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病如此(16)

星芒节前一周,寒潮像是希瓦之女轻吹在每个人脸上的吻,摩杜纳的冬天罕见地落了雪。而这个城市不像伊修加德般银装素裹,雪落在车水马龙的路面上,就变成了泥泞又粘稠的颜色,他那天拖着两只沉重的皮鞋回家,从鞋里倒出雪水,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反而觉得温暖。他蜷缩在没有供暖的公寓里,一直叫着好冷好冷,于我而言像是魔咒,让我像变身成魔毯,将他包裹。

他总用冰冷的脚趾袭击我,我说暖脚可以,但是要支付酬劳。他的身体暖和之后,就慢慢从我的小腿之间挪到大腿之间,恢复知觉的脚趾蠕动起来。他抱着双腿,仅仅露出一双眼睛打量我,脚以细腻的动作轻拂起来,在我那上按摩、揉动。我们都失去了夏天性感健美的裸体,没有脱离暖棉内衣的勇气。

我们只在热水淋浴的白雾中赤裸相见,就像童话中的主人公必须在满月时的山峰相会一样,这是一种美好的仪式感。古·拉哈单脚跳着拽下裤腿,加入我。我把他拉到花洒下,为他戴上防水神器,他在水下睁不开眼睛,用湿润的手指摸索我的唇。

“光……”

他一张口,水就沿着深红的厚唇流进去。他接着碰到我的胸口,像是特工电影里用指纹解锁那样揉动胸肌。他用炙热的身体抱紧我,让我淋浴,这下换我什么也看不见、说不出了。

“拉……啊……”

失去视线是如此可怕,难怪他要温柔地贴近我。可就在我想要与古·拉哈亲密的时候,他却离开了我。我试图睁开眼睛,红色的魅影一闪而过,水的重力立刻拉扯着我的睫毛,叫我老实把眼睛闭好。

我感觉阴茎突然挨了一下,在我腿间晃动着。它受了刺激开始充血,被他这么玩,哪有不硬的。又反方向被扇了一下,我知道是古·拉哈在拍打我的阴茎,我想制止他,但被热水冲刷得肌肉松弛麻痹,一时之间竟然不想反抗了。

他玩的有点过火,让我阵阵皱眉,一来一回,我似乎还听到他笑声。他一会儿碰到我的胳膊,一会儿是大腿,那温暖湿润的身体任性的主宰着与我亲热的权利。他继续抽打着龟头和睾丸,龟头敏感的地方传来痛意。

阴茎还在左右晃动着,古·拉哈侧着脸来迎,龟头滑入他的口中,他顺势含住头部吸了一下。他用指尖点了点被稳住的龟头,像是奖赏它听话,更深地吸了一次。

我低叹了一声,将手撑在墙上。被性欲主宰的时候,我就能接受人性中庸俗低劣的部分,分裂出一个看不上的自我,和古·拉哈同样不入流的一面相爱。水流沿着阴茎射出去,全浇在他的锁骨上。他借此饮水,渐渐口腔灌满了,睡从嘴角溢出。就这样,我的阴茎又插入他嘴,深入热水,他像是许诺接纳我的所有一样,再度把我含住,脸颊鼓鼓囊囊的,接着吞咽起来。口腔四周都被抽干了,他的脸颊又凹陷下去,将我紧紧包裹。

我不需要古·拉哈再为我做这种事,把他紧紧抱住,挺腰在他的阴部蹭,也要让他和我一样硬,我咬他嘴唇报复他惹的祸。

“你怎么变得这么会……”

“我不知道……”

“你害我!”我掐他的臀部,他跟我讨价还价起来,“可是,等下还要出门……”

“那我要记在账上。”

“可以收我的利息。”

我把防滑垫从墙上撕下来,摔在地上。他自觉地站上去,两手扶墙。撸他的尾巴,撸出一道水箭。我把他的尾巴叼在嘴里,揉弄臀缝深处,他浅色的身体在我面前晃动。

我按住他的胯,朝腿缝里操了一下,和他硬邦邦的阳物撞在一起。他脚下滑了一下,重新站好,两膝内扣着挤压腿之间的缝隙。

“是想要这样吗?”我问他,放小力度,快速上下拨弄他立起来的乳头。

“这样也好……”

我们俩是天作之合,水乳交融,我咬住他的嘴唇,差点就想把他吃掉,他用掌心蹭着我从腿缝里操出来的龟头。

他被干的身体软了,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我从后面接着逼他,他被挤压在上面,水雾化开一团他身体的形状。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瓶专门为他摆的浴液,我一边干他,一边挤出凉丝丝的浴液粗糙的涂在他身上,用泡沫给他搓了一件白色的衣裳。

直到约定该出门的闹钟响了,我们才不舍结束,做了一次半,最后仓皇地打了出来。

“每天都见面啊……”古·拉哈擦着指缝:“好难擦。”

“你再这样说,我会不舍得你穿上衣服。”

在他终于原谅我并狠狠地坐了我的脸之前,我很难想象他会这样坦诚又可爱地说话。

我扒下他刚刚穿上的裤子,在臀瓣上狠狠咬了一口。

“要迟到了!”古·拉哈两手正在编发,无暇反抗。

我们在街道上寻找着银黑色龙的金属标志,传说巨龙尼德霍格曾看守着这世上的无上宝藏,于是就被选作象征安全性的银行标志物了。星芒节期间,摩杜纳的居民不是蛰伏在家休养生息,就是举家前往更有自然气息的森都度假。听说近两年来森都被炒上旅游热门,当地物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于是开始有人转向乌尔达哈皇城周边的民宿,虽然自然环境恶劣,但是财阀在那搭建了人造绿洲,有一种纸醉金迷的现代气息。总之,寒冷中的人就是本能地想往温暖的地方钻。

银行的大堂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坐在高脚凳上晃荡腿的小孩。他像是在不专心地写作业,看到我们走进来,立马得到了解放,跳下来走到我们跟前说:“大哥哥,办什么业务,存款还是理财?”

这时,我才从他极度平静的语气中发现这是一个机器人。肤色是人造的拉黄色,眼睛里是正在变焦的摄像头。敖龙小孩的嘴里不是一条蓝色的尖舌头,而是黑色的麦克风,“吓!”我叫了一声,古·拉哈也这才看清楚,跟着后退了半步。

“星芒节期间,本行正在举办开卡送鸡蛋活动,详情可——”

敖龙小孩仍旧面无表情地仰头,口中喋喋不休,双手软绵下垂。

大堂里也许是为了省电,没有开暖气,冷白光灯下阴森阵阵,儿童体型的机器人像个小大人一样穿着制服,见我们言久不发,换了个两手交叠等待服务我们的姿势。我感到不适,想牵起古·拉哈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就在这时,有个成年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一直沉默地坐在那,还是在这诡异的空间中凭空出现的。成年人和机器人外形如出一辙,如同子母版套娃。所幸,他是个活人。

“我是值班经理瓦尔桑,久等了。这是最近在试点的前台分流机器人,还没完成设置,好像吓到二位了……”

“那他叫什么……”我指着胸前名牌赫然写着“瓦尔桑”的机器人。

“瓦尔桑·二世。”

经理瓦尔桑把机器人抱起来,重新抱回椅子上,对着充电借口“扑哧”一声按了下去。接着,瓦尔桑带走了古·拉哈。我看着他离去,仿佛看到一串金币那戴着耳包的渐行渐远的红色脑袋上升起,被打去了海那一头的旧萨雷安,以及古·拉哈逃离战乱正重新立足的家庭。我寄望于学会能利用这笔捐赠扶植更多像他一样的贤者,还能给像他一样的红毛小子支付住宿和学费。

这既是古·拉哈无形的负担,又是他存在于这世上的凭证。

他走出来的时候,不耐烦地捋着不服管教的头发。值班经理执意要我拎上鸡蛋,看来是节日期间业绩不佳,毕竟诡异的机器人是最有效的逐客令。我在二世的注视下芒刺在背,只能不情不愿地拎上鸡蛋尽快闪人。

古·拉哈和我站在街头。他冷得原地蹦脚,掏出夹子固定住不听话的头发。

“好心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起码帮你省了下个月买食物的钱。”

古·拉哈叹息。清晨泥泞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一辆黑色的七座车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古·拉哈踮起脚招手,那辆车咆哮着拉风的引擎声,在我俩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于里昂热隔着副驾驶座上的桑克瑞德招呼我们上车。

“星芒节快乐,也提前祝你降神节快乐。”

于里昂热摘下墨镜,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还是如此体面周道,我记得我说过不用带礼物。”

“这事说来话长……”

我百口莫辩。两个年轻人已经占据后座,于是我和古·拉哈坐中排。看见阿莉塞和阿尔菲诺并不意外,自从这对兄妹来了艾欧泽亚,于里昂热就变成了他们的半个保姆。

“等了很久?”

“没有,恰好办了点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箱鸡蛋,只得蒙混过关,把它藏在成山的棉袄下面。古·拉哈和兄妹打招呼,二人和我少有共同话题,但都和他亲近。

“好久不见,古·拉哈,你推荐给我的书都读完了。”

“我得追上你的进度才行。阿莉塞,似乎变得比哥哥都高了。”

阿莉塞把玩着猫魅族特制的耳机,又摆弄他的围巾:“真好看啊……”

“是一位年长的同事教我编织了,现在我已经学会了。阿莉塞的话,我还是觉得红色适合大小姐。”

“什么嘛,我才不要,免得某些人吃醋。”

于里昂热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介绍着新车的性能,而我已悄然走了神,只想把他送我的手套不着痕迹地收起来。我不习惯和他在拂晓成员面前流露亲昵。古·拉哈上周也被正式邀请加入拂晓了,这是个新锐贤者组织的知识分享群体,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其实我们是地下邪教。”我故意吓唬他说:“我是其中的蛇头,负责每年勾引少男少女,献祭给邪神。”

“别听他瞎说。”桑克瑞德把手伸到后面,朝我后脑勺来了一下:“真有这种事儿,论魅力也轮不到他啊。”

“我有理有据。”我在狭小的车舱里躲避桑克瑞德的攻击:“他负责四十岁以上,我负责三十岁以下……”

“朋友们,我还在开车……”

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在前往银泪湖度假区的高速上,我们还要再接上一个朋友。这时除了我和司机,其他人都在颠簸中沉沉睡去了,而我要替不负责任的桑克瑞德监视司机的精神状态。

“定位很接近了,他在哪?”

于里昂热指向前方一个推着自行车步行的落魄人影,“好像是那个……”

“那不可能是他吧。”

我们疑神疑鬼地降速靠近,和那个人并行的时候,他拉下了帽兜,露出一头银发。我欲哭无泪,降下车窗大声说:“埃斯蒂尼安,你知不知道在高速路上穿行违法!”

埃斯蒂尼安,是前国家队的运动员,在男性和女性体育迷当中都有不凡的人气。但也许只有我们这些拂晓之众,才能接触到他木讷又执拗的真实一面。于里昂热三令五申,不得将肮脏的行囊带进他新买的豪车。我们停在高速路边僵持了十几分钟,最终于里昂热不得不妥协了,让他把自行车固定在车顶上。

“什么味道……”桑克瑞德醒了,“你是埃斯蒂尼安吗,还是请来今晚表演的白胡子老人,我认不出你。”

“不要在拘泥于这些细节。我从故乡伊修加德骑到这里,花了三个月,带的钱已经用完了,手机还有一半电。”

“怎么可能,你退役的时候,他们给了你那么多钱!?”

“有个代理人推荐我投资……那钱不是没了,只是正套在里面……”

“救命。埃斯蒂尼安,你除了跳高,就做不成别的。”

“你这段时间睡在哪里?”

“半个月前途径妖精族的自然保护区,它们很友好,让我睡在一起。”

“我看不下去,现在就打电话给艾默里克。”

“联系他做什么,我还没穷到需要他介绍工作!”

我紧紧护住古·拉哈·提亚,“抱歉,这满员了”,看埃斯蒂尼安经过了我们才松了口气。埃斯蒂尼安坐进双子之间,他的臀下发出一串令人目瞪口呆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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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病如此(15)

Chapter 15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自己回到盛夏农庄。家是一栋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石头房子,风车的影子缓缓切割着屋顶的风向鸟。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园,在梦境中竟变得如此明晰。我带着落寞的情绪醒来,本能地追寻着什么,看到古·拉哈躺在身旁,散发着柔软脆弱的气氛,他还处于梦中,泪水从他的眼尾滴落。

等他完全苏醒的时候,问他做了怎样的梦境,他很错愕自己竟在梦中哭泣过,至于具体的已形容不出来。这是我第一个拥有了恋人的秋冬季节,摩杜纳没有供暖,冬季阴湿多雨,我缺觉得燥热。每次套毛衣的时候都会产生静电,在黑暗中闪过青蓝的电弧,我触碰他就发出噼啪作响声。他痛得要跳起来,抚摸着被电到的地方。恋情到了这时候,又变成初接触时的小心翼翼。那时喝他的饮料,他都要红脸上好一阵,像晚间飞霞一样。

“怎么又把不爱吃的偷偷藏进我碗里。”

他搅动着黏糊的晚餐,目光游离,装作被饼干广告吸引去了。

“拉哈,努恩和提亚构成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

他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心虚地落到我胸口,又到腹部,接着吃那碗被我不小心放了两遍盐的咖喱饭了。

饼干广告播放完毕,又转回都市情感剧,女主角是很接近古·拉哈的栗红色头发,正靠在精灵族男主的怀里哭泣:“对不起,我爸爸要把我嫁给努恩了……”

“岂有此理,那个家伙根本对你一知半解!你应该和能给予你幸福的人在一起啊!”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你和我在一起,努恩会找你的麻烦……”

古·拉哈指向男主角身后的经济款轿车,“那个是植入广告吧,最近街上看很多人在开。”

我有一辆拉风的二手车,停车费令人望而生畏,除了跑客户时充门面,大多时间停在楼下。古·拉哈不喜欢开车的感觉,因此放弃了学。我和他每天早晚在城市的肠道里被挤压运输,相见的时候,彼此都带着复杂的陌生人的气味。古·拉哈向我这个嗅觉迟钝的人族说起过,烟味,机油味,廉价的香水味,不菲的香水味。工作日的时候,我们都换上家居服再拥抱。

有一个微妙的事实是,人总在安逸与穷乡僻壤的处境下才有余力思考生活的真相,而身处人口密集且物欲横流的都市,只会迷失,不断沾染上无关人的思想、语气、习性。

我们都太过于天真狂热地一股脑钻进号称能打磨我们的抛光机里,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中追求变化和刺激,而绝大多数人其实本能地渴望着平静的生活。很多人穷尽一生才看透这一真相,告别过往忙碌却平面的生活,又或是到了一定年龄,才允许自己与这真相和解。我的朋友于里昂热在十分年少的时候就领悟到了这点,他放弃了发达城市,三分之二的时间居住在拉札旱,一个每天只有三五班飞机的热带沿海城市。他在那休养生息,产出至郁的情绪和疏离的人际关系,供城市里的人无痛体验别离的悲伤。

所以说,也许正因如此,我和拉哈两个还不能和解的俗人在迷失与混沌中彼此渴望着陪伴,而于里昂热孤家寡人。他很孤独,这是所有的朋友都心照不宣的,但谁又能贬低孤独这状态的高贵清明呢,只不过像我一样的芸芸众生恐于忍耐罢了。

入睡之前,我们又做了。

我提议不要总夜里关了灯在床上做。我直说了自己喜欢做爱,原本该是爱好的事,遵循时间计划就变成了打卡上班。古·拉哈不赞成我自甘堕落、白日宣淫。我开玩笑地和古·拉哈讲,长此以往,就好像卡着激素水平最佳时刻进行受孕的不孕不育的夫妻。

古·拉哈戳了我一下,他立刻自食恶果,被电了一下。青蓝的火花于暗夜中照亮了彼此的表情,他搓着指尖说:“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怀孕啊,还有,我们还不是夫妻。”

“你也知道,‘还’不是啊。”

他转过身去,卷走大半棉被,我慌张地从背后抱住他。以前夜里总是一个人睡,送别一夜情人,独自享受清冷的床。现在有他,突然变得不再能习惯冷了。

社会人在冬季都是反自然习性地忙碌,这天清晨,我和他都排除万难地告假。我坐在床上看他在衣柜中来回挑选,换上休闲装,因为衬衫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污而不满;换上西装三件套,又正经刻板地略显古怪;换到第三套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扎起的头发因为静电而飘在空中,他气馁地在我身边坐下。

我说:“今天降温,裸体出门可不行。”

他好像一个焦虑地要面见皇帝汇报本年辖地收成的臣子。

我又问了他一遍同那天一样的问题,他又一次选择沉默不答。他的一生从科尔沃,再到旧萨雷安与摩杜纳,若有若无地被某种荆棘桎梏着,平日里活泼好动、青年有为他遮掩而无从察觉,只有深入他的皮下时,才发觉他忍耐着的隐痛。不管古·拉哈多么想要挣脱那些荆棘,只要它还扎根在他的心里,就不管多少次都会卷土重来。想要让他自由,就要将他的心连同顽固的根一同燃烧殆尽才行。

他最后还是穿上了最初的兜帽衫,在外系围巾以掩盖油污。我们按照桑克瑞德留下的线索,在市中心的购物商场里寻找一个长得和古·拉哈相似的努恩的身影。

我按照桑克瑞德的只言片语与古·拉哈的长相,想象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的外表。桑克瑞德说古·拉哈的家人幸运地在危机来临前已经离开了科尔沃定居,大多在旧萨雷安的周边地区领起新居。他在同科尔沃德战友打听消息的时候,意外查到了古·拉哈的长兄入境摩杜纳的记录。

因此,我猜努恩即便与古·拉哈同父异母,也必然传承了红色头发的强势基因。购物中心人来人往,儿童的叫声尖锐刺耳。正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在公共钢琴的琴凳上休息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古·拉哈。

古·拉哈松开我的手,也快速朝他走去。

我们选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咖啡厅。我迅速点好了饮料,古·拉哈等待着他的兄长,那个男人沉浸在水单里,过了许久,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他说话有很浓重的口音,我勉强能听懂半数,古·拉哈用同样的口音和他说话。随着语言的改变,声线也同以往不同了。他不再是我的拉哈,而是庞大而古老的家族中的一员。我第一次听他用这种硬朗、沉稳的声音说话。

“努恩死了。”

古·拉哈怔了一下。他的父亲去世了,面前的兄长是族群新的努恩。

“你最好能回归,家族现在格外需要支持。”

是你们在困难的时候选择抛弃他的吧。我强撑着才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后来他们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些话,我基本听不懂。

“家里有任何需要的,都可以告诉我。其他人都还好吗?”

“都好,我的儿子未来将接替我成为下一任努恩。你看上去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努恩转而盯着端上来的饮料,不被那双锐利的绿眼睛注视,倒让人安适了一些。“你做的不错,毕竟这里不是温暖宜人的土地,你生存下来了,没有令你的氏族蒙羞。但这不是属于我们的领土,你什么时候回旧萨雷安去?家族有许多事你可以帮忙。”

古·拉哈挑起眉毛。在他的故乡,努恩是一家之主,提亚只能在努恩的家业下做帮佣。出色的提亚,有机会和强大家族的女眷结合,其他的只能帮本家的努恩抚养女儿或没被选为下一任努恩的儿子。但在摩杜纳,他一线的以太研究员,他的努恩兄长是长途司机。

“我恐怕不打算回去。”

我回忆自己过往是怎么处理冲突的,首先身形优势就能让我避免一些麻烦。碰上那些比我高大的,处于社会中层,对各自的人格都有一些指望,姑且能通过沟通解决问题。哪怕是在相对落后封闭的伊修加德,也没什么是拜托朋友还解决不了的。在古·拉哈的根脉里,上位者提出要求,下位者没得辩驳,都要自我解决。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拉哈的朋友。”

我开口的那刻便后悔了,竟然自以为能介入别人的过去、阶级、原生家庭伤痛。

“我的男朋友。”

我的脚趾迅速在皮鞋里蜷缩了起来,猫魅族社会对男人之间恋爱是怎么看的,不用想也知道。努恩的表情没什么波澜,毕竟他连亡国都快见证了,确实是见证大世面的人。

努恩会怎么想?他已经无权干涉面前这个红发小人的人生了。

“噢,你该提前打声招呼。”

努恩只能旁观连继承权都不配拥有的提亚冒险,甚至连旁观都是珍贵的,只能通过毫无时效的书信,得知他在领养父母那里重新得到了爱,后来在同时失去双亲后,毅然只身去往另一个大陆,又听说他在那边成立了自己的团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努恩带着血脉给予他的却不在这片土地生效的权利,看着提亚的穿着,看着他的男友,品味因看不懂菜单而点错的纯黑咖啡,想象提亚的生活。

这里令我坐立不安,我感到古怪的气氛。甚至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黑色幽默的事,比如努恩突然说古·拉哈已经被卖给有钱人家做上门女婿,或一本真经地问古·拉哈的研究能不能让我能不能给他家生个男孩之类的。

接下来的谈话是寡淡的,不痛不痒地说着一些新闻、摩杜纳的美食云云,说起加雷马的所作所为,努恩愤怒地大声批判起来。人总归是慕强的,即便在这座中立城市,人也只在乎强国输入的思想和科技,对他们的恶行倒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发出振聋发聩的悲苦,除了古·拉哈吸鼻子的声音,再没有人给予回馈。

古·拉哈亲切又严谨地和兄长保持着距离,似乎在担心又提起让他回去那茬。这种温和地坚定立场的态度一直持续到我们互相告别,他的兄长还要赶回车场拉下一班货物,古·拉哈走进旁边的便利店,给努恩买了一些食物和饮料。

“你要对他好。”努恩对我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他……”

我点头,努恩就不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了。古·拉哈提着鼓鼓的袋子走了回来,然后我们就手牵着手,和努恩告别了。

后来我向古·拉哈学那句从努恩处听来的,没能理解的话,古·拉哈说:有慢条斯理、含羞、不善表达、内秀的意思。我恍然大悟。

告别努恩之后,就好像从一层结界里走了出来,车水马龙的市区让人觉得陌生。古·拉哈只是低头走路,热气不断从窨井盖的缝隙飘出来,我们似乎走在即将引爆的炸弹之上。

降神节即将到来,玻璃橱窗上已装饰上彩灯。我指着大型柴犬玩偶给古·拉哈看,大大柴比我都高,是电动的,会根据行人的动作摇耳朵、吐舌头。

古·拉哈目光低垂,说:“都没听谁说想念我了……”

他背对着我,我只能从橱窗的倒影里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听努恩说母亲的情况、姐姐的情况,似乎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古·拉哈……”

“还好,还好。和我想象中差不太多。”

我从后面抱住他,一定要让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大大柴对古·拉哈吐着舌头,古·拉哈憋劲的脸对着大大柴的笑脸,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怀抱中缓缓扭过身,用我的大衣擦他的泪水。

他一边哭着,一边感动地大叫我的名字。把百货商场屋檐上的鸽子都惊动了。十几只灰羽鸽子张开翅膀,我更紧密地抱住他,怕他淋鸽子屎。

他哽咽着告诉我,他想吃草莓蛋糕,小的时候吃不到草莓蛋糕,哥哥和姐姐都有草莓蛋糕,轮到他就正好分完了。他也没有和养父母要求过,总觉得会再度碰壁。他说从小看到别人家最小的儿子,总是备受宠爱,坐在父母的臂弯里。长者猫耳朵的孩子缺少玩伴,只能在房间里看书,从故事里寻找玩伴。他读着书里写着司康饼、巴斯克、提拉米苏,肚子一直叫,等着快天黑的时候,父母才会牵着兄弟们回来。我说好,你尽管说,我都会带你去。

古·拉哈迅速从我怀里抬起头,擦干了眼泪,头脑清晰地说,“还是打包回家吃吧,眼睛肿了被人看到会不好。对了。我的工卡似乎还能打折!”

说罢,他的耳朵像狞猫一样华丽地抖动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牵着我的手朝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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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在春天飘落

痛苦的回忆会在皮肤上留下疤痕,而梦中的银杏树已接近枯颓。

刑夕月最近很少做梦了。地下室的黑暗与寂静榨干了近乎全部的生命力,留给想象力苟活的匣子里,仅能放下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叶。在他昏厥时,饲养者来给他扎过一针体力补剂。心脏的跳动逐渐恢复了力量,四肢也跟着温暖起来了,能感觉到凉丝丝的血珠从指尖滴落。

当然,那人并不是为了他的健康才做这些多余的事,只是充满了恶趣味地想让他恰好能够康复到无力反抗却能再度感受痛苦的程度。

昨天,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刑对于时间的感知已非常模糊了,那人夸奖他的毅力超乎常人:上一个被施以虐刑的是失踪多日的榜上有名的暗黑骑士,只支撑了三天,最终以掏出自己心脏的方式自杀了。

“是什么让你坚持至今的?”那个男人的声音问:“你越是只字不提,我就越要把它从你的脑袋里找出来。当着你的面揉碎它,亵渎他。”

刑用残缺的声带发出干笑,像是在鄙夷饲养者的痴心妄想。纸上谈兵似的挑衅太过消耗体力,刑闭上眼,就能回到意识之匣中,银杏叶在充血的眼球前缓缓飘落,它们渐渐形成一件衣服,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身子。银杏拂过刑肮脏破碎的脸,如果他能挣脱出手的话,一定要将其接住,而非落在满地血污当中。

饲养者为了把他拖出意识之匣,以清理创面的名义开始对逐渐结痂的伤口进行二次毁坏,他胸膛因疼痛剧烈起伏着,汗水冲洗了身上的血痕。饲养者有着昼伏夜出的捕食者本能,因为刑总是能在他的黑魔法袍上闻到露水的味道,黑夜降临,驯化刑的游戏随着从旋转楼梯上降下的脚步声开始,在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中会持续上一整晚。乐此不疲地像是从石榴中抠出果浆一般解构刑的人格。

刑的小指被反复切断和再生的那天,他交代了在全家被灭门的惨剧发生前,堪称幸福的同年。

被灌下毒药、内脏缓慢溶解的那天,他被迫讲述在贵族家服役的生活。

但刑也有绝不屈服的时候。哪怕是饲养者用黑魔法强迫他反复亲临母亲被当面绞杀的记忆,他也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气温骤降,长满霉菌的墙壁又开始渗水了,刑知道午夜即将来到。

今夜,囚禁他数年的黑魔法师像在故意折磨他的心理似的,姗姗来迟,长袍浸满了夜风和酒精的味道。刑从痛苦中分神想,他也许是去附近有人烟的地方消遣了。

漫长的囚禁足以让他摸清身处的环境,头顶没有陆行鸟奔跑的声音,也没有马车的轱辘声,甚至没有小贩叫卖的声音飘过,这里像是虚无界一般寸草不生。

“你在一个贵族家做护卫,凭这样的身手,你的家主就不觉得可惜?”黑魔法师在剥榛子,果仁扔进嘴里,硬壳扔在刑身上。“说实在的,把你每天关在这,我有时候也怀着点暴殄天物的愧疚感呢。”

刑不愿意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过往的二十年里,尽管身份谦卑,他仍为了守护在那人身边维持着体肤的高洁。如今,他是饲养者的骨碟、痰盂、甚至是小便池。

“这不合理,你在骗我。当然了,我也没有那么笨,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帮他们看守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我们可是老朋友了,夕月,你不该对老朋友有所隐瞒。当初放你一命,我可指望着你今天报答我呢。”

童年时被火海吞没的家至今仍在刑的梦中燃烧,他虚弱地笑了:“为什么对我残缺不整的生命乐此不疲?我们应该聊聊你,你摧毁了我生命中许多重要的东西,既然你想要得到我的注意力,不妨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

“每个问题都有代价,夕月。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我可太激动了。”黑魔法师的笑声令他作呕,“我要的价格不高,一只手便足够了。”

黑魔法师念动咒语,刑的手迅速失血枯萎了。他发出惨叫声,在强迫他直立的刑具中扭动着,被凸起的钉子割伤。

“我的名字非常、非常甜蜜,你可以叫我斯维特。”

“杀戮和痛苦能填满你空虚的灵魂吗,斯维特?”

“不!这些都是隔靴搔痒。但你不一样,我每天都在期待和你的约会,你的心每松动一分,嘿嘿,我都如获至宝!”

“你看上去背弃了你信仰的神。”斯维特变了脸色,但刑不畏痛苦,直言不讳:“那就看我们俩谁先被内心的黑暗吞噬吧。”
黑魔法师被惹恼了,青蓝色的火苗随着他手指的抚摸,在刑的皮肤上舔舐而过。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令刑口舌生津,在干涸的口腔里追随着油脂的香气。他的干笑声一直在地下室回响,变成了有毒植物的养料。

夜间开花的有毒植物不断将根蔓扎进他的身体,挑逗着他的内脏和神经,要钻进脑子里吸食养分。刑在剧痛的侵蚀下,意识已经化作碳与焦土,被风沙吹散,气息若无的齿间发出嘶嘶的呜咽声。黑魔法师像在指挥演奏一般,在空中华丽地绕着手指,舔舐着刑的火苗散去了,空气的温度如同甘霖降下,可随即冰便爬上了他的双腿,荆棘一般环绕他的腰、胸膛,刺进他的皮肤里,血液将冰的藤曼染成橘红色,像是一条条有毒的长蛇盘踞在身上。这样的酷刑一夜能反复上几十次,直到刑被逼疯,口不择言地求饶为止。
刑的意识离开了狼狈苟活着的肉体,如鱼得水般自由地在虚无中游荡,再度回到记忆之匣,回到那片银杏叶的金色里。他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他被囚禁的日子里,一直靠幻想着地面之上的春风、春夜来延续对生的渴望。

为家主效力的时候,春天能吃上红小豆汤,每个门客都能分得一碗。刑那时留着少年的头发,只顾着狼吞虎咽,想要发展身体,等成熟到能脱离极道鵟家的时候,就去为父母复仇,与前半生的苦难做个了断,然后在黄金港的使馆找一份需要武力的工作。
刑第一个喝完了红小豆汤,捉到一个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好奇地追出去,回廊空空,只有风的声音。来鵟家的前三个月,日子虽然平淡,也叫他心满意足了。睡通铺、一周能洗上一次澡,三餐两菜一汤。

又过了两周,管家单独将他从护卫队里叫出来,带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偏方。
“大人从上百人里选中了你,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从今往后你负责照顾大人。”
“谁?”
“不要打听,不要多想。等一会儿回去收拾好你的家当,以后吃睡在这,不许跟别人说你的工作。”
“明白了。”
刑被带到一片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这里安静、隐蔽,几乎看不到主屋房檐上的脊兽。一个身穿长衣的少年站在院里,正朝天引援射箭,连蓬起的尾巴都充满力量。他松开手指,箭漫无目的地飞上天去。
“十五代鵟大人,您想要的人在这了。”
少年上下打量刑。被他打量就是一件足以让人紧张的事。少年身上有难得一见的贵族气质,金发金尾,有一双令人惊叹的耀眼双眸。这正是刑几次三番看到的那个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刑夕月,大人。”少年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两岁。
“你知道主宰天空的霸主是什么?”
“是鵟鹰。”
“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出错。今后多指教,作为见面礼我送你天上的——”
话音未落,一支被利箭刺穿的鹰自天空落下,砸在刑的脚边。

一声肉物砸地巨响,刑从昏迷中惊醒过来。黑魔法师像是吃错了药,难得可贵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脸。
“你还挺好看,有没有人给你说过?”
“一般,好歹比你强点。”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黑魔法师按压着还未愈合的伤口,刑的面孔扭曲起来。他想到了能加剧痛苦的手段:“我今天杀了一个服侍过你旧主的人。他对你可有很深的印象,他说,你看守着鵟家世代的宝藏。鵟家每代都会诞下一个能看穿未来和过去的黄金瞳。那是个人,你藏在心里怎么也不肯说出口,喜欢他?我说的对吗?他还活着?”
“呵呵……那种传言你也会信……”
“他叫什么名字?每个问题都有代价,我给你带了一只渡渡鸟,你都这么久没吃过肉了……”
“随便你,斯维特。你真是个可怜虫,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搞你的小勾当,自以为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现在还多了幻觉。”
“你看不出我在示好吗?我有的是能让你开口的手段,你现在只是浅尝了皮毛。毕竟我不忍心对你下狠手,我很喜欢你,我还想多享受你一会儿。”
带着温度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刑的脸颊,究竟是黑魔法师的眼泪,还是另一种令他生不如死的毒药?

那只冰凉的、狠毒的手毫无底线地触碰他的身体。刑闭上眼睛,不知第多少次向神明祈祷。他想起与鵟大人分别的那天,金色的身影如同银杏一般消失在风中。他祈求神明已经带给了少年新的栖身之处。正如当年他投身于鵟的屋檐下一般……

刑哽咽起来,斯维特立马发出快活的笑声,还以为是刑的心墙终于在酷刑之下坍塌了。刑只是想到那个在家族的保护伞下长大的少年流落在街头的样子,就心如刀割。他是守护鵟大人的猎犬,离开主人身边,一切为了生存的挣扎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搬入鵟大人的别院的那天,刑便与外界隔绝了,来到了金瞳少年的结界当中。他负责照顾起居,鵟大人的三餐由他试毒后服侍。这里少有人来拜访,家主每月造访两次,询问鵟大人修行的进度。父子二人的脸上挂着同样淡漠而严肃的表情。家主离开后,鵟大人总要求刑夜里睡得离他近一点。他会问起刑短暂的童年里与父母的事,不是像斯维特残忍地挖掘秘密,而是侧枕手臂躺着,双眼在暗夜中像星子般明亮、温柔,尾巴徐徐抽打着刑的腰际,甚至和他的尾巴互相搔弄。

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生都告诉了鵟大人,少年也趴近刑。刑感受到温暖又柔软的身体,还有凑近耳尖的鼻息。

“我也告诉你一个有关我的秘密,我的母亲生我难产而亡,所以这个秘密现在这世上只有家主一人知道了。”

“您可以完全信任我,鵟大人。”

“我的真名尤利亚,是母亲去世前给我起的,我喜欢这个名字。但它会抹杀鵟的神性,所以不能让人知道。但我相信你,以后你要这样私下称呼我。”

尤利亚。刑按照他的吩咐,坐在院落当中,将飘落的银杏一叶叶叠进书里。这是二人常玩的游戏,鵟大人乐此不疲地在书中寻找着刑为他留下的线索。散漫又孤高的主上,求知若渴又赤诚的侍者,这仿佛就是文学中的机缘。刑将金叶放于一行情话之下,那把金色的扇面后藏着他无法出口的笑意。金色的叶子又像是那双金哞,刑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就像天上的快速掠过鸟,与风中飞舞的羽毛,他的心情已一览无余了。

鵟大人十六岁那年进行了加冠仪式,在祭奠上,他穿着洁白的羽衣随着手鼓跳舞,向鵟家所有的门徒展现了神迹一般的双眼。鵟大人站在旗楼上,向东眺望,又向南眺望,白色的羽衣被风掠去了。鵟大人预言了未来十年家族的命运,脚下的人潮发出震惊的叹息。刑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心想纵使尤利亚的视线再好,也不可能从上千人中一眼找到他。一抬眼,金色的目光正葱遥远的高台上看着他。鵟大人将双手抛向空中,银杏叶像雨般飘落。

那日尤利亚找到了刑,鵟大人却没能预见即将到来的灾厄。鵟家千里眼的风声走漏在外,随即便招来了杀身之祸……

刑从梦中惊醒,四周站着黑色的人影。他们把鵟大人从床上揪起来,扔在地上,上来就要扒光他的衣服。

“夕月!”

鵟大人向他求救,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只脚踩在脸上,迫使他直面主上受苦。空气中都是死亡的萧杀,粘糊的血液沿着黑衣人们的刀滴落。刑不能允许自己再看下去,在鵟大人的尖叫声中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他捂着眼睛咆哮着,像被震雷劈中的父亲一样嚎叫,鵟大人扭动身子哭叫,像浑身燃烧着满地打滚的母亲一样哭叫。刑躲不掉痛苦的记忆,像是在沙尘暴中迷失了方向一般绝望。他没能守护好鵟大人,鵟大人贞洁的神格叫陌生人玷污了。宅邸的每个院子里都回荡着死亡的声音。

刑在地上被拖行,少年的声音从左边来到右边,最后压到他身上。刑崩溃地痛哭起来,咒骂着,挣扎着。鵟大人的惨叫渐渐变成了笑,变成了妖冶的男人的声音。

刑的哭声瞬间停止了。他不再是少年护卫,而是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斯维特,我会要你的命。”

刑咬牙切齿地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铁荆棘的缠绕下挣扎起来。

“尤利亚,你的心头好叫尤利亚。”

“你竟敢如此亵渎鵟大人的形象……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还活着吗,还是他把你忘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受苦?”

“这不关你的事。”

“你把有关他的记忆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真让我嫉妒。你会把我留给你的伤疤也这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吗?” 斯维特扎人的毛躁嘴唇亲吻着刑的皮肤:“你的家、你的童年、你的荣誉,我明明把你的一切都撕碎了,你居然又找到了新的归属……为什么这么倔强呢,如果臣服于我,我就会给你快活,说不定还会宠爱你。”

“无稽之谈。”

“你一定想知道他的下落吧?”斯维特兴奋地发现刑的目光闪烁起来,立马接着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然后带到你的面前——”

“鵟大人很聪明,你休想伤害他,。”

“然后在你面前杀了他!”

斯维特狂妄的笑声在地下室内回响。刑闭上双眼,在虚无当中朝着那个金色的少年道歉。他为很多事道歉过,没有按照喜好准备洗澡水的温度,没有把衣服叠成好看的形状,羞于呼唤那个宝贵的秘密的名字。他没能来得及为分别道歉。家主被暗杀在寝房当中,仆从四散。他俩从睡梦中惊醒,刑麻利地收拾了几件值钱物件,拉上衣衫不整的尤利亚,从侧房向高处山地逃亡。他们不懂反侦察术,很快被追上。刑要害被刺伤,松开了尤利亚的手。

“尤利亚,请你逃吧,允许我为你留守在这。”

尤利亚噙着眼泪,如海面日出般布满金色弯刀波纹。

刑推了尤利亚一把,在金色的羽织上留下暗红的手印。他被血污遮住了视线,已经没办法看清少年是否平安地逃往远方。

忠诚是刑的命运,也是他的软肋,他将枪刃插入地中,祈祷自己能再坚持得久一会儿,为尤利亚争取更多生机。

刑想,如果再见面,开场白就从道歉起始吧。

鵟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空着。狭小的公寓里,姑且还能被称为厨房的区域传来声响,是昨晚留宿的男人在为他准备早餐。鵟无力地叹息,倒回床上,揉搓着脖子上的吻痕。遇到想要深入发展关系的人,就会觉得麻烦。这个男人问他喜欢番茄炖黄豆还是煎蛋培根,也同样麻烦。
鵟不知这算是不习惯被照顾,还是不习惯被刑以外的人照顾。
“你有族内消化的癖好吗?”
“什么?”
“你的床上有多个猫魅族的毛发,白色的,银色的。”
“我跟谁上过床和你没关系……”
“你为什么不允许别人多关心你一点。明明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么迷人……鵟,如果事后能再温柔点就好了,我昨晚在你身上那么卖力,却换不了你一张笑脸。”
鵟看着那个男人狡黠的蓝色双眼。他喜欢更蓝一些的,过了这些年,仍旧忍不住把每个人同刑比较。
鵟幻想着刑发育完全的模样,胸膛要更壮实一些,那有力的双臂也能撑起袖子。鵟叼着叉子有些暧昧地笑起来。
“你笑了,在想什么?”
“在想死人呢。”
男人喝黑咖啡的时候研究起鵟的书架,抽出一本破旧的书,没有拿稳,里面一片片金黄的风干银杏洒落。鵟失望地叹息,不再有胃口,将叶子一片片夹回去。四十三片,按页码,按金扇的叶脉。一眼一眸,鵟与那个忠诚的武侍隔着时空在秋天对视。
他俩快过中午才填饱肚子,没打第二炮,被一则通讯传回组内。若头看中鵟的枪法,接二连三地下发给他任务。黑道替权贵解决麻烦,报酬往往不菲,可到鵟手里的佣金少得可怜。若头时常教训:当年在家族纷争中接纳鵟,让他作为家族唯一的后裔活下去,这就是最大的报酬。
鵟起初拿不起机枪,手指细嫩,手臂也缺乏力量,只能拉开最精巧轻便的弓箭。他想,“从今往后,我也是和夕月一样的孤儿了。倘若夕月还活着,我不必是孤儿,他就是我唯一最后的家人。”
鵟不再流泪了,看遍血色,变得像金色的钻石一样坚硬。他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名,杀戮机器并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张脸,让亡魂夜里到他梦中讨债。
“你的目标是下午三点会经过东萨纳兰主干道的人。”
“没有长相、没有背景?”
“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他的命,这次会给你多分点,其余的别多问。”
鵟冷漠地撕下悬赏,向外走去。他独来独往,没有搭档,机枪上不装准星却弹无虚发。
萨纳兰的风热辣无比,带着香料的气味,割痛脸颊。鵟埋伏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在沙漠中生存的壁虎。酷日当头,主路上空空荡荡,到了三点前后,突兀地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男人走进视野。鵟将脸沉在枪后,那个男人步伐沉重,更有利于鵟瞄准,一枪便能洞穿那凌乱的头颅。鵟眯起眼睛,看到了灰白色的头发,坚毅的脸,和宽阔却空洞的肩膀。
鵟屏住呼吸,将枪丢到一边。那个男人茫然地直视着刺目的太阳,袖筒中不断滴着血。鵟看着那张脸,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把暗杀目标看得格外清楚。那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了,鵟却鬼使神差地将他认了出来。鵟已热泪盈眶了,喉咙颤抖着,两腿发软,但他顾不得那些了,迫不及待地滑下高地。
“夕月!是我,是我啊,尤利亚!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你!”
“尤利亚……这是另一场梦吗?”
鵟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摇摇欲坠的刑,却在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感到双臂一阵刺痛,电流如同毒蛇一般将他击中。鵟知道自己踩入了圈套,可想到能见到夕月,就觉得这一切都是毫无悔恨的。鵟跪倒在地,肌肉不受控制地振颤着,而刑却拔出了枪刃,那把曾经守护在家毁人亡的少爷面前的刀,已被鲜血锈蚀,散发甜蜜的腥气。
鵟没有躲,左肩被割开一道口子。他想,刑这些年来一定怀揣着被抛弃的悔恨,怎么能放过侥幸逃生的少主呢。鵟已做好了被刑报复的准备,却听刑嘟囔着:
“对不起……尤利亚,这场梦结束之后我们就自由了,像以前一样,我们不会受苦的。”刑劈砍下来,鵟翻滚躲过。刑见鵟要逃,抬枪便射,鵟只能狼狈地寻找掩体躲避。

“夕月,这不是梦境。”

“不……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可我真的不忍心让你再受苦了。”

刑的蓝眼睛空洞而枯萎,没有一丝生的气息。鵟见过这种迷幻术,喊道:
“你被魔法困住了,快醒过来,夕月!”
刑本能地寻着鵟的声音攻来,鵟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施法者的藏匿处。他的小腿在躲避时中弹了,动作变得粘稠,只能踉跄地爬行。而刑的动作没有一丝仁慈,不像少年时那样,陪伴尤利亚修行,总要让地位尊贵的大人三分,否则夜里就会被往领子里扔毛毛虫。他一刀刀都朝鵟的要害砍去,子弹用来给静脉放血。一张没有杀戮欲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悲哀。
鵟的腹部和背也被刺中了。每割一刀,都隔断他的牵绊,想念的丝线断了,牵挂的丝线也断了,唯有爱才藕断丝连。鵟不忍心还手,就这样一步步被逼向了绝境,沙被他的血濡湿了,结成了沙漠中的红珊瑚。鵟知道下一次攻击就可能要了他的命,可他没有一点办法,几年过去,有关刑夕月的记忆如同云舞般挥之不去,只在寂静无人时悄悄耳语,让他泪流满面。他在刑的面前是罪人而非敌手。
鵟用手掌挡在面前,枪刃贯穿了手,差一点就要刺瞎他的眼睛。鵟已预见赎罪的时刻到来了,在结束之前能够再度与刑相遇,得知他还存活便没有遗憾了。如果能够赠与刑什么,鵟希望能够送给刑原谅。反之,鵟不再祈求能够得到刑的原谅了。
“别怪罪自己,夕月,我是自愿败在你手下的……”
鵟抚摸着刑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尤利亚……”刑呢喃着,“我不允许那个人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地伤害你、侮辱你……所以就由我亲手了结吧。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记忆中侵犯你……”
“该轮到我保护你了。”施法的咒术师终于忍不住露出马脚,鵟迅速摸枪射中以太水晶。晶石破裂发出清脆响声,随之响起的是刑抱住脑袋发出的痛苦的喊叫声,仿佛囚禁着心智的荆棘牢笼终于被勇士砍开生路。
刑一阵恍惚,杀气消散,伤痕累累的躯体轰然倒塌,叠在鵟的身上。刑断断续续呻吟着,声音变得清朗。鵟松了口气,很快,有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我竟然做了如此伤害你的事情,我应该以死谢罪,鵟大人……”
鵟舔着嘴唇上的泪。
“死?一了百了,想得容易……”鵟抬起手,拍了拍刑的背:“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你,虽然家已经不在了,但你这辈子还得服侍我呢。”
“哈哈……鵟大人还是老样子,这我就可以放心了。”
刑浑身剧痛,头脑快要裂开了似的,但感觉到下面的身体温暖、柔软,内心就安全又幸福。尤利亚的声音比想象中好听,像是竖琴般清脆悦耳,趾高气扬却也有温柔含蓄的时候。他用自己感受着尤利亚的轮廓,已经长得和家主一样高了,消瘦又柔韧。他俩的伤口相互亲吻,血交融成一道,从此不再有主与仆,不再有禁锢与伪装,刑已做好了决定,不论尤利亚要过怎么样的生活,自己都陪他走下去。
刑想一定是因为太兴奋了,心脏才疼得想要裂开,但那种锐痛随即蔓延到整个胸腔,连呼吸都变得难以忍受。刑想起来了那个每逢深夜拜访的男人,这又是一场游戏,在他充分地得到愉悦前,游戏绝不会结束。不仅是刑,尤利亚也要变成他盘上的棋子。刑想要立刻告诉尤利亚真相,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刑翻滚在地,像被撒了盐的蚂蝗般扭曲,鬓角的面纹下浮现连片的青筋。
“夕月?”
刑爬行着想要离开尤利亚。他知道饲养者还在附近,倘若让饲养者看到两人团聚,尤利亚定然会被自己拖累。
“真令我感动,差点就流泪了!”
沙丘之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鵟的手比脑子还要快,机警地摸向枪。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枪口一直瞄在男人身上。那男人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鵟大致揣测出了他与刑的关系,以及那张充满谜团的悬赏令。这个男人计划着让他毫不知情地射杀刑,又或是他死在刑的手里。
“我要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毕竟,这个男人不属于你,他的命还在我手上。”
风沙中走出一个身形灰黑的男子,风撩起他的兜帽,露出一张因吸食人命才维持年轻的脸。他听刑受难的声音,如同在听吟游诗人的仙乐,说:“这些年来,他时常像这样在地上打滚逗我开心,差点就把脑子里有关你的一切都清除干净了,你的金色可真够顽固。你就是尤利亚?”
那个宝藏般的秘称落入他人口中,尤利亚呼吸一滞。

“不愧是鵟的后代,这双眼睛果真叫人难忘。”

“你也作呕得让人难忘。”

斯维特闹脾气似的努起嘴唇,这孩童般的神态伴随着施加在刑身上的折磨,让人感觉浑身毛骨悚然。
“尤利亚……快、走……”
鵟痛恨不能为刑分担痛苦。

“我可以让他再疼一些。这些年来他被我锻炼得对疼痛已经有了耐受,不过我也进步了不少……你想看他瘙痒到把自己的脸挠烂吗?如果继续用枪指着我,我就给你看看。”

鵟愿意为了刑在劲敌面前卸下武装。鵟朝逐渐走来的死亡说:“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不要再伤害刑夕月了。他是个善良老实的男人,自己忍受再多都不算什么。倘若你真的想伤害他,该冲我来才对。”
“走、啊……”
刑温热的手捏在鵟的脚踝上。
“不可能再抛下你一个人独自逃亡了。”
鵟一想到刑这些年来所受的,就心如刀割,甚至无法继续奔赴眼前的战斗。他当年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活的像一个完美的名器,总觉得身为人的部分不断被打压着,被父亲与成人漠视着。他是多么骄傲而懦弱,留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少年独自受死,而自己抱着愧疚活过之后这些年。鵟曾幻想过两人走失后,刑夕月会躲过追兵,独自到黄金港过平凡的生活,忘记青涩又自私的鵟大人,不再漂泊,与善良的姑娘结婚、年纪轻轻喜得一子,从此只为自己而活。鵟甚至这种祈祷一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不能为生死未卜的刑做任何事。
刑本该有千万种人生,其中绝不包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肉体与记忆的折磨。鵟迅速抹掉了泪,已做好了用自己的命换刑自由的准备。自由本来就是这些年来他夺来的东西。
“看你的眼神,我都要掉眼泪了。”斯维特笑着说:“不过是兴奋的眼泪,我越发觉得你说的在理……继续让可怜的夕月受苦已经是低级趣味了,我承诺过会毁灭他最珍视的东西。”

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像是一把烧到发光的刀子。

“能不能收回你的秽浊咒?”

“可以,如果你甘愿在我面前跪下。”

鵟毫不犹豫地跪下了。刑的抽搐停止了。他倒吸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在沙地里晕出橘红的痕迹。刑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用浑身的扭动向鵟大人抗议:别和恶魔做交易。

“还需要我做什么才肯放过刑?”

“我要他最喜欢的东西,你的眼睛。”

鵟怔在原地。

“尤利亚,别听他的,我求你——”

这是给他带来不幸的眼睛,是与父亲不够纯正的眼睛对视时招来淡淡妒意的眼睛,是让刑日夜挂念的眼睛。鵟对满脸急切的刑微笑,像是在道歉,就把身体扭过去了。他的手指摸到了软黏的结膜,整个过程是寂静无声的,但组织撕扯的声音却向内传到脑子深处,连带着这一生的祸根都从灵魂中被拔了出来。

鵟忍不住捂着眼睛发出了呜咽,但还是将捏着血淋淋的眼球的那只手伸出去,将赎金交给斯维特。斯维特脸上露出癫狂的喜悦,仿佛那不是人眼,而是一块无价的黄宝石。他从鵟颤抖的手中一把夺下,热情地亲吻着那只金色的眼睛。可那皱缩到仅有一条竖缝的金色虹膜竟然逐渐消失了,与生命断开连接后,它萎缩成了一个沼泽般的洞。

斯维特失望地撅起嘴唇,想要发怒,抬头却对上了另一个黑洞。

那把袖中枪,就像鵟最早的弓箭,精致小巧。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他要把天上的霸主送给刑作为礼物,还有沙漠中最凶残的捕食者,还有自由,还有……

最好的银杏树苗培育在中部林区,稍微差一点的在南部,因为树龄尚浅,长得不够高大,叶片也不够丰满,所以一颗能便宜上十来万。男人的手头没有多少钱,只能接受南部的价格。但他还是不死心,骑鸟跑到中部区,跟林场的老板商量干一个夏天的短工,来顶买树苗的钱。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男人看上去很干练,像是能踏实干活的样子。穿着灰色背心,露出的肩头上布满伤疤。

“给贵族家当佣人,事情我都会做,不会的上手也快,你放心吧。就麻烦把这棵树让给我。”

“噢……”林场主仍旧怀疑:“你住在哪里?”

“苗圃靠南边的小房子。等我把这棵树移到院子里去,你从远处就能看到我的房子。怎么样,明天就来上班吧?”

林场主答应了,从屋里给男人拿了制服。男人骑上鸟去,接着奔往城内,一路上郁郁葱葱,风里是花的香气。他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切都太来之不易了,有人曾用自己的骄傲换取他的自由。

男人来到二层咖啡厅的上层,能看到水车的卡座。那里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同样在享受春天的气息,他已经给两人点好了茶。

每个周三,他们都会相约来这里。

“尤利亚,我给你看重了一个礼物,是个惊喜。”

“笨蛋,现在就告诉我还算什么惊喜……”

“从明天起我要去中部上班了。三餐还请你自己解决,如果辛苦的话,就来这里填饱肚子吧。”

“转行做园艺工了?”

“啊,的确算是……这样一来,你之前说起的庭院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把它打理得和过去的家一样。”

尤利亚心满意足地合上了书,一片银杏从书页中逃出,逃过男人的指尖,划过尤利亚的轻笑,经过楼下约会的情侣,最终落在溪水中,悠然地飘荡着……

fin

性病如此(14)

我爬上仅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古·拉哈随即便骑上来。潮湿的浴巾刺着我的背,冰冰痒痒,像他不明朗的心绪,逐渐渗透我的皮肤在昏暗的人格里生长苔藓。

我呼吸,就像他此时的呼吸,颤抖又粘腻。我忍不住摸他陈在面前的大腿,他拨开了我的手,像是要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受难一样压在枕上。

我吞咽口水,以前从没玩过这种。他也跟着吞口水,显然有些紧张,第一次采取主动却尴尬地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他的臀先不安分起来,悬在我的阴部上方若有若无地摩擦,那充满弹性的半硬物体,磕磕绊绊地从我上面蹭过。我至深至密地感受着他,先是不由自主地挺动的阴茎,然后是格外柔软的睾丸。他用滚烫的手心告诉我,今晚他是骄傲如火焰的努恩,我是他从乌尔达哈黑市买来的健壮奴隶,如果我不遵从他的意愿,他就用那火热的手在我身上施加烙刑。

我忍不住迎合古·拉哈·努恩,用身体欢愉地和他磨蹭,作为提供精液的奴隶又僭越了。他皱着眉毛的表情,认真地就像是在阅读高科技产品的说明书。

他对我的游刃有余很愤怒,两手突然狠狠地按在了我的胸肌上。

“好痛!”

“光哥……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之前可不是这么对你的啊,努恩大人!”

他一边不得章法地和我下体磨蹭,一边掐着我的胸肌。我继续忍耐,这是为了鼓励他、疼爱他,连皮肤都从他的指缝之中溢了出来,迟钝地乳头被他发泄似的拉扯着。我摸他的身体,又被他拒绝了。真搞不懂他想做什么,好像连最基础的受上位套路都不会。

我的迟钝令他焦躁。他将脸埋进我的胸膛,伸手到下面套弄着阴茎,又是哼又是喘。他主动又对我的身体充满渴求,这感觉说实话不赖。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胸肌,拼命的想要钻进之间的缝隙里,尾巴也左右抽打,简直就是在摇头摆尾。

“哈……哈啊……”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古·拉哈?”

我想坐起身,他像是猫科动物扑食一样,把我按回床上。垂着勃起的漂亮阴茎爬到我头上来。

“想被我舔?”

多说一个字,半硬的阴茎就会在我的唇间上下磨蹭。我忍不住揉了两把那白皙翘挺的臀部,这本是我亲手洗干净的,等着被我享用的身体。古·拉哈绷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又一次把我的两手摆到头顶。他的眼神里全是委屈。

他调整好姿势,一挺腰,阴茎干进我嘴里。我没有被他的气势伤害到,他的阴茎很可爱,红红硬硬,给他在冠状沟下面舔过几次,他会舒服地哼哼。

我想起来我也这样骑在古·拉哈的头上让他为我口交过。那次充满了狂乱与强制,不断撞击着他的头,他的后脑隔着枕头的缓冲都撞出声音,浑身痉挛颤抖。我兴奋地说着一些描述他身体反应的骚话,他涕泗横流,枕头上都是从他嘴里流出的液体。每次抽出来,他都就着连在嘴唇上的银丝反复强调不想要了,发出毫无尊严的叫声,但我看到他崩坏的表情,只想获得快活,根本无法停下来,又干进去。放肆地对着他的脸射精。

他撞得我腮帮子有些酸,充满力量感地腰卖力地扭动着。我陷入那段回忆里,因而忘记周道地伺候他。那次他也射了好几次,被干得失去意识。第二天早上,他没抱怨过什么,只是对着镜子朝撕裂的嘴角擦唇膏。我那天吻他的时候还惊讶于味道很好。回忆到这里,我已经开始愧疚了,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个被我忽视的细节?

“呼(舒)……糊(服)吗?”

“含着……就不要说话……”

他一边抽送一边哭起来,似乎在发泄着连自己都忽视了的不甘。我抚摸他的背和臀,鼓励他继续。他又夺下我的双手,这一次十指相交,撑住我借力上下律动。

我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了我的歉意,我吸着他的马眼,连他的睾丸和会阴都舔,亲得他的身体“泽泽”作响。他受不了慢条斯理,想全都同时要,胡乱扭动着。

他也把我弄得满面狼藉,化解了委屈,又开始用眼神求我,眼里的泪珠像是在喊我“光哥”。

我说再往上来点,帮您舔后面。他被我猜中心事,心照不宣地磨蹭上来。冰凉的充满肉感的大腿根紧挨着我的脸颊。阴茎搭在额头上,睾丸压在鼻梁上,我艰难地努起嘴唇挺入浑圆的臀瓣,用舌头勾弄其中的缝隙。

“手被你擒住了,舔不到里面,麻烦自己把屁股拨开。”

我自己都听不清楚唔哝了什么,但古·拉哈现在色心大发,我俩心意相连,立马照做了。
细白的手指陷入脂肪组织里,自尊都跟着一起沦陷了。我瞄准了那个被操开过好几次的穴,舔上去,他羞怯地提臀躲开了。

“嗯——”

他发出受不了的声音。没什么是难以消受的,只是不甘心被一口吃掉而已。他再不知悔改地蹲坐回来,我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就是专一地舔,他向前躲,我就顶弄蓬松的尾巴,他向后躲,我就欺负他的睾丸。我和古·拉哈在一起快一年的时间了,每五天做一次,合计整整两个月;一晚至少做两次,那就有一百多回。一百次,没有一次我给过他机会掌握局势,没来得及听他的心意,只是把他按在下面操。

古·拉哈开始大刀阔斧地坐下来,窒息是对我的惩罚,只能抓住鼻子从股缝里探出的空档换气。我涨得满面通红,脖子上的血管尽显,紧紧地挨着他汗湿的大腿根。

“唔——唔——!”

要在陆地上被他的淫水淹死了。

我想呼救,可颤动的臀瓣根本不给我一丝机会。窒息感已经让我无法思考了,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本能地张嘴想要喘气而拼命蠕动的嘴唇倒像是在疯狂伺候古·拉哈的后穴。他也体力不支地倒在我的身躯上,我怎样都甩不开他,黏腻的汗融于一体。他沉浸其中,像沐浴似的胸口顶天,一手还维持着分开臀瓣的姿势,另一手绕到背后为我撸。

我有一种诡异的快感,突然做好了被古·拉哈狠狠坐死的心理准备。我在他的气味里、他的体温里、他狂乱抖动的肉体下死去,就此甩开孤独与一切恐惧,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我还会在他体内种下诅咒的种子,叫他从此不敢再和人上床,看到人的裸体,就会想起我决眦的死状。他要用下半辈子的性欲给我服丧喽。

我没被他弄两下就射了。他也兴奋地高潮了,从我身上翻下来。我好像差点死了一回,饥渴地呼吸着燥热的空气。古·拉哈以我的身子为席,手指在我的肋骨上弹钢琴。夜里太静了,我恐怕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他将耳朵贴在我的胸口,听劫后余生的心跳。

我十分不喜欢一方先高潮,另一方还在索求或者耸动的场合。刚才,我和他似乎是同时开始肌肉僵直的,就像两个人突然能共享一个梦境一样,经历了现实世界不允许的事。

这仅仅是做爱吗?

这简直就像是神父给婴儿洗礼。萨雷安人许多都经历过洗礼,他们的包皮也都处理得很干净,我只在电影里看过。对世界一筹莫展的婴儿突然被置于水下窒息,这就像我现在的感觉,在古·拉哈猫魅族特有的这里丰腴那里骨感的肉体里反复窒息,每一次丰润的氧再度灌进气道,让我眼白和脖颈中的血管平息的时候,我都像是新生了一次。

下一次性爱开始前,他攀着我的身体,我俩好像天寒地冻间于温泉中紧紧相拥的猴子。

我的罪恶,不再需要我一桩桩细数了,也似乎没有正式地得到原谅,在射出的精液之中,它们悄然流走了。我和古·拉哈·提亚又变成了完整的一个。

“我爱你。”

我真想说。但在即将说出口时又让它流产了,变成淡淡的气吹动他靠在我胸口的耳朵上的绒毛。我不能允许自己在高潮的时候草率地说出如此沉重的承诺,不能让他将这当成一句和肉欲交织在一起的胡话。要在一个他平静我也平静的时候。这句咒语足以打消他从虚无来到这个世上,一直经历的孤独与不安。

还需要古·拉哈再耐心地忍耐一会儿,他还在听我的心跳,右心房到右心室,左心房到左心室,那么窄又那么空,他应该知道我的心房里只住着他一个人。

古·拉哈·提亚从没向我验证过他所说的爱的魔咒,他只是纵容我以任何方式爱他,我的偏见便不攻自破了。

我将被子拉开,覆盖在我俩身上,盯着天花板说起公司附近开了新的餐厅,我点过外卖味道不错,家附近有分店,下次带他去尝。

“我不喜欢吃青花鱼。”

“怎么会有猫不喜欢吃鱼的?”

“也有喜欢鸡肉口味的猫吧?我不是猫,我是猫魅族。”

“别再说那么可爱的话了,否则就换我狠狠欺负你。”

平时我享受一边漫谈一边抚摸他的身体,捏他指肚柔软的地方,轻轻掐起他胸口的皮肤,还有熟悉他性器在各个状态的尺寸。即便是没有共处的时候,想起这些细微的感受,我仍能感觉我拥有着他。今天却换做他这么做了,话语的间隙,总在吮吸我的胸肌,趴在我的身上小幅度地蹭动着。

他也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吗?想要记住有关于我的各种触感。那就记住趴在我的心房上,一边倾听心跳一边与我对视的感受吧。

他硬了之后,我们又做了。第一次由他主导的时候,我有些恐惧,第二次就学会享受了。他在我身上努力地摇着,屁股晃得太剧烈,红色的尾巴像是花绳一样努力地保持着平衡。

以前随心所欲地操他,只是满足我自己的情绪。古·拉哈终于向我展露他的欲望、他想要的服务之后,我才感受到被需要的满足感。

我问他:“感觉好吗?”

他粗糙地喘着:“嗯……光哥呢?”

“好棒,我喜欢……”

他的双眼湿润,绿色的那颗甚至显得忧伤,是想要我继续下去。我说你摇屁股的样子真的好乖,我要拼命忍住才能不自己动,好想把你吃掉,或者被你吃掉也好。好可爱,脸红好可爱,呼吸的声音可爱,散发荷尔蒙的身子可爱,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我的心脏要爆裂了,不会死在你下面吧?

他立马捂住我的嘴,羞愧地不敢听我继续说下去了。我扭头挣扎,话语从嘴角模糊地逃出来:“下次继续说,你的羞耻度可要撑住啊!”

“不要了,不要了,我受不了!”

“可你还在坐……唔!我啊。”

“要、要射了!”
“假的吧,这么快?”

他急切地要我抚摸他,像要把自己献给我,我就能兴奋地射精了。不是每一次都能共赴云雨,这次他先我一步,一边愉悦地高潮,一边抱歉地看着我。我退出他,下面还硬着,戴着安全套的阴茎上布满润滑液搅出的乳白色泡沫。他帮我把套退下来,我的手包裹着他细腻的手,在阴茎上继续撸动,直到我也射了。
“好多……”

他在髋部蹭着自己黏腻的手。

第二次冲完澡,已经凌晨三点了。床被搞得一片狼藉,我们便决定去他家的床睡觉。我俩系着浴巾出门,窃笑着,“被监控拍到了怎么办?”

“会被炎上吧,被整个艾欧泽亚知道我们做爱了。”

“真的?我倒觉得会有很多人羡慕我们有性生活。”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俩还因为高潮后的兴奋无法入睡。我躺在充满他的气味的狭小床上,听他说饿了,想吃打了两颗蛋的泡面。放在平常,我都觉得这种想法很堕落。可我和古·拉哈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堕落的行为都充满了诱惑力。

我起身去给他烧水,开始打荷包蛋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我,说不想和我分开。他的库存只剩下辛味了,吸面的时候,不停的咳嗽流鼻涕,仍然不愿意放下筷子,用左边的手拢住右边垂下的长发。

后来我才知道,多的那颗荷包蛋是留给我的。好感动,面汤也是我的。我和他一起痛哭流涕,辣得太阳穴疼,我问古·拉哈:“你的心情有好一点吗?”

“那些事今晚不想再想了。”

他放下筷子,用双臂环抱住我的脖颈。我抱着他,像安慰委屈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摆。那一刻,也许是血糖上升的缘故,突然就产生了能够安心入睡的情绪。

古·拉哈那天晚上也格外乖巧,没在梦中对我拳脚相加,老实到像死了一样,以至于我每个小时都得醒一次,试探他的鼻息。后来我也许是彻底放心了,也许是被疲惫打败了,昏睡过去。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被鸟叫或车水马龙吵醒,不被任何执念或感受追逐着,而是平静自若地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上。那一刻心理是空白的,没有悔恨和遗憾,也不渴望什么。有个同样醒着的男人躺在我身边,我花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古·拉哈·提亚。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抚摸了我的身体,手还停留在大腿上。我也抚摸他,我们只是互相爱抚、轻吻,任由时间流逝。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我才重新抓住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理应该做些什么,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的空白感令我心慌。我要寻找,但我该寻找什么? 古·拉哈已经找到了新的内裤,套上,打算处理被耽搁的工作邮件。而我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因而忽视了桑克瑞德的十三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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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窒息(下)

爱梅特·赛尔克摇摇晃晃地走在雨后的街道上,似乎是醉了,又像是在一场美梦中畅游。亚马乌罗提如同一块合金般银光闪闪,落地橱窗里倒映着爱梅特瘦长的黑色影子,但他两腿轻盈,走路脚尖点地,手中摇转着伞柄雕刻狐狸头的花哨长雨伞。
这是昨夜留情的信物,还有一些紫藤萝的发丝中的香气遗落在黑色大衣的领子里,正逐渐弥散入湿润的空气。
爱梅特从未感觉如此生命充盈,熟悉的街景都变得崭新泛光,倾泻了雨的洁白云彩快速地低飞着,天光自更高处的絮状的浮云后时隐时现。街上的人打扮都变得时髦了,身穿复古灯笼棉的精灵坐在街边吹萨克斯蓝调,咖啡店员浇灌着鲜花,身穿驼色长裙的妇人牵着剔背毛的优雅贵宾犬,厚重和经典,都是爱梅特欣赏的样子。这一切充满了种令人愉悦的奇境美学。
他甚至不屑于编凑借口,果断告别了老学究同事,买下长途巴士票独自回家。于心不忍地说,是离别这座充满迷情的大都市,重返疏离阴惨的家。
爱梅特·赛尔克暂且没有悲观难过,自负的血液还沸腾着。他和内心的另一个自己讲述着艳遇,咬牙切齿地笑着,咀嚼从加油站快餐店买的干硬餐包,就登上了车。他似乎痛快地完成了一场复仇。十年来,他与丈夫之间总有一种无法疏解的情结。他尝试引领丈夫追求不俗,丈夫却带着庸俗的色彩将他侵染。这种渗透存在于每一个早晨的问候,每一夜扰人的梦呓,每一次体内射精。性是这二者唯一的交界地, 性多么慷慨仁慈,唯有性能让缪斯和愚者在它的神域平等享乐。他却随着衰老逐渐失去了对交界地的统治。爱梅特在飞驰的汽车上观赏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麦田的底色将他衬托得英俊而深沉,好告慰内心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有那样不堪。

“哼。”
与不堪毫无关系,不少人向往他忧郁的气质,模仿他的神态,揣测他的心意,妒恨他的才华。爱梅特这才愿意承认他憎恨着丈夫,这个随遇而安又自得其乐的肤浅男人慢性地剥削了他所有引以为豪的特质,用冲动打破他的沉稳,用武断断送他的远见……甚至连爱梅特的作为伴侣的魅力都在丈夫身上贬值了,丈夫立刻另寻他好,作为对他的人格的羞辱。
他又无私地爱着丈夫,在他做了手术被丈夫照顾的时候,在他递给丈夫信用卡副卡的时候,在他醉醺醺地撕碎手稿跪地痛哭而丈夫捧着他的脸安慰的时候。虽然丈夫终究没有耐心和智慧弄懂爱梅特的灵魂,仍能契而不舍地陪伴乖僻的灵魂。
爱梅特迟早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不太能接受情绪不受控制的自我。他忍住泪水,在丈夫两掌形成的峡谷之间与那双纯粹的蓝眼睛对视:这张狼狈的脸真的是你爱的人吗?看着我,你真的决定要继续爱这个人吗?

男人无法纵容肉体出轨,女子不能忍受精神出轨,爱梅特·赛尔克的完美主义令他对两者都痛之入骨。丈夫的身体已逾越出藩篱,被操几次心也要跟着身体一起律动。爱梅特·赛尔克此时正在自负的顶点,迅速地想到几个联络簿里专攻婚姻法案件的名字,又大致盘算了这几年的共同财产。他逐渐在手里握成一件武器,能随心所欲地斩断丈夫攀附来的社会地位。爱梅特·狡黠地笑了,手中的狐狸头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爱梅特顺着它胡桃木的棕毛,这是时隔许久之后,再度有人因为担心天气而在他出门时送上吻颊礼和雨伞。但那个地方恐怕会被别的男人占据,自然也没有办法将这把古董伞物归原主。他就把伞留在了大巴车上,在闹市区下车,步行回家。

他与丈夫的家在高档小区的七层,两人背起二十年按揭,是接吻的时候嘴唇上第一层隔阂。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来自两人共同悬挂在衣橱里的每一件衬衫,久病难医的下水道,和他最喜欢的香薰。这些气味唤醒了他,如今眼下摆着一桩不敢让丈夫知道的现实。他得决定是要说出来刺伤丈夫,还是吞下去继续之后的生活。

爱梅特以风流的手势抽开领带,想象暗紫色的尾巴扫在丈夫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他又变回理智自控的样子,在心里逐行写下:要让着秘密发酵下去,成为某一日能够击溃丈夫的剧毒。丈夫鲁莽又无耻地伤害了高洁的自尊,总有一天要将这笔帐十倍奉还,而眼下,毫无计划地离婚实属武断了。

他又深知自己的弱点是耿直且顽固,等到面对面的时候, 能像丈夫那样举重若轻地撒谎吗?
爱梅特·赛尔克扯松领带,倒在松软的床上。浑身都柔软又充满力量,情欲也像二十多岁时那样随时都能启动,连皮肤都散发芳香的味道。他回味着淫乱的昨夜,不知经过多少次高潮,腰像公牛一般持久又强悍,一直操动着,直到感觉一滴都射不出来了,此生从未纵欲到如此地步,清晨小解的时候,尿道刺痛无比。他淌着冷汗,在马桶上痛快地笑了。

爱梅特·赛尔克抹着脸上的泪水,希斯拉德的身体玷污了他肉体的专一,光的谎言与偷腥毁灭了他人格的高洁。从此他再也无法高人一等地在凡人面前自诩完美了,毕竟,完美之人不会轻易被荡妇诱惑,更不会被至亲之人背叛。他现在反倒更像个丑角了。

爱梅特·赛尔克平等地憎恨着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甚至憎恨将他带到这个无序世界的两亲,他本该无拘无束的在至高意识中游荡,如今被锁进这具日渐衰老病弱的身体里。

“博兹雅薯片,咔嚓咔嚓。”

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无意识地呢喃着电视机里常播的洗脑广告。

锁孔传出钥匙转动的声音,爱梅特猛地睁开双眼,惶恐地从床上坐起来,抚摸衣服的皱褶,舔去他想象落在唇上的吻痕。光回来比平时早,也不知是否一场命运作弄的巧合。

光在玄关脱鞋,疲惫地叹息,公文包丢在地上,一如既往。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粘稠,懒洋洋的,像还没冷却的太妃糖。
“回来了。”怕这短促的一句显得反常,又画蛇添足道:“扔下他们提前回来的。”
“又有人让你觉得无趣了?”
“不……你能想象那群人时怎么回事,我们昨天喝了些酒就散了。啊……是想要见你!”
光抬起眼,而爱梅特却心虚地四处神游,满脑子想着地上是否落了陌生的长发,领口是否蹭了口红。光笑了,眼里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点。
“你今天这件衬衫也很好看。你之前说我总对你评头论足,之前我没说清楚,我是觉得像你现在的身份要多穿些有档次的衣服……”
爱梅特用喋喋不休掩饰愧疚的心,怕寂静会泄漏端倪。他的丈夫不算是聪明绝顶的人,却有野兽般的第六感,总能一针见血地看穿事情的本质。一路婚姻,他有这样怕过光吗?

他现在只想起发现那枚吻痕的时候,眼里泪水打转,手里的报纸被汗水濡湿,光同样是一副松弛又怠慢的模样。这不公平的待遇,让他焦虑的同时还莫名地气愤。

在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傲慢与冷漠后,爱梅特·赛尔克再度斟词酌句起来。他为丈夫放松着脖颈,堪称亲密的举动竟有些生疏了,想不起上一次灵魂交谈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笑到腰疼的记忆也同样模糊。爱梅特自问热情都流向了何处,昨夜短暂地在希斯拉德身上点燃了自己,除此之外,他俨然长久地陷入了萎靡的抑郁中。
光舒服地眯上了眼睛,任由爱梅特审视他的俗态,纵容寂静滋生。胡茬、烟臭、眼尾的细纹,爱梅特·赛尔克一一看过,心生怜爱,这细微的爱意已被他忽视许久。
爱梅特将另一只手滑到了丈夫的肩上,腰上,大腿上。这十年来,究竟是谁稀释了谁的才华,还是谁吸食着谁的生命。
“你饿吗?”
“不饿,以为你会晚归,在外面吃过了。”
“吃的什么?”
“你看不上的路边摊。”
他俩像直立与寄生的植物,缠绕了多年,想要消灭一个必然杀死另一个,爱梅特也没有自信说自己并非寄生的那个。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爱梅特·赛尔克想不到第二个能够用迟钝来容忍他的坏脾气的人。年轻的男女学生、艺术爱好者被他的风光吸引,但睡过几觉就会发现他是个连做早饭的柔情都不具备的人。丈夫犯了一个错误,他只要闭眼将针吞下,婚姻姑且能延续下去。
但丈夫又会什么时候离开他呢?
爱梅特将下巴搁在丈夫的肩上,平稳着慌乱的心跳,等到丈夫发现他的本质也不过是个平庸善妒的灵魂,等丈夫真正意识到在婚恋市场的烫手地位、发觉自己值得更多热情与温情……
又或许丈夫早就发现了,仍选择温和又缓慢地吞并了他,将这场婚姻继续下去。
此刻,爱梅特也说不好昨晚的乱性究竟是为了以眼还眼,还是给自己也混入杂质,好让两人的人格重新画上等号。
“没了我你该怎么办,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越发觉得自己离不开你……”
心虚、违心、真心、关心,他们的婚姻就是由这些线织成的房产、人际、算不清的债。

爱梅特·赛尔克搂着丈夫,两个人哼歌、摇摆,已经跳不动昨天那种暧昧摩擦的舞蹈了。他浑身每块肌肉都酸痛。
丈夫因他久违的主动和浪漫而动容了,摸索着他的身体,像学生仰望老师一样赞美他。爱梅特的心泡在巧克力的温泉里,身体却在恐惧下一场性爱。他不能让丈夫知道,那下面已经变得干瘪了,再射不出一滴精夜,但他也昨晚实验了好多次,那玩意儿还能像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样好用。
于是在丈夫有求于他的时候,他就把昨晚刚学会的全用上了,埋在结实的腿间,又吞又舔。丈夫的腿紧紧夹着他的头,腰像做臀桥似的波动。
“噢……爱梅特,我不行了……”
丈夫咬着嘴唇,甜蜜地哼着。爱梅特知道自己已经许久没给予过丈夫这种滋味了。他触类旁通,一次尝试足以修炼到七成功力,只用嘴就让丈夫高潮了一次。光射精的时候,嘴和两眼大睁着,像被人从后面开了一枪般震惊,漫长又平淡的十年让他不相信爱梅特愿意为他在性上付出什么了。他有时候把爱梅特的阴茎当带温度的按摩棒用,有时候当个能工提供养分的长者。爱的甜蜜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越是回忆,越是对当下充满憎恨。就在已然不抱希望的时候,爱梅特又以这样疯狂又年轻的方式对待他。
光知道他们的关系变了。虽然不知因何而变,但它变得好了。光想要脱了爱梅特的衣服,脱了那件禁欲的黑色高领毛衣,让爱梅特·赛尔克不再能高贵斯文,像野人一样鲁莽地操他。但爱梅特不让他得意,又把他翻过去,用手指插他撅起来的屁股。
光不满意这样,但这样激烈的性爱,又让他能抱怨什么?他一度被契约训话得都不会抱怨了,不再期望什么,尤其是爱梅特阴茎的硬度,精神游离,内心的美好所剩无几。
爱梅特很周到地抚摸他、吻他,这一点不像爱梅特,但光却喜欢爱梅特不像自己时的样子。他喜欢这个男人赤红的脸,在两腿之间舔出的水声,自鸣得意又意外脆弱的样子。
他俩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双双倒在床上。光面的红润,爱梅特浑身被汗水浸透。爱梅特祈祷丈夫已经被透彻地满足了,舌头和手指都忙得酸痛,千万别再打使用过度的下体的主意。

这一刻,他连离婚的事情都没有力气去想了,这一夜过后,生活就姑且继续下去。

“你还爱我吗?”

“这么多年,爱多简单,但我们很复杂。”

这答案竟然真实得令人感觉安心。

“我们以后也应该像这样做爱。”

“你对过去不满,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就擅长这样虐待我。我已经用别的方式表达了,你却偏要我说出来。好像伤害你就能坐实我是坏人的罪名。”

“我没有……我今天说的都是你的好话。”

“好啦……”

光没有再说什么,爱梅特·赛尔克庆幸疲惫到了极点,终于不需要在编织语言了。他闭上眼却不敢睡去,怕梦话会走漏风声。爱梅特怀疑自己还有婴儿时期的记忆,完美的他生活在梦幻宫殿一般的羊水中,隔绝一切危险与不悦,直到来到这充满噪音和细菌的现世,皮肤碰到空气的那一瞬,他的纯粹就被玷污了。愤怒的他哭叫起来。他也许依旧无法放下对丈夫的憎恨,也许从此失去才华、一筹莫展,也许还会去市区找希斯拉德,也许会离婚,也许在离婚之前,婚姻里的丑陋会闹得人尽皆知。
决心继续一起生活的那天晚上,两人竟然都忘记自己揣着秘密,呼呼大睡。光枕在爱梅特·赛尔克胸口上,令他喘不过气。

fin

性病如此(13)

电视上循环播放加雷马对科尔沃地区进行贸易封锁的新闻,科尔沃被加雷马武装统治了将近三十年,由“国家”沦为“地区”。这座稀有金属出口占近半国民生产总值偏远小国,自从海港被封锁后,人心动摇,逐个向加雷马人倒戈。谁承认科尔沃的主权,就是和掌握着海德林上最丰富的能源与最发达的魔科学技术的霸主对着干。
古·拉哈呆滞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最近几天他都是如此,怀着沉重的心情听故国传来接连噩耗。二级市场被熔断、低进口导致的食物紧缺、失业率攀升。
我询问他在科亲人的情况,他总岔开话题。苦夏当头,科尔沃因为青磷水断供而大面积停电的那天,他突然坦白:“我并不是出于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被送去萨雷安的。我记不得太多细节了,当时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后来有一天,父母把我带到了一栋大房子前。他们把我留在那里,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我被带到一间小房子里见一对精灵夫妻。后来的记忆很模糊了,我飞了很久……从那之后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你与家还有联系吗?”
“有过几次……养父母去世后,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领养档案。大学假期的时候,我以游学的名义向监护人申请去一趟科尔沃。我的科尔沃语说的不好。他们送我离开的决定是对的,如今说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这其中有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了……”
他嘴半张着还想说什么,解锁手机,给我看发给科尔沃的消息,没有回音。我搂着他,让他靠在我肩上。他焦虑地拨弄着手指。
“别多想,只是暂时性的通信中断。”
“对不起。光哥,这段时间真的对不起。我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事……”
夜里我要求他留宿。悲伤抽走了古·拉哈的体力,熟睡中难得乖巧,像受伤的动物般蜷缩着。他是个极坚强且充满韧性的人,在接连噩耗中没有流一滴眼泪,我不曾经历过他的过往,不好轻易判断他的心情。
我们依旧吃加雷马进口的肉,科尔沃币一跌再跌。有一次古·拉哈问,倘若他因为地缘政治被迫离开魔杜纳,我们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他所说的我早有设想。魔杜纳是中立贸易区,没有哪儿比这更稳妥,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我吻他的眼睛,叫他不要胡思乱想下去,不论在哪,我和他都能创造容身之所。我知道自己利用了他的纯粹善良,无论许下多么天马行空的诺言,此刻的他都会信以为真。我突然想到古·拉哈在这世上已没有家人了,他血脉相连的家人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就把最小的孩子送给富裕国家的资产阶级抚养。他在“我作为生命来到这世上是被期许的”这一谎言中成长,直到后天的父母也因疾病去世了。如今,命运把他带至一场我爱莫能助的困局之中。他的养父母已经去世了,不能亲口告诉他“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而他又不敢向科尔沃的家人求解。他不得不替生死未卜的家人们祈祷,不得不在还能寄托情感的时候,化解被家人抛弃的伤痕。哪怕他的内心有一丝可能是冷漠的,甚至是痛快的。
古·拉哈纯粹又明朗地活着,却几乎失去了与这世界的联系。我的确不认识他的朋友、家人、没被他带去过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我只听他说过喜欢的几个快销品牌,熟知他的口味。这么说来,就好像我和他生活在魔杜纳这个虚拟的生态里,我还不曾了解这之外的他。我突然惶恐不安起来,害怕转天早上他就会从我身边消失,而这世上找不到任何属于他的痕迹。因此我产生了用做爱来缓解焦虑的念头。
拉哈和我好久没做爱了。现在也不是提这话题的好时候。
海德林不会因为发生在一个小国的破灭或是一个青年的心碎或是我的不安而停滞运转,她依旧蔚蓝、宏大,我们短寿、渺小,悲伤与死亡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转瞬即逝。
当古·拉哈失去了热力,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是如此慷慨地照拂着我。如今他吸食着我的能量,要我伺候一日三餐,要我安慰他波动脆弱的心情。我时而觉得不公,但回想起他给予过我的快乐,前几天,他骄傲地把我介绍给同事们,似乎就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因为一点变态的怪癖而开始和他共同生活,发展到这样一个良善的结果,是这辈子最让我珍惜的事。
亲密关系的本质就是寻找到一个适配的人相互扶持。他无可挑剔,出于客观,我虽不能决断地说他就是这世上最适合我的那个,可我自知是疲惫的旅人,伤痕累累,碰到他、爱上他,就心甘情愿地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安适于此,放弃去寻找下一个。
桑克瑞德组织聚会,古·拉哈推拒了,我独自前往。这是我好不容易脱离他的阴雨区的机会,心里充满了负罪感,然而这自负的惭愧在两杯高球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桑克瑞德听说了古·拉哈的事,愿意帮忙联系以前当兵时候的朋友在当地打听他家人的下落。我感激无比,要揽下今天的账单。
桑克瑞德说:“暂且不要告诉他,在确定有好消息前,就不要让他的心更疲惫了。”他不愧为情场老手,总在微妙的地方想事情十分周到:“至于你欠我的人情,正好我这里有你的用武之地。玛托雅下个月会来摩杜纳,你去劝她原谅我。”
于里昂热原本在旁边安静地挑旧唱片,突然清了清嗓子,我有一种不祥预感。能让桑克瑞德有求于人,一定是棘手的事情。
“玛托雅?老的那个,年轻的那个?”
“年轻的那个……”
“你不至于处处留情吧,桑克瑞德!”
“小声一点,不要瞎说!”桑克瑞德与我肩抵肩低声道:“她要是提起了我和她之间的过节,你也不要细问。你和她同校,她的厉害你一定领略过吧!她要是不原谅我的话,就会一直有倒霉事找到我!”
“你还真信女高中生的那套东西啊……”
“我没开玩笑, 已经开始在我身上应验!”
于里昂热插话道:“他指的是刚提的敞篷车还没开回家就在高架桥上被人蹭了。他认为是玛托雅的魔咒害了他。”
我已经无暇再应付桑克瑞德和年轻玛托雅之间的纠纷。过了十点,我喝完最后一杯酒就回家去,不放心让古·拉哈独处太久。
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堆积成山的工作中麻痹自己,就是在以太网上涉猎科尔沃的新闻加深焦虑。我敲响他的门,谢天谢地,今晚他的门扉为我而开。房间里气氛死气沉沉,半个月前送给他的康奶昔枯萎在玄关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外卖水单和免费薄荷糖。
我抱住他想要索吻,他头一歪躲开了。这不是当初在这被我惹哭的男人,这样低迷的古·拉哈真让我陌生。他的衣襟上都是泪水的味道。他将眼泪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说要照顾他,如果他不让我留下,我也会在隔壁担心失眠一整晚。他才不忍心拒绝我。我尝试过一起做承载着我们愉快记忆的事,电影看到一半就会走神,初识的寿喜烧也食之无味(牛肉还是加雷马进口的)。
我想让他放松一点,放好热水,还在拾起地上散落的衬衫的功夫,他就已经躺进去,细瘦的脖颈依靠在同样瓷白色的浴缸沿上。
“很舒服。”
“不烫吗?”
他锁骨以下的皮肤瞬间红热起来,而他浑然不觉。我揉碎沐浴球,在他脸上涂剃须泡沫,他的耳朵塌下来,嘴唇放松地张开一道缝隙,露出洁白门齿的边缘。他躺在发出细微泡腾声的温暖粉色海洋里。
我想告诉古·拉哈之前我做的有多么糟糕,将不完满的歉意补全。我回忆两人的时光,才逐渐发觉他卖力地包容这段关系,又将我的一次次过失悄无声息地消化。我想起来一些粗糙的性,和他不情愿地高潮的样子。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他选择在他心中将哀伤放在第一位,那我可以被放在后面排队。不论我多爱他,多么想要占有他,我最终无法填补一个人孤独的灵魂。即使凡人的本质都是自恋,这都是我不可逾越妄想的。
剃须刀沿着他的下颚线轻柔抛过,他长胡子的区域比我都广,不仅和鬓角连接起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上。但他以往都打理地很细致,脸颊甚至不曾出现过刀口。我喜欢吻他下巴的时候细腻的触感,我有一次舔上许久,直到他痒得难以忍受而在我怀里扭动。
他安心地将一切交给我,刀片在喉结上下来回,也不睁开一丝眼睛。我还没有告诉古·拉哈我爱他,这三个字于我而言,就像是把通往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的钥匙交出去。我相信古·拉哈绝不会伤害我,倘若有一天事情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我甚至可以用病态的方式将他强留在我身边。

我怕的是命运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命运就是如此,在作弄人的时候总先捣毁他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事物。
我抬起他的手臂,几滴温和的雨露淋在脸上,继续替他修剪腋下。我喜欢他浑身一干二净,能从锁骨摸到脚踝,再摸上去的时候就有了阻碍。他被我弄硬了。
我揉他的太阳穴,深入湿透的发按摩他的头,他闭上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上唇的水珠。我们心照不宣地不提伤心事,给感性一个呼吸的空隙。他说他想念的外卖店倒闭了,我说桑克瑞德和一个美女有了过节。那个美女是世代传承的灵媒,现在桑克瑞德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犹豫了半天不知是否该向他坦白,美女是我学生时代的学姐,是我最早对猫魅的异族风情的向往,我的初次牵手,我的初吻……
想看他为了我困扰,卖力地讨好我,又不想让他再伤心难过。改日再说吧。
我把他洗干净,拧干变成棕红色的头发,用海绵揉搓他的皮肤。不光揉搓他的脚趾,连睾丸、包皮里都不放过。他被我拨弄硬了,仍然闭着眼享受。他当真固执地以为还能继续逃避这个不得不面对的话题,好像我们的关系当中不再有任何性的意味。
我突然想起当初学姐是如何看上我的——我是棒球联赛里数一数二的直球手,挥棒击球就能自信转身冲垒。可她只看上了我三个星期,就发现了我和她在成绩与成熟上的差距,甩了我。

于是我又变成直球手,问:“以后还能做吗?”
古·拉哈不置可否,也就是说还有一线生机,我竟松了口气。他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情绪掩盖在睫毛后,以我没听过的语气说:“这取决于我……我的心情。”
“那你现在有心情吗?”
古·拉哈咬住嘴唇,低下了头,热水蒸得他两颊通红。我差点忘记了他热爱通过泄欲忘记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加班、看不完的文献、绩效考核等等。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是来帮助他的。终于找到了最有效的办法——把他的忧伤干出大脑。
我把他捞出来,马马虎虎地擦干就抱去床上。他的床铺上仍旧一股倦气,上面都是饼干渣,得用潮湿的浴巾遮盖起来。
我暗示自己要好好表现,这次要尊重他的感受。我问他想怎么做,他难为情起来,假模假样地擦着拧不出一滴水的湿发。我知道他肯定有许多私欲,他不齿于坦白。性是所有人的隐疾,是苦闷,是躁动,是不安,是愧疚,是彷徨。今夜我脱下衣服,露出性,那是我不为人知晓的一块伤疤。我是来寻找解药的。好人使我愈合,坏人使我溃烂。

他指着床,蹦出一个字:“躺。”

我吞咽口水,本想客气客气,等他不知所措我就采取主动攻势。这不是我习惯的套路。只有我把人驯服,我让人欲罢不能,没人敢教我怎么做过。

也罢,道歉要讲究诚意,这是我一直以来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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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牢笼

他们共同坚守着一个秘密,一个能给他们全家人带来面包和噩梦的秘密。
侥幸的是,这几年来人们已经不做噩梦了。战争带来的恐惧无法在睡梦的虚无中被排解,积压成了现实中的病。不光是噩梦,连美梦也一并消失了,只剩下殚精竭虑与昏睡不醒。
他们是罪魁祸首,但没人敢在教堂的忏悔室里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凡能在世界大战期间换一口温饱,所有人都愿意继续犯罪。
况且,他们的秘密是非人的存在。秘密六英尺来高,大多数时间盘踞于地,让在关押他的器皿外的看守们多年以来不知全貌。与人相似的苍白肉体极度精瘦,那儿长得也和男人一样。有这一张不符合主流美学的英俊的脸,这是祂唯一能够引起人类共情的地方。

只要不把祂当成人看待,他们就能继续实施恶行。为了贬低祂的神格,于是掠夺祂的法器,让祂十几年来衣不遮体。听取了一个来路神秘的墨镜男子的献言,将其与神域断绝,看祂如同脱水的花日渐枯萎。上个礼拜,老板的儿子打死了祂的信使,他们将鸟的尸体烧烤后分着吃了,那里面来自祂的屈辱的滋味尤为诱人。

最老的伙计看守了祂十二年,新来的也有三年了。他们承接老板的命令,老板叫他们恐吓祂,他们就用足以下地狱的肮脏字眼隔着玻璃诅咒冷漠的神明。祂似乎没有呼吸,他们说“当心你的胳膊,我迟早将它砍下来”。祂目空一切,他们说“别嚣张太久,当心老子干爆你的小嘴”。祂神游于宇宙万物之中,他们说“看那身子,他是梦神?春梦之神!”

他们带着淫邪的思想入睡,这悲伤的消息在梦的领域中四散传开。祂狡黠的家臣躲在噩梦中窃喜,人类就在梦中被怪物追逐。它们快活地想着,傲慢无情的梦君也有不得不在尘世行走的一天,要以神性对人性打磨。也有梦魇逃到了国度外,担心着喜怒无常的君王突有一日重回疆土,降罪于渺小的造物身上。还有胆大妄为的,带着迷人微笑行走在人世间。他是梦君最伟大的作品,却仍抱有小小遗憾,于是,他在人类身上寻找着……

梦君的肉身被困于英国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近几个月来,精神越发不能飘向远方。祂时常回想起在无垠的时间与空间中,与渡鸦伙伴的一些趣事。那是一个能够包容祂怪脾气的机灵生物,祂愿意再花上一段时间为这位伙伴缅怀。毕竟,人类的百年不过是梦君的一阵恍然。

祂的神游偶尔会被地下室门开合的声音打断,起初,祂还会期待发现几处看守的纰漏,寻找逃跑的机会。后来,祂也便安逸于此了,沉浸在对于人类淡淡的失望与愤怒中。祂看到一个失控的父亲和一个懦弱的儿子,看到一个追逐名利与金钱的女人,来来回回一些粗鲁的男人。他们会在祂面前解下裤子,然后撸动性器,将体液射在玻璃上,并幻想液体真实落在神的脸上的样子。

梦君想,等到重获自由的那日,祂可能要剥夺全人类的春梦。虽然,这必将招致欲望的不满,祂的弟弟有一点令祂佩服的特质,身为宇宙之中法则的有形化身,竟然能屈尊降贵与诸多污秽与瑕疵共处。祂又想起死亡的批判:少在你的梦幻宫殿里不食人间烟火地捏泥巴了!

梦君在儿子的眼神出现变化之前,就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的悸动。他会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阴暗之中观察祂。偶尔,他会画一幅祂的肖像画,期待祂做出什么反应。他也极度反对看守们做出的亵渎至上存在的事,静默无声地擦干净玻璃。

梦君瞌上双眼休憩,以漠然婉拒年轻人的热情。在打死了鸟之后,年轻人不敢让父亲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打发了看守,在牢笼外抚摸家族的秘密。果一样唇,丝绸般的皮肤,雕塑般的臂膀。他祈求梦君的原谅,已被梦君的忽视折磨得发狂了。

“你能听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吗!”

“我只想要个朋友……最起码,我想要一个和朋友在一起的梦。父亲囚禁了你,这也许是个错误。我们都太痛苦了。”

后来,他将梦君看作一个绝不会泄露秘密的倾吐对象,说起和一个园丁的事情。他羞怯地说,偶尔在亲热的时候,会想起梦的模样。

“没有人能比你更完美,沙男。看见你之后,我就不再做梦了。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因为我想象不出比你更美好的存在了……”

但愿他不会将这写进日记或散文里,否则那将会出现在卢西恩的收藏中。梦君的精神又游走了,想那有潺潺流水和草地的绿色国度,想祂性格各异的子民们,想那些这些年来不知由谁照顾的梦境生物……

人的二氧化硅造物上倒映着祂扭曲的面孔。那个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愤怒的君王,黑色的长袍尾燃烧着奇异的火焰。等到祂重获自由那日,祂的阴影将如同黑夜一般横扫大地。

而在这之前,祂将沉默等待着,思考一个困难又漫长的问题:该如何与复杂的人性共处。

少年在梦眼前逐渐老去,变成憎恨着时间与死亡的病人。看守们也更换了四五代,他们用上了热兵器,每个人都要在被告知这个秘密的时候惊异于祂的存在,从惊恐到好奇,从好奇到贪婪,从贪婪到亵渎。

而梦仍旧沉默,沉默是祂给予人类的牢笼……

fin

One last kiss

光之战士对于巨龙首长官室的印象,总是脱离不了苦涩的柑橘味。新鲜水果在山麓地带是极为稀缺的资源,碰上大雪连绵掩盖商道的年份,一颗柑橘的价格堪比上等纯度的煤炭。奥尔什方的军饷中,就包含着星月的第三周领取两颗柑橘。第一次见到奥尔什方的时候,他一边说着支援摩杜纳物资的事宜,一边婆娑着柑橘。直到粗糙指尖的热力浸透冰冻的果皮,他将堪称珍贵的补给左右掰开,分给光之战士一半。

光之战士恐怕是已经不记得当初是如何不假思索地就把橘子瓣丢进嘴里。毕竟,这在乌尔达哈,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熟透的橘子也会因为卖相不佳被丢进下水沟。

他不舍得吃,抚摸着上面的白筋,直至奥尔什方提醒他:“享用吧,我的朋友。这里不比家乡,但如果你想念它的滋味,我会再搞点过来。”

“我没那意思……”

汁水哪有笑容甜蜜,让人还想再看一次。他仔细地看过奥尔什方的眼与嘴唇,和一些藏在嘴角阴影里的从他记忆中消失的笑纹。

“有关物资的事我会再向家主请示,就放心吧,今晚就在这睡个好觉……”

奥尔什方误以为光之战士脸上的迟疑,是因窘迫而起。他最后将柑橘皮中的汁水当作香氛一样挤入空气中,就像记忆里那样,为雪国寒冷沉闷的室内增添了一点活跃的气氛。

又是那股苦涩的气味。
光之战士没有想象中惧怕,这就像是人沿着自己在雪地里踏过的脚印前进,不费吹灰之力。他仍然忐忑,心里揣着太多秘密。他早已知道了那些龙与异端者的关系,龙诗战争的真相。他早已看透了教皇眼神背后的阴谋一样。唯有一件事扔捉摸不定,他是为了这个人专程来的。他不再是那个心中装满哀伤和挫败而不能自已的毛头小子了,这个年轻战士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沧桑灵魂……

“挚友,我还有公文没处理完……不愧是光之战士,到了深夜也不觉得疲劳,如此热情……”
奥尔什方编织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床沿,裤带也被扯开了,光之战士在他两腿之间蹲下去。那一身盔甲蹲着很费力,臀腿上的肌肉勒得紧紧,火光在饱满的身体曲线上跳动。
“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感谢夜里床褥上的温暖。本以为是你特意叮嘱了仆人,没想到竟是奥尔什方老爷亲自上阵……”
“是那些愚钝的家伙,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说的没错,奥尔什方,我们俩都累得够呛,不妨好好享受吧。”
“挚友,”奥尔什方被隔着皮裤揉捏,两膝下意识地合拢。他用那带着柑橘味的指尖搓了搓冻红的鼻子,兴奋又羞涩道:“皇城太民风闭塞……我从前不知道原来艾欧泽亚的朋友都如此热情。这太让我惊……惊喜了!”
是此时此刻吗?光之战士在奥尔什方的蓝色双眼中寻找爱意。深夜的疲惫与热烈的情欲令奥尔什方眼白上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的呼吸粗糙,下体也在光之战士手中越变越硬了。
“光之战士,不,光——都这时候了,不能继续这么生分地称呼你。我过去都不敢幻想和你做这种事……”
光之战士剥光奥尔什方,为了他含进去。
“嘶……更别提这种事了!”奥尔什方两腿发抖,仰起脖颈,在光之战士口中跳动了两下。风月书刊在皇城是被禁止的,过去他只敢让那些下流的画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在脑海里,唯恐它玷污了自己的骑士精神。如今它变成了光之战士红润的嘴唇,变成那围着怒涨的龟头打转的舌头。
“那可真抱歉……因为我个人的生理需求,玷污了与奥尔什方阁下冰晶般纯洁的友谊。”
光之战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深吞下去,头顶传来一声软绵的叹息。奥尔什方两颊浮现红晕,喉咙翻滚着,被光之战士弄得五迷三道。奥尔什方在这上的愚钝同他在军事上的深谋远虑背道而驰,光之战士稍紧一点,这个年轻有为的长官就要缴械投降。
光之战士除了要一个吻,什么都敢想。只要他想,就能让奥尔什方顶进他的食道,或是换一种方式,顶进肉穴,干到令脚趾抽筋的深度,甚至干到肚脐的深度。
他怕得到一个没有感情的吻,可他没有放弃希望,就算理智被蹂躏到支离破碎,仍愿等待那个吻出现。那是他没来得及向奥尔什方兑现的东西。

奥尔什方的双腿紧绷起丝状的肌肉纤维,光之战士摸上去,指尖追逐着随腿而下的汗珠。他没想象中那么壮硕,精瘦,修长,深呼吸时肋骨在侧面凹陷,是这片贫瘠的土地没能养育他。光之战士便打算好好补偿他,他骑到奥尔什方腿上去,精灵这么高,叫他两脚悬空,靠蹭臀扭动着。

是什么这么柔软,在大腿上扫动着。还没感受清楚,那肉物已经硬涨起来……
奥尔什方终于抛弃了骑士精神,揉捏起光之战士的皮肤。他这样像个土匪般肆意地搜刮过任何人,狂乱地吸咬着,所到之处留下粗莽的吻痕,腰朝上顶,让光之战士趴在他肩头喘息。
他俩跌在地上,奥尔什方这下一句热情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了,狼狈地道歉。他的性欲如此强硬却幼稚,让他抛弃了自己花了近一个小时用炭火烘烤热的客床,抛弃了结满麦穗冰纹的窗子,也因缺乏想象力所以没有在庄严肃穆的办公长桌上交欢的情结,他们只是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像两个被发情期支配的野生动物一般,一个压着另一个人交合。
光之战士心里有一份清单,要奥尔什方吻他的手指脚趾,然后打对号,充满疼爱地为他口交再略带粗暴地干进来,然后打对号,舔他腋窝下的汗,一一划去,把一个人的遗憾补完成一段爱恋。乃至于面对一个不爱他的人,光之战士对于让他用自己泄欲也心满意足。
这是一段奇缘开始的头几天,而后会演化成不可言说的魔药反应,湮灭成遗憾和泪水,滴在他身上留下烫伤。光之战士被干得声音断断续续,后穴火辣,仍毫不动摇地想,他会寻找到那时刻,他要守护住那个曾被他忽视的瞬间里奥尔什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焰光,他只是不断向十二神祈祷着,请别距离分别的时刻太近。
在这之前,他会一刻不停地心怀感激地倒数着。
到了凌晨,燃烧一晚的炭火近乎熄灭了。光之战士感到暖意离开了脊背,奥尔什方起床,在清晨的寂静中沉默地穿上银甲。奥尔什方没有留恋地撩动他的前发,仅仅是礼貌地没惊扰他的假寐。光之战士倒数着奥尔什方距离门的脚步,期待着他能开口询问下一次。
可他就这样离去了。
布满皱褶的床单冰冷汗湿,一如往常光之战士疲倦地醒来的时候。一阵随门缝扫入的雪粉将思绪送向白茫茫的世界……

他在天穹街的房子还空置着。几次三番地仍没能拒绝了艾默里克的好意,被主人忽视的白色小楼坚定地屹立在风雪当中,自庭院至外墙爬满白霜。这原本是在龙诗战争中被战火毁灭的地方,残垣断壁被修复,人心的伤痛也随着记忆中的镜像逐渐模糊变得麻木。
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广场上的英雄塑像,那人换了一种形式仍守护他,可他没有勇气在那空荡的大宅里过夜。他总能梦到那个灵魂孤独地在广场上游荡,找不到他的家门。第三个月,管家见主人迟迟不现身,溜去云雾街喝酒,导致家里进贼,华美楼梯栏杆上的铜福尔唐玫瑰被扣去了。
光之战士远在萨维奈听到这消息,心痛许久。
如今他回到凋敝的宅院,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用手指拨弄床头柜上的机械装置摆动起来,迫不及待地闭上眼。机械运转的声音带他回到故事的高潮处,他要继续寻找那场旧梦。

“你喝得有些醉了,大功臣。”
奥尔什方夺下他手中的酒杯。这要不是福尔唐府的宴会,换做私下里,奥尔什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灌醉。
光之战士抚摸到胸口的丝巾,又摸到被腹部微微撑起的绒面大衣。他逐渐回想起来,这是庆祝阿尔菲诺少爷与塔塔露重获无罪身份的宴会。
他低头看酒杯,已经见底了,还有一颗泡熟的橄榄沉在里面。奥尔什方身穿朴素的礼服。光之战士心想,他不在家主身边邀功,在这做些什么?
“这里的气氛太热烈,让我觉得头晕。”
他想起那时候还不习惯和伊修加德人一起舔盐巴,还有散发着甜味的烈酒。他在挂着历代贵族肖像的回廊上吐了,奥尔什方扶着他,一走一鞠躬。
“我也不习惯这种社交场合。”
奥尔什方言不由衷,仍贴心地架着光之战士的肋下向宴会厅外走去。冷风拂面,便会想起他与奥尔什方的过往,几次深夜战术会议,几道一同留下的伤疤,几次缺乏谋略的对局。
他又看向奥尔什方的蓝色眼睛,热情、真挚、心无杂念,和那晚一样,暧昧的感情又隐藏进月在笑纹里留下的阴影。光遗憾那场粗糙的性只烙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有关奥尔什方的一切,就像是一本摊开在他面前的书,随灵巧手指翻开到第几页。光被允许幻想些节外生枝的剧情,意淫些不存在的野史,可悲伤的结局早已注定,黑纸白字地印在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留给他改写结局的空白。
光之战士知道前庭的马车将把他接回冰冷的客舍,道路的颠簸会让他再吐一次,粗心的车夫任由他仄倒在寒风里,然后他会发高烧,在虚弱中迎战异端者入侵皇城。他还知道自己哪都不想去,就让他在奥尔什方身旁沉默地驻守,任由对方一个试探的眼神,又或者是一片雪花、一声远方的龙啸打开话题。
他们俩只是走,直到露天回廊的尽头,光有些心灰意冷,突然,奥尔什方突然笑起来:“不知不觉怎么到这了,我刚被接进福尔唐府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他指着一间朴素的小屋,虚掩的房门内装着奥尔什方充满隐忍与羞怯的童年。光之战士随他走进去,里面是一张半大的床,墙角立着少年尺寸的剑。空气里浮着细腻的灰,似乎从他离开那日起,里面的陈设就没再被改变过。
光之战士用手指抹去书桌上的尘,那上面有少年无心阅读时潦草刻下的印记。桌角放着一本《论骑士精神》与一本哈罗妮神言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留有稚嫩字迹——本书属于屠龙之王奥尔什方·福尔唐公爵。奥尔什方的手迅速地从光之战士的腋下潜入,将那本书扣上。
“这太令人羞耻了!”
“我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让奥尔什方阁下感到羞耻……”

“有很多啊……现在就有……”
他听见奥尔什方的砰砰心跳,奥尔什方按住他的肩头,鲁莽地将他转过身来,然后冒失地吻住他的嘴唇。
光之战士被撞得鼻梁酸痛,还没来得及惊喜,两眼就冒出泪花,一吻结束,幸福地看到奥尔什方也是同样。
“为什么要吻我?”

“啊?”

“为什么?我知道你第一次就听清了。”
“真叫我难以启齿……嘲笑我的卑鄙吧,挚友。我的确早就想这么做了……当我看到你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眼见你享受他们的夸赞,被淑女们盯着看,我多想证明我是来到你身边最近的那个。”
光之战士又吻上去。心焦了整晚,这也许不足以给奥尔什方回应。如果不够,他就环住他的脖颈,再坐在桌上把两腿环在他的腰上。光之战士配合奥尔什方脱下了外套,一点顺从就让人痴心妄想起来,奥尔什方便撕扯他的衬衣。那张窄小的床,正合适人族男子躺进去,床褥里有一股乳臭未干的味道。光之战士立马就勃起了,这实在让人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将领巾撩来挡住自己的脸。
跳跃的烛光透过乳白色的纱,光之战士看到一个人影跨骑到他身上。吻他的喉结,让他痒的想笑;捏他的腰,让他忍不住想要挣扎;揉他的臀,让他紧张,他贪心又怕痛。
奥尔什方似乎提前学了这个,出乎意料温柔地挺进来,不像上次一样只顾着操干发泄。光之战士撩起领巾,偷偷观察奥尔什方的表情。奥尔什方眉头紧皱,一如既往地两颊坨红,嘴唇湿润。该说一如既往吗?光之战士分明是个偷看了未来的作弊者……可他还是忍不住就要问:我里面舒服吗?你喜欢吗?你能忍心离开我吗?
这是他梦寐以求地一刻,是他千万次想要弥补给奥尔什方的一晚,于是他不咄咄逼人,把手伸下去套弄着奥尔什方不忍心全部插入的部分,说“再深点也可以”、“哪里我都喜欢”、“你可以告诉他们谁是离我最近的人了。”
奥尔什方自私地不想告诉任何人,找到了光的敏感点,就抛弃了绅士风度,挺着腰在上面来回磨蹭。精液在抽插的过程中从穴口不断地被挤出来。

光之战士哽咽着,被强烈的失禁感折磨着:“怎么比之前还……”

“之前……”

一瞬之间,他想起充满柑橘味的苦涩手指。

“别往心里去,我被干得胡言乱语了……”

奥尔什方一边高潮,一边忍不住骂脏话。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隐忍如此之久,还要怪光之战士在床上贴心又熟练。毕竟许多行为是洁身自好的教徒一时之间难以消化的。奥尔什方消化得很快,两次射精之后,他操完了他的屁股,还要操他的腿缝,他的腰,他的嘴。
光之战士得意地骑在奥尔什方身上套弄着他,又忍不住审讯起来,这占有欲是从哪一个眼神开始的,是如何在夜里幻想的,为何还不把幻想一一付诸于行动。
这一夜,奥尔什方年轻时住过的塔头狭小的窗户上接满冰花,一张模糊的面孔在后面晃动着,赭石是颤抖的浓密双眉,靛蓝是湿漉漉的含情双眼,肉红是呻吟起来不能自已的嘴唇。绣有独角兽的猩红窗帘抖动着,雪白浑圆的臀部从幕布后探出来,被操弄得一阵阵紧绷抖动。异国的英雄和贵族的私生子在此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恨不得变成一个。抛弃禁忌或希望等沉重的议题,融为湿粘浑沌的一体。
他俩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趁没人发现离开小屋。光之战士揪住奥尔什方凌乱的领巾问:“以后还想要吗?”
奥尔什方的眼神抖动起来,不知是兴奋还是犹豫。
“我骑着陆行鸟路过巨龙首,心情好时能送货上门也说不定。”
奥尔什方点了点头,只剩下兴奋了。
“我的示好可不是免费的,奥尔什方。我最佩服的就是骑士的承诺,那么你就宣誓会陪伴在我左右战斗吧,发誓你永远都会。”

别被感情弄昏头脑。
这句话桑克瑞德时常告诫周围人,光从没放在心里,直至他第三次没能按时完成委托。跟他订了两箱装备的拉拉菲尔看在光之战士的名头上,仍足数付给了他钱,递给他的金币上沾着象征紧张踌躇的汗水,叫他也跟着愧疚起来。
塔塔露今日喊他去量洗衣服的尺寸,上次做的旅行者套装她并不满意,说腰上版型松垮。
“最近怎么没好好吃饭呀,大英雄。”
“忙些事情。”
“什么事呀,桑克瑞德悄悄告诉我,还不许我出卖他,说你在谈恋爱,那对方是什么人呢?”
“他没告诉你?”
“他说他跟踪你,可你大多时间在家里睡觉。睡觉能减肥的话,那我也想试试。”
“梦中人,和我谈恋爱的是梦中人。”

“从那之后好久,虽然你什么都不说,大家都担心着你。我也觉得他是多么温柔的人,回忆起来就感到惋惜。看到你又开始了新的关系,我们就放心了……”
他在金蝶游乐场输光身上所有的钱,仍笑容满面,因为他想起那个人笨拙地捻着手中的牌不知该下哪张,最后竟举起一张问:“这上画的是什么?”
“叶小妖,一种生长在水源处的魔物。”
“伊修加德没有,我没见过……”
“你这样可赢不了,奥尔什方。”
“挚友的牌技了得,我甘拜下风了……”
作为失败者的惩罚,他钻出行军帐篷,脱光了衣服到雪地里狂奔,再惨叫着冲到篝火旁边。他的身体,由光用同样赤裸的身体暖。
一开始,光享受着来自奥尔什方一次又一次的粗糙的表白,奥尔什方有时激动地说完,有时才开口就被光吻住。奥尔什方从不起疑,单纯地为两情相悦而止不住笑。光有时甚至不需要等奥尔什方开口,他脱了上衣,斜倚在长官椅上、虚掩的卧室门框上、散发着霉味儿的狭窄祷告间里,奥尔什方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手不知道搁在光的胸脯上还是臀上。
奥尔什方就是这样,每次都情窦初开,每次都郑重告白。光是捕食者,他是山羊;光是剧作家,他是弄臣。唯独有一点,令光每每想起都哑然失笑,奥尔什方似乎越发熟练了,他懂边干边耳鬓厮磨,玩起九浅一深,还要光求饶,不知何时起,都哽咽着不能自已。
过完的遗憾一一被圆满,内心虽然温暖美妙,只可惜共处的时光如此短暂。光之战士几次和奥尔什方抵着额头睡去,却只能独自在冰冷床上醒来,窗外是新雪降落在街道清朗的天穹街上。
床头的独角兽铜雕沉默守护在在雪的微光下,光之战士抚摸上去,那匹灵兽似乎温顺地依靠在他掌下任由婆娑。
从窗向外望去,雪吞没了一切,奥尔什方的纪念英雄像已不在那里。光之战士难过地想,他一定是对这世间充满留恋,而到银白的天地间走动了。

光想沉迷地在过去寻找奥尔什方,一次次地找到他。

他深知那个属于他的、永不落寞的雪原上的士兵已离去了,长眠在能够瞭望他终身守护的领土的山崖上。可那个奥尔什方,那个无法用任何魔科学原理解答,活在他恋旧的睡梦里,每晚在梦中相拥的奥尔什方,散发的每一寸光芒都在引诱着光去篡改故事的结局……

而遗憾向他心中每一道泪淌出的沟壑蔓延,起初他不奢求什么,只想印证奥尔什方对他的爱,或是奢求一些不曾获得的温存。如今想和他一起住天穹街的房子,想跟他去复兴的宝杖大街的档口吃热乎早餐,想带他去拜访恤孤院的孩子,想让他亲耳听自己向孩子们讲龙诗战争中的奇迹战役。

他向对结局一无所知的奥尔什方倾吐这些梦想的时候,奥尔什方目光闪烁,有一次正在事后,感动地流下泪来。奥尔什方说话从不客套,每句都发自肺腑,有些事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干脆就将迟疑藏进眼睛里。光猜测奥尔什方一定是在疑惑,为何出色的战士会在战争还没平息之前就开始幻想安逸的生活,是否是退却厌战了,是否被多余的感情扰乱心智。
奥尔什方总不能流畅地想下去,就掉进第二段性爱里,在欢愉中一次次背叛哈罗妮的教条。这是一定要被十二神降下惩罚,于是在光之战士开始倒数之前,结尾已悄然而至。他怀揣着期待睡去,却在洒满夕阳金黄的教堂中醒来。
光之战士冒出一身冷汗,环顾四周——向他真诚宣誓过的正扶剑站在金光当中。
“你醒了,该出发了,我的挚友。”
“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天……我奉劝你离开这,奥尔什方。”

光之战士面临着他已苦思了上千个日夜的难题。
“这是我不能回避的,况且,我的朋友,等在你前方的战斗需要我的助力。”
“就快来临了,但应该还有一会儿时间,陪我坐坐吧,奥尔什方。”二人并肩坐在陈旧的木质长椅上,不久之后,这片受神庇护的忏悔地将被虚假信使的长枪摧毁。“我无法向你倾诉自己隐瞒了什么……我记不得这是我的第十几次还是第几十次回溯……我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恐惧倒数被迫与你告别的日子。在我的时间里,已有什么悄然改变了,朋友的记忆,还有周遭的花草树木之类的,那是你在我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我都明白,你不必解释……”奥尔什方紧捏着光之战士的手,体温被盔甲阻绝了,只有压力挤压着手。光不忍失去那力量。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场梦……你是艾欧泽亚的英雄,我没敢指望你能向我坦诚内心所有的秘密,所以我只是等着那种朦胧的感觉袭来,一些似乎是我与你亲密的记忆一次次覆盖我……”奥尔什方苦涩地笑了,“请别愧疚,这对我而言是幸福的事。我所奢求的竟然一遍一遍地应验,挚友,你恐怕想象不到,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该早点告诉我……”倘若他早点知道,心又要摇摆不定了。
“你总是忧伤,我的挚友。我猜一定是过往的事伤害了你,但这忧伤因何而起,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以为只要你始终笑着走向我,事情就能一帆风顺,刚才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明白了……对不起,光,没想到伤害你的竟然是我,我的诺言……”

“我以为我掩饰地很好。该死……这是我不得不面对的抉择,我不该将你迁入其中……”
奥尔什方将光之战士拥入怀里:“想到我们的胜利,我就毫无恐惧了,不能继续陪伴你,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本可以有无尽的可能……你原本可以——”光之战士浑身颤抖着,纳尔札尔的巨大天平在他面前降下,一面承托尚还跳动的纯粹热烈的心,一面承托着人类幸存的未来。他的私欲是砝码,一磅一磅地,带来黑玫瑰、带来绝境、带来生灵涂炭……
“别将一个人的生死看作你的过错,挚友,这里是我的归处,我不比任何一个为战争而死的士兵或龙高贵,这千年来的纷争,就是通过燃烧牺牲者的血延续的,唯有孤儿寡母的泪才能将其浇灭。所以我不能狡猾地逃脱自己地命运,否则灵魂回归海德琳那日,我无言面对随我而战士兵。我只是想知道……我最终告诉你了吗?最初的我鼓起勇气了吗?”
“奥尔什方!足够了……与你共同存在过就足够了……”
“上次没找到机会告诉你,我也幻想过未来的事,我猜你去往这世界上更多的未知之地,就像你在风雪交家中走进这片山麓一样。我想不论发生不幸或幸福的事,总会有忠实的伙伴陪伴你前行。你的每一次跌倒,都有你付出的善意向你伸出援手。你的每一次心碎,都有萌生的希望为你照亮前程。一定是这样,他们将你保护完好,命运才能把你再次带向我,尽管这是你的再次,而是我的初次。想到这里,我就对未知的前程毫无恐惧,而是心怀感激。这一次,但愿这次我给了你答案……”
光之战士的意志从未如此薄弱过,甚至宁愿让两人从未相遇,来换取另一个属于奥尔什方的结局。他向奥尔什方请求着饶恕,奥尔什方握着他的手,始终沉默不语。
“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挚友,我的爱人。”
“不要道别,我相信总有那个千万分之一,在无尽的回溯与镜像里,我能守住你,然后我们守住这个世界……在那里我们不需要道别……”
“不论哪一种可能,我会一直陪伴着你。成为风雪,成为以太或是月光……”奥尔什方笑着说:“拜托你再原谅我的莽撞任性吧,我们就要胜利了。星海抑或是来世,我们注定会再见的,到那时候,记得对我微笑吧!”
他们走在洒满金光的长廊里,脚步声是倒数,教廷动荡之前有新人在此宣誓成婚,地上还撒着纸折的玫瑰。

他们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天堂道路上接吻。那是最后的一个吻,同时发生的无数个吻,光之战士拉住奥尔什方逃跑的影像、击晕奥尔什方的影像、共同追入长廊的影像、含泪告别的影像纷纷展现在斑斓折射的光晕下,它们随尘埃逝去,只在伊修加德的寒冷里留下一个——教皇的亲卫已经发现了入侵者,将二人包围。奥尔什方竖起盾牌,挡在光之战士身前。

光之战士含着泪水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夜风捎来萨雷安的竖琴曲,月光洒满了窗户。




湖面如镜

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

伊修加德边境的无名乡村坐落着一百二十户人家,低矮的灰泥屋檐在风雪中紧挨在一起,仿佛受冻惊怕的耗牛。这里寒冷、食物匮乏,人只有在弥漫着牛粪味的扭曲巷子里穿行,才不会被刺骨的寒风侵袭。武器装备和燃料价格有城里的三倍高,渠道全被黑道势力笼络着,伊修加德新议院的传令官被再三拒之门外,哈罗妮的神力无法穿透覆盖此处的乌云。商会途径附近便自行绕路,而异乡的旅人走在街上,要提防流浪汉防寒毯下的暗刀。

光之战士此行受新议长之托,调查近来流传的有关新蛮神的谣言。他隐去身份,在城里游逛半日。今天是赶集日,街上摇曳着零星病弱枯瘦的人影,主干道上有一家打铁房,只能打造写基础的农具。镇上唯一的屠夫还兼职卖防寒用品,光之战士从他那买了两块打火石,他才肯指路。其他大多是将孩子拉到街上卖的。那些精灵族孩子营养不良,还不及成年拉拉菲尔高,细长的耳朵被冻得坏死,像是黑色的蔫玉米叶一样耷拉着。父母不停地将儿女向光之战士的斗篷下推搡,企图他们身上的贫穷凄惨撼动光之战士的善心。他们毫不在乎光之战士沧桑的外表和斗篷下神秘的金属摩擦声,哪怕孩子被买走做药引,只要能换到几日饱腹,他们都毫不在意。光之战士知道这些孩子的下场,女孩大多流入了乌尔达哈黑市,男孩被运到加雷马殖民省做苦工。

可他无力解救这些孩子,且不说值钱物都埋在野外的地穴里,眼下有更迫切的事。他只要想起那则传言,心里便又痛又痒,夜不能寐……但愿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他才不消被往事折磨。

光之战士已锁定了传言诞生的那家酒馆,半掩的朽木门扉在召唤着他。镇上只有这块儿热闹,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他甚至已经想象着半个月前,一个落魄流浪的冒险者浑身冰碴撞进酒馆,激动地讲述着他在不冻湖上的发现。那个优雅的银色幻影,仿若神一般的剑光,湖水结晶而生的独角兽。一个身穿耀眼盔甲的神秘骑士悬于湖心之上,那身精美的盔甲、皎洁的银剑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他举剑而立,向岸上的冒险者发出邀请:战胜他,向澄澈的湖水鉴证忠义。

光之战士真想立刻冲进去揪住那个散步传言的人,叫他为出口的狂言负责。可心里又在隐隐做痒,倘若那是真的,就让那骑士向世人揭露他的不忠不义吧……刀子般的烈风使他喉咙发紧,他得赶紧向店家讨一口酒。

光之战士才一落座,就有三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人端给光之战士一杯还冒着白沫的啤酒,这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的女暗黑骑士,身穿着四处劫掠来的三件装备。她带领着两个比她高大的男人,开门见山地说:“冒险者,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想必你也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是成为我们的敌人。”

“我来是顺道拜访好友的家乡,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那人嫌少提起这里的往事,光之战士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风捉语他在被接进福尔唐府前的生活。他的母亲的坟墓是一座依靠着老杨树的土包,因终未成眷属,不能冠以夫姓,所以没有立墓碑。光之战士在为坟头扫去积雪的时候,幻想在冰雪还未覆盖伊修加德的那人童年,早熟又坚毅的少年向亡母献花。

“别以为我这么好骗,一般的冒险者可镶不起这么贵的石头。”

光之战士婆娑着斗篷下的绝境宝剑,哼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赌博从别人手里赢来的。”

“你来到以后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武器不受冻,说明你习惯了在寒冷地带行动,而且随时做好了作战准备。你我都是收集战利品的人,我们的目的一致。”女暗黑骑士当着 光之战士将烈酒一饮而尽,杯子摔碎在地上:“去湖边的路不太平,有的是趁火打劫的强盗。你也不想折在去挑战蛮神的道上吧?”

“那不可能是蛮神。”

“哼,用你自己的双眼去见证吧。”

翌日,他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发。光之战士并不后悔加入的决定,女暗黑骑士的手下之一是当地老练的吟游诗人,摸清了这片雪原里所有的洞穴与地道。他们才出镇子不到十星里,就看到了死在路边的陆行鸟。诗人带领他们走了一条鲜有人知的密道。再从地面露头的时候,太阳已从松林的针尖头升起,光和雪和野生动物的足迹点缀大地。

诗人将长满灰毛的耳朵贴在地上,听到远方传来杂乱的跫音。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湖如银镜。他们抵达的时候,已有一个老者站在湖岸边,他是一个萨雷安神的信奉者,跪地祷告完毕,才和光之战士搭话:“你们来的是好时候,到了中午,岸上就像是斗兽场一样热闹。”

“昨天来挑战的有多少人?”

女暗黑骑士看上去是他的老熟人了,从行囊里拿出打包的热餐,买他的情报。老者放下萨雷安人的优雅,边生猛地咀嚼边说:

“百来个,没人能近他的身。”

“有没有看清他的招式?”

“噢……我似乎没表达清楚,他是不战而胜的。”老者笑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似乎活在一种矛盾的执念中,天生对血腥和暴力有隐匿的渴望,却想向世人证明自己是出于正义才屠戮生命的。帕雷莎,你找了一个了不得的帮手,你的眼里向来容不下比你更强的人,这可不像你。”

“我们只是结伴而来的,到地方就可以散伙了。那蛮神身上每一片银胄都是我的……”

“他在哪?”光之战士凝望着平静的湖面,这里宁静秀美,在极寒的冰原之上竟不凝固,雪粉被微风拂下,轻柔地融于湖水。他已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以太的力量……那是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熟悉却令他回忆不起的感觉。

“不迎接来客的时候,他在湖心深处休息。”老者揩干净嘴角,继续说:“好了,该我上场了。财团说我如果想继续获得研究赞助,必须多更新点情报。”

“我看你是不想多活两年了,老骨头。”

“呵呵,倘若他真是鉴证人心的蛮神,那我的胜算恐怕比你还多点,帕雷莎。”

老者脱去长袍,身体仍旧精干。他往全身涂抹了一层保温用的鲸脂,脱下鞋子赤脚往湖水深处走去。

光之战士的视线紧紧地粘着老者,目送他半身没入冰冷湖水,目送他展开双臂、浮在水面上向湖心划去。光之战士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攥紧了,雪原反射的刺眼的光令他淡蓝色的双眼刺痛,但他要亲眼见证一切。

老者引起的涟漪向湖心散去,湖上那么静,甚至没有寒鸦啼叫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你急什么?”

忽然,光之战士的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虽看不见,四下仍一片寂静,但冥冥之中他预感到有活物在深水之下睁开了双眼。有一种意识被激活了,他平静、冷漠、无上,正因如此让所有旁观的人感到恐惧。湖水像是鼓面上共振的沙子一般抖动起来,紧接着沸腾了,平原与树林都一同轰响。

老者浮在湖面的头颅被一阵阵白浪盖过。他随年迈,水性却很不错,眼看着就快到湖心了。显然,这段时间的调查与驻守没辜负他。

湖底的以太强烈地凝聚着,虽没漫及岸上的众人,但他们都忍不住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撼动着流泪了。泪水迅速凝结成了冰。

“他来了。”

铺天盖地的隆响突然回归寂静,远处的湖水中央已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渺小的银白人影。帕雷莎迅速掏出了望远镜,她压低声音惊呼:“老东西就快到他脚下了!”

“水中战斗并不占优势。”

“那老东西是萨雷安的贤人,他必然有准备。”

老者启动了悬浮装置,脱水而出,皮肤都被冻伤了,像虾皮一样红。和湖中骑士相比,他的身形看上去那么矮小,仿如朝圣的门徒。

银光一闪,骑士拔出了剑。那一瞬间,光之战士似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再去看老者,竟然已无声地消失在了水面上。光之战士与帕雷莎的团伙都摒住了呼吸,过了快一分钟,湖上才突然暴发出激烈的挣扎声。光之战士想冲出去,却被帕雷莎拦住去路。

“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者不论如何挣扎都似乎无法摆脱湖下无形的大手,仿佛内心隐藏着沉甸甸的恶,正在引他沉沦。而银白的骑士只是沉默伫立着。老者几经沉浮,最后一次破水换气,就再也没了动静。

湖面再次变得平静,光之战士已浑身冒出冷汗。他眯起眼睛,眼看骑士抬手,湖水便像是感受到了召唤一般结晶攀升。

“那才是他的完全形态……”

一匹高大的独角兽在骑士面前躬身行礼,他驾驭着它在湖面上驰骋,水晶般的冰蹄在湖面留下一道弧线,如同战神巡视他的疆场。骑士侧挂在高速奔跑的独角兽上,伸手下水打捞起一具绵软的身体,丢弃回岸上。

骑士每日面对近百个冒险者的挑战。他沉默地战胜,再将浑身湿透的丧家犬扔回岸上。

“你这回亲眼看清楚了。别说和这蛮神对战了,至今没人能近他的身。”

“这不是蛮神,他的气息与蛮神不同。”

“你挑战过蛮神?蛮神的以太都是什么气味的?”

光之战士直直地盯着银白的身影,“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大地回温之后,挑战者挨个现身了,他们一个个投身冰冷的湖水,直到四肢渐渐僵硬,被内心的罪恶拖入深水。晌午过后,岸上聚集着浑身湿透打着哆嗦的冒险者,他们一个个嘴唇青紫,皮肤上被风一扫便长满低温冻伤的红痕。骑士仍高傲伫立着,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老者瑟缩在篝火旁,才恢复体力,便执笔开始记录这一切。他靠给人治疗冻伤交换了不少物资和情报,收下第二十一块金币的时候,他施舍似的透露给光之战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有件事你的观察一阵见血。这的确不是蛮神,不是以太凝聚的产物。虽然这里的确聚集着浓厚的以太,但那其实是湖底地脉外泄造成的假象……这是与心灵有关的力量,我有个拉札旱的朋友比我更懂,所以他才能审判人心的善恶。”

光之战士没将老者的话听进去。他的精神在林间游离,幻想着那个男孩在绿丛间奔跑,那个幸福的、被母亲守住的孩子。他虽然受不到贵族的教育,也没有锦衣玉食,但从小熟读第五星历的英雄诗。他被带到福尔唐老爷前面的时候,流利地交代了住址、如何跟着母亲学习编制风筝。福尔唐府的夫人说他是村野蛮夷,他便表演起竖琴,这可不是乡下文盲的儿子能学会的优雅爱好,会咏唱的哈罗妮的神言不比福尔唐长子少,福尔唐老爷才决定认下这个穷乡僻壤长大的私生子。光之战士知道,他最大的遗憾便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不在身边,那时他正在陪伴兄长接受军事训练,母亲的丧事距离伊修加德被冰封不出一个月。

帕雷莎已做好挑战的准备。她当着男人们的面脱下赘重的盔甲,立马就有人下流地吹起口哨来。她可没有春光供人欣赏,光是她的背就能让人联想到她是如何生存至今的。帕雷莎脱到只剩束胸和三角短裤,男人们嘲笑她竟然想靠减轻自重取胜。

“她不会想色诱蛮神吧,就凭她的身段,我觉得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光之战士嗤笑。女人但凡在战斗中透露出一点美色,哪怕是别的令男人能够产生联想的东西,就会有人觉得她在作弊。

帕雷莎学着老者在身上涂抹保温脂,就赤脚走入水中。她像一条白鲟似的,平静又迅速地游了出去。银白的影子不屑于靠近岸边,他的独角兽已因嗅到了新的气味而兴奋起来。大地又隆隆地震动起来,湖下的以太喷薄而出,涌入天空,如一股无形的洪水涌入树林。

“你是男朋友?”

“谁?”光之战士惊讶地放下望远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认识帕雷莎十几年了,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倘若她为了对抗命运做了什么恶,那所经历的苦难也足以偿还了。”

“她成了。”

帕雷莎一把攀住骑士的小腿,想要将他拖入水中。骑士如坚冰一般屹立着。

“她是第一个。”

光之战士屏住呼吸,眼看骑士将剑换到了左手,用右手去牵帕雷莎,将她从水中拖出扶上独角兽。

“怎样了?”

“他邀请她骑行决斗。”

老者一把从光之战士手中夺下望远镜,光之战士无奈只能眯起眼使劲眺望。两人分别骑上冰兽角逐起来,武器对碰噌噌作响,震落新雪,撼动着雪粉折射的光晕。不论是方才嘲笑帕雷莎的人,还是好奇看热闹的人,这下都沉默了。

光之战士替她看守着零散的装备,想必是她从敌手身上亲自剥下的战利品,手套来自偷过她行李的男人,腰带来自乱唱曲子贬低她名誉的吟游诗人,如今过往伤痛皆数洗去,她想要一身无暇的银色盔甲让人生从头来过。

光之战士暗中想让她赢,想看盔甲后面的那张脸;又不甘心就让她赢了,他还没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他甚至彷徨地不知自己究竟来此地在追寻什么……

他与那人来过这片湖泊。那是一次短暂的休憩,就在结伴调查异教徒据点无功而返的路上。光之战士给陆行鸟爪上涂防冻油,那人去湖边灌水。那时也是同样的宁静,秃瘦的林间让一切一览无遗。光之战士看见那人在湖边碰上两个参加宴会归来的贵族女人。

“你是福尔唐家的少爷。”

“我不是。”光之战士听见那人说,头一回见到他平淡又拘谨的模样。

“可你也当官,不是吗?”

这评价实在是不公平。那人没依托福尔唐的身份获得过什么好处,巨龙首的官职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以他的才智,本可以被调配到更安全、富庶的地方,而不时常在半夜被龙啸惊醒。

“仅仅一官半职,不足挂齿。我该回去了,小姐。我的朋友在等我。”

她们向光之战士的方向投来视线,看到是个男人,就安心地笑了。贵族小姐之间流传着一本不断更新的婚胥备选男子的名册,通常只有四大名门之后与高阶层骑士才能入选其中。这两年连贵族家的男子都被征上前线战死,许多年轻姑娘找不到合适人家,便开始考虑军职人员了。

“他看上去不错……”光之战士听得见。他知道那人也一定听见了,扛着水袋的脚步摇摇晃晃的。“他是私生子,但当家的老爷已经承认他了。跟他过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赶紧喝点水吧,朋友,不出一会儿就要冻上了。”

“可他很靠前的地方任职,我怕他会死。”

光之战士吮着壶嘴,一口灌下去,后槽牙顿时痛了起来。可他听着女人之间的对话,仍旧忍俊不禁,一丝液体沿着嘴角淌下。

“他好歹是半个贵族,看在福尔唐对教廷资助上,不会叫他轻易死的。倘若你真的和他成了,就让你父亲说情把他调回城里吧。”

那人眉头锁着。他小的时候,不少人期待他夭折。他的存在就是出轨的犯罪证据,没有什么比他从这世上消失更能为福尔唐氏擦拭家徽了。没人提起那些旧事了,只要不被谈论,一些伤害就可以被当成没发生过。

他有些愤懑地嘀咕着:“奥尔什方·灰石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帕雷莎输了,那匹象征着正义纯洁的灵兽将她驮回了岸边。她倒进提前准备好的毯子里瑟瑟发抖。这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却是冒险者们探索的足迹所能触及到极限。她饮下光之战士递来的热茶,执拗地不感谢他的照顾。

“没想到你泡的奶茶味道很地道,你和谁学的?”

“一位朋友。”

“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们都看得酣畅淋漓。”

“别提了……我被压着打。”

到了傍晚的时候,气温已不利于作战,观战的人群识趣地散了。经过一天的战斗,骑士的盔甲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他收起剑,如同消融一般从水面消失了。

帕雷莎的体力逐渐恢复了,就在她休息的时候,已有几个冒险者在看了她战斗的身姿后想要加入。光之战士知道,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朝她摆摆手,说不跟着一起回城了。

“你别犯傻,到了晚上没人看着你,掉进水里可真就冻死了。”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的。”

帕雷莎留给光之战士一些物资。人都离开后,湖边遍布着凌乱的黑色脚印,微雪随着夜幕一同降下,遮盖去了人的痕迹。

到了午夜的时候,天空再度放晴了,月明星稀,湖面如图一面银镜般明亮。光之战士已被冻得彻骨,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狼啸。他的眼前闪过早些时候战斗的炫光,一些被无限拉长、已辨别不清内容的欢声笑语。

湖面如镜,像是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穿另一双蓝色的眼睛。光之战士含住手指,吹了一个犀利又嘹亮的口哨,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个正在打水的被惊动的人影。一个刹那,那人影不见了,只留下永不凝结的湖水不断像冷空气渗透白烟。

光之战士起身,向湖边走去。脚步沉重,连手中的剑都跟着颤抖。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足尖碰触到湖水的时候,那骑士便在月下浮现了。他皎洁而立,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像是优雅的塑像。

光之战士一步步走进,想让骑士审判他的恶、他的懦弱、他的求而不得、他的悔不当初。寒风让泪像冰刃一样割着脸颊。光之战士脱下兜帽,斗篷瞬间被风掠夺去了。他的脚下凝出一道冰路,径直引向湖心的骑士。

“别手下留情,直面我!!”

他丢下盾,双手持剑向银白骑士冲锋。地脉再次撼动山林,以太的柔波冲洗肉身,将他淹没。恰如那一日奥尔什方卧在他的怀中,生命如同握不住的潮水,徒劳从指尖流过。光之战士深呼吸,嗅到了那日被他忽略的味道,是奥尔什方离去后,留给他的以太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对帕雷莎说的,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光之战士咆哮着冲向骑士,但剑无法砍下。他将武器弃置一旁,跪在骑士于月光下的阴影当中。

“你还在等什么,审判我吧!告诉他们我无法偿还的罪恶,告诉他们我偷走了多少人活下去的机会。”

银白色的盔甲下透出沉重的呼吸声。骑士将剑插入冰原,单膝下跪与光之战士平视。不战而降。

“我原以为命运不会再给我们比试的机会。你又赢了,我的挚友。”

“奥尔什方、你不能原谅我,奥尔什方——我之所以还能容许自己活着,只因亏欠你的还没偿还。”

“你已安全了,现在要离开这里,回归你的路途。在那有许多爱与希望再等着你。”

“不——你还欠着我很多答案!”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我的朋友。”骑士拉起光之战士,执手走向漆黑的山林。“你所追寻的答案,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昭然。”

“奥尔什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你继续被无数人挑战。我要带你去你母亲的坟墓,我要带你去见拂晓的朋友,你的幼弟常跟我说想念你。奥尔什方,你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梦想是去东洲,我已替你去过了……奥尔什方,请你不要离开,不要像高傲地对其他人一样,将我扔回岸上……审判我内心的愧疚吧……”

光之战士吞吞吐吐着支离破碎的话,扎到心里,疼得溢出泪来。银白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微笑的脸。下垂眼角,鹰钩鼻子,会说俏皮话的嘴唇。

月慢慢向西,树林的阴影向湖水扑来,直至吞没了两人的身影。湖水再度恢复平静,以太的浪潮周而复始涌过,拭去思念的痕迹。

FIN.

向他的墓碑献花(完结)

在离别之后,爱梅特·赛尔克不能自已地回想起有关青年索鲁斯的种种。

他们相识在故国银白厚实的雪野。那时,炮弹还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伤痕。青年索鲁斯一身红黑相间的军装,打着哆嗦,热切地向这位沉睡了百年的忧郁老人推销自己新发明的工具。一个身怀神力且内心苍老的灵魂醒来,眼见低等天真的生灵在他面前摆弄智慧。多么幼稚可笑的创造物,戏谑之色映在爱梅特·赛尔克藏于兜帽下的眼睛里。然他已耗尽了继续考察这片土地的耐心,只想尽快敲定下一个为他随意摆布的人选。左顾右盼,苍茫天地间空无一人,而面前这青年的军装如此惹眼。虽外表疏于打理,好歹五官算庄严大气。

青年仍喋喋不休,见打扮复古老者沉默不语,就从他对取暖装置的设计理念一股脑说到对未来城市建设的畅想。他看上去未免有些轻盈天真了,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中求生欲缺缺,爱梅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评估以后操控这具身体会否顺意。

于是,爱梅特·赛克尔向青年提出了那个问题:“年轻人,你是否有为加雷马付出一切的觉悟?”

“我?”青年一怔,望向四周茫茫。他掂弄着手里那个可防风点火的小发明物,爱梅特想,比起这个沉重的问题,低等生命更感兴趣中午吃什么。索鲁斯出乎他意料地答道:“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倘若能让加雷马比肩星历中任何伟大的民族,让这片土地也能拥有希望和温暖,那让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很好。哪怕这意味着你只能做个无名的英雄,被世人所遗忘?”

“噢……尊贵的大人,你有所不知,在加雷马即便我身为贵族,像我一样的人随时都会无人知晓地死去,被人遗忘又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如果我这辈子真能凭借自己成就些什么,即便等到人们意识过来的时候我已不在,那些属于我的创造将替我发出声音,那我的存在便有了意义。现在,你也耐心地听我喋喋不休了十几分钟了,愿意将我手中的东西买下了吗,这起码能给予我一顿小小的温饱……”

他们在雪地里仓皇地立下一桩交易。

从那之后,爱梅特·赛尔克享用了这具年轻而独特的身体。将他的样貌视作新的样貌,将他的祖国奉为自己的祖国,出于底线,也在途中绝非出于善良地捎带实现了青年的愿望。他就像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又重获生命力,将这片土地翻天覆地。每一座寒风中屹立的钢铁雕像,每一支冒着热气的烟囱,川流不息的魔科学车,果真都沉默地高呼着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的名字。

追忆似水年华。

如今索鲁斯的祖国正在罹难,开国皇帝的雕像已倒。深埋地下的青磷水管道被炮火炸开,仿佛断骨一般刺破她雪白绵密的皮肤。城市一旦失去了青磷水供应,就像人失去了心脏跳动,不出几日便暴乱四升,人民在寒冷和饥饿的恐惧胁迫下冲上街头,毁灭青年梦想中一切宏伟的创造物。

故国已去,爱梅特·赛尔克的亡灵失魂落魄地走向加雷马皇室墓园,难掩内心惆怅,终幕注定到来,他来与多年日夜共处的好友索鲁斯做最后的道别。

爱梅特·赛尔克佝偻着脊背,似乎十分疲惫地站在巨石的阴影下。北风呼啸,枯枝颤抖着,他听到寒鸦通风报信,说“有怪兽来了,快跑!”。爱梅特·赛尔克看到地平线处冒出长虫一般灰色的影子,一队人举着火把冲开铁门而来了。

那些人面色狰狞,毛发丛生,灰色的棉絮从袄子的裂口钻出来,看上去像工艺粗糙的诡异人偶。他们抡起锤头,砸开索鲁斯的墓门。

哦……他们先是毁灭了瓦厉斯,现在他们冲你而来了。看来你也难逃一劫,我的朋友。

爱梅特·赛尔克在内心不住哀叹,平静地看着暴民拖出漆黑的华丽棺椁。这些人不懂得欣赏讲述开国历史浮雕,更不懂得祭拜,一斧抡在开国皇帝索鲁斯的戎装像上。石棺像庄严肃穆的脸被劈成两半,变成痛苦悲哀的表情,索鲁斯尊严的最后一层庇护被蛮夷攻破。他们从木屑中拖拽出一具苍白绵软的尸体。

爱梅特百年后第一次并非从镜子中观察这张脸,眉宇间透露出不幸,苍白消瘦,如此陌生。

“看看你、再看看我,落得这般下场……”

开国皇帝彷如梦中愚者,卧于丝绒之中,经过粗暴的摧残,陪伴他长眠的白百何花瓣碎落一地。

仅剩的冠有高洁国魂的加雷马人将他照顾得极好,在极度贫瘠的时候,仍掷下千金保他尸身不腐。遗容如此怡然恬静,嘴角微微勾起,留下两道温柔的皱纹。这般悉心疼爱,竟连爱梅特·赛尔克在他身上留下的阴郁都洗去了。散发出光晕的柔顺短卷发上佩戴王冠,虽然已被暴民夺下把玩,明黄的宝石仍旧像他的眼睛,在月下闪耀着。

他在寒夜只穿着一身细腻的绢衣,爱梅特·赛尔克别开视线——它随即被粗暴的手撕下了。这些年来,爱梅特·赛尔克几乎已将这具身体当作属于自己的了,高傲的个性令他羞耻于在这场合下看自己。

“我想尝尝开国皇帝是什么味道……”

“怎么尝,这可不好生火。”

“傻子,我可不吃死人。你看……他的皮还这么软。”

索鲁斯的嘴唇和脸蛋被挤捏蹂躏着,摆出一个个生前出于地位不曾在肖像画与公众演讲中流露过的表情。

那是值得爱梅特·赛尔克回味的一段岁月,贵族在他面前行屈膝礼,嘬起嘴谨慎地碰他的脸颊。他和他那自始至终都止于生分的皇妃也只在新婚之夜吻过一次,敦伦创造一个延续皇家血脉的儿子。

索鲁斯苍白的胸膛被亵玩着,头颅像折断了似的垂在地上。这些乡野山民不敢相信乳首竟能如此柔软,比他们媳妇的还要鲜嫩,长在死人身上,却似乎还能挤出汁来哺猖獗的色欲。

远处传来一声炮火,猩红的光晕照亮黑夜,映在每一个憎恨祖国的人脸上。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皇室尊贵的滋味,有人掰开苍白的嘴唇,有人抹去入殓的妆容,有人干脆探入腿间摸索血脉根物。

爱梅特·赛尔克靠在树下,纵使是为了掩盖震惊而故作冷笑,两眼仍旧瞪圆了。他空洞的身体似乎痛了起来,无限吸纳着四周的绝望与寒冷。死在了那个人手下,亘古的执念与恨都被那个人的信念摧毁了,倒没成一件令他感到屈辱的事。而没能守住这具朝夕相伴的身体,让亲手编写的名为索鲁斯的剧本在历史中落得凄凉……这实在令他羞愤。

“你们看,这皇帝老子竟然还长了女人的穴。”

男人用肮脏的手指粗暴地戳了戳,那里还保持着杨梅红色的弹性。

“哈哈……听说索鲁斯暮年好色,八十岁时为了贪欢时常召八个貌美男女入宫,几人颠鸾倒凤整夜都不停,说不定是他为了快活把自己改造成这样。”

“八十!?我看他的样子顶多四十岁,屁股都充满弹性呢,奶子捏起来也有肉!”

爱梅特·赛尔克皱起眉头,回想起当他占有了索鲁斯的身体后第一次沐浴,就产生了想要金蝉脱壳的想法。他反复地照着镜子,抚摸脸颊、胸膛,再极度不适地将一脚踩在矮凳上,看向下面……还想起一点长久以来企图自我欺骗的“通敌”的记忆。

在水晶都外的几次私下碰头,那个人温柔地侍候他。不问缘由,也不惊讶,只是温柔的吮、舔,用牙和舌合力叼起。弹回的时候,爱梅特剧烈地颤抖,感觉这一次恐怕是要被全部吞下了。

两个身体要融化成一个,深入浅出、九浅一深,在爱梅特·赛尔克要失守之时,又硬被剥成两个,让他期待着下一次融合却又耻于催促。情欲、快活、淫水都被吸入那个承载着光的容器……

一团团兴奋的白色雾气消融入苍凉夜空,肉体碰撞的声音与寒风吹过枯萎灌木的窸窸窣窣融为一体,这些人也不怕在寒夜冻死,一股邪力催使他们脱下棉袄、露出饱受饥饿剥削的下腹。
爱梅特·赛尔克感到一阵厌恶,不愿看到丑陋粗鄙的肉体贴近洁净的圣躯。如果他还是初代无影,轻轻打个响指就能焚化这些粗人。可他如今已是个游离在人世的幽灵了,那些人闯过他摆出阻拦姿势的以太织成的身躯,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索鲁斯。
索鲁斯绵软的身体被架起来,嘴里灌入下流的男性性器,被前后同时操干着。充满肉感的乳头被来回搔弄着,只可惜再也无法硬立了。那乳头像一块油亮的太妃榛果,又想充满弹性的布丁,绕着指尖打转,被粗暴地吸进口腔里,连胸口的皮肤都跟着被牵动。下体被捣弄地噗哧作响,黏膜口处沾着卷曲的阴毛,肉翻了出来。
爱梅特·赛尔克产生了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的幻觉。他甚至不知道该将这感觉该与哪具肉体联系起来……是那个脚掌格外宽大的巨人哈迪斯,还是嗓音异常磁性善于游说的亚拉戈人,还是在雪地里相遇天生具有军人体格和贵族长相的青年……
爱梅特·赛尔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那不存在的汗水。索鲁斯被干得那么透彻,在冻土之上不断颤动。人们都疯狂了,蹂躏创造这个国家的男人,就形同于蹂躏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占据上面所剩无几的黄金、女人。索鲁斯说不出一个“不”字,也容不得反抗,他的臀不管经历了多少揉捏、掌掴都不会泛红了,肢体被扭曲着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难不成和别人做爱的时候也看上去如此可悲吗?

爱梅特·赛尔克自虐地回忆着。是否身体也被这样屈辱地叠起来,体液射在脸上,黏连着头发丝,就连引以为傲的巧舌如簧都变成了伺候性欲的物件。他的官能穿梭过许多无意义的性爱……他不在乎那些记不起容貌、性命也无关紧要的人,他只在乎在那个人面前的表现。多么遗憾啊……他在末日来临之前,从未有过和阿谢姆亲热的机会。他所拥有的,也仅仅是擦肩而过时那人的呼吸扫过耳廓的亲昵感。

爱梅特满心后悔,为何当时不假思索地说:“离我远一点,你就连呼吸都令我感到厌恶。”

接着他又唐突地想起来和光之战士的私会,越是想要遗忘,肉体的欢愉就越是清晰地刻入灵魂深处。他知道那个人并非阿谢姆,可仍旧鬼使神差地做爱了,且不是心血来潮一场,而是昏天黑地厮混了一段时日。那个人变了样貌、声音,连性格都有些不同,唯独那双蓝眼——只要爱梅特·赛尔克能再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切可预料的后悔与惭愧就都值得了。
那个男人能让爱梅特·赛尔克肉身圆满,下体塞满后面,就用手指塞满前面。阴茎细搅慢出,射得多到溢出来,快射快硬,快感连绵不断,在高潮中抽搐着被送上更高。一晚上五六次是种族先天优势。手指像是会谈情,在敏感细腻的大腿内侧爱抚,不管双腿是否自愿张开,都狡猾地挤进去,先用大拇指将他前面揉开,让那里心甘情愿地张开一道小口,像是想倾吐爱语一样分泌液体,拇指进去在他敏感的地方按,越弄越湿,越湿越用力。然后湿透的大拇指卧进掌心里,换食指和中指伸直比作枪,逼他脚尖点地两腿大张,逼他挺腰收腹臀部悬空。爱梅特把那个人吸得那么紧,那个男人却把手指一口气插进去,扣动一次扳机,枪的后坐力就让他被进出一次,爱梅特身受数弹,颤抖不止。他前后都被填满了,那个人还要用舌来搅动他的抱怨,恶劣的话语被嚼碎在唾液里,碎成嗯啊呜咽。

“你怎么不再做一次?”

“这就不行了?就算是你,也不过如此……”

爱梅特·赛尔克不愿去面对的是,只要他被操得足够粗暴频繁,就足够从那个人身上捕风捉影出一些细节用以脑补从未和阿谢姆发生过的情事。就好像阿谢姆没能落下来的唇,跨越万年,最终总能啃咬似的落在他的肩膀胸口。亦或毫不吝啬赞美爱梅特·赛尔克席的爱语,慷慨地展示爱梅特幻想过的黑袍下的肉体。

爱梅特·赛尔克知道光之战士定是察觉到什么了,因此眼中才时常浮现不满与疑惑。也许是出于对敌手的尊重,也许是他其实并不介意,从未将之问出口过。他把爱梅特·赛尔克的需求当做可乘之机,不论时间地点都竭尽满足,却又容忍其在性事后思绪飘向别处。光之战士抱臂转身睡去,不过问爱梅特·赛尔克在回忆的人,毕竟世上还有数不清的等他过问的事。这一点,几经转世,倒是与阿谢姆一模一样。

爱梅特·赛尔克有次在握着那个人的阴茎探出舌尖舔的时候突然讽刺地想,也许对阿谢姆的愚蠢的执念终于可以到此为止了。唯有存活者才有讲述历史的权利,阿谢姆的肉体陨灭之后,灵魂化作碎片散落在各个镜像世界中独立成人。无论他曾对支持佐迪亚克派的挚友哈迪斯心生怨念,还是同样抱着未能出口的情愫,如今再到头清算也毫无意义。那个执着、耀眼而信念坚定的阿谢姆已不复存在了,他的碎片受无影蛊惑,同其他一切卑微又低等的生命一样,散发着愚蠢的痴情,沉沦于肉体之欲,以射精的方式慢慢补偿前世对爱梅特·赛尔克的亏欠。这倒也不赖,爱梅特·赛尔克就容许自己再被内射一次,毕竟立场动摇、私下通敌的过错值得他受此罪罚。

后来,在他们倒数的几次性爱中,爱梅特·赛尔克便什么都不想了。他转而去想一些更淫荡夸张的姿势,一些更不堪入耳的话。光之战士被他挖苦就变得兴奋,连交货都变得更卖力了。他们也接吻,舌头搅动在一起,通过互换唾液互换真心。高潮之后,他们会像是普通爱侣一样在身体交叠躺着。爱梅特·赛尔克感觉到那个人冒着被他出口相讥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将手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肩上。他们的赤脚碰到一起,埃维拉桃毛一般的汗毛刮蹭在贵族光洁的皮肤上,就像是有电流痒痒爬过。
爱梅特又骑到那个人身上,不知疲惫地颠簸起来,前后交替进出,让自己保持敏感,让对方接连失守。他夹不住的液把那人卷硬的阴毛都打湿了。他要摇得足够快足够深,才能把属于阿谢姆的声音赶出脑海。爱梅特·赛尔克知道分道扬镳的一日终将到来,但在私情败露各自仓皇逃窜之前,他仍赤身裸体酝酿着下一场交欢。分别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他整理衣襟,穿好靴履,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可周身酸痛又在提醒着他们的罪恶。
爱梅特·赛尔克身为执掌生死的委员,仍时不时对死亡感觉到无限恐惧,常人被杀死一次已经痛苦至极,灵魂得到饶恕洗涤投入星海洪流,而他与可怜的两位同事却以不同人的身份一次次经历死亡。
当亚拉戈的春天来到时,他总会想起民政局广场前那棵四季开花的魔法树。子嗣在庭院中奔跑,身影好似走路有些外八的希斯拉德。他与人做爱,阿谢姆的音容就会时常浮现。他一遍遍堪似甜蜜又苦楚地受刑,直到灵魂疲倦麻木,只想寻求解脱。
如今,那个人给他带来解脱了。他对此毫无怨言,甚至淡淡心怀感激,总是心有不甘,但他清楚只有那人配让他死在斧下,这也许就是阿谢姆的灵魂转世后冥冥之间最后的偿还。
施加在索鲁斯身上的暴行终于结束了。
黎明时分,那些人充分地享受过索鲁斯后终于结束了轮奸,在欢声笑语中风风火火地离开满地狼藉的皇家墓园。他们带走了金银财宝,连同索鲁斯也一同带走了。索鲁斯的身躯四分五裂,四肢被挑在树枝上,被暴民们像是战利品般高举着,伴随着粗鄙的歌声上下挥舞。躯干的 部分被一根长毛从阴户刺穿,悬吊在牛车示众。索鲁斯的头颅被顽童踢着,跟随人群一道前进。他们不知道上面粘稠的白液是什么。
寒鸦又通风报信,艾欧泽亚的军队即将攻入这里。爱梅特·赛尔克望着远方的火光,但愿他们能错过这群丧失理智的村民。爱梅特并不想让艾欧泽亚人目睹索鲁斯的下场,再将惨状形容给光之战士听。他没给予过那个人什么纯粹轻的东西,无忧激烈的性爱也许姑且算一个。光之战士赞美索鲁斯身体的那段记忆让爱梅特感到愉悦,那就让其不被分尸的惨状破坏,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爱梅特抚摸着不再存在的前胸,将幻想中获得领巾整理出层次。就在他正忧郁接下来该去往何处打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红光从远方的地平线升起,直指向天空中明晃晃的纯洁的月亮。
爱梅特知道,那个人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拦牵绊,将继续他前世的使命,将这世上的奇迹一一连接。现在他要去月壤了,去参拜镇压着无数旧友灵魂巨大墓碑。在那里,有爱梅特·赛尔克一直无勇面对的遗憾,爱梅特希望那个人能替他带去致意。如果他已原谅了他,还愿意记得他的话。

爱梅特甚至在心底为那个人与这颗星球的未来祈祷着。
就让我们在星海深处再相见吧,以太的碧波会为我们洗涤去所有愧疚与罪恶,我们便终于能平静地看待彼此了。到那时候,如果我们彼此都不曾忘记,兴许会有许多话要讲。
爱梅特摆了摆手,被自己的心思逗笑了,走入白茫茫的雪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