥——”内马尔紧紧拥抱着里奥,开始了他的祈祷,这一次他不再向上帝祈求什么。内马尔在向自己祷告,从今天起,他只相信自己,他要为自己武装许多决心与力量:“我会有办法的,一直以来,遇到麻烦事我都有运气和办法。我会为你和我找一条路,我不要离开你,也不会被关进像你一样的牢笼。然后等到有一天,你得相信总会有转机的,你是里奥·梅西,等你能抽身的那日,那时候我会带你离开。我不管那要等到四十岁,还是六十岁,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到那时候。”

那些湿漉漉的夏季的夜,那些不为人所知的私自出逃,那些芭蕉叶子在激情中摇动的影子,那些时刻,里奥·梅西通过握住他的手握住一把枪,翻折他的衣领,把他塑造成一个君子。

“这也是你为我做过的。连你自己都毫无察觉,你对我很好,收留了我、哺育我、给我最好的一切。我会接住你,里奥,千千万万遍,我都会接住你。你也许已经忘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当我要迷失在街头,你接住了一个十九岁男孩恐惧的心。你把我叫到面前,然后给了我床和食物,还给我了你自己。我也许不是个永远正确的男人,但我的眼睛能看到真相。我比所有人都清楚你渴求自由,你想要一个能把你看见的人,你已经伪装得太累了。我不断向你行走,就是为了将这些还给你。”

里奥·梅西转过身吻内马尔,内马尔感到了热热潮潮的泪。里奥不停地道歉,内马尔想告诉他这当中没有任何的亏欠,但他抽不出嘴唇,就作罢了。里奥需要很多吻,他就献上自己的嘴唇,里奥渴望拥抱,他们就紧紧地搂抱着,直至肋骨都痛。

“我伤害过你,内,我曾经让你不安,用你对我的爱惩罚过你……”

“没错。”内马尔捏着里奥·梅西的下巴:“你学得很慢,不过我很有耐心,只有我能读懂你的心。”

“我弄错过许多事,内。我差点就错过了你,请你原谅我。我爱你,内……”

里奥·梅西不再思考任何事,任由身体的疲惫接管他的意识。他似乎终于在内心腾出了一片空地,那里原本堆满了他不愿面对的思绪。现在有新的情感搬进来,它带着一张褐色的英俊的面孔,擅长微笑与花言巧语。它不会把里奥·梅西的内心搞糟,它擅长清扫与重建。

“我要睡着了,内。”

“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在这。”

在手术开始前,里奥·梅西在内马尔身旁短暂地陷入了睡眠。上帝的圣光透过教堂的窗户落在他们肩上,直至寂静与黑暗相融。

然后,内马尔陪伴着里奥度过了几个小时的煎熬。阿奎罗最终转危为安。

故事到此,就要迎来终结了。但务必要让诸君知晓,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他们还陪伴着彼此共同经历了许多事。

在阿奎罗出院后不久,内马尔二十四岁这年,他走上红毯从大学毕业,里奥·梅西在观众席上为他鼓掌。里奥·梅西穿着一身过于正式的西装,一丝不苟地梳着头发,他的年龄与形象让他在家庭成员之中略显格格不入。

在这之后,奇迹的巴西人回到了阿根廷人在加泰罗尼亚的家族。我们不知道他具体是如何为里奥·梅西效力的。巴西人像一只在雨林中会用迷彩隐藏自己的野兽,鲜少让外界知晓他的故事。里奥·梅西越来越多的在正派人士的场所出入,那时候社交媒体已很发达了,隐私无处遁形,偶尔能看见看到他与巴西人的身影出现在照片墙上。

2021年,里奥·梅西遭受了一场重创。有关他与他的商业的丑闻登上了近乎所有欧洲主流媒体的头条。你能在每天早上的新闻推送中看到他疲惫又冷漠的脸。那时的里奥·梅西的身份已经极度接近一个踏实低调的本地商人了,但他监狱中的敌手不会让他轻易如愿。那段时间,他的名字与黑帮、地下钱庄与税务案脱不了关系。我们不知道巴西人又如何发挥了他的奇迹。针对里奥·梅西的调查原本愈演愈烈,但在一个周末之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再到后来,我们就不能再听见里奥·梅西与内马尔·桑托斯的名字了。我希望是内马尔亲自应验了他的祈祷。听说他们去了美洲大陆,那是更接近他们故乡的地方。时间会吞没许多,也许有一天,这段故事也将被众人遗忘。

也许许多年之后,一个加泰的年轻人会在邮局的档案室里翻出一沓没有归宿的信。那里面记载着一个青年曾经焦灼的等待、激烈的渴望和无暇的爱情……它一直被人精心保管着,不曾落空。

当它重新面世的时候,加泰夏天的下午,将降下一场骤雨……

fin.

Free Talk:

写这篇文的时候,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美学带给我的躁动,美好、永恒和热爱。

这种感觉已经远离我许久了,以至于它出现的时候,令我感觉新奇又上瘾。

它的结局,是我在最初构思的时候就想好的。不管它让不让人满意,那就是诞生最初的原因。我就是想写一个艰难但是充满爱的男孩带给孤独又隐忍的男孩生命力的故事。

最后感谢陪伴着我的读者们,我会把大家的评论截图下来,偶尔给自己加油打气。

最感谢的是诗句夜裁冰、饴老师(认识先后顺序),如果说梅西是足球送给内马尔的朋友,你俩就是neymessi送给我的朋友。这篇文的打磨、创作之旅的孤独,多亏有你们陪伴。

(封面credit to饴老师拍的圆明园)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4)

34.

巴西男孩曾像一只永远记得怎么飞回家的鸽子,暂时降落在这片绿茵上,现在他要离开了,风在这一片纯净的天地间不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内马尔毕业的那一年,圣日尔曼大学的梧桐葳蕤,绿色的小果在五月末争先恐后地坠落,作为他成就的冠,睡莲在夜里用花香写诗。他不是擅长告别的人,随着日子临近常在夜里落泪。他像个受伤的兽一样蜷缩在单人床上,手机的荧光屏照亮了他湿红的脸,这是入学第一年苏亚雷斯送给他的礼物,它让他和相距上百公里的家族在一起,也让他在假期与朋友们在一起。

如今里面装满了他的记忆。他的父母、妹妹,坐在湖边佝偻着背只穿着红色泳裤的里奥·梅西,他与醉酒的帕雷德斯相依傻笑,穿上新衣的教子……

到了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他往往会奉劝自己朝前看,要找回能让他快乐地为之而战的力量。但他无法想象这之后的生活,不论是在巴黎找一份工作,还是狼狈地回到不愿意回应他的里奥·梅西身边去。这时焦虑与迷茫才迟钝地袭击了他,他所有的黛色的忧郁情绪似乎都流向那个种满了芭蕉木的阳光射不透的中庭,梦中的夜晚,自始至终徘徊着在一条如同鳞片生物脊背的石子路上。

图赫尔几次找内马尔谈话,聊他的未来。图赫尔听说内马尔和维拉蒂喝醉酒后半夜溜进阶梯教室的事情了,他们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那时苹果正下落,砸中了两个牛顿的脑袋,他们从梦中惊醒、来到一堂物理课上,怪叫着扰乱了课堂。图赫尔认为内马尔能在他的辅导下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内马尔只是一味搪塞着图赫尔的好意,他无法告别、无法庆祝,麻木地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只有在那才能获得平静与安全。

他有些怀恨地品味着其中的滋味,这也许就是里奥·梅西的所念所想,或者说,所有比他成熟的、要他仰望的人都自私地替他这么想。梅西从未亲口说过,但内马尔隐约地察觉他要内马尔替他寻找平庸又幸福的生活:像大多数人一样找份蓝领或白领的工作,在夕阳中下班,到超市挑喜欢的那条火腿,配上廉价红酒就着西语连续剧吃。然后和同样来自南美洲的的无趣的中年人当朋友,把晚间新闻中的国际局势当谈资,就这样一眼望穿七十岁。

“这不是我们的人生,里奥,这不是属于一个王的人生。王会战败,也克服恐惧,永不甘于平静。他宁愿在深夜忍受孤独,但他高傲又纯粹的头颅从不向虚无颔首称臣。”

内马尔把给里奥·梅西写了一半的信撕碎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里奥了,感到一股害怕期望落空的抵触。即便如此,他还是给里奥寄去了参加毕业生典礼的家属门票。

这世界突然给予了内马尔许多令他受宠若惊的善意,当他在校园里漫步的时候,会有低年级的学生害羞地跑到他身旁,叫他在足球或短袖上签字。加尔捷也大发慈悲,在法语课的结课考试上放他一马,一同被赦免的还有几个足球队的朋友。他们在晚上高举着披萨,像请神似的高呼内马尔的名字。他一时兴起,把这五年来的课本转送给了一个叫姆巴佩的新生。内马尔觉得他做了一件好事,而姆巴佩仍未预见的是,他将在内马尔混乱且充满错误的笔记误导下在学海中苦苦飘摇。

内马尔从十九岁起的职业生涯中小伤不断,但他从没被夺走过自信与健康。也许是上帝感叹他的历练还不够丰富,就在大学生运动员的生涯即将终止的时候,一场啼笑皆非的意外发生了——他在和年轻球员们打闹的时候,不知是谁在他下楼梯时推了他一把,他一脚腾空,连滚带爬地沿着楼梯摔进球员通道。

“我还能走路吗?”

“内……”

“我不会余生都在轮椅上度过了吧?”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队医敲了敲他硬邦邦的石膏右腿:“你的骨头没事,这是起固定作用的,不出一个月你就能像以前一样走路了。”

内马尔长舒了一口气,“感谢上帝,我可不想坐着轮椅毕业……那我该怎么洗澡?”

“你看看四周吧,你有这么多的朋友,现在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内马尔环顾,这些人是他的队友们,其中还不乏导致他受伤的几个罪魁祸首。除了维拉蒂,他们都默契地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不想与内马尔产生视线接触。内马尔只能抚摸维拉蒂搭载他肩上的手:“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要靠你了,兄弟。”

“什么?”

他们住的老宿舍还没进行过无障碍改造。舍监提议内马尔搬去另一栋配备了电梯和坡道楼住,但他舍不得即将分别的朋友。他的朋友们也愿意照顾他,轮流每天背他下楼。他们还帮他改装了一个椅子用来坐着淋浴。他滚入地下的华丽七周翻滚动作和粉红色的石膏腿被穿得人尽皆知。这让内马尔有些不好意思,更多是委屈。没有人在受了伤还有好心情,除了身边的几个亲近朋友的慰问,别人都当作取乐,全然不顾他的伤心与失落。

与苏亚雷斯见面的时候,他显然被内马尔的惨状惊吓到了。

“发生了什么,你被别的家族的人报复了?这事儿得让阿根廷人知道!”

“我滚下了楼梯,如果你打开照片墙把定位改到圣日尔曼,你会看到他们是怎么恶搞我的……”

“哎呀,你的脸都肿了,这比你进警局那次还要惨,那次你看上去真的吓坏了……”

“我知道站在警局外的那个人是你。虽然你那时候似乎没脸见我,后来也从不提这事儿,但别以为我不知道。”

“噢,内……”

“我还知道你时常来见我是另有目的。你答应做他的眼线,对吗?”

“内,别把我们的关系想像成里奥·梅西的附属品,并不是那样。”苏亚雷斯认为受伤中的内马尔不适合饮酒,夺下了他手里的啤酒罐:“巴黎水,可以吗?”

这瓶苏打水不知在苏亚雷斯的车上多久了,一点气泡感都不剩。

“你是个让人喜欢的男孩,记住这一点。”苏亚雷斯长叹:“不管是你做错事的时候,还是事情不像你想象中顺利的时候,永远不要对它抱有怀疑。”

“这正经的样子可真不想像你。”

“我被某些人感染了。好吧……里奥·梅西有时也并不聪明,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

“什么?”

“天啊,真令我伤心,你居然忘记了……”苏亚雷斯愁眉苦脸的样子略显滑稽,“他会学着对你好的。你见识过那些阿根廷人,你陪伴过他的生活,你知道的……他困在那里很久了,你不能要求他做更多。”

内马尔觉得苏亚雷斯未免把他想得也太简单了些。他也许并没有一颗能思考沉甸甸的事物的深沉的心,许多来自上天的垂询拷打,他都巧妙地给自己找借口躲过了。但那不知疲惫地狂欢着的外表下,也时常需要抛弃记忆中的一些细节,这样才好让生活从他身上过去。

伤病让他生平头一回体会了肉体无能的感觉,这伴随着许多他没有勇气和别人倾吐的恐惧。他恐惧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奔跑、不再能对优美矫健的身体运用自如了,甚至他开始害怕美感从这具肉体中流失。这并不意味着内马尔打算用身体去博得谁的青睐,他只讨好自恋的情绪。

随着日子来到六月,他错过了毕业前的最后几场比赛,脚上逐渐好起来,拆去了石膏,也可以使用双拐行走了。他在开始康复训练之前,校队的医生建议他到巴黎市内的医院再进行一次深度检查。

检查当天没有朋友能抽空来陪他,他独自乘车从巴黎市区外的大学到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内马尔既不喜欢巴黎,也不喜欢医院。很多有浪漫情结的人会描述巴黎慵懒又复古的情调,但那只是文学与电影作品中的幻象,现实的巴黎是个石子马路被污渍染成黑色的脏乱地方,艺术品在卢浮宫中暴殄天物般被粗心又大批量地陈列,交通在古老的城区中错中复杂并永远拥堵,治安也随着移民人口的增加越来越混乱,只有那些留给特权阶级消费的街区才洋溢着上流的高雅和闲适,其他地方和内马尔从小长大的贫民窟在感受上并无区别。尤其是夜间的塞纳河畔,弥散着刻在内马尔骨子里的臭烘烘的贫穷又混乱的荒芜感。

至于医院,那里只医治人的肉体,却没有办法救赎人的心灵,健康的人成天出入那里,身上的精神气也会被消毒水的氨气味侵染,逐渐失去积极活力。在更小的时候,像内马尔和他的家人一样没有医疗保险的人,是被这些庞大的灰白色建筑拒之门外的,他们的病痛都到社区里的巴西医生那得到解决。大家都说那些所谓的医生在故国曾经受到过系统的培训,只是来到欧洲之后没有办法取得当地的行医资格。他们是这样自我安慰的,直到肉体被欺骗,在信仰的力量下好起来。

一个年轻力壮的白人女护士推着一辆空轮椅在主楼的入口处等着内马尔。内马尔想拒绝她的好意,但与其让他用贫乏的法语解释自己的本意,还是直接坐上去来得更干脆。女护士推着他在楼上楼下完成了注册、问诊和拍片。内马尔欣喜地看到他腿上的石膏片被剪开了,脚踝那块的皮肤不见天日,已经退化成淡褐色,右腿因为肌肉萎缩,比左腿稍微细一点,一点健康的气质都没有。一个会西语的医生在他瘦长的脚上来回捏着,询问他的感受。内马尔的内心感到了震荡,在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之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细致地询问他的感受了。

最后,医生给他换上了更轻便的夹板,内马尔能踮着脚蹦蹦跳跳了。

“明天来取你的结果。或是如果结果没有大问题,我会电话告知你。”

他的检查很快结束了,护士在工作期间打岔,还没回来。内马尔被扔在防辐射的金属门外面略显尴尬,于是他自己开始了对医院的探索。他口干舌燥,想要来瓶无糖可乐。他扔下了轮椅,靠双拐挤进了电梯,在满是病房的楼层停下。他想这里终归是要给陪护家属设置几台贩卖机的。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来自每个房间的心率监护仪的跳动声,现代医学时刻与死亡搏斗着。内马尔笨拙又缓慢地前进,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瘦长男人从病房走进走廊。那是个让内马尔熟悉的身影,但内马尔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赫尔?”

他最后一次听说天使迪马利亚的消息是在冬天。迪马利亚从英国重新返回了欧洲大陆,蛰伏在意大利,还在寻找机会重新回到里奥·梅西身边。但他不能贸然出现在加泰,他的通缉令在西班牙还没有撤销。

那个男人神经质的大眼睛里充满疲惫,径直朝内马尔走了过来。

“有几年没见了,小子?”天使露出笑容,揉捏内马尔因拄着拐而紧绷的肩膀:“真巧,我们相遇居然是在医院。你变得很强,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巴黎?”

迪马利亚朝他走出的那间病房歪了歪头,示意内马尔亲自去探明真相。内马尔顿生出不详的预感,表情僵化,心剧烈地跳动着。一切有关于阿根廷人的联想,都会最终将他带向里奥·梅西。内马尔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这空间中的任何一台监护机都要快。他两腿瘫软,靠着双手的力量艰难地走进病房。

一个黑头发的人躺在病床上,处于昏迷之中。他的身体消失于白色的被单之下,像个受难者,露出的两条手臂上插满了针管和仪器。那张脸极度虚弱,若不是心电图还在跳动,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死了一样。也许是内马尔太紧张了, 他失去了在记忆中搜寻这张面孔的能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失去了组织西语呼唤迪马利亚的力气,也不能用自己的母语求救。

他慌乱了许久,才猛然回头,在房间角落的电视机下发现了里奥·梅西。里奥·梅西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那,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内马尔猛喘了一口气,现在他能认出昏迷中的人了。

“阿奎罗……”

里奥·梅西从疲惫的半昏迷中醒了过来,从头到脚地看着内马尔,问:“你的脚还好吗,内?”

“他怎么了?”

“Kun的心脏有毛病,几天前发作了。加泰的医生说要动手术,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我们连夜从加泰赶过来了。”

“手术在什么时候?”

里奥·梅西的目光迟钝地挪向墙上的时钟,时差把他的大脑搅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和内马尔说:“差不多四个小时之后,在下午。”

内马尔来到里奥·梅西的面前,才看到他的脸庞浮肿,凹陷的双眼通红,眼窝里有流过泪的痕迹。命运已经剥夺了他许多,迫使他远离故土,兄弟也不得不去往远方,如今开始威胁从小陪伴他的挚友的性命了。

“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内马尔?”

“当然。”

里奥把毛毯分给他了一半,那上面带着里奥的体温与一股难闻的味道。但内马尔还是欣然接纳了,他感受到了里奥·梅西正在沉默索取着他。即便他俩之间还有许多难以化解的矛盾,此刻除了里奥·梅西身边,他哪里也不会去。

“你说的没错,内。我是一个懦夫,我现在恐惧极了……”

内马尔在毯子下面握住了里奥·梅西的手。他能把那只苍白的手全部覆盖着,它有点小,柔软无力,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汗湿。

“我担心上帝会从我身边把他带走,因为总是这样……我有许多不好的想法,我甚至觉得我在悲观地诅咒着事情的走向。”

“不,不会,里奥,上帝把我带回到你身边了。他希望你获得力量,我们的兄弟也会从手术中康复。”

里奥·梅西发出叹息,内马尔无法解读他的全部疲惫。里奥沉默了良久,才无力地说:“你不该在这,这里太无力了……内。”

“为什么?”内马尔要隐隐地感到愤怒。他真想对里奥·梅西大喊,难道你要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把我赶走吗?

“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我欠你答案……”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

“你不该接触这些黑暗,我也不该自私地利用你满足我的心愿。内……我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我怕有一天也要送你离开我身边,那将对我是难以承受的伤害。我很害怕会有人通过伤害你而伤害我……瞧瞧我做的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我想要从你身上汲取一些我不具备的,又怕你逐步陷入和我一样的牢笼。我们常说,不是么,你是巴西人,这些事本来就与你无关。而我不敢承认这一切,没人能接受我做错了事,我正在一个不能犯丝毫错误的关头。”

如今死亡拷问着里奥·梅西,他的伪装与忍耐已经毫无意义了,于是干脆任由这些无力的情绪流淌出来。内马尔用力地握住里奥·梅西的手,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愤怒了,“你一直是这样想的?看来你替自己和我都想的很清楚!”

“内,如果你离开……”里奥·梅西没有继续说下去。内马尔发现他在流泪。里奥等待眼泪过去,继续说:“如果你留下,我希望你留下……我会和你分享我的王国,我会尽我可能保护你,然后在某一天,也许你成了家,我会想方设法帮你营造稳定的生活。”

“别再说下去了,里奥……不……”

“这是爱吗,内马尔?”里奥·梅西揉搓着脸,内马尔感觉里奥·梅西又要回到幕布后面去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病房的门突然被拉开了,内马尔强壮的女护士站在外面。

“你是怎么靠着一条腿溜到这的,年轻人,快出来!”

“他可以留下,他是我的朋友……”

“这是监护病房,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我们该走了,内马尔!”

“但是——放开我?”

内马尔如同小鸡一般被提了起来,塞回轮椅里。疲惫的里奥·梅西并不打算做什么,他本来就不想让内马尔留下。内马尔只能匆匆地和里奥·梅西告别,就被推出了病房。他知道自己其实隐隐地想要逃离那绝望的地方了,但他又不忍心将里奥抛弃在那。女护士抱怨着内马尔差点给她惹了麻烦,把他送到了医院的出口,甚至不屑于帮他叫一辆出租车。

内马尔往向医院的玻璃幕墙,那里倒映着巴黎阴惨惨的天空。内马尔想象着里奥·梅西就站在窗户后面,他们的目光会在虚无的阴暗中相逢。就像他们初次相见时,里奥·梅西从二楼降下他的视线;就像苏亚雷斯的预言,里奥·梅西会慢慢捋清一切,心的那道缝隙进一步裂开让光进去。

我是上帝最虔诚的子民,冠以我的父亲内马尔之名,在远离故土的大陆行使耶和华的神迹。我有无尽燃烧的耐心与勇气。内马尔想着,他坚定地望着那扇窗户,明亮的目光就要将玻璃洞穿了。

现在我的耐心已经烧尽了,我的勇敢令我躁动难安,我不再苦苦等待上帝的传达他的旨意,因这一切是里奥·梅西给予我的,就连上帝也无权干涉我与他之间的事,我为我自身的意愿而动。

我要回去。


tbc.

还有一张完结,希望能听到大家的反馈~

这周在脑雾,所以写的慢慢的……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31-33)

31.

“亲爱的里奥,不知是这封信先寄到你那,还是你先回到加泰。我和恩佐要了你在阿根廷的住址,可他也保不了准。所以如果这封信最终没有寄到你手里的话,那就随它而去吧,就像你寄给我的那些下落不明的信一样。它不需要传达什么,它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把我带向你了。里奥,我正在荒度着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你不在这里,所以一切都了无生趣,阿根廷小子们不知道自己是给谁打工的,浴室他们每周才打扫一次(我真的不是在告状)。而我生活在你的沉默留下的空白里,是哪里出了错,里奥。我已经具备了爱你所需的一切耐心与勇气。我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你有太多需要处理和面对的了,但我还是任性地想知道。它折磨着我。我甜蜜的小下巴,我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谈一谈,或者是在那之后也行,我会陪着你,给予你需要的一切。爱你,你笨笨的内。”

2015年的夏天,内马尔在寂寞的等待中度过。他往往临近中午才起床,只穿着短裤在阿根廷人的园中乱晃,蓄着浓厚的胡须,像个流浪汉一般错过午餐只能捡一些残羹冷炙吃。倘若有麻烦事需要他帮忙,看在里奥·梅西或是帕雷德斯的面子上,他会出手。新造型帮他混淆了真实的年龄,在不懂规矩阿根廷人面前是颇有威慑力的。他捡起了迪马利亚遗留在这的一些陋习,剃那些不听话的小男孩的头,说些暧昧不明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话,半夜的时候敲他们的门进行恐吓,然后再请他们吃小蛋糕。他以前深受其害,现在才发觉管教刚进入黑帮的男孩多么有趣。这些明年就成年的男孩们会很快变得规矩听话,然后跟着迪巴拉、帕雷德斯或劳塔罗做事,内马尔不知不觉间已经陪着阿根廷人走过了一代人的更迭。

里奥·梅西离开了两个月零七天。他将教父的葬礼办理妥帖,安慰他的遗孀与后代,然后监督律师分配教父遗留在阿根廷的产业。他作为近乎儿子的存在,获得的很少,却被数不清的眼睛监视着。里奥·梅西的眼泪落在前往葬礼的飞机上,就有人审判他的表情不够悲戚;他得到了一栋房产和酒庄的股份,有人说他没有血缘关系,应将遗产分配让渡给教父的孙辈。他的心被疲惫、无奈又难以梳理的情绪挤满了,既感到虚无,又对死亡充满了焦虑。但这一切都被里奥·梅西隐藏在那双深陷的、被阿根廷人痛批为残酷的黑色眼睛里。他想要回到加泰——他的疆土中,怀念巴西男人随时都愿意先给他的无私怀抱。他想要逃避回应内马尔的等待,在逃避的同时,他又近乎残忍地确信着内马尔哪怕得不到任何解释也绝不会吝啬对他的爱。

他返回那天,阿根廷人给他举办了简单的洗尘礼,别墅上下仍弥散着死亡的味道。里奥·梅西下令要多引入一些绿色植物,招聘一位新园丁,重新粉刷龟裂的墙壁。

“帕雷德斯疏忽了他的职责,我看他一心只想着浪漫关系。让他回来之后见我。”

“好的,梅西先生。安排在您休息之后?”

“可以。政府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要紧的事。”

里奥·梅西游目四方。

“内在哪?”

“我在这。”

里奥·梅西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内马尔正和两个阿根廷人有说有笑地靠在二楼回廊的窗台上。他们穿着时髦的宽松套头卫衣,下面是纯色短裤和人字拖鞋。内马尔毫不犹豫地抛下同僚,朝里奥·梅西小跑着来。拖鞋拍击地面发出愉快的声音。他们拥抱,内马尔替他脱下外套、按揉肩膀,就像他们分别前一样。

内马尔以他强大的能量包裹了里奥,乐观的、温柔的、鲁莽的,令里奥瞬时间忽视了那些枯死的花草与潮湿的霉菌味,忘记华丽的黑色木棺是如何满满沉入绿草地下的,忘记人们黑色的衣服,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的悼念和早餐,那些不友善的不尊重的不真诚的眼神。

内马尔更近一步慷慨地用性爱为他注入活力,膜拜亲吻他的身体,用脸颊疼爱他的周身,伺候他的欲望。但已有什么从他们的关系中悄然溜走,青春、无畏等等闪闪发光的吉兆,留在那里的是顾虑、踌躇、负担,什么都不能把那块填补。里奥知道当他深夜翻身的时候,内马尔也跟着敏锐地醒来了。当他在一件事物上视线停留过久,内马尔就忍不住开始暗自解读其中的含义。巴西人突然成长得强大到能像海啸般吞没一切包容力是如此让人陌生,里奥·梅西正处于丧失与无力之中,他甚至感到恐惧。

于是他在愧疚与良心的拷打下,于一个深夜突然向内马尔坦白:“我不能给你,内,我很抱歉……”

“怎么?”内马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倦意。没有人想在深更半夜被吵醒面对残酷的事实,里奥·梅西的内心更加愧疚了。随着这些年他逐渐变得坚硬,他甚至快忘记了这种滋味。

“我没有办法承诺给你爱,如果这是你在等待着的,那这就是答案。”

“可是……为什么?”内马尔摸了一把脸,扭开床头的台灯。里奥看到了一张即将坠入泪水的脸:英俊、带着年轻人的骄傲,在试探性的祈求着他。

“在阿根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内。我不会爱自己,更别提爱别人。我是由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物、别人的责任组成的,我的心里塞满了这些,如果你走进来,你会失望地发现那里没有我自己。我不能欺骗你说会给予你爱,然后让这些糟糕的事蔓延到你身上。如果我承诺你什么……那是虚假的。”

“但……”内马尔陷入了庞然的混乱与错愕。里奥·梅西想也许他不该用这些痛苦的话题扰乱内马尔即将熠熠生辉的人生,他将他拖到自己的世界来了。也许沐浴着阳光的巴西人要花上许多年才能共情他的境遇,也许这辈子他们都无法真正看到彼此了。也许他应该哄骗内马尔,承诺给他不存在的爱,内马尔就会忠诚又专一地继续奉献全部。但里奥·梅西不忍心这样做,他应允过内马尔许多,其中有最珍贵的自由。自由即是知道了一切真相,仍愿意决心去做的事。内马尔揉着眼睛,想隐去自己的泪水,“但我以为我让你喜欢……我们有那么多开心的时间,那一点都不糟糕。你把你的不安都告诉我了……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不,内。一切都已经变了,我要和家族站在一起。”里奥·梅西拥抱着内马尔,“请你永远别这么说,你是命运给过我最好的。这是我的错,别用它惩罚你自己。”

“为什么不能爱我?”

“因为我无法给予你我没有的东西……”

“那我们之间这算是什么?”

里奥·梅西语塞。他只能温柔地为内马尔擦去泪水,这让巴西男人更伤心了。他很后悔,不该在深夜和内马尔说这些,但又有什么时候更合适,在早上毁了他的一天?在中午搅黄他和玩伴的心情?

“你还希望我在你身边吗,里奥?”

“当然,内。”

内马尔瞬间离开了里奥·梅西,以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

“去你妈的吧,里奥·梅西!”内马尔将杏子的果核扔进花园,说不定明年那块会长一株杏子树,谁知道呢,内马尔恨不得里奥·梅西和他的阿根廷人们睡大街。帕雷德斯把下巴垫在自己的小臂上,这一上午,自从里奥·梅西离开,他听了太多不该自己知道的事。包括内马尔怎么上了里奥·梅西,还有里奥·梅西优柔敏感的一面。他竟然是那种人?

帕雷德斯要捋捋思路,看来以后要换个角度向梅西先生汇报工作。

“他承认想要我的爱!”内马尔摊着两只手,“却不愿意爱我!!”

“我能体会一点……内……也许这就是他。你为他的成熟和魅力着迷,但他迷人的背面就是由这些沉甸甸的糟糕事组成的。我和我的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慌乱,内,我一直是个对自己有点自卑的人,她让我觉得我养成的一切用来谋生的盔甲都要被她溶解了,我在她面前片甲不留。也许梅西先生也是一样……”

“我不想听一个阿根廷人替另一个阿根廷人说话了。”内马尔的气焰并未平息,但他咀嚼了一会儿帕雷德斯的话语,有气无力地说:“你觉得这是他的慌张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里奥的心了,他是如何从少年变成成年的,他在遇见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内。”帕雷德斯在内马尔腼腆的笑意下拍了拍他:“水手说,大海苦闷,多么复杂的结都有被解开的那天。我不担心梅西先生的情感生活,我只关心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内马尔幻想离开梅西,那是不可容许的。他从没像渴望梅西一样渴望任何东西,冠军奖杯都比不上。他高傲地扬起头,碍于面子说:“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了。但这一切还取决于他的诚意……”

内马尔有恃无恐地燃烧着他的愤怒。他无法再面对里奥·梅西平静的脸,每当里奥想要和他亲热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为里奥付出了一切,而里奥仍有所保留。

内马尔开始情不自禁地质疑里奥·梅西的每一个吻,他的问候是否只是用来讨好的程式,他和前任都是因何分手的?内马尔觉得自己的好感曾那么廉价,因为几块糖果、一管钢笔就售卖了。

又或是里奥·梅西的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具会享受肉欲的空壳子,那里面一切都留给阿根廷人的使命了,没有属于内马尔的地方。

内马尔被这些混乱的思绪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以至于视野变得狭窄,忽视了许多他所珍视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里奥,说你爱我!!”

他产生了复仇的计划,又或者说这念头早在他第一次和里奥·梅西做爱的时候就萌生了,现在愤怒与不甘催熟了它。他趁着一个里奥外出的上午,将已故教父的古董床从卧室里拖了出来。阿根廷人们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他,甚至有人愿意出力当他的帮手,这一切顺利地令人感觉诡异,也许是上帝在冥冥之中催动了他的手。

内马尔将古董床拉到了走垃圾车的后门,年事已高的木质产品,在移动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解体了,内马尔甚至好奇它是怎么扛住那么多次激烈的性爱的。

阿根廷人们为他呐喊助威,这天正好在烧垃圾,其中也包含着一些秘密的文书,草木荒芜弥漫着臭气的阴湿后门就像是在举办一场邪教意识,内马尔激动地脱掉了他的上衣,掷于火中,然后抡起消防斧朝高脚床的立柱砍去。

那清脆的断裂声真是大快人心,阿根廷人发出欢呼和掌声。白色的纱幔瞬间倾塌,它什么也别想掩盖了,不论这里是一处牢笼的事实,还是他是里奥·梅西情人的丑闻。内马尔朝阿根廷人们摆了个滑稽的鬼脸,还撞上了满脸担忧又无奈的帕雷德斯的眼神。为什么要忧伤?巴西贫民窟的小偷每晚爬进宫殿,给牢笼里的质子讲述外面的多彩世界,从第一天开始,这才是他们真实的关系。里奥·梅西撒了谎,他在第一眼时就看到了那双棕绿色眼中无惧的好奇与渴望,于是他才选中了他。

内马尔继续劈砍着,要让它四分五裂,让它土崩瓦解,把断裂的木头扔进火里,不留给任何人修复这张床的机会。

直到黄昏的时候,里奥·梅西回来,大火已经快熄灭了,熏黑了后侧的墙。

里奥皱眉不展,看着蹲坐在旁的内马尔。他还没有开始质问,内马尔就先开口了:“我给你买了一张宜家的床,明天送到。你可以先将就一晚。”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内?”

“当然不了。没什么能改变里奥·梅西。”内马尔站起来,抚摸里奥的胸口,在洁白的衬衫上留下碳黑的污渍:“就连我也不行,所以我要离开了,里奥……”

也仅是在这时,里奥·梅西的眼中才浮现出震惊。

“不,内……”

“和你共处的每一秒,我都在被你的事实伤害。它要到此为止了。”

内马尔走出了阿根廷人的别墅,当他确定走得足够远之后,才抖动着肩膀哽咽起来。但他很快就寻回了自己的力量,万幸,他还带了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早就被里奥·梅西删了,但他在欧洲的各个公用电话亭拨号上百次,早就刻在了肌肉记忆里。

“喂?”那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

“是我,内马尔。”

“见鬼了……妈的,真是见鬼了……”

“我离开里奥·梅西了,你得收留我一阵。这是你欠我的,苏亚雷斯。”


32.

大学时期的最后一个盛夏,年轻人都在酒精和笑气中做缩头乌龟,对不明朗的未来、无法躲避的朋友分别和四五年过去大脑仍空空如也的事实视而不见,享受着末日前的狂欢。

而对于内马尔而言,这是另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会被打上NC-17和家长陪伴观影的预警,在民谣吉他的配乐和一望无际的公路长镜头下拉开序幕,然后“啪、啪、啪”地闪过两个男人交融的裸体。赤膊穿着油腻围裙的内马尔在昏暗的厨房里登场了。他的心里装满了黑手党的财务秘密,徒有一身丰富的走私经验、够用的枪法和不至于战逃的胆识,以及在球场上像豹子般奔跑的身体。

他离开了里奥·梅西,搬进苏亚雷斯在巴黎住宅的阁楼,处境有一点像英国畅销书《哈利·波特》里的主人公哈利·波特,每天六点蹑手蹑脚地起床,到已经完全明亮的街道上慢跑,带回报纸牛奶和香橙,然后给对主线剧情发展毫无作用的男女主人做早餐。

他还要负责卫生和收发包裹。有的时候苏亚雷斯的妻子会靠在厨房的门口感叹:“亲爱的内,你开学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内马尔故作谦逊地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索菲亚,我很感谢苏亚雷斯,他在这个关头收留了我。”

这时候,只存在内马尔脑海中的背景音乐已经伴随着他的谎言逐渐减弱了,他至今还在为苏亚雷斯已经结婚的这个事实感到惊讶。就凭他?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他看上去配不上这么好的女人。内马尔幻想着苏亚雷斯和一个烫着橘红色玉米卷的疯婆子开车在跨江大桥上用威士忌浇头的场面,那才像是属于苏亚雷斯的场合。苏亚雷斯每天出门之前摘下婚戒,做些肮脏事,给家里带来支票,晚归时再戴上婚戒,露出笨拙地、易被掌控的大笑拥抱他的妻子。他们热吻的时候从不避讳正穿着围裙快要炸了厨房的内马尔。

内马尔和苏亚雷斯重新温习起两年之前戛然而止的友情,惊讶地发现他们并没落下什么,里奥·梅西巧妙地让内马尔与苏亚雷斯知晓彼此近况却不能互通消息。内马尔厌恶自己又想到了里奥·梅西,愤恨地切着佐餐的香蕉。

他不擅长做这些事,只是在用义务劳动兑付房租罢了。苏亚雷斯与索菲亚对于饮食起居的要求是极低,牛奶过了保质期,只要味蕾能接受就接着喝。对内马尔准备的三餐从不挑剔,像孩子一样满脸新奇地搅动散落着蛋壳的煎蛋。内马尔刷地的时候把他们的老地毯漂掉色了,他们没有发现,或是毫不在乎。这地上堆满了来自各个年代的杂物,要掩盖一块瑕疵轻而易举。

“我需要一份营生,亲爱的胖叔叔。”

“你的钱花光了?”

“不……那是留给我妹妹的钱。我爸妈离婚了。这段和你讲了没有?”

“好像没……”

“好吧,就把它当作今晚的睡前故事吧。那我需要更多的酒。”

“噢……我有一个好主意。”索菲亚打断了男人们的对话:“路易说过你对钱很有经验,我朋友的店里在招收银员。”

“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合作,苏亚雷斯。”

“不、不不,内,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苏亚雷斯把烟头熄灭在酒杯里,天知道这让内马尔有多难刷,“你知道我又要说你不想听的话了,永远记得给自己留后路。”

巴黎夏天时城市古老的下水道系统令人作呕,这里厕所和浴室是分隔开的,但所有的下水口都弥散着呕吐物的味道。内马尔把自己泡在冷水里,一条条回着社交媒体上的信息。他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可那个人根本都不存在于互联网上,就算他用手指不断向下刷两个小时,也不可能刨出一张里奥·梅西的照片。

“内——”女人在外面呼唤着内马尔,内马尔慌忙地寻找着毛巾想要盖住浴缸里的自己。她的声音只止步于浴室外:“今晚可以吃海鲜烩饭吗?”

“我从没尝试过,如果你能接受用意大利面酱凑合的话……”

“我没问题,路易的意见并不重要。”

内马尔重新放松了身体,浸入冷水中,给帕雷德斯发信:“汇报。”

“他外出了,和阿圭罗一起离开的。我只知道这些。”

“他喜欢我买的新床垫吗?他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内。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梅西对我不太满意。我的精力很有限。”

“求你……求你……”内马尔将两脚伸出水面,踩在瓷砖墙上。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泡澡是他珍贵的独处时光,他飞快地打字:“他看上去想我了吗?”

“他看上去睡眠不足,也许是想你想的。”

“他说什么了?他提起我了吗?你可以在他面前无意地提起内马尔,观察他的反应……”

“内。如果我能从里奥·梅西的嘴里得到这种问题的答案,那恐怕只能是在他枪毙我之前。”

内马尔丢下手机,将脸沉入凉水中调整心情然后去做他的西班牙海鲜烩饭。等到无法再忍受男仆人生的那天,他以想念教子为由,告别苏亚雷斯逃离了巴黎,在家中度过了恢复训练前的最后几天。

这些年新出现的孩子对内马尔感到好奇,跟在后面想从他那要一些贫民窟里买不到的糖果或是闪闪发光的废品。他操着昭示着他的出身的圣保罗口音葡语和老邻居打招呼,走进移民者聚集的窝棚区,找到他的家。

父亲很惊讶于他在这时候回来,“你不是该读书去吗?”

“过段时间,爸爸,还在假期呢。”

“决定之后做什么了吗?我听说足球教练的工作并不稳定,它不能给你带来温饱……”

“我不打算做教练,我没那天赋。”

内马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化解与父亲的隔阂。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但他用攒的钱在假期把拉斐拉送回巴西和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他躲到街上去,想在甘索家过夜,又担忧住进甘索家将面临着和在苏亚雷斯那同样的尴尬局面。

一个猴脸的金发小孩朝他跑过来,内马尔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他的教子。他把他抱起来,一起去找爸爸。甘索比他记忆中黑瘦了一点,留着成熟的小胡子。他们把教子送回了他妈妈身边,然后和达尼、吉尔去酒吧厮混。他们抱怨着生计、政府、女人,这些浓重的话题需要很对啤酒和烤肉来稀释,内马尔试着融入。他不能分享有关自己的事,大学里一切在这些没有运气继续教育的朋友面前像是卖弄,他还要对家族里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于是他在椅子上一刻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像随时就要站起来跳舞似的。

后来甘索建议:我们跳舞吧!

他们傻傻地站成一排,抻胳膊舞动起来。等到所有人都醉了最后,甘索把内马尔拉到破败的街上透气,“你过得怎么样,我的小明星,没听你说起自己。你以前在聚会上都是焦点,今夜你害羞了。”

“我不知道,兄弟……我正在逃避一些事,不谈论它,我就能当作烦心事不存在。”

“你考虑过成家吗?”

“什么?”

“有些事情别想得太明白,你可以就让它过去。然后生一两个孩子,那些困扰你的就都不重要了。”

甘索给了内马尔一个要他自己消化的眼神,将一顶被汗水弄的潮湿的礼帽扣在内马尔头上。

“结婚吧,内。你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应该带来给我们见见,别总想把她藏起来,你这小子……”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和她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该有个好结果。我猜是你不给她承诺,拖着一个姑娘太久不是好事,你得像个男人一样。”

“别再提这事儿了,哥哥!这太让我难为情了!”

“怎么了?她比你大?这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是问题。她不漂亮吗,还是她结过婚?内,这都不重要,重要是她爱你。爱比一切都重要。”

“没人爱我……”内马尔摘下帽子,还给甘索,“还有另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我不想在为它撒谎了。她是个男人,他叫里奥·梅西。”

内马尔强迫自己盯住甘索的脸。他要把兄弟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用双眼记录下来。他知道在酒醒之后一定会后悔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时候,他就可以用记忆中甘索的脸来折磨自己了。

甘索起先迟钝地耷拉着眼皮,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慢慢拉起眼睑,鼻孔微张,嘴唇抖动着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皱起眉,想要否定自己听到的事实。

“这么久,自始至终,都是这个叫里奥·梅西的人?”

“是的。”

“为什么,内?”

“为什么喜欢男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保守我爱他的秘密都成为了我占有他的一种方式。但现在他拒绝了我,我也离开了他,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们碰杯。内马尔想把话题引到他的教子身上,甘索一提起他的儿子就有无数的细节想要分享,他是怎么把鞋油当发蜡搓了一脑袋的,他是怎么掉进面粉袋的。内马尔让甘索把小家伙把风干的狗屎当巧克力豆吃了的故事再讲一遍,甘索却突然说:“那你得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你自己,内。”

甘索搂着他的肩膀,夜幕之下,众神在他们头顶闪烁。“也许你的世界我已经无法理解了,你读了书,你加入了家族,他是个男人,但什么都没有变,你应该有个好的结果。上帝想要你竭尽全力做力所能及的事。”

“我帮不了里奥·梅西,他很……”内马尔不知该怎么向甘索描述,“广袤,忧伤,难以捉摸……有的时候他又像个小孩,他好像把自我丢了。”

“那你可以帮他找回来。”

“得了吧,甘索!”内马尔跳到街道上,以沙哑又尖锐的声音举手大喊:“你怎么帮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说话,我还在生他的气,以后再说吧!”

“当然了,这世界要在内马尔·桑托斯面前俯首称臣!”

“我才二十三岁,别把我骗进里奥·梅西的陷阱里!我才不想成为他!”


33.

里奥·梅西会在清晨七点一刻醒,再给自己五分钟与睡意缠斗。天蒙蒙亮,阳光从方形天井形的庭院斜射下,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响,飘来燥热的浓郁花香,鸟啼叫着梳理羽毛。他的心从此片刻不宁,昨日争锋相对的对话重演着,一个阿根廷男孩,他年轻的新秘书,也想把话语挤进繁杂的思绪。他披上浴袍,开门放那个男孩进来,用眼神示意他为自己放好温水、呈上水果与报纸。在这之前,有个年轻人会将这一切安排好,他也带着年少的粗鲁和笨拙,只是永远能猜到里奥·梅西想要什么。他会在早餐被送进屋前狼吞虎咽地把里奥·梅西不喜欢的猕猴桃片吃掉,调整合适的水温,报纸也被他换成Ipad订阅。

现在年轻人不见了,里奥·梅西跨进水里,迅速抽出了被烫红的小腿。

等到他梳洗完毕,大门敞开,劳塔罗会第一个进来,跟他要求更多人力。但现在的年轻人参差不齐,帕雷德斯毛长齐还没两年,成天被爱情整得五迷三道,教不会他们什么是规矩。

这些冒失的年轻人被下放到街上,只会给家族找麻烦。加泰的警署与官员都在等机会剥削阿根廷人的势力,有朝一日他们会带着搜查令或传唤令登门拜访,这时里奥·梅西要么从这些愚蠢的男孩里找几个替罪羊,要么割让金钱和产业。

前朝元老不止一次说过,威严是管理家族最有效的手段。里奥·梅西在他继位后的时间里,只做过一两次简短的讲话,少见他用枪眼威胁人,因此他们常来电指责他缺少教父的脾气,长此下去,阿根廷人的产业会在他的手中迎来终结。

这些老人不看账面上的数字,他们只在乎里奥·梅西有没有用夸张的手势和愤怒的清痰声填补沉默。还有一些黑帮的传统,要有多个意大利血统的风韵女子为他争风吃醋,他该穿手工皮鞋、梳摩丝斜分头,早早开始留下子嗣等。阿圭罗是唯一能替里奥说话的人,他说诸位的养老金一分也不会少,六月还有到大溪地的旅游。他还是每周定时来喝茶,顺便带来一些底下金融市场的情报,谁最近缺钱、谁最近偷偷进行了投资,阿圭罗都知道,他基于过往的情谊,免费将这些信息分享给梅西。

阿圭罗还提起两人重返阿根廷时发生的事。那虽然是葬礼,却是一次令人怀念的出逃,他们在家乡的故土上,血液中有古老的脉动和土地共鸣着。他们走进街边的一家烤肉吧,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马拉多纳去世了,有人因受过教父的荫蔽会前来敬酒。 那是一种温暖而庄重的感觉,里奥·梅西人由他们亲吻手背,享受着陌生人对他的爱戴。

阿圭罗照例关切里奥·梅西的生活,无意地提起:“那个巴西人哪去了?”

“哪个巴西人。”

“内马尔,就他一个巴西人。他不在,真安静。”

“他离开了。”

“终于发生了……说实在的,令我意外。我以为他在沾手钱的时候就该离开了,再不就是见识了巴黎的繁华生活就不会回来这。如果迪马利亚还在这就太好了……这不就是他日盼夜盼着的吗。里奥,我们快三十了,一切都和刚开始那会儿不一样了。”

里奥·梅西在内马尔离开的那天,恍惚地觉得他不会走很远,在晚餐左右就会回来。他在夜里做了一个湿冷的梦,汗爬满了脊背,仿佛是内马尔从外面回来,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然而里奥·梅西醒来,房间里没人来过。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路易·苏亚雷斯的电话。这位粗中有细的朋友非常谨慎地询问他的意见,仿佛只要梅西一道令下,他就会把内马尔绑回家族来。

里奥·梅西忍俊不禁,他的男孩似乎总能找到求生之路。

他有几次差点就要买下机票飞往内马尔所在的城市了,而行程不巧被马丁内斯的受审案件打断。他担忧大马丁将是下一个离开他的人,指派了专为黑帮打官司的金牌律师,一切呈堂证供都亲自过目。

忧郁与无力在无人陪伴的夜里寄生,以至于里奥·梅西开始回忆,在最初的时刻,他是如何独自与这些独处的。而他仍在想到了有趣的事的时候,会本能地呼唤巴西青年的名字;他的夜里十点仍为他保留,那电话倔强地再不打来了,像是在对里奥·梅西说“我的自尊心是无价之宝”。

另一边,内马尔与他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体育生朋友们每晚在夜店私混着。维拉蒂的状态不佳,缺少睡眠加上烟酒缠身,他在集中训练时总是浑浑噩噩的。这个赛季一切都变了节奏,他们从第一场热身赛开始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肉体对抗强度,内马尔在尝试倒三角射门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飞出去,直接滚进了广告围栏后面。他没受什么伤,可其他队友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在赛季开始就报销了两名队员。这相当残忍,大学的最后一年,意味着青春停止奔跑在此刻戛然而止。

压抑的气氛从更衣室到宿舍弥漫着,内马尔把别处的怒火一并撒到球场上,不由分说地在米兰的比赛上给了冒犯他的球员一拳。然后他就被禁赛了,足球队不愿为他多出一份机票和住宿费,他被留在巴黎校园。一个深夜,他玩腻了实况足球,偷偷溜出宿舍,又走进了那条“荣誉之巷”。

少男少女的青春岁月正安眠在此。月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破碎的银白火星在走廊中摇曳。他们现在大多已身为人父人母,把碌碌无为当作生活的本质,但曾无意中埋下了宝藏,就藏在了奖杯与金牌、无忧的笑脸里。如今内马尔的照片已排列在里奥·梅西后面。

“看看你,我多希望还在你柔软的时候认识你。”

内马尔隔着玻璃用手指逗了逗里奥·梅西的脸。然后他敲碎了玻璃,把那张照片偷走了。

他的队友们满脸沮丧地归来,与校队共同战斗的第五年,从未有如此心态消沉的时刻。

“我们再输一场就保不住现在的积分榜了,内马尔,我们需要你回来。”

内马尔的冷静期惩罚还有两场,而他没有一丝松懈,留在校园和一年级运动员合训,与图赫尔讨论职业联赛的战术。有人在深夜提议要订披萨,与其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不如放松地大吃一顿,他们不讨论足球了,维拉蒂突然倒在铺上抱头痛哭起来,“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回意大利当农民了。我们家卖掉了农场供我读大学,我不想回去接着做乳酪。”

内马尔抚摸着维拉蒂的头,心想如果他愿意,可以跟着自己干走私、侍奉阴晴不定的黑帮教父、凌晨去码头抬尸体,当农民的生活太平淡安逸了,他说不定会更喜欢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享受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总有人采访内马尔是如何面对着门将和多名防守队员的逼抢仍能临危不乱地优雅射门的,“深呼吸,只专注眼前”,他是这么糊弄回答的,事实是他经历了太多更值得紧张的事情。

“听说拉莫斯进了私立高中,他在那混的很不错,有很多没成年的妞儿想追他。”

“我倒不羡慕……”

“得了吧,你确实没什么可羡慕的。你家里有连锁的医院等着你继承,谁不知道你是靠着赞助进的学校。”

“注意你的发言,说不定你还能来给我家当保安呢。”

“住口吧,维拉蒂在哭,你们两个蠢货。”内马尔尝试把维拉蒂从床上拉起来,给他灌了一杯酒稳定情绪。

“你也是拿赞助入学的,我没说错吧,内马尔?”

内马尔低垂着眼,拍打着维拉蒂的脸让他像个男人一样。

“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哈哈,什么也不做。”

“那你要靠什么过活?”

“到时候再说吧,饿不死我,大不了去超市做理货员。”

“嘿,fuck boy,你做多了把脑子操坏了?没有人会从圣日尔曼毕业还甘愿去超市做理货员。”

“噢,是吗?我从贫民窟来的,比起这个我还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情。”

“别听他胡扯,他说话没准。他还跟我说,他有一个混黑道的兄弟,会把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剪下来。”维拉蒂哭中带笑:“他负责蹲在地上用筷子捡。如果那个人在半个小时内招了,还来得及把断指带去医院接回去。”

内马尔最终在巴塞罗那重登战场,没有哪里比诺坎普更适合上演大秀。巴塞罗那的大学体育场正在维修,时逢西班牙与法国的文化交流节日,市政府那晚将城市体育场租借给了大学活动。现场有近十万人,看惯了职业联赛的球迷并不在乎学生比赛的输赢,他们领免费门票,都带着仁慈的态度为年轻人喝彩。

当体育场的屏幕上出现他的照片,解说员报出他的名字时,观众的视线就只想追随他了,就像战马和士兵追随象征着王的旗帜。他们想要看到他进球的笑容,想要看他花哨地挺身停下队友传来的皮球,想看他灵动地夹球越过围挡。

他偶被犯规,但看台上的嘘声都替他助力,这是扭转了近期低迷士气的一场比赛,比赛结束后,队友们还在拥抱着内马尔,仿佛能从他的身上汲取无限力量。

内马尔以手遮目,怀着畅快又骄傲的心望向人潮涌动的看台,汗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眨着眼,透过排灯的强光,他竟然看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当所有人都在喝彩的时候,那个身穿深色都帽衫的人伫立不动,就显得极为惹眼了。

当他回到球员通道的时候,教练叫住了他,说有人在找他。

内马尔没有走进更衣室,而是按照教练的指向,进入了通向办公区的走廊。空无一人的白色走廊里安静多了,无人打扰,在那里他果然看到了里奥·梅西。

内马尔慌乱又无言地站着,拧着手里的球衣。当他在看台上发现里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被无数思绪塞满了。他又感到狂喜,又感到愤怒,又感到难过委屈。

他不知道该让哪一种情绪先出口,怕愤怒会赶走里奥,又怕欣喜让他在冷战后的头一次交锋里就败下阵来。

“你的脚还好吗?”里奥的手里捏着冰袋。

“里奥……”内马尔球衣交换了冰袋,“我答应了把球衣给别人,但既然你来了,它就是你的了。”

里奥·梅西垂着视线。他穿得很休闲,没人能这身和他的真实身份联系到一起。他的头发很柔软,没有打发蜡,刚修剪过胡子,散发着一股能盖过更衣室的汗臭味的古龙须后水味。内马尔贪婪地闻着里奥·梅西的味道,他小腿上被鞋钉扎的孔还在流血,但人浑身充满肾上腺素的时候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的。

内马尔心想,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他会后悔,这种糟糕的感觉会毁了比赛的胜利。他扔下冰袋,那玩意咚地一声砸在塑胶走道上。他揪住里奥·梅西的领子,把他抵在墙壁上疯狂地吻了上去。他用滚烫汗湿的身体覆盖里奥·梅西的身体。那嘴唇和他记忆里一样柔软,带着胡茬的刺痛感。他用力吮吸着,在里奥·梅西唇周留下红痕,然后激烈地舔着他的舌头。

“妈的……”

球场和更衣室是内马尔的疆土,他是这唯一的王者,所有语言的利箭都在这失效,所有来挑战他的王权的人都在这败退。他将手从里奥·梅西的衣摆下面伸进去,摸到肋骨下凹的边缘,这也是他柔软苍白的城。

然后他松开了里奥·梅西,帮他整理好衣领。

“我对你的爱一如既往,里奥,我要求的条件也一样。”

“内……”

“你过得还好吗?”

“一切只比过去更艰难,你呢?”

内马尔给里奥·梅西看了大腿上的几道划伤,他能感觉到里奥·梅西的手在颤抖。内马尔勇敢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逃走。我会赚钱。我会给我们找一种新生活!”

里奥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他拥抱着他,抚摸他湿透的头发,“你很迷人,我的男孩。我今天看到你拥有着这么多的信任与爱,我为你自豪。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你的世界,明亮,充满了生命与爱,我应该早点来的。你是上天给予我最好的,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内马尔把头深深地埋在里奥的脖颈里,发出想念的呜咽。

“我不要退步,我不……我不会就这样和你回去。但只要你……哪怕你……”

“我只是想看你一切都好。”

“求你了,里奥。不……”内马尔感觉到里奥·梅西在离开他的身体,“你这懦夫……”

“你该回去和你的队友们庆祝了,我们还会再见。”

“再见了,里奥……”

里奥·梅西与内马尔擦肩而过,走出走廊。他扬了扬内马尔送他的球衣,愧疚地笑了。内马尔知道里奥·梅西要去哪,定是又回到他的地牢里去。

tbc…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8-30)

28.

盛夏在一场暴雨后如期而至,年轻男子们健壮的身体汗津津的,在雨后嘹亮的虫鸣声中遭受着蚊子的骚扰。

白瘦的夜来香躲过了硕大雨滴的洗礼,优雅静谧,整个花园陷入沉睡,仅它在无人知晓处肆意释放浓烈的香气。

巴西男孩彻夜无眠,他被以这夜闷热难耐为由,脱光了藕色的衣服。他总能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从后厨偷甜食,在黑帮君子中穿鲜艳的衣服,在落日之后进入里奥·梅西的房间。冷风吹在赤裸冒汗的脊背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皮肤上爬起鸡皮疙瘩。

“我按你说的做了,你抱抱我。”

他这样要求,里奥·梅西张开双臂搂他坐在高床上,柔软的床垫被两倍体重压得下陷。他要里奥的掌心给予他一点抵御冷气机的温暖。他们放着旅行中买回来的唱片,老迪斯科会淹没一半他们做爱的声音,另一半漫过音浪,由求饶与喘息声组成。城府单薄的年轻男孩,在里奥的引导下变得不知羞耻,什么都愿意说,什么姿势都敢于尝试。他的羞涩像是天然的,又像是扮演的,因为他总在做出出格的举动后仔细地观察着里奥·梅西的反应。

刚度过一个在南法小镇的散漫的周末,他们还散发着马鞭草与柠檬混合的香气,养成在阳台上只穿泳裤享受早午餐的习惯。那个作为家族代表跟随里奥一起考察南法地产的巴西男孩,在闲散无事的时候,就赤身裸体地泡在旅馆里,毫不介意对面阳台上有白人男子带有色情意味的视线。里奥·梅西在第三天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在周末结束前,他们只做两件事,看成人付费频道和做爱。

内马尔不住地感叹着盛夏美好,在巴黎度过的一个冰冷的春天,每个清晨面对结霜的坚硬的草坪,令他想念太阳、烤肉和菠萝椰子酒,他恨不得在夏日一丝不挂,躺在海滩上,沙滩椅上,滚烫的瓦片屋顶上,皮肤又镀成甜蜜诱人的铁红色,与此相伴的是里奥·梅西被晒伤了,像一只窘迫的煮熟了的虾,只能靠薄荷凝胶缓解痛痒的感觉。

他们买下了一栋两层小楼,作为阿根廷人在南法的办公室,往后贸易货物将在此进行中转。里奥带着内马尔参观的时候,将他带进漆黑超市的地下室,指着墙上的大片可疑污渍,称这里曾处死过上百个革命人士。他们在被处决之前受尽折磨,手段之残忍,被收录进博物馆和历史文献。这些可怜人在死后被肢解,砌入砖墙。近百年后,腐烂的组织从墙内渗出形成独特的污渍。

“天啊,你为什么要买个凶宅!”

内马尔躲到里奥身后,快速地在胸口划着十字。

“它很便宜,我喜欢性价比。”

“你不害怕吗,阿根廷人才不愿意来这,我想离开这里!”内马尔指着黑影中可疑的轮廓:“那是什么,是个骷髅头吗?”

“在你身边我很安全。你的身上纹着圣经,像个活着的驱魔圣器。”

“你原来早就想好怎么利用我了!”

内马尔欲哭无泪,那天半夜,他唤醒了里奥·梅西,趴在他肩上小声说:“里奥,我想上厕所。”

里奥·梅西仍一半处于梦中,不做理会。内马尔便堵住他的鼻孔,再说:“如果你不陪我,我就尿在你的身上。”

“哦,真的吗?”

里奥·梅西故意按压内马尔的下腹,内马尔尖叫,尖锐的声音彻底驱散了里奥·梅西的睡意。他陪内马尔进卫生间,黑暗之中,他环抱着青年,拉下四角内裤。

“别对我这么做……”

“开始吧。”

里奥·梅西抬着内马尔的阴茎,帮他如厕。

“里奥,出去。”

“你确定?那我这就回床上去。”

“不!我做错什么了?”

“你把我吵醒了,内。”

内马尔羞耻地解决了,嘟囔着对里奥的抱怨。里奥甚至贴心地帮他抖动、擦拭,最后轻柔地塞回裤里。内马尔小声咒骂着,在黑暗中摸索里奥·梅西的胳膊。他真的很怕,那个楼里死过许多人的事实已经困扰了他整个晚上,只在温存的时候,激情暂时战胜了恐惧片刻。内马尔说他讨厌里奥,他们回到床上,内马尔不计前嫌地搂着他。

“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这让我很意外,里奥。你很强势,还善于嫉妒……”

“你希望我把他藏起来吗?”

“噢,不……我喜欢你不像自己时的样子。”

有关里奥·梅西偶尔表露出在细枝末节处的嫉妒心,令内马尔遭受了甜蜜的惊愕。阿根廷新王会在知道内马尔同其他巴西人去市中心看电影时,陷入一种诱引内马尔解读的沉默。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已经一起泡了澡,爱抚了身体,里奥会突兀地问“你们看了什么电影”,就在这时,内马尔才意识到里奥仍为这次未报备的行程介怀着。他紧接着想到了里奥看到他和青年们在一起赤裸着上身勾肩搭背满口粗鄙言语时的表情,那是他和里奥的关系无法实现的。他们能互相疼爱,以一种温吞又激烈的气氛相处,能把残缺的两半拼成近似完好的一个,或者一个人用性凌虐同时奖励另一个,但永远无法那样轻浮又粗鲁的相处。他们初识的方式、身份的差距剥夺了可能性。里奥在认识到这一点时开始了他沉默的遗憾。

“你在介意什么,我回到巴西人那去?”

“我并没那么想,你不需要事事猜测我的想法。。”

里奥的声音没有生气,相反是柔软的,懒惰的,过于放松欠缺警惕性的。

“可你现在明明就是在等我猜呀。”内马尔摸里奥的手指,里奥将手蜷了起来,禁止他插入,“我不会倒戈,我曾面对过那么多诱惑和选择,我都没有倒戈。但我需要同胞朋友,就像你需要迪马利亚、帕雷德斯、马丁内斯一样……”

“我从没想过干涉你的社交。”

“真的?”内马尔睁大眼睛,“那意味着我还可以联系路易吗?”

里奥开始弄他,话题被他抚摸在声带、锁骨、胸口的手指打断了。内马尔欣然摆出方便里奥·梅西享用的姿势,炫耀着从成人片里学来的招式。他们在冷气房里大汗淋漓,弄皱了床单,古董高床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

“对不起……对不起!”内马尔在身体的痉挛抽动中道歉着,“不能再来一次了,再做我就要死了。”

内马尔在高潮之中失落地想,他已被里奥·梅西坚决地踢出了三个人的友情,并且迷茫地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这像是他们关系上的伤口在艰难地愈合之后留下的一道伤疤。

他知道里奥·梅西还会和苏亚雷斯来往,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等不及下午茶时间到来,就赴约与路易·苏亚雷斯在泳池边相见。里奥·梅西不再邀请内马尔,但内马尔能归来时从桃红色的微醺脸颊、罕见的笑意与没来的及收敛的闲散情绪中敏锐地嗅到他是与苏亚雷斯相见了。

这些都是属于苏亚雷斯的气息,轻而易举就带来廉价的快乐,能让你从一切烦心事中短暂抽离。里奥·梅西虚伪地说着绝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是设下的考验,里奥要他证明自己不会再让里奥失望。

他失去了能帮他抽离悲伤的人,只能在夜间和帕雷德斯一起去舞厅。他们喝上几杯廉价的,甜甜的调制酒,挤进人堆里跳舞。

“我想他不愿意让我再见苏亚雷斯了!”内马尔疯狂地甩着肩,在音乐声中对帕雷德斯大吼。

“当然,你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记录弄干净!”

“什么?!”

“警局,你进了警局!”

帕雷德斯的声音引起了旁人惊讶的目光。他搂住内马尔,贴在耳边说:“梅西先生不想让你身上有案底,他托了很多关系!他说那些钱是他给你的,那些钻石是他送你的礼物。但这么大量的钻石没有进口文件,他的港口生意被盯上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多少人为了你付出吗!”帕雷德斯拉起内马尔的手,“本来要剁你两个手指头,是我求里奥·梅西,说哪怕擦鞋也是五根手指的人更好用!”

内马尔一脸震惊地离开了帕雷德斯,帕雷德斯露出顽皮的微笑,转身扭动着去寻找他的心仪女孩了。只留巴西青年一个人艰难地消化着这些被里奥·梅西掩盖的隐情。里奥还为他做了什么?帕雷德斯也不过是个新晋的帮手,还有无数连他都不知道的事……

帕雷德斯有伴儿,过了十点,十有八九要抛下内马尔而去。内马尔在年轻女孩的爱慕中百般推脱着,“抱歉,我已经有朋友了”,“不是所有人都爱跳舞,所以我只能自己来”。

他带着复杂的味道回到阿根廷人的别墅,如果二楼的灯还亮着,他会迅速冲个澡爬上阿根廷人床塌。如果那庭院一片漆黑,就是里奥已歇下了,他回到后舍,与蚊虫同寂寞一并入眠。

时间能平复悲伤与愤怒,父母离婚后的第三个月,内马尔才给父亲打去电话。他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想要指责父亲的怒火,问他家中近况。

“我转了钱回去,给拉斐上学用。你要帮助她,她很想念妈妈……”内马尔对着听筒嗫嚅着。他头一次感觉到父亲不再是那个能修好一切玩具、替他解决街上的麻烦的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有瑕疵的道德败坏的男人,“挪点钱给她买甜点和新裙子吧,我要我的妹妹在她的朋友里最漂亮。”

“儿子,你本来不需要负担这些的。”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爸爸。”内马尔看着指甲缝里的灰尘,“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吃不起的饼干吗,我现在在课间可以随时吃一袋。这就足够证明一切了,爸爸。”

“你已经走了很远了,内。你去了我抵达不了的地方。没办法陪伴你是我的遗憾……”你只需要陪伴我的母亲,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内马尔仍在怨恨着。“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爱你的人,你值得这一切,我被上帝选中的儿子。”

他们彼此之间都显露着成年人特有的局促丑陋,父亲对离家出走的前妻避而不谈,内马尔也不会表露自己喜欢上了男人。

他越是在亲人面前压抑这个秘密,就越在里奥身边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性。他故意穿上刚离开贫民窟时穿的旧衣服,那破洞的短袖在他精瘦的身体上仍显得宽大。里奥见到他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成,就给予他拥抱和吻。他们俩摸索着在傍晚闯入卧室,错过阿根廷人问候喝晚餐。

事后,内马尔帮里奥·梅西擦拭腹部和腿间的体液,枕在他的小腹上,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他从未如此熟睡过,在狮子的身旁睡觉,像是一个乐观到愚蠢地步的猎物。

下半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几个阿根廷人不敲门就闯入了里奥的房间。

“出事了。”

内马尔听马丁内斯的声音说。他慌张地想用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可深褐色的皮肤在白色的被单中多么明显。内马尔在还未撤去的睡意迷雾中,解读着阿根廷人的话,他们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不详。

身旁一轻,里奥·梅西离开了他,和那群人去了卧室外的会客室。他们没人在乎里奥身旁的人是谁,甚至完全无视了里奥正在和床伴共度良宵。那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他们让里奥赶紧穿上衣服,并丢给他一件防弹服。

不知不觉间,内马尔已经大汗淋漓了。他听见那些人离开了,在庭院里集合。整个别墅都像是在震动,上下回荡着压抑凝重的脚步声。

里奥回来了,在系衬衫的扣子。

“发生了什么?”

“码头上出事了。”

“你会有事吗,里奥?”内马尔看人都离开了,迅速爬了起来。他看见里奥·梅西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手枪,分别挂在两侧后腰上。“我能为你做什么?”

“别担心,内,一切都会好的。”

内马尔对时间失去掌握,看向表,还有两小时天亮。这正是最黑暗、最邪恶的时候。他对上了里奥沉静的黑眼睛,这显然不是里奥第一次在深夜被临时唤醒了。

里奥知道他的男孩在紧张什么。内马尔想拥抱他,但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切温柔与关爱都显得多余。于是,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见证,里奥·梅西像是要带内马尔去探险一样,将一把枪递到他手里,“我知道迪巴拉教过你开枪,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当然,我可想它了。”

“那你想去码头看日出吗,内?”


29.

他们颠簸地行驶在雨后泛着土腥味的道路上,朝比黑夜更黑暗处进发,四周没有路灯,只有几公里设置一处的哨岗如黑海中的灯塔一般昭示着他们并未迷失方向。

同一辆车上年龄相仿的阿根廷男孩又给内马尔演示了一遍快速上保险栓的办法。

“我听人说你碰过枪?”

“是,和保罗。”

“那放心吧,他是很好的教练。”

内马尔望向前方的车队,想在其中找到里奥·梅西的身影。和他温存的恋人暂时离开了,国王换上他的银胄,无往不胜。

等待鼻子嗅到海的咸气,他就知道快到目的地了。阿根廷人谨慎地避开了运货的大路,直达卸货区。那里一片死寂,灯都关着,没有工人在工作。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布满锈迹的蓝色集装箱。

当里奥·梅西走出车厢时,潜伏在黑暗中负责管理集装箱流转的君子也出现了。他脱帽向里奥·梅西致意,他俩走出到一切声音被海浪拍岸声淹没的地方,低声交流起来。

内马尔远远望着他们。从里奥低垂的脖颈,虚攥的双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力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被带来这就像个第一次参观自然博物馆的孩子,里奥·梅西没对他抱有额外的期望。他将他送上其中一辆车上时的眼神,就像是在叮嘱“请不要乱摸展品,跟紧同伴们”一样。

他转而去看那个孤零零的、棘手的集装箱,阿根廷人对它的态度,就仿佛那是封印着某种可怖事物的容器。他们一言不发,沉默而立,气氛令内马尔感到无所适从。这不是上帝为他写的剧本,有关他的故事,是有吉他沙锤演奏的桑撒背景乐相伴的幽默智斗喜剧。他和年轻的伙伴们,抱着蕴含藏宝图的账本在枪林弹雨横飞的舞台上大放异彩。这是里奥·梅西的阴郁城池,海浪在后半夜尤为汹涌,内马尔想象着海平面以下的鱼群是否被波涛的震撼惊扰到失眠。

交谈持续了许久,大约十分钟后,阿圭罗开车从另一条路姗姗来迟。他跳下车便焦急地问:“打开了吗?”

“没有。”握手而立的黑衣阿根廷人说:“在等老大的命令。但里面一定糟糕透了,拉这箱子的货轮在马六甲海峡因为报关问题多停了快十天。就算有,也该都……”

阿圭罗激动地咒骂着,从内马尔身旁经过,无视了他。

“是谁买的仓位?”

“信息是假的。”

“他妈的,我们中计了。”

“劳塔罗发现得很快。集装箱从别的仓库拉到这,就算有人报警,调查局来也只会扑个空。”

浪涌上防波堤,海水如同白色石子一样打向岸上的人群。夏的燥热在午夜瞬间消退了,这只有潮湿的黑暗。

梅西的黑影点了点头,走回等待命令的人群,阿根廷人们像一群默契又凶狠的狼,在海边的月下集聚,头狼说:“开吧。”

两人上去用长扳手拧开锁,生锈的门敞开发出嗡鸣,一股恶臭的死亡之气扑面而来,发射强大黄光的手电筒扫向仓门。内马尔首先看到几只似植物错杂根茎般角质在一起毫无血色的黑紫肢体,然后看到几张毫无生气的人脸。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一张脸移动向下一张,只有挖掘出一个幸存者,他才能从死亡的凝视中解脱。

“检查!”

勇敢的阿根廷人在里奥·梅西的命令下走入货箱,在尸体中寻找这生者的迹象。内马尔看到阿根廷人在摇头,又一个人走了进去,无非是确认前者的结论。

内马尔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他回头致歉,发现那是帕雷德斯。

“哟。”内马尔用干笑掩盖不适与恐惧。在他面前堆叠着二十几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尸体,他们在死前遭遇了饥饿和窒息,有成年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男男女女。

“怎么在这,小猪,来整薯条?”

内马尔不想听到任何食物,胃在汹涌。他的五官扭曲着,充满痛苦,帕雷德斯接连后退了两步,怕他吐在自己崭新的黑色风衣上。

里奥·梅西的面孔隐于夜色,他的愤怒同涛声响亮。

“这是怎么一回事……”内马尔与帕雷德斯并肩,稍侧过脸颊问。

“亚洲人,老挝人或柬埔寨人。不一定是偷渡,也有可能是被抓来当劳工的。他们要被关在集装箱里接近半个月才能到欧洲……”

“半个月……难道不会出事吗?”

“基本每趟都会死人。”帕雷德斯用过于虚弱的温柔声音说着令内马尔毛骨悚然的话,强风使他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死神在勾引,“饿死,渴死,传染病,人在黑暗封闭的环境里会做很多疯狂的事。里奥·梅西拒绝这种生意,这次有人想栽赃陷害我们。如果一个集装箱和十几个老挝死人见报了,政府就算受了几千万欧元的贿,也不得不出面干预我们的生意。”

“多让人悲伤。他们也许是怀着对新生活的渴望钻入那狭小黑暗的箱子的……他们都死了。”

“对我们而言是幸运,如果还有活人,那会更加难办。命运太廉价了,内,他们的妈妈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祭奠他们,也许他们的妈妈也死在这了。”帕雷德斯的平静令内马尔隐隐错愕。他和帕雷德斯在这个夏天跳了太多迪斯科,在调酒的热带水果甜味里,忽视了迪马利亚已经离开了欧洲大陆,接班话事人不仅会和他在后舍鬼混,那些个不见踪影的夜,并非都在与美丽的女友亲热,也奔走在这些腥咸潮湿的黑暗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

“失眠。”内马尔想念里奥散发着薰衣草气息的床,现在除了尸臭什么也闻不见了,“散心。”

帕雷德斯噗笑一声。阿根廷人呼唤在更靠近集装箱的地方呼唤他,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漆黑的胶皮手套,“想来搭把手吗?”

“什么?!”

内马尔看到两个阿根廷人抬起了一具尸体,挪向海边,海浪如一只黑色巨掌夺走了它。当他明白帕雷德斯话意所指,他恐惧地近乎哆嗦起来,但人就是充满好奇心到自取灭亡的生物,他迈出脚步,和帕雷德斯来到一具生前穿着橄榄色条纹汗衫与褐色短裤的中年男人尸体面前。

内马尔干呕了一声,在内心为他的家人祈祷,也祈祷他能登上天堂。帕雷德斯揪住了他的肩膀,内马尔是幸运的那个,抬住他的脚踝。

“他妈的……”帕雷德斯骂着,他俩一起使劲,尸体微微离开了地面。内马尔无法形容那手感,“像融化了似的。”

“呕!”

“你如果真的想吐,松手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呕!”

他们左脚绊右脚地来到堤边,将尸体抛了下去,浪带走了它。等到日出退潮,一切痕迹将消亡在地中海深处。他们如此反复,将七十公斤的、五十公斤的、三十公斤的尸体抛弃。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其他五分之四的阿根廷人机警地看向四处的黑暗,倘若这时候走出一个人,他们会不由分说地开枪。

内马尔哽咽起来,问帕雷德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帕雷德斯说他们将会找到让这桩悲剧发生的人。然后他们将施与那人许多痛苦,这不能抵消远渡重洋死于恐惧与绝望的人的命,但起码能让他们得到些许安息。

集装箱被拉走销毁了,仓库的水门汀地也被高压水枪清洗干净。异乡的亡魂似乎还在海岸天空的阴云之中哭悲徘徊,可人间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汗水与潮气将内马尔的衣服彻底打湿了,他狼狈地站在阿根廷人间,等待着家族的下一道命令。

阿根廷人完工之后,分别上车撤去。帕雷德斯邀请内马尔和他乘同一辆车,内马尔挥手拒绝了。他走向里奥·梅西,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无尽的海上是低饱和的灰色,很快将有一轮红日升起,它以上万亿年燃烧的强大热力,将驱散一切阴霾不净,让海水变蓝,水鸟也纷纷出动。它们是针对人类的劫匪。

“终于,要日出了。”

“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好多了。”里奥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把手揣进裤兜,在里面发现了一块手工棉花糖,两人分着吃。太阳出现地极为仓促,一袭红毯瞬时在天地间铺展,直通里奥·梅西幽深双眼中的漆黑隧道。内马尔看着里奥棕红色的双眼,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哀悼,也没有愤怒的气焰或任何思绪了,他把一切都收拾了起来,那里只有任何情感都无法填补的空虚。然后,他的国王在明亮的天地间摆动如同海面般宽广的雍容斗篷,缓缓步入照亮一切却仍旧漆黑的通道,走向不可窥视的幕后。他们在幕布的另一侧像是魔术一般进行了转换,另一个灵魂倒影在里奥·梅西的眼中,他的恋人出走了几个小时又回来了。那双黑眼睛在强光下瞳孔剧烈收缩,出现了柔软的情绪。

内马尔不能理解这场骤变,但疲惫让他不想继续理解任何事了。

“这是你安排的考验?”

“不……不,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里奥努着嘴唇耸肩,“只是觉得亲热之后把你自己留在那,有点残忍。”

“这也很残忍……”内马尔将额头抵在里奥·梅西的肩上,里奥绕过他的背,搂住他。

“你是个善良又柔软的人,内。你很擅长那些具有创造性的事,这不适合你,所以我们走吧。”

“我让你失望了吗?”

“别想下去,死亡本就是让人失望的事。有胃口吃早餐吗?”

内马尔闻了闻身上的臭味,脱下上衣,赤膊跟里奥上了车。

“我们去快餐厅吃薯条吧……”

之后的几日,里奥·梅西陷入忙碌,内马尔近乎见不到他。芭蕉叶绿如油墨,让他回忆起一年之前的雷雨夜,那个为了留下而袒露自己的男孩,与尚无意图袒露自己的里奥·梅西。

内马尔在躺在里奥·梅西的沙发上,嚼果脯,故作投入地研读当地报纸,经历了那场秘密的码头事件,他自诩已跻身正统门徒。他将搬尸体的事情声情并茂地通过视频聊天形容给维拉蒂,触感、气味、颜色,维拉蒂将信将疑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一般只吹嘘他们睡了几个女生,内马尔所说的信息难以消化,像是在吹牛。维拉蒂对于假期没什么好分享的,他被困于没有冷气机的意大利南部,帮助祖母从旧籍中梳理家谱。

大约三天之后,里奥·梅西回来了,带着松弛又冰冷的神情。他们仍一同入眠,内马尔有时会想象里奥在白天经历了什么之后拥抱他。他止步于无边联想的门口,抚摸着身上的圣经,把自己想象成驱魔圣器。

他有所不知的是,与里奥·梅西一起回来的,还有现在被囚禁在地牢里的蛇头。阿根廷人日夜折磨着他,电他的睾丸,拔他的指甲,要他供出是谁布下陷阱想要动摇阿根廷人的帝国。马丁内斯下午来找里奥喝马黛茶,他们就这刚出炉的点心交流那张牙齿不全的嘴里吐出的新情报。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今天负责送饭。”里奥提议。他越来越把这一切看成一场社区探险游戏,青春期的男孩跑上街去,也许会发现公园游乐场旁的恋童变态,也许会发现荒废的古宅,里奥·梅西不关注这些细节,只要内马尔按时出现在晚餐餐桌旁,或是说,洗得好闻,出现在十点之后他的床上。

内马尔瞪大眼睛看向里奥,但他仍就去了,当他从屠夫那领到盛着令人作呕的过期食物的餐盘的时候,才意识到阿根廷人之前留给他这个叛徒的剩饭是多么充满慈悲。被抢走了差事的恩佐靠在后厨门口,撅嘴瞪着他。

“这是人吃的?”

“不是所有人都配当人,我只给人做饭。”

“好吧……呕!我爱你,我爱你做的豆饭。”他对屠夫说,屠夫举起剃骨刀,叫他不许肉麻下去。

他端着这盘生化毒药向地下室走去,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下面是个仓库。他经过两道锁,阿根廷人见他来了,和他开玩笑打招呼,就像他们是在游戏厅里正巧撞见了。内马尔永远无法对阿根廷人在残忍面前不正经的态度感到舒适。他把餐盘放到一张布满污渍的桌上,那绝不是受刑的蛇头的餐桌。那人双眼肿胀着,只剩下一道缝隙,身上是汗水和血混合的污渍,夏季猖狂的苍蝇围绕飞舞。他所经受的是从外表看不出来的,内马尔不敢细看,但仍下意识地确认了他的身体是否完整。地牢里很臭,他必然失禁了。

内马尔逃离了那,想把看到的一切都忘掉。他回到里奥身边复命,还不等他说什么,里奥就看穿了他的渴望。

“一场精彩的冒险。”

“你要怎么伴着这些入睡?”

里奥横躺在三人沙发里,“我习惯了,感性往往比理智更会保护你,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将他拉到身上躺下,吻他的嘴唇,手伸到他的胯下按揉起来。内马尔轻松地将不愉快都忘掉了。

两天之后,那人交代是觊觎里奥的地盘已久西班牙人联合了一个叫拉波尔塔的加泰官员,设计了这一切。内马尔是在被告知他不需要再帮忙送饭时才知道了这消息。他猜在交代完真相之后,蛇头就失去了价值,十有八九是死了。不再遭受私刑折磨,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30.

小内马尔·达·席尔瓦在年轻且迷雾弥漫的人生中未曾质疑过一件事,即上帝定然在他出生之时就为他谱写了独一无二的人生计划。怀揣着这种信念,他在成长的路程中,时常感知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莫名召唤。

有时是在加泰旅游季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突然听到一阵陌生却像是来自前世记忆般熟悉的南美桑撒,有时是在无梦的午夜怀着平静的心突然醒来,被孤独却不令他感到恐惧的情绪裹挟着,突然对困扰着他的事感到通达。

就像他在一个春天迟迟不来百花等待的柏林怀着同样踌躇不安的心站在球门前,四月正午,天仍在降雪,压抑的气氛让雪花像是核弹爆炸后的在整片大陆上落下的死亡的灰,落在滚烫的肉体上即融化,厄运的种子直接种进皮下。

他作为第五名点球手,与一身漆黑的门将相隔十二码遥望对峙着。他们像是决斗的枪手,结局在分秒后就将宣判了,还在不认命地互相猜测对方出枪的方向。

内马尔的队友在身后站成一排,维拉蒂、金彭贝 、马尔基尼奥斯、拉莫斯……他几乎能听到强健的心跳以同一个频率共振,在人形成的城墙之间如同战鼓回响着。就在这时,寒风传给他来自天上的口谕,就像上帝一直以来在关键时刻向他传递信念一样,他不再害怕,大型猫科动物出猎般颠足接近皮球,迅速如扑咬地抽射。

人群的沸腾与心跳漏拍同时来到了,眼睛在那一刻是失焦的,只能通过人群与队友的反应确信结果。内马尔朝天空挥拳。

“这球送给我的教子!”

他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二岁,那是加入黑帮的第三年。在祝福与爱的沐浴下,他的甘索哥哥拥有了第一个儿子。教子出生的那一天,内马尔搭乘着返回巴黎的航班,落地之后,手机没电,他在和队友彻夜庆祝之后筋疲力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才从堆积如山的通知列表里得知这消息。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害怕着自己是在做梦。这比预产期要早一周多,但教子与母亲的照片就正占据着整个手机屏幕。内马尔兴奋地掉着眼泪和甘索通话,他们没能讲上很久,现在正是新爸爸最忙碌的时候。

“我要见见我的教子小子!我现在就请假回来!”

“我们都在等着你呢,等你回来,我就宣布名字。我会去车站接你,内。”

“别离开她身边。让我爸接我,我会带拉斐拉一起去医院!”

他在跑向教学助理的办公室请假的路上,迅速地发简讯给里奥·梅西分享他成为教父的消息。不得不翘掉接下来几天的课了。但这无足轻重,经济学的讲师图赫尔对他有许多偏爱,并非是内马尔对经济学有任何超人的天赋,而是图赫尔是资深的球迷。图赫尔经常在课后请内马尔喝咖啡,只为了聊足球,他深知自制了许多战术卡,要内马尔拿去和校队教练交涉。

至于另一门法语文学,内马尔步了拉莫斯的后尘,从新生挂科到了三年级。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多几天出勤并不会让加尔捷在他的宣判期末成绩单时回心转意。

内马尔不知疲惫地打好了包,顺走维拉蒂的taco bell外卖就跳上了回家的火车。他甚至不愿回家放下行李就直奔医院。他的教子皮肤皱皱巴巴的,南美人特有的红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没毛的小猴子,却散发出一股母乳的好闻味道。当内马尔终于得偿所愿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向小小的鼻梁与圆润的宽眼看去,一下就从那张纠结的脸上寻觅到了甘索的踪迹。

太好了,是甘索的亲儿子。内马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也许是父母关系破碎导致他不再拥有对婚姻与家庭的天真幻想。那么既然他是甘索的儿子,我就会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

“作为他小生命中的第一件礼物,我该送他什么呢?”

内马尔蹲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里奥·梅西。算上之前紧张的赛程,他们已经有快一周没有通话了。他身处于充满哭声、吵架声、消毒水氨味的复杂环境中,心中充满光明与平静。里奥的声音像是从一本古籍中传来,那是阿根廷人的别墅中一直存在的气氛:“巧克力。”

“里奥,你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吗,他连牙都没有。”

“送他一根雪茄,告诉他内马尔叔叔是混黑帮的,如果在幼儿园受了欺负,就给你打电话。”

内马尔沙哑地笑了起来,里奥总有笨拙的方式逗他笑。为了不打扰产妇们休息,他只能捂着嘴小声笑,“我当教父了,里奥。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却第一眼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这是不是很奇怪?我想给他一切,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伤都被那双小眼睛治好了,可我没什么能赠予他的,我挣得都是不义之财。他又柔软、又纯净、又脆弱……”

“你不想他和复杂黑暗的事联系在一起。”

“是。不……也许……没错!我可以把下一粒进球送给他!我会努力帽子戏法的,然后我会把那枚皮球留到他长大……”内马尔用脸颊和肩膀夹住手机,身体蠢蠢地扭动着,“说说你吧,里奥,我好久没听你说起自己了。”

“这里一切一尘不变,装船、到港、卸货、打通边检关系,晚餐是你不喜欢的油炸面食。马丁内斯又给我惹了麻烦,我可能又要和官员吃饭了,得让他们忘了发生过的事儿。”

“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我会帮你挡下那些你不愿意参与的应酬。”

“噢, 内……我可不敢想象那场面,他们会生吃了你。”

“如果遇到了麻烦,我会蠢笑,还可以帮你挡下许多酒。让你头脑理智地面对难题。”

他们奢侈地纵容时间在无意义又琐碎的话题中悄然流过。里奥·梅西说话的方式慢且音调颇高,像是从上世纪的老电影里传来的。他从不与其他人像他和内马尔一样对话。他的戒备心极强,随着年轻的增长,锁越上越紧了,总谨慎地隐藏着平庸年轻的一面。只有内马尔才能偶尔会拉着那个二十七岁男人的手出来散步走走。

“我们一起去买下的南法房子,住人了吗?”

“上周搬了三个新来的年轻人进去,这周会有更多人。”

“他们就没说什么?”

“没有……”

“是你太严肃了,让人不好开口!”

春天是诞生与离开的季节,流动取代静止,愉悦与悲伤过于快速地交替演绎。内马尔频繁地往返于家与赛场。他疲劳极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驱动着他的身体,不想错过教子的受洗、生日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次年的春天,内马尔迎来了他的二十三岁。他在许多年后重新梳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却总用简短的话语一概而过。这并非是因为他恐于面对,而是那些记忆在发生时被强烈的情感淹没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身处于那些场景中的自己,一切如同在水雾凝结的乳白色的玻璃上写字般模糊。他是通过许多个当事人的口述,才慢慢捋清那一年发生的事的。

等他成长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他与里奥·梅西的关系就像是每年都开花的植物。经历过几次争吵,在性的勾引下、在孤独的威慑下,不出半个月就复合了。里奥·梅西有他独特的发脾气的方式,不曾再在肉体上惩罚过内马尔,只是相比起内马尔热烈爆炸的情绪,他的愤怒是能让一切凝滞的。幸运的是,里奥愿意用年轻人的方式而非黑帮的方式来化解这些矛盾。他们受长距离分离的苦,保持着对性爱癫狂的渴求。

在那之后的四月,阿根廷教父在故乡病逝,这个消息如午夜惊雷袭来。

这时巴西人又被隔离在消息之外了。阿根廷人们慌乱又谨小慎微地筹办着丧事,几经讨论,葬礼将在阿根廷进行,只有家族的几位重要成员能返回阿根廷参加,其他人将在加泰举办追悼会吊唁。

内马尔迟迟地从帕雷德斯那知道这消息,像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他对于自己是如何赶回加泰、即将返回阿根廷的里奥·梅西身边近乎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抵达的时候,春意正浓的庭院被悲伤又潮湿的气压笼罩着,花草被磅礴的暴雨近乎摧毁。在他的印象当中,跟随着去世教父多年的老园丁对园艺极有心得,因此不论季节,总有植物植物茂盛生长。然后内马尔意识到,园丁在去年也到了年龄,早于教父去世了。他忠心地守护这片疆域直至最后一刻,像是照顾教父一般效忠着后来的里奥·梅西,最终也没能回归一直出现在他话语中的阿根廷。

内马尔奔上楼,比之前任何一次重逢都更担心急切。

他记得目光在异常空旷的房间中寻找,里奥·梅西坐在床边,没有迎接他的归来。那个背影佝偻,头倾向左侧,目光低垂。这一幕与窗外即将坠入黑暗的灰败的天嵌入黑色胡桃木窗框,像一张被装裱的新古典主义油画。

“里奥……”

内马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从没有见过里奥·梅西这副模样,易受伤的感性又疲惫,眼眶湿红凹陷,隐于阴影。正因如此,里奥·梅西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外面的世界等着他们的新王加冕,而他还在悲伤的荆棘丛里被回忆或恐惧所困。

内马尔扔掉行李,坐在里奥身边。他先是触碰他的胳膊,得到允许后,他抱住了他。他能感到里奥·梅西的胸腔在空洞地张合,将空气泵入肺叶。里奥没有向他寻求依靠,只是近乎呆滞地坐在那里。许久之后,他才说:“我明早要七点出发,早点叫醒我,好吗?”

于是内马尔帮里奥·梅西宽衣。他是从一场宴会归来的,黑色的西装里是颇有设计感的衬衫,领口还有微小的暗红酒渍。悲伤的消息叫停了狂欢,天色完全坠入黑暗,夜像是黑色的井盖,从山脉的另一头压了过来。内马尔陪着里奥入睡,从里奥·梅西那高耸的鼻梁中呼出的气息组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让内马尔似乎听见一件无形的衣袍落在新的教父远山般的睡姿上。那一刻,他替尚且处于麻木当中的里奥感受到了心痛,像是天闭合了,像是被茧缚了。他在呼吸的低语里,听到了上帝想让他知道的里奥对他的想法。他就是里奥那个不曾拥有过的自己,一个可以被置之在外、可以随时走开的局外人,一个被给予了简单又普通的选择的幸运的人。当利昂内尔在他们父母的苦难面前吞咽着情绪的时候,内马尔在贫穷中被溺爱着;当里奥·梅西中途辍学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大学的最后一年;当还没习惯血腥味的里奥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沉浸在拥有教子的喜悦中,用那双还算干净的手拥抱着他。

教父去世了,把里奥的一部分、只敢袒露给内马尔的那部分也近乎拖入了坟墓。里奥·梅西要回到阿根廷,参加自己的葬礼。

当内马尔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为里奥流泪的时候,他才感恩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上了里奥。这是超出他们的肉体关系、对于彼此魅力迷恋的感情。他将里奥完全地装进眼里,不论他的强大或脆弱,倾吐或沉默。内马尔的泪止不住,很高兴地想着,里奥今夜难过地要告别的自身将在他的心里继续活下去。他被这种强大的感情近乎夺去呼吸,但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忍惊醒里奥。

这就是上帝这夜要传递给他的旨意。

第二天,近乎一夜没睡的内马尔在紫翅椋鸟的啼叫声中唤醒里奥,在他的行李里放了些能让他在旅途上舒服的东西。作为告别,内马尔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爱你,里奥。”

他在做爱后的高潮中胡乱说过很多次一样的话,以至于他担心这已经在里奥耳中失去了效力。

里奥抬眼看他,内马尔不解,他在黑色眼睛中看到了抱歉的情绪。

“怎么了?”内马尔捏着里奥下巴上的窝,“你在质疑我的爱吗?”

“不……内……不……怎么会。”

内马尔恍然大悟,意识到里奥·梅西无法对他说一样的话。他被震惊和背叛,一时之间失语,只睁大了眼睛。昨夜的感动瞬间消散了,内马尔被深不可测的里奥掷向虚无。

主,我感到害怕与迷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里奥像是要躲避一样,提起行李箱快速离开了,留下内马尔在充满泪水与悲伤气息的卧室当中,困惑与愤怒是探出墙壁的荆棘,刺痛他的皮肤。

他寻找到了心烦意乱的来源,那只一生都被笼养的鸟叫声如此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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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6-27)

26.

从中午开始,男人就伏在内马尔身上耕耘,他按照里奥·梅西的要求,没有给内马尔上一点麻药,在刺破他的皮肤的时候,忽视他痛苦的闷哼,不给予他一点喘息的机会,不宽慰他流的泪,让他只能孤身一人缓慢地消化阿根廷给予他的耻辱。

凡人之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我耶和华是鉴察人心、试炼人肺腑的,要按照各人所行的和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耶利米书17:10

这些来自上帝的审判之言,已清楚地映照了内马尔因贪心自傲而犯下的罪。他蜜色的、柔软的、无暇的皮肤就要作为抵消过错的牺牲品,被排针来回刺破,将他的罪言导入他的皮肤,叫他记得这个下午漫长的痛与里奥·梅西失望愤怒的眼神。也许几周之后,他鲁莽的头脑就会替他宽慰自己不忠的恶行,但身体会记得,当他的手再伸向不义之财,当他的心智再探向里奥·梅西划定的边界之外,皮下深处的痛苦与瘙痒就会向他发出雷击般强烈的警告。当他再向任何陌生人袒露他的躯体,当他因孤独的折磨渴望被另一个灵魂陪伴,他的过错会先于魅力与品德被解读。

这就是里奥·梅西展现他的残酷与无情的时候。当内马尔选择继续留在阿根廷人身旁清洗自己的罪责,忠诚将不再指向灵魂的高洁,而是像根铁链将他拴住。

始作俑者在晚些时候来看望过他。确切地说,是胜者故地重游战后狼藉来欣赏被损毁的内马尔。里奥·梅西显然已在别处获得了休息,被厨师精心饲喂过,身穿黑色的宽松长袍,面色红润,神情松动,来检查他的战利品的完成进度。

内马尔的两颊也病态地泛红,两眼因仰卧长期泡在泪水里,眼睑的皱褶又肿又宽。

“里奥……”里奥·梅西慷慨地让内马尔触碰他的手指,牵住它们,在汗湿的柔软指缝里寻觅一点情绪。“我的里奥,这让你满意吗?”

“我很难明说。内马尔,我只是在看一段令人沮丧的剧情走向它注定的终结。”

“这对你来说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意义了吗?”

“你欺骗了我,内。”里奥·梅西用两只按压着凸起滚烫的皮肤,“你背着我行事,替别的人卖命,折损了我给予你的信任与荣誉。还没有人像你一样胆大妄为——”

“你误会了我……”

“别用你的角度曲解事实,内马尔,你受到的偏袒已经够多了。”

内马尔委屈地呜咽着:“我以为苏亚雷斯是你的朋友,是你当初让我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我有了我的答案……”

“没错,我的朋友……”里奥突然捏住内马尔细瘦的大臂,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排针没来得及收回,一道黑线从他的胸口划下向肩头,血珠紧随着冒出。“是、我的、朋友,内马尔?!”

“里奥……”

“我并没有让渡给你接触我的朋友权利,从没有过!你不该允许别人使用你,把我的人轻易置于险境,而这一切都是在我不知情时进行的。卖假酒?那是我允许你和他玩的游戏,你以为是谁替你解决了那些硬骨头。我给予了你许多,对你寄予厚望,我的本意不是让你替苏亚雷斯做这低档又肮脏的事,所有长了两条腿的人都能做你引以为豪的勾当。你很有勇气,但凡你的勇敢有一半是真实的,你也不会哭着在警局等着我去解救你!”

内马尔恐惧地缩着脖颈,直到里奥释放他回到床上。他的后颈上、两臂都是被人粗暴地捏过的青紫。血从他的锁骨流下,一条红线,缠绕着他的脖颈。

“修补它。”

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不要丢弃我,使我离开你的面;不要从我收回你的圣灵。

诗篇 第51篇

纹身在傍晚最终完成。内马尔已接近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虚弱地要昏厥过去。他蜷缩在并不舒服的法式三人会客沙发上,衣不掩体。像一只巢穴被暴风雨捣毁的野兽,在傍晚时分昏惑的天地间,焦虑地寻找着可以安息的场所。

他出于对里奥·梅西的惧惮,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可留在这里无非是等待下一个心血来潮的惩罚。又因这世上再没有接纳他的地方,而不知该向哪去施展他的自由。

我是如此愚蠢而渺小,能被人的夸奖轻易托举,能被色欲迷惑失去了自我,我将自信与坚强交付到别人手里,他垂青我,我就迎来黎明,他弃置我,我就无助地流泪。我就像将被婚外恋情轻易动摇的父亲,像将人生全部的福祉寄托在家庭的母亲。我的贫穷不过是我的血脉中的贫穷的延续,贫穷是一种中庸的特质,人因为对贫穷有了主观色彩的评判,它象征的匮乏才会接二连三地扼杀我人生中稀少的美好。

内马尔在身体罹受痛苦与饥饿的时候,思路异常的清晰。他的这番痛苦的觉悟,令精神瞬间与内在的男孩告别了。在里奥·梅西为他实施的割礼后,他成了一个不完整却独立的男人,像信仰的耶和华一样受难。

天地坠入黑暗,里奥·梅西又出现了。他像一个战死将军的鬼影一般身披黑色袍子走入房间,揪住内马尔染成金色的短卷发,从阴部撩起衣摆,将下体送入他的口腔,挺腰摆动起来。

内马尔渴望水的口腔里实分泌不出什么提供润滑的唾液。肉物刺激他的口腔深处,他本能地吞咽。在经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后,他的灵魂已经藏进了躯壳的深处。里奥·梅西对他身体的使用,落在他头顶的严厉的带有性侵略意味的话语都变得失去了羞辱效力。

内马尔干燥的嘴唇被操裂了之后,麻木的舌头在硬挺的阴茎的搅动下开始尝到血腥味。他以前是那么沉迷又带着爱慕之情地为里奥·梅西口交过,又用口又用手,从前到后,吻、吮吸那根阳具,让它在脸上拍打。他近乎要忘记在口交之后,会得到几个疼爱的吻,然后他们彼此抚摸年轻充满生命力和欲望的身体。他们彼此膜拜过,不再乔装出于自我保护的坚强,欣赏彼此的愚蠢、瑕疵、稚嫩、黑暗里的微笑。内马尔不敢想自己曾拥有过这么多,他竟真的拥有过不敢奢求的人的疼爱,一个完整的、贫穷却繁荣的家庭,干净体面到与他卑微出身不配的身份。毁掉这一切的不是苏亚雷斯,苏亚雷斯提供给他的是成年男人之间平等的交易,风险与报仇正相关。他才是那个高估了自己的蠢货。

里奥·梅西现在收回了他给予过内马尔的所有的垂怜。内马尔泪泉已干,两手无力地低垂着,头皮被揪得生疼,里奥·梅西将一条腿跨在他耳旁,深又狠得干着他。他能听到下颚酸涩快要脱臼的吱嘎声,他能听到体内所剩无多的液体在操动下晃荡的声音,他能听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咎由自取的厄运中逐渐裂开的声音,嘹亮得像解冻的湖,清脆得像碎裂的镜子。

里奥操了他十几分钟就射精了,一半射在他的嘴里,一半由手扶着射在他的脸上。一下、两下抽动着,睫毛与鼻梁感受到了微凉的重量。内马尔将里奥给予的全部咽下去,这次不是出于爱,而是他真的需要这点水分。

庭院里的鸟哀悼最后的一点光亮,嘶哑地啼叫着。

里奥·梅西像个幽灵回到它的墓穴,无声地走入古旧的蔷薇丛后。他允许内马尔离开,滚出他的领地,去厨房讨一点残羹冷炙填饱肚子。

内马尔在食物的勾引下脚步虚浮地向餐厅爬行,不知这算什么,是否算和解,还是几个小时的短暂休战。他已变成了男人的模样,拥有能够熬过里奥·梅西给予的恐惧与怒火的心。他的心还在流血,做痒,被保鲜膜覆盖着,感觉窒息。

阿根廷人倔强的本质下留有善良,给他的食物还带着热度。这是让里奥·梅西面色红润的杂豆饭、烤肉边角料和混杂了食物残渣的鳄梨酱,内马尔要带着他留在口腔里的味道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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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里奥·帕雷德斯作为一个过客加入了内马尔的晚餐。这也许也可以称为早餐、午餐,当他犯法之后,用来作为日常规则的概念也一并被混淆了。

内马尔风卷残云地吞咽着阿根廷后厨留给他的残羹,再不计较食材的新鲜和口味,大声咀嚼着,让干燥坚硬的食物撑开食道,填补空虚已久的胃和渴望葡萄糖的血管,满足地摇头晃脑。

当帕雷德斯神色匆匆地经过时,内马尔想用油腻的手指拉住他,但帕雷德斯厌恶地躲闪了,像要避开厄运一样。

“嘿,你难道就不想我,小子?”

“别碰我!”帕雷德斯灰蓝色的眼现出寒光,怪叫,“婊子养的……”

“我让你恶心吗,是我让你厌恶吗?”

“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让我难以相信,你的确让我厌恶,你不该回来,我权当你死了更好!”

帕雷德斯推开像个流浪汉般散发着汗味和血污味半身赤裸的内马尔,因爱生恨地由衷诅咒着他。在帕雷德斯眼里,这个曾经共住一室的男孩应该被上帝抛弃,只有看他遭受了足够的痛苦和煎熬,内心的怨恨才能平息。

内马尔像一袋带有毒素的烂土豆,翻滚着跌在地上。他摔得很惨,一时之间爬不起来,身体发出的撞击的闷响惊醒了帕雷德斯的良善,令他片刻犹豫了,很快他又恢复了战意。内马尔毁了太多来之不易的东西,阿根廷人和巴西人之间微妙的战略关系,异乡人在家族中的地位,还有青年之间敏感又捉摸不定的友情。

“没错,你是阿根廷人,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内马尔冒出无名的火气,是血液中令人愉悦的糖分发挥作用了,为他添加燃料。他在一个里奥面前软弱无力,到了另一个里奥面前,一个更年轻冲动、还未给心筑起高墙的里奥面前,总能为自己辩驳几句,“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这和你从哪来无关。我看得上你。而你呢,一个替阿根廷人做事的巴西走狗,多么稀奇有趣,令你们骄傲极了,你们巴不得把这事搬进电影院上映!你没有一天把我当成过兄弟……帕雷德斯,你和别的阿根廷人有什么不同……”

“我会杀了你,内马尔。”帕雷德斯掐着内马尔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抵在墙上:“你让我感到羞愧,我曾经相信你的人格,我是你如己出。是因为你是巴西人吗?我早就不在乎你那磕磕巴巴的西语了……我不相信你会为了钱做事,我甚至为你求情……多可笑啊,别人对你失望,我却还在为你感到愤怒,你不值得人在意。这一切真的值得吗?荣誉在你心里值得多少?乌拉圭人究竟出了多少钱让你抛弃了自尊和荣誉!”

“荣誉?”内马尔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我早就不具备那东西了……”

“别当个诡辩流氓,内马尔。”

“你想象过我的感受吗……”

“那又怎样?”

“我想让所有人满意,我想让里奥为我骄傲,我想撑起我的家,我想要属于什么,在节日的时候被人记得。我很不安,你们嘲笑我差点被卖进海洛因厨房,我和你们一起笑了,但我很害怕。我的妈妈离家出走了,这些足够了吗?里奥·梅西把《圣经》纹在我的胸口,他现在也恨我。我可能没办法再回去读书了,这些惩罚足够了吗?足以你原谅我了吗?”

“得了吧,内马尔……”

“你可以说我咎由自取……”内马尔不能忍住不眨眼,但那双宽而深的眼睛闭上,眼泪就会从柔和的眼尾流出,“我不完整,我做的很差,我是个犯了错的蠢货……”

里奥·帕雷德斯松开了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这一生还未经历过深刻的背叛,谈何释然或原谅。帕雷德斯很震惊,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如此哭泣,第一次接受他人的开诚布公,这种震惊甚至令他感到恐惧,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做错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论我怎么做,过去的事都不能改变了。我已经失去很多了,不想再失去你……”

他似乎由内马尔的话,被过去的记忆刺伤,呆站着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疮痍。对内马尔的愤怒已然演化成一种静止又无力的情绪,就像想要消化美学就不得不接受卢浮宫内的维纳斯的断臂并永远只能靠想象将她的完美进行还原。

当友谊失去了纯粹又完美的状态,他似乎只能选择将它延续下去,否则人生只剩下孤独和一些无法拼凑成回忆的片段。

“内……”他已下意识地为内马尔擦去泪水,“我并不知情,我已经发泄完了。”

“每个人只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忘了刚才发生的吧。”

“噢……里奥……”

内马尔搂住帕雷德斯的脖颈,哽咽起来:“里亚,请原谅我……”

“我不该说那些,不知道你正在经历的事。”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年幼时勇敢地逃离家,将情感的脐带与亲生父母切割,投入阿根廷家族的男孩。他想起那个男孩犯过的很多错,在生存的本能下害怕摔倒,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因受伤而在内心不断燃烧无法平息的自我矛盾的怒火。

当内马尔向他乞求原谅的时候,帕雷德斯感受到了能宽慰那个男孩的机会。同众多阿根廷一样,忍受着剥削与离别的帕雷德斯向来对友谊与忠诚极为吝啬,以此保护他疲惫而身经百战的心。他又一次将它们慷慨地给予了内马尔。因为即便他经历了诸多,仍旧相信巴西人的魔力,期待着他能丰富地给予他们关系以生命的目的。于是他回抱了内马尔,原谅了他,重新给他信任与爱。

那一刻是一个重要的开始,一切开始变得好起来,命运重新倾倒向内马尔一边。

他又忍受了几日的冰冷对待,无处躲藏。阿根廷人不许他回学校,因为巴黎的警察可能会对他进行更多审查。他不知道阿根廷人是怎么摆平了这一切,学校的朋友给他发来消息,他简短地回:暑假结束前不会再回去,就不敢开启手机,怕有警察在跟踪他的信号,成天在后舍里艰难度日。幸好有帕雷德斯的原谅,一切才不至于太难堪。

当里奥·梅西以一个来自二楼窗口的空洞又冷淡的眼神将他召回的时候,他惊魂已定,从朋友和食物处逐渐恢复了能量。当被他人的信任支撑的时候,人就有勇气与许多强大的事物做对。

里奥·梅西给了内马尔一条浴巾,这就清晰地诉明需求了。但在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后,内马尔在一个初夏的天不能完全黑透的夜晚,无法在解决怨恨与叛逆之前投入性爱。

“不。”

他突出了干燥又沙哑的一个字,在里奥·梅西碰到他的肩膀的时候,向后缩去。他再次回到受难地,不是为了让酷刑延续的。他来夺回荣誉和尊严。

“你希望我们的关系继续恶化吗,内马尔?”

“我不知道我持有什么样的关系了,里奥,来帮我捋清楚吧。我就像你说的那样,很愚蠢,身心俱疲……”

“你在像个孩子一样胡作非为。”

“是个,我像是在用大哭大闹吸引你的注意力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的关注……”

“看来你来我的房间是为了指责我。”

“我是你的狗吗,里奥·梅西?”内马尔说:“保罗·迪巴拉是替你撕咬敌人的狗,里亚是为你熨烫衬衫的狗,我是和你上床,与此同时还在替你数钱的狗。”

“注意你的用词,你在搞砸一切,内马尔。你在通过语言贬低你自己。”里奥·梅西语调悲戚。

“可笑的是,我竟然觉得这并不坏,流浪狗在街上抢食。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我应该庆幸自己熬过惩罚留了下来。起码这条狗还有个家。里奥……噢……里奥,这几天我的脑子里上演着很多混乱的想法。我没办法现在和你做爱……”内马尔双眉紧皱:“在说清楚之前,不行。否则不是你强奸我,就是我强奸你。”

他说了一句危险的话,然后努力地想从里奥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他完全不像自我形容的那么愚蠢,相反,他敏感细腻,充满了野兽般的天性直觉。而里奥却已对他闭合了内心,除了表达需要泄欲之外,并不向他表露一点喜爱。

去他妈的,那就最后再猜一次吧。内马尔绝望地心想。

他观察着里奥蜷缩又放松的手指,眉头的神经弹动,还有意式雕塑一般严苛内敛的薄唇。那两瓣嘴唇的抿动,是揪住内马尔的心头的咒语。

这也许只是内马尔一厢情愿的幻想,其中也有细微真相的结晶。他似乎看到一个半身沐浴在月光下,被抽离了现实感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愁容不展,因忧虑着被背叛、抛弃、被评判不值得爱。

那样的里奥·梅西在渴望什么?在等待着被一个鲁莽的巴西人拆穿他二十多年来自我封存的伪装,成为他长久以来缺失的拼图的一部分。

然后……然后如此的一个巴西勇士会用时间和生命证明,里奥·梅西的这些假说透过了悲观的滤镜。巴西勇士从潮热的南美洲带来光明,是注定要赠予里奥·梅西的,期望不会落空,信任不会被糟蹋,上帝会庇护,他会守护他们的关系。

内马尔的心里已经编撰好了能够给予他力量的寓言。于是大胆地说:“我要做什么才能平息你的不安?”

出乎内马尔意料,里奥没有愤怒。就像在世界之初曾有一颗彗星坠入没有边界的汪洋,为这颗星球带来生命的种子一样。内马尔的话让里奥·梅西的脸上出现了勘似受伤的表情。他长久以来无法攻克的坚山在那一刻倾塌了。

“这不是不安。”

“不论你认为那是什么,我都会宽慰你,直到你获得平息。”

“我对你的讨伐已经停止了。我叫你来只是想要你,并非要用性侮辱你,那会对我也是一种侮辱。也许你说的对,那是一种不安,我不习惯于把属于自己的交给别人掌控。我指的是你。我……”

里奥不想再将自己袒露下去,因此选择了沉默。

“对不起……里奥……”

里奥·梅西用一杯威士忌填补了语言的空白。威士忌不能为他化解不安,但内马尔夺下了他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吻在里奥的嘴唇。

内马尔又改变了主意,就让强奸变成通奸吧。他们关系的开始,无非是仆僭越主人的边界。他的内心如同月圆之夜汹涌的海与承受着拍击的漆黑礁石。

他心意已决,能为里奥改写一切信条。承受贬低、蹂躏、践踏,此后仍会在里奥的一声轻轻召唤下从泥泞中爬起。

“请你将我的话听进去,里奥……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并非请求。”

“你的话可真不少,我听着呢。”

内马尔将手指插入里奥的指间。这房间很大,但留给里奥·梅西周旋的余地极为有限,他们被挤向书架,在无趣的博尔赫斯与极致的波德莱尔下面。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里奥。让我成为你的什么,里奥……把能刺伤你的唯一机会留给我,让我将你的空虚填补。让我成为你的钥匙,成为你的核心的燃料。不再迷失,不再恐惧,不再独自苦撑下去。我不会再搞砸了,我为你变得乖顺。我也许令你心灰意冷了,但我是那个不会离开的男孩,好吗?”

内马尔抱住里奥,里奥没拒绝他,僵硬的身躯逐渐柔软。就像里奥·梅西给内马尔纹身一样,内马尔的话像刺青,在里奥的灵魂深处。

“你什么也不说。我开始看不透你了,里奥。”

“当你看不透我,那才是真正的我开始展露自我的时候。”

内马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泄力把自己完全放在里奥怀中。里奥有一点说错了,他的确很勇敢。拥抱里奥·梅西可不是所有长了两条胳膊的人都能做的。内马尔自豪地心想。

“那你会允许我吗?”他嘟囔着,“我可以吗?”

“内……你恢复得很快。”

“我还疼着呢,连一句答案都得不到吗。我可以吗?”

“你可以。”里奥抚摸内马尔的脊背。

“噢,那意味着什么?”

内马尔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他是猎手,是优雅的大型猫科哺乳动物,在种群中危害着王者地位的存在。他低下头吻里奥的脖颈,再次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

“我酒喝得很急,开始听不懂了。”

他们彼此之间发出蠢蠢的哼笑,鼻息喷在脸上,进行着一些没有触碰的、嘴唇近乎贴上的虚空的亲吻。年轻人都流行这样,内马尔猜里奥·梅西被关在这个家族里一定不知道,但他会教里奥怎么做。

“你想要什么解释……”

“我想要什么……什么……男朋友?我们的关系正式开始了?”内马尔的音调很高,肆意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这由你来决定,不论你做什么,我发誓这次会接住你。你可以要求我不再答应别人的请求,那让你恼火。你可以要求我只许和你上床……我也不知道,我比你小很多,我什么都不懂……”

内马尔坐在床尾凳上,将头靠在里奥的腹部。他寻找到了里奥苍白的手,将其挽起,学习电影里那样亲吻手指。

“噢……内,你像个无赖……”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你对贫民窟的人能有什么指望?”内马尔揉捏着里奥·梅西的手背,“你为什么不说呢,是我不值得你的承诺吗,还是你在害羞了……”

“我在单纯地享受这一刻。”内马尔知道,他都知道,里奥·梅西的耳朵是粉红色的,但他选择不拆穿。他已经夺回了尊严和荣誉,还有里奥·梅西。

“可以,你当然可以享受……因为你值得泡在我的爱里。”

“哈哈……”

“我还在等着呢,里奥。”

“好吧,好吧……我们正式开始吧,内……别再答应别人的请求。”里奥说得很慢,像是一种诱惑,迷人极了,“别再和人上床,当然,我也会一样遵守……”

“好的,好的,我全部答应。”内马尔坚决地挥手,“只要是你说的,一切!”

“别再令我感到背叛,那我就会滋养你,我会给你你幻想的与超乎想象的……”

准爸爸(2)

内马尔在巴黎的住宅有五层,二到三层是他的私人活动区域,主人已支开了亲朋好友,里奥自然也不必再维持“好友”的伪装。

他下车,从车前绕到副驾驶座,拉开门,内马尔正等在里面。他的脚还不太灵活,需要帮助。

“帮我拿着包,好吗?”里奥把装着会诊资料的书包放在内马尔腿上。就在内马尔困惑的时候,他被里奥抱了出来。内马尔发出一声惊呼,叫男友无需如此兴师动众。里奥用脚后跟带上车门,打趣道:“我得提前开始训练,大概十个月后我可能要面对把你抱起来抬上救护车的那天。”

“你还做了什么准备,球王先生?”

“买了几本幼教的电子书……联系认识的育婴师……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我会帮你解决这一切,你现在更应该关注你自己的事。”

经过客厅时,内马尔伸出手抠住门框:“让我再看一会儿电视吧,里奥……”

“不。”这对里奥来说,就像从窗帘布上取下猫爪子一样轻松,“你需要休息,我答应你今晚留下,就是为了监督你获得足够的睡眠。”

他俩的日程过于饱和,能躲开搬弄是非的队报记者彼此陪伴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里奥比内马尔更清楚他的贴身事物该如何物归原处,帮他解去花哨的耳饰,按揉他的双手,然后是双腿,饱受伤病的双脚。内马尔放任自己靠在梅西的身上,他只穿着一条平角短裤了。他懒洋洋地蓄不起力气,但勾勾手指,里奥就心领神会,帮他关掉了气氛音乐。

“后天你就要一个人去多哈了,内……”

“在这之前,明天你会去慕尼黑。”

内马尔睁开了眼睛,在夜光下,他的眼睛变成了温柔的棕色。内有一点不甘和委屈,然后眼珠子转动起来,想要隐藏起情绪,但他的眼睛还是湿润了。

“嘘……内,我们商量过的,这次手术你对很重要,它不应该再被拖延。”

“但我太想参加这场比赛了,你加上我,我知道我们一定能逆转局势的。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内悄然抹去眼泪,“别让我的胡言乱语扰乱了你的心态。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原以为我的脚踝还能再撑两场,我们计划要一个孩子,手术时间和次回合撞在一起……”

“对不起,内……”内马尔知道里奥在自责些什么,他止住了里奥接下来的话,“不,里奥。你和我都是职业球员,比赛第一,这是我们在一起时就约定好的。”

“等你醒来,我会第一时间和你通电话。”

“噢……里奥,让你说点情话可真难。”内揉着里奥的耳朵,刚剃掉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一点,略有些扎手,“你可以说‘会没事的,我的小猪’,或者‘爸爸爱你’之类的……”

睡前,检查内马尔已经吃了他该吃的药,为他摆放他喜欢的小熊,然后填补他右侧的空床。

“能做吗?”

“按照医生的叮嘱,不能。”里奥从背后抱住内,揉捏着他的手指关节,“你的药物疗程还有两周……”

“难道我要拖着开完刀的腿受孕吗?”

“你可以相信我的技术……”

里奥的耿直有时会逗笑内马尔。“但是……里奥,我们停止做爱已经三个月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会像个十三岁的男孩一样梦遗……”

“哈哈哈,好吧,我不会撒谎,我会背着你手淫。”

内马尔的胳肢窝被袭击了。他蜷缩起来,用屁股攻击着里奥。扭打在里奥因为内马尔的脚而放水的前提下持续了一会儿,内倔强地哼着,呜咽地求饶着,最后说:“好了,现在都怪你,我睡意全无了……”

“我可以给你热一杯牛奶……”

“不不,你不被允许离开这张床,先生,你被禁足了。”

内用左脚扒拉着里奥的两腿。他的脚很灵活,就像他能对皮球施予那么多奇妙的魔法一样,他也能调皮地做很多事。他用温暖的脚趾抚摸着里奥的小腿,然后是膝盖的轮廓。他俩的肤色有着明显的差异,所以接着很微弱的光,里奥也能看到他是怎么被触摸的。

“不,内……我们说好了……”

“任何约定都有例外情况,现在我很伤心。”

脚趾爬到了黑色的内裤区域,前半个脚掌轻轻的靠在上面,揉踩起来。里奥想要制止他的男友,但内是矫勇善战的枕头战士,里奥没办法摸到他的肩,被塞了一个玩具熊,然后是一块枕头。更可恶的是,长期的禁欲让他在撩拨下轻易地起了反应。最后他用膝盖夹住了内马尔的脚,两手捏着手腕。

“剪刀脚,你犯规了。”

“内……”里奥知道他的坚持已经变得毫无效力,“好吧,拿你没有办法……”

他帮内脱掉内裤,内已经积极地分开大腿抱住了。里奥必须要不断告诫自己维持理智,他们将会有一个孩子,但不是现在……

“你在期待什么?”里奥沉声问。

“别问我,我现在承受不了更多欺负了,叔叔。”

内还没有勃起,这段时间的药物治疗令他力不从心,正变成自己陌生的样子。内在短信中和里奥吐露过自己的恐惧,这难以安慰,因为没人能替他感同身受。里奥只能在他流泪的时候陪伴他,然后温柔地给他做口活,让他为那个器官不再感到陌生。

他的穴很小,连阴唇都像是没有发育完整的样子,因此那个地方缺乏包裹,在内两腿大长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里面的肉道。他的皮肤是深色的,到了黏膜的地方缺变成肉粉色,在激素的催化下极度湿润,似乎能直接将一根手指插进去。

里奥用舌头舔上去。他不光能实现令人小腿发软的吻技,也能光靠舔弄就让内高潮。起初是覆盖在穴口上下摩擦,那里的温度比他口腔的温度还热,然后是快而浅地在入口次戳。内怎么可能因此就满足。他发出乞求更多的哼声,欲求不满地咬着下唇,在床单上蠕动着。

里奥继续舔着,一边抚摸内光滑的大腿。他特意固定了那只受伤的脚,拇指上沾过的淫水立刻在褐色的皮肤上留下痕迹。里奥的胡茬令内不满。

“你不喜欢?”

“不——”内发出似乎很痛苦的声音。

里奥吮吸着穴口周围的软肉,故意往里面吹气,会阴敏感的皮肤被胡茬蹂躏着,令内抓心挠肝。他摆出近乎臀桥的姿势,腰已经完全离开了床垫,又重重落下。

“啊啊……”内的声音带着眼泪的湿气。他开始迷乱的揉捏着自己的胸肌,想要通过乳头给予自己更多刺激。里奥这回换了手指,进入到更深的地方,在里面恶劣地回旋着,他知道那个地方能让内快乐。

“求你……求你……”

“你以为还能继续吗?”里奥对声音像是在责备内一样,内吻着里奥,他舔到了自己淫水的味道。“不,太小了,连第二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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