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降之夜

破寺,暴雨夜,暖黄火光。
趁雨打芭蕉声盖过寂静,一个身沾血光的亡命客闯进佛门净地。紫雷闪过,雨水从他的羽织冲下一路暗红的血污。他朝火光逼近,如同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
太刀挂雨月,这名字已在国境内外臭名昭著。雨月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向佛门祈求庇护的一天。因不满幕府权利之枢腐朽,近两年取过许多亦正亦邪之人的项上首级,身负五逆重罪,因此从不信神佛。但此刻,他手捂患处,两腿陷在泥泞里,内心犹是在祈祷佛能救他一命的。

荒凉破败的禅院内,佛双目低垂,沉默不语。在无量慈悲的庇护下,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跪坐于暖黄的篝火当中。他轻声诵着佛经,仿若无惧黑暗与雷声。

火苗一闪,带血的利刃朝着他的脖颈刺去。

“不要动。”雨月沉声道,不想让人发现他的伤势:“你要是敢回头,我就砍下你的脑袋。”

“在如此暴雨中赶路,施主定是有要紧事。”青年说:“我猜你一定被雨浇透了,快到火跟前来吧。”

“我说了别动,休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雨月潜伏于光触碰不及的阴暗里,将太刀朝青白的皮肤又逼近了一寸,削断垂于肩上的发。青年微微拨动佛珠,佁然不畏。

“施主不必担心被我看去真容。”青年以二指捏住刀刃,缓缓转过身来。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秀眉翘鼻,眼前缠纱布,“您瞧,即便是我奢望,恐怕也没有一睹的荣幸了。”

“你……”

一道惨白的雷光闪烁,将青年通体照得雪亮。暴雨夜、破禅院、无目男,雨月恐怕自己闯入了阴阳交界处,撞见鬼。

他浑身冰冷,失血过多,就在一阵惊恐的抽气中昏厥过去。

人生总在精疲力竭绝望无度之时迎来至暗之夜,然骤雨遂霁。雨月正是在此时度过人生中一桩重大的劫难。在伤痛的折磨与内心的悔恨中,于闷热潮湿的清晨醒了过来。

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微风从四面袭来,光似箭自屋顶漏洞射入。雨月发觉自己躺在一袭破褥下,浑身僵不能动。他转转眼睛,瞅见太刀正竖靠在褪色朱漆柱旁。

他回忆起昨夜……电闪雷鸣间,瞎眼青年泛着诡异的平静笑面又闪于面前。

雨月自胸口摸下去,衣已被人脱了。将被撩开一点,只见腹上打着层层纱布。他曾在坊间听说过些邪门的消息,民间疾苦,逃饥荒的难民易子而食,甚至有帮派绑架过路人,囚禁起来慢慢分食,活人能再生而不腐,顶十口宗族吃上一冬。而最有营养的部分,正是腹中内脏……他又不放心地摸了摸,里面还算充实。

有脚步声来,雨月赶紧平躺不动。

“醒了?”

那人走到雨月身旁,盘腿坐下。雨月皱眉不语。

“我听得出来,呼吸声不像睡着时那样浅。”

“你到底是什么人?”雨月瞪目问。青年虽双目失明,脸却循着声音转向雨月,郑重地说:“不过气道浑浊,恐怕还得休息上三五日。你问我的身份,我是被委派来此处修缮禅院的侍僧,施主称呼我为雾便是。”

“开什么玩笑,谁会叫双目失明的人独自修复禅院。”

“施主这样说……总有不如意的时候。正如身为无双斋之徒的雨月也有身负重伤流亡于荒山破庙的之时。”

雨月心中惊诧,想扑身向太刀去,却拉扯到伤处,一时之间面色煞白、冷汗直冒。

“施主不必惶恐,我并没像任何人提起过逆贼雨月的下落。”

“你不是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

“下山化缘,都在议论此事。化来昆布与萝卜泥,但愿和你的胃口。”

雾扶雨月起身。他看似单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却很有力量。雨月靠于柱旁,立马将太刀夺下,护在身前。雾取出食盒,一手轻柔摸到雨月下巴,另一手持汤匙,不偏不倚地将食物送到雨月口中。

“为什么要救我?”

“佛门子弟从不杀生。”

“你大可以让我倒在雨中失血而死,就不怕我反过来取你的性命?”

“那就当我与雨月施主有缘分吧。黑夜无边,自然要互相帮扶。”

雨月胸中结郁,很快没了胃口,偏头躲开雾僧。雾也不劝进些什么,转过身去将残羹吃下。雨月游目四荒,正如他坎坷无望的人生一般,不禁气馁道:“哈哈……瞧你修缮的禅院,屋顶漏雨,四壁漏风。佛面斑驳脱落,庭院杂草丛生……”

惊弓之鸟,满心惆怅。

雨月见青年开始打坐诵经,也再度躺去,卧入自哀与迷茫。也许佛境为他屏蔽去尘世杂念,亦或是体肤之痛叫他不得思考,雨月竟前所未有地平静,深不知已长久陷入喧嚣,心中充满对世间不公的愤怒与苦痛。此刻他只想平卧与伤痕共处,在青年低吟中活下去,从幕府追兵的搜查下逃生。

再睁眼时是黄昏,再再睁眼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阵阵虫鸣。雨月不知雾的去处,昏昏沉沉地想着,也许青年的眼中着正是这般纯粹的黑暗。然后不得细想,又昏过去。

朦胧间,感觉到有人在为他擦拭身体。雨月猛地睁眼,抽刀劈去,刀锋在雾肩头停下。这青年不像他刀下亡魂那般邪佞,又不像跪在他腿边求饶的家眷那般懦弱,竟让雨月有了一丝迟疑。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施主,你在发烧。”

“现在是什么时候?”

“快天亮了。”

“你一直醒着?”

“失血过后十有八九要夜里发烧,我听见你梦中呻吟。”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雨月不禁想,那双被遮住的双眼,要流露出怎样的神情。正常人的好心被拒绝,总要流露沮丧之色。但雾仍旧嘴角含笑,为雨月擦去周身潮热。

“等太阳升起夜露散去就会舒服些了。你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雨月施主。”

第二日,雨月的脸上开始再度浮现血色。太阳升起后,三个僧人爬上山来。

“倒是叫我看看,雾师弟是否还活着呢?”

“前两天暴雨引发泥石流,他是个瞎子,恐怕已死了吧?”

“就算不死,山路多险峻,他总要摔下山崖的吧?”

佛堂前两男人面对而坐。雨月将脖颈向前探了探,从僵持的手中吞下味增汤。

“我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好恶毒的僧。”

雨月望着在白日下反光的青白头颅,内心诞生一股瘾动。

“雨月施主,来者是我的师兄们。”

“哦……听你这样讲,我就晓得了。

雾两唇微张,还想再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口,三人已登堂入室。

“师弟,打扰了。没想到这荒山野岭,你还有客人。”

“这位武士施主……是一位我的有缘人。”雨月双手合十像几位师兄行礼。他的背那样笔直,面朝正中,全然不像一个盲人。“与佛共修是一场苦旅,他在此陪我几日。”

“还真想不到,你居然还能有客人……”僧人以布鞋踢着地上碎瓦。雨月观察到僧人的脚踝骨异常粗大,心觉这是一位实力不凡的武僧。其余二人是法师,虽皈依佛门,身上却有一股难掩的莽气。雨月心中暗笑,这可真是一场乱世,连和尚心中都生妖异。

“我赶路时候遇上暴雨,四处找投奔的地方,还要多亏他收留。”

“原来如此……”僧人从怀中掏出小囊,朝地上扔去。“雾师弟过去是不与我们来往的,这可真是少见。”

不等雾寻声去捡,坐在地上的雨月已一探身将囊摸去。在手里掂量,是一点布施费。他后悔自己不该逞强,忍着痛扯雾的衣袖,将钱塞在他手里。

“好少的钱啊,就算请神仙来也修不好这间寺院吧。”

“施主不懂佛门规矩,是师父的意思,叫雾师弟在此地修炼,完工之日便可返回。”

“住持是否有说……”雾吞吞吐吐,雨月倒没见他这副模样过。不知什么竟叫不惧刀锋的人踌躇不安起来,“住持他的身体还好吗?”

“无恙。你只管照顾好自己,不要叫他牵挂。”

“哦,我上山之前,看到幕府在张贴血手逆贼太刀挂雨月的悬赏令。他们很确定此贼人还躲在山里,你要是有消息,不妨跟幕府汇报。说不定能赏赐一笔知情费,叫你能早点回寺里……”

几人在禅院中巡视起来,只可惜后厢的梁柱常年被腐蚀,早已坍塌成废墟,佛的金面早就被贪财的暴民剥去,残破地佛像仍庇护着忠诚的信徒,在供桌下为二人遮风避雨。

他们看上去怕雾独自在此过得不好,但雨月敏锐地觉得他们此行是特意想看雾过得不好。如今又有一个虚弱潦倒的男人拖住雾的后腿,可真叫和尚们看了笑话。

“走了,下个月再来。”

说罢,武僧淡淡朝雨月看去一眼。带领两个师弟下山去罢。

“你要是心有不甘,就下山去举报我吧。”

“雨月施主在说什么傻话!”已完全听不见远去的脚步声,雾才情绪激动起来:“倘若把你交给幕府,我为了救你付出这么多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雨月头一次见他如此激动,全然不是那个在暴风雨夜里静谧平静的青年。而雨月出乎意外地并不讨厌。生不逢时,与世事背道而驰,雨月竟发觉两人有些类似。

“哼,但愿你心口如一。要是被我发现你跑下山去……”

“那我自将头颅将你刀上撞去。”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竟如孩童互不顺眼起来。一旦雾缄默不语,雨月便坠入自厌的深渊之中。他好不容易积蓄了民间抗议的力量,却作为首领如今落马音讯全无,不知那些黑暗中的希望火苗,是否已被凛风熄灭。雾亦如那夜初次见面,虔诚而含蓄的佛徒,忍耐而弱小,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孤坐在这里,被抛弃在这里。雨月已不忍想下去,他又何尝不是被世界抛弃之人?

今夜秋风寒凉,雾拾一些断枝草叶回来,笨拙地生了火。雨月回想起来,在起初那几夜因剧痛辗转反侧,总有火光亮着,一点微茫的光芒与温暖,对那时的他而言已是莫大希望。雨月后知后觉——雾是盲人,无需在夜里点灯。

一时之间,心生愧疚。杀人不眨眼的雨月,突兀地语塞起来。
“好冷,伤口都跟着疼起来了。”

雾没听见似的,到佛脚旁躺下。

“你也冷吧,不如你来同我一块吧。我占了你的被褥,多不好意思……”

“施主担忧雾会趁着睡着取你性命,自然离远一点,不要耽搁睡眠,影响身体康复。”

雨月不得不承认,他一生鲜少道歉,连道歉这项技能都相当生疏。于是只是开玩笑似的说:“我有些怕黑,夜里好可怖,你离我近些吧。”

“佛光所及乃无量净土,施主不必担惊受怕。”

“你要是感染风寒,谁来照顾我?我恐怕只能躺在这等死……”

雾无奈地笑了,雨月见他妥协,也笑了起来。他和雾躺进一床薄被。

“你安心睡吧,我不会将刀架在你的脖颈上。”

“施主也放心,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心仍看得见。”

“哦,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雾并肩躺在雨月身侧,一动不动。随即,他鼓起勇气来,将手轻轻落在雨月脸上。那指腹冰凉,有些粗糙,若有若无地划过雨月的鼻与唇。

“我这副邋遢模样……”

“比我想象中年轻些,雨月。”雾微笑,“我听闻你的传说许久,本猜你该有中年了。”

“我十五岁起便已经跟随师父执行任务……”

“我不曾见过,那会是怎样的人生啊。”

雨月闭目想,是昨夜锦衣玉食,今夜血染衣襟的日子。他但愿雾不会知道,又或雾曾经历过他难以想象的苦难。雾的过往正如他名,让人捉摸不透。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再度造访,倘若人全心全意只为了生存,又哪来的力量去绽放,内心只会趋于干瘪。雨月将头搁在雾的肩上,那一瞬间,雾是想要躲闪的。

“雨月施主的身体……非常温暖。”

“多得你照料。”雨月头一次说了些还算体贴的话:“我无以为报,只能在寒夜里给你供暖了……”

“早些睡吧,雨月。”

雾背过身去,两人之间拉开一道缝隙,让寒意趁虚而入。他身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香灰味,闻得多了,困意袭来,让雨月忍不住放松警惕就要睡去。雨月的脑中在活跃地幻想着雾的出身:他是否是被遗弃在寺院的,又或是被世人伤透了心,才上山退隐。雾是如此忠诚不二。倘若他不是眼盲,雨月定要把他招来麾下施以重用。可即便他是眼盲……

雨月做了个亦真亦幻的梦,梦中青年如佛降世般一丝不挂,浑身光滑如石胎,面容是金箔雕刻的。潮湿的气喷在雨月肩上,冰凉的手指触在雨月伤口上,那块便火辣辣地疼起来。雨月知道那是在惩罚他,灼烧内心的杂念,将体内的邪祟都烧干净。那股魔性的香气向他渗透,他也化成了灰,就如此融为一体……

噩梦醒来,雨月已不知该如何面对青年。

他的刀向来是快而纯粹的,而心不再是。

两人依旧少言寡语,同食一碗粥,共寝一张床。雨月渐渐能走了,他走到寺院外,看着石阶上渐渐覆盖满落叶,内心感到一阵召唤。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等他。

“雨月先生,麻烦来一趟。”

雨月寻声而去,声音是从垮塌的废墟下发出的。雨月弯腰下去,看到一袭灰色的身影像是两栖生物一般灵活地在下面钻动。过了一会儿,雾灵活地钻了出来。

他将一把卷轴交给雨月,问:“能不能帮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是心经,誊抄的。”

“可有写僧人的法号?”

“善澄法师。是什么人?”

“法师早已圆寂,这可太好了!”雨月听得心里一惊,好怕法师半夜来找他们的麻烦,幸好雾继而说下去:“这经卷能当不少钱。我摸索到里面还有不少藏品,用不了多久,就能筹够修缮寺院的钱了。”

“凑够了钱,然后呢?”

“然后我便请工匠来……”

“修完寺院然后呢,你还要回去?”

“我……”雾慌张起来,下意识地答:“人总是需要一个归处的。”

“那些人待你不善,你值得被善待,那不是你的归处。”

雾背过身去,脊背弯着。雨月走上前去夺下他的手,看到遮在眼前的绷带上已洇湿了两块。

“丢人现眼了,雨月施主……”

“哪里哪里。”

雾这才说起他的从前。山贼之子,娼女之后,在家族斗争中被投毒而双目失明,后流落到佛门。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情,纵使他们将你描述的那样丑恶,我仍觉得你做的是好事。那些人,被贪庸无能幕府的说辞蒙了眼,看人竟还不比我一个瞎子……”雾摸着雨月身体的轮廓,双手慢慢攀至雨月的肩膀,激动地说:“所以那夜有人受伤闯入禅院,我猜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太刀挂雨月,我甚至希望那人是你。我要救你,这样也算是我为这乱世做了些什么……”

雾将眼前的绷带扯下,一双眼睛大睁着,已被泪水泡得肿胀发红。雨月过往恐吓他,低看他,如今却敬佩这个青年。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忍受孤独,这是何种胆魄与毅力。雨月认定了他,有朝一日将成为自己的利刃。

“雾,你跟我一起走吧!”

雾浑身一抖,呆在原地。这是他出生以来从未听过的诉求,头一次有人不与他分离,渴望他的追随。他想雨月定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才大发善心,未来终归要后悔。他抱起卷轴,快步朝禅院外走去。

“你也不说答不答应我,这是要去哪?”

“我、我……趁当铺还没关门,换点钱回来……”

那身影匆忙又笨拙地逃了,留下雨月直捋毛躁的头发。雨月望下山道,又望废墟,嘀咕:“他为什么要逃?”

那幽深的石头走廊上射下斑驳光箭,有一股原始的冲动在呼唤着雨月。当他向雾发出邀请的那刻,体内似乎有浑浊的事物呼之欲出。清风抚发,雨月知道这世界再一次拥抱了他。他来到这世间的使命仍未终结,正因此又拾回勇敢。

雨月将手放在刀上,刀柄在他手中叫嚣、兴奋地颤抖,在他出刀的一瞬,百年粗木随冷光而断。他深知该离开了,但在出发之前,仍有一桩事还未斩断。

雾跑不了多远。他是个需要归宿的人,天黑之后,总会回来。雨月正饿得肚子叫,就听到前院传来脚步声。雨月消除了自身的气息,无声地坐在火旁。雾走进来的时候满脸堆笑,窸窸窣窣地从行囊中掏出油纸包,举在手里:“雨月施主,我买了大福,要一起吃吗?”

雨月故意不搭,雾疑惑起来,又喊:“雨月施主,你在哪里?”

雾慌张起来,难以置信地四周环顾。扑到雨月养伤的草席上。雨月忍不下心去,才开口道:“经书卖了?”

“雨月施主!”

大福买了四个,雨月过去很少吃,满嘴都是细腻甜蜜的豆沙。

“天亮我就打算下山了。”

雾停下咀嚼,半晌才道:“可你的伤,再养两日才稳妥……”他慌张无措地:“天啊……早知如此,我该上集市给你筹备些东西……”

“我知道你想我留下,可也不能永远这样。我的追随者们都在黑暗中蛰伏着等待。我又如何能在世外桃源独享清静……”

“我没想过施主能就此留下,那是我不敢奢望的事情。”

“雾,别再回到那昏暗的泥潭当中去。如果你要寻找归宿,那就同我上路吧。等你找到,就在那地方安顿下来。我会帮你生根,就像你毫无保留帮我一样……”

火光映照在青年脸上,为他镀上一层金面。雨月忍不住扑到青年身上,照着他还挂着白霜的嘴角便吻。他想雾定然没有和人肌肤相亲的经历,他要给予他,让他燃烧起来。不,是在离开这间破寺庙之前,要将仅剩的珍贵的东西也夺走。

雨月撕扯着淡灰色的僧袍,雾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被粘稠的肌肤相贴的声音盖过了。

佛高高在上,嘴角含笑地审视这一场淫乱,雨月要剥夺他仅有的归处。

两人投在佛前的斜长影子不断地耸动着,沾染血罪的手侵染纯净的身体,直到雾哽咽起来,伏在地上任由人从身后撞击。随后时间流淌而去,东方露白。

鸟才醒了,啼转起来。没人看见尴尬,没人看见背对穿衣。篝火熄灭,升起一道蓝烟。荒废的禅院内空无一人,野草已钻裂石砖,疯狂地草长莺飞着……

fin

被超人气绝枪战士拥抱了!!

下班,机工士来不及打招呼就直往家赶。取快递,锁门,拉窗帘。

他绞了绞手指,紧张又期待地盯着桌上的包裹,眼睛直勾勾地吞下口水。

黑色长方形纸箱,被暴力塞进莫古力信箱时失去了棱角。它就像是潘多拉魔盒,勾引着机工蠢蠢欲动的心。

【隐私保密做得可真不赖,要是把商品名称印在快递盒上,我可就在这片小区社会性死亡了!】

机工的嘴唇兴奋地蠕动起来,十指屈伸如章鱼触手。机工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划开纸箱:里面是一块淡蓝色的机械芯片、一瓶乳白色的粘

稠液体、一本安装说明书——《咕啾MOD插件安装指南》。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协助。但是对不住了,鲍勃君——】

机工含情脉脉地摸着芯片的金手指,像是抚摸恋人赠送的信物,但想起身上带的静电可能会把内部元件烧坏,只能恋恋不舍地缩回手。冰冷的机器人正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充电,全然不知它的主人要将它改造成性爱机器。

机工将芯片推进机械体腹部的卡槽。鲍勃的双眼亮起蓝光,如同呼吸一明一灭闪烁起来。

在程序加载的时间里,机工到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本想放松臀部和大腿紧绷的肌肉,稍后战个痛快,可桃色幻想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入他的大脑。什么时候加隆德炼钢厂才能研制出完美的仿生机器人呢?到那时候,屎黄色论坛一定会顶风作浪,上架各式令人面红心跳的付费插件……

有深褐色的皮肤,发达又充满弹性的胸脯,收藏品级别的巨大多尺寸可替换假阳具,还有那张高度定制化的可替换五官。

【科技就是我为之储蓄的动力,到那时候我就可以每天换着和拂晓成员谈恋爱了。啊,桑科瑞德,啊,古·拉哈·提亚,啊,大师兄,都到我床上来吧!】

机工拉下宽松的背带裤,两腿曲起,把包装简陋的赠品润滑剂挤到下腹。手指在阴茎上揉动几下,引导着液体浅浅插入小穴。他还装作像是处子一样。

【我的确还是处男啦。】机工舔了舔嘴唇,【就算这里已经接纳过20厘米的按摩棒了,只要还没吃过真男人的勾巴,就一直是处男。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却还没有真枪实干的性经验,说出去多么让人感到羞耻……】

润滑液的质地仿精液,黏黏糊糊,还带着淡淡的骚味。由此可见,泥潭大佬是真的很想骗好评,赠品都下足了功夫。商品页面里也的确好评如潮——

“鲍勃君让本半年没开张的仙母今晚大显神通了,潮水不断,简直到了楼下要叫水管工的地步!”

“钢铁好男儿,吃油不吃粮。夜战三百回,失禁又求饶。”

“有了鲍勃君插件从此不求男人,仿生学技术恒温加热。八种震动,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如潺潺流水,满足你的不同需求。而且比起1.0,2.0鲍勃君修复了崩溃BUG,再也不会在要高潮的关键时刻突然死机了。”

最后一条,有点商家自刷好评的嫌疑。

机工已经加入了第二根手指,三个指节全部没入淡褐色的小穴中。他对着镜子认真照过自己那个部位,清楚那里又紧致又会拿捏。当然,也拍了几张看上去诱人可口的照片发上同好会吸引男嘉宾。不过回信的男人都太怪了,不是挺着啤酒肚还自诩一流冒险者的,就是妻儿老小齐全还对男人感兴趣的。
小穴被过度使用后,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缝。机工腾出一张手,在贴身手账本上画上了一颗五角星。现在的进度是:乳头开发三颗星,尿道开发一颗半星,后穴开发四颗星,耳道开发三颗星。

机器人的风扇声平息下来,驱动程序安装完毕。鲍勃君的躯体中央突然弹出一块金属,变形重组为一根修长光滑的圆柱。龟头饱满上翘,柱身上布满环形纹路,尿道口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滴出黏糊的油状物质。

“疣凸模式!”

“触手模式!”

“倒刺模式!”

“鸭鸭模式!”

“双头模式!”

“人类模式!”

鲍勃君在机工的指令下马不停蹄地变换着形态。万丈高峰始攀登,机工决定从基础款进行品味。传说马力全开的鲍勃君能干得主人失禁喷潮、胡言乱语,明天固定队还要活动,他可不想迟到被扣工资。

“快过来。”机工吞吞吐吐的,【我到底在害羞些什么,屋里可只有我一个活人!】,“湿热的小洞在哪,不需要主人教你吧?”

机器人走到床边,捧起机工的屁股,将钢铁鸡巴凑了上去。它被编程地很有情趣,没有直接插入,而是在会阴上来回磨蹭起来。能够自由伸缩的鸡巴,像是鞭子一样轻轻抽打着机工的会阴和浑圆睾丸。机工心里好痒,又是对尖端科技怀有本能恐惧,又是着急地想要美妙的钢铁肉棒快插进来。

“我忍不了啦,快点进来……”

“请对插入行为进行授权,如果需要朗读用户协议,请回复……”

“妈、妈的……”不知是谁写的脚本,居然如此跳戏,让机工差点软了,“授权、同意、许可,快插进来干我!”

那硬热的东西“噗嗤”地一下毫无柔情地插进来了。机工闭上眼,在脑内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中进入选人画面,是钓鱼台见到的那个黑皮帅哥,还是营地有点汗味的修理工?修理工的年纪都够当他父亲的了,还是黑皮帅哥好了。

“啊……快点摸我……摸上面……”

鸡巴加热过快有点烤屁眼,钢铁手指又冰得让他激凸。

机工只能集中注意力幻想帅哥的阴茎,柱身上的青筋极为性感,暗红色的龟头让他恨不得一口含住。他的嘴还不够大,要帅哥按住他的后脑把他当精液桶猛干才行。

不得不说,鲍勃君果真有点东西。一开始缓缓地浅插还让人抱怨不太过瘾,直至逐渐深入到让机工难受的地步,钢铁几把就会敏锐地捕捉后穴肌肉的紧缩。形成路径记忆后,它就按照算法又猛又深地抽干起来,速度快到机工的两臀被打得啪啪作响,穴口冒出白沫。机工忘情地胡言乱语起来,却一点不觉得难受,反而舒服得阴茎都被干得勃起。

“好猛,后面都要被干得外翻了……呜啊啊啊……这也太爽了……”

【虽然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哎呀……真香!】

两只铁掌还像吸盘一样吮吸着乳头,微微的电流感让硬立的肉粒颤抖不已。机工狂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生疏许久的幸福感终于再度光顾了他。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也有幸像小说主角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猛干,我也有机会经受失禁般地高潮了!我……我这可悲而羞耻的处男,多么渴望人的温度,哪怕是和鲍勃做爱,能让我折磨着我的寂寞平息上一刻……】

机工被干出了两道精水,喷在鲍勃上了机油的光滑表面上。鲍勃监测到愉悦峰值,举起机工换了个姿势。

【黑皮帅哥的温度,究竟真像我希望的那样……舌头交缠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感觉,就算我的舌在口腔里死命纠缠,也想象不到……】

机工四肢着地爬在床上,一根金属铁柱炮机在他的两腿之间迅速进出,发出单调的轴承运作声。汗珠在他赤裸消瘦的背上,如同小蚂蚁般爬。

“啊啊……我要被干死了……不要、不要了!”那些质地如精液的润滑液都被干了出来,就像是机器人在他体内射精了一样。可机器人不需要在高潮后停下喘息,永不知疲惫,也没有夸奖他的身体的组件。机器人只是继续将假阴茎在柔软的腔里搅动,按照程序刺激这里、多捅捅那里;只是恒深恒率地干下去,如果收声装置检到特定字段,就渐渐降下速度。

“怎么慢下来了……笨蛋,没学习过毛片吗!”机工简直在惨叫般痛骂,唾液随着话语不断从他的齿间滴落,“当我喊‘不要了’的时候。你就要干得更快更深,直到我一塌糊涂丧失理智都不能停啦!”

机器人只被植入了“干我”、“想射”、“还要”等十几个词汇,其余的不能理解,沾满淫水的钢铁鸡巴滑出机工的小穴。

“妈的——我说启动啊!快给我启动!启动总该能听得懂吧!”

钢铁鸡巴又迅速升了上去,插得机工双眼冒泪。鲍勃君,它就像个第一次开了荤的初恋情人,又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头牌鸭子,让机工羞愧至极又欲仙欲死。

【将来在别人的床上可不能说这些话,恐怕是会被连枪带装备一起扔出门的!】

机工擦汗,感谢科技,为他免去歌颂男人阳物极粗极长极雄伟之苦。他哼哧哼哧地失禁了,连尿带精喷了出来,下一秒却立刻捂住鸡鸡从鲍勃身上跳了下来。

【要是淫水让鲍勃君短路了可怎么办!】

机器人停止运作,没有露出男人高潮时五官扭曲的丑恶嘴脸。它甚至堪称温柔,被植入了事后按摩的功能。钢铁鸡巴变身成导入头的形状,微电流循环提拉后穴部位,让每一次欢爱之后那里依旧紧致如初。

性爱能够排解寂寞,可自慰只会助长寂寞。机工抱着枕头,将它想象成一个男人的胸脯,在鲍勃的伺候中坠入迷离情绪。他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得在眼眶里乱转,嘴唇也合不拢了,口水慢慢溢了出来,毫无逻辑的不相干的思绪在脑中伸出触手相连。今夜的鲍勃令他很满意,但他仍旧想要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甚至一厢情愿地幻想着在欢爱过后的早晨煮咖啡、煎本尼迪之类的……

机工的内心确实有一位近乎及格的人选,当然,如此隐秘的心事,他不曾告诉过别人,甚至没在匿名同好会的告示板上倾诉过。那个人总是穿着一身黑色夹克,衬衫整不好,下摆一半垂在松垮垮的裤子外面。机工第一次留心他,就觉得那条没系皮带暗纹牛仔裤一定很好脱,又注意到肥大的裤子却在胯正中那样紧,紧到让机工双目圆瞪,嘴唇发干,恨不得掏出神典石偷偷拍一张。机工还喜欢那股混合着汗液的止汗剂味。总而言之,是个粗糙却颇具魅力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在前任mt离职后加入固定队的,没有复杂的自我介绍,绝境无序是他实力的证明。机工是在醉酒后才有机会恶补了许多有关绝枪战士的故事。为了庆祝他的加入,活动结束后八人来到酒吧,新人却反客为主,将他们七个介绍给常年烂醉在此的老酒友。

“四处开炮的绝枪战士”,大伙儿都这么称呼他。

绝枪战士每次活动结束后都满身热汗的闯进酒吧,和人跳舞,再跳一个看着顺眼带走。机工摸清规律,便提前摸进酒吧的角落里等着,多希望当晚能被带走的人是自己。可绝枪战士来了,绝枪战士又走了,今夜又会是如此,留给机工的只有一道游离在空气中淡淡的杜松子酒气。

【他有时候也会看看我,但是只举杯示意,甚至不走过来跟我攀谈两句。】

机工嚼着杯底的酸橄榄,不甘地想。这儿没人跟他主动搭讪,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借着掩护偷偷打量一边和人说话一边婆娑着大腿的绝枪战士。

【真希望世上长得比我好看的人今晚都在家发高烧,这样他就能留意我了。】

最近他把用鲍勃自慰时幻想的对象换成了绝枪战士,这很爽,他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去了。这也很不妙,他能想象自己看绝枪战士时的眼神。

“你住在这附近?”

机工猛地抬头,看到一堵黑色夹克筑成的墙。他一时间乱了阵脚,赶紧把酒杯送到嘴边。没有什么能堵住他的嘴,里面只剩下一片装饰的柠檬。

绝枪战士送上了一杯一样的酒,算他请他的。

“我说,你就住在这附近?”

“我……”机工赶紧摆正自己的帽子。绝枪战士压过来,挤进狭窄的卡座里。他俩腿贴着腿,肩并着肩。机工近乎狂乱地说:“这里的酒很不错,所以我常来!”

“可拉倒吧,这里的酒没有不兑水的。”绝枪战士又将杯子往前推了推,然后举起自己的。机工鬼使神差地跟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单纯是有每天有来无聊的酒吧消耗时间的怪癖吧?”

“我……其实这……”机工再就说不出话了。他变得笨拙得再编不出另一个谎言,也快藏不住热情了。“你今晚……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但是你躲在角落里观察了我一个多月,从不主动来说话,让我忍不住好奇你还能忍多久。”

“我能一直忍下去……”

他俩去了机工的家。绝枪战士近乎是扯下机工的外套,把机工扔进屋里。绝枪战士摸到了灯的开关,机工立刻慌乱的叫起来。
机工的房间里满是狼藉,地上是脏了没洗的情趣内衣,没电的按摩棒,床上还有半袋开口后没吃完的受潮薯片。机器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它被用得太频繁了,发生了一点故障,钢铁鸡巴没办法完全收缩回去,像是个阳痿的男人性器一样半垂在外面。它还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夹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小变态……”

绝枪战士抓起机工扔到床上,薯片迅速在胸口下“啪嗤”一声被压得粉碎。

【啊啊啊,超人气绝枪战士终于要干我啦!是后入好,还是传教士好……第一次还是有仪式感一点……啊!他把那根掏出来了,怎么那么大,好想口……不行,处男还是要内敛一些——】

绝枪战士拉下机工的裤子露出屁股,揉捏着臀瓣,朝发育成熟的穴口吐口水,下流地说:“都被操成这种形状了,你肯定每晚都在吃男人的鸡巴吧?”

“我……我还没吃过男人的鸡巴……”

绝枪战士捏着机工的脸,凑近看了看。他的嘴角沾着薯片渣,脸蛋粉扑扑,除了身为冒险者的履历还算成熟,浑身上下就没一处看上去有风尘的痕迹。不……他的后穴看上去也很成熟。绝枪战士连手套都没摘,直接用食指捅了捅机工的屁股。

“好痛!”

“哎,还蛮紧的嘛……”

【赶紧像毛片里那样给我舔穴啦,把那里用舌头插得又黏又湿,然后赞美我的淫洞让你欲仙欲死。不论我怎么求饶,都用你的罪恶棒把我狠狠钉在床上!!!】

“我是第一次,请你温柔一点……”

“平时没少边心里想着我边自慰吧?”

“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私自用你的形象脑补那种事情……”机工紧张地趴在床上瑟瑟发抖,看似人畜无害,实际极度兴奋。绝枪战士很久没和这么他错以为青涩的人上过床了,心里一阵痒动。

“你都幻想了些什么?”

“接吻……”

机工把脸闷在枕头里说。

【舔穴啦!快给老子舔穴,鲍勃君都能做的事为什么男人不能做!】

“还有呢?”

【捆绑!】

【调教!】

【精油按摩!】

【连续失禁!】

“还有……第二天清晨做早饭之类的……”

“好纯情啊。看你自己玩这么大,完全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绝枪战士朝下面吐了点口水,在机工穴口涂抹着:“想要我进来吧?”

真实的男人的阴茎被绝枪战士扶着在机工的穴口来回磨蹭,好几次都顶进去了一点,却又滑进臀沟里。机工连会阴都勃起了,绝枪战士的龟头是那样硬,那样热,富有着人体的弹性,每次戳在机工的鼓胀的会阴上,都让他翘挺的鸡巴一阵抖动。

“我都被你搞成这个样子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快点插进来啦,天知道我渴望你的鸡巴有多久!我都幻想过三种你鸡巴的形状……原来真实的是粗直形,标准的就像名器倒模仿真玩具一样。】

绝枪战士缓缓插入,机工的脚趾都跟着蜷曲起来。他发出难耐的喘息声,在薯片碎屑中爬行,被绝枪战士一把捞了回来,圆白的臀瓣和绝枪战士的身体撞击着,机工被插得眼冒金星。

这是无论多么先进智能的玩具都无法给予他的感觉。绝枪战士干他没那么快,又没那么持久,做个十来分钟就要换个姿势发力,可止汗剂挥发的雄性味道已经快把机工熏得失去理智了。他被抱着,肌肉贴着肌肉,粗糙的手,光滑的大腿,头发茬在颈窝里扫来扫去。他第一次用两腿圈着男人的腰,原来男人的腰是精瘦的,也可以是柔软的,配合着晃臀主动求欢着。人的身体是如此美妙,如此细腻。

【鲍勃君,对不起,要对你始乱终弃了。我的身体以及完全被这个绝枪战士诱惑了。】

“你好会吸啊,还会跟着插入的频率吸,都是在哪里学来的。”

绝枪战士掐住机工的腰狠狠干了两下,十指迅速在皮肤上留下了淤血的痕迹。机工当然全不承认,说“受不了了”,又说“你太坏了”,巴不得绝枪战士把他当做天生用来满足肉欲的名器。

机工被干得从床上倒挂,两条腿被绝枪战士扛在肩上,被操得快要从床上掉下去。绝枪战士时不时把他拉回来,又一口气捅到底,让机工的臀底酸软,近乎要被操出尿来。

机工捡起地上的黑夹克,盖在脸上。他的灵魂已经超脱了,肉体被干得透彻到不能感受到更强烈的快感,这对于失身之夜而言,过于重口,还好机工有个爱吃浓稠体液的后穴。机工在高潮之中顿悟了真理:精液就是注射进体内治疗寂寞的最佳良药。

他俩做完了,这是第一夜,第一次。

绝枪战士下床随意套了一条裤子,机工连忙夹紧淌精的屁股坐起来劝道:“你要走了吗?”

“嗯,要不怎么叫‘一夜情’呢?”

“能不能留下来……你可以明早再走。”机工真诚地说:“我还有做早饭的目标没能达成呢!”

绝枪战士想了想,努努嘴,“好吧,就当我是个帮人实现梦想的好人吧。”

他躺回来。机工拉灭了灯,从背后抱住他。黑暗之中,机工在窃喜。

【撒油那拉,我的处男之身——!!】

fin

性病如此(10)

古·拉哈·提亚向我坦白,他一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怎么可能。”他冒汗的脸温和睿智,有良好涵养,翘挺鼻头上托着两滴晶莹汗珠。怎么看都不像:“如果大世面指的是‘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男人的阴茎’,我姑且还会相信。”

“那也是今天才见过。”他把逐渐在水中飘走的毛巾拢回身跟前,“说起来,也只有三流明星来高中卖书的时候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表演,还有年终评业务之星被总经理接见。我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些算大世面。和光哥一起见成功人士,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丢脸。还有,我应该以什么身份自居?光哥有没有和他坦白过我们的关系?”

他一紧张就说个不停,我安慰他多深呼吸,不然容易在热水池里昏厥。他说他要上去站一会儿,在外面转着看到陌生裸男,又耐着头晕钻了回来。

浴池每隔十分钟就会冒按摩水泡,他也不喜欢那种被冲击的感觉,躲闪不及。而我,我是水中里无痛分娩出生的孩子,回到温融融的液态,我就如同回到子宫母体,与尘世斩断联系,重归自我怀抱。一股轻柔的力将我托至水面,我和另一个我在隆隆的水泡破裂声中对话。他以空洞平缓的声音告诉我:你很安全,欢迎回来。

记忆的片段像是被撕碎的纸屑一般纷纷飞来。

我想到那间公寓,我与它相处的时候总是清晨和傍晚,映着窗棱阴影的灰色床单上承载着那些自我独处与不安。还有更永久的记忆,盛夏农庄的水井,传说井底有痴情而死的女鬼,连同我在内的所有孩子都怕得不敢接近,父母总说香橙多么好,能做果酱、能入药,橙皮还能晒成香料,可我从小就吃橙子吃到恶心。摩杜纳的香水精品店里,前女友曾评价柑橘的气氛很优雅,让人想到黎明刺透沉睡庄园,可我只闻到贫穷。青春期的时候,整个拉诺西亚地区闹虫灾,父亲母亲暂时关掉农舍外出务工,我被带到伊修加德读书几年,宿舍无比寒冷,和本地的学生说不来话。他们百分之九十都是精灵族,身材比例和我不一样,夜里看到他们的影子我都感到害怕。他们不用手机也基本不读书,唯一的不情愿地读的是教义。在那之后……无数个我说起过去,喋喋不休……

一条长腿突然踏入水池,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坐起来。这个男人轮廓和我正等的人那么像。我看他的五官,从深眼眶看到鹰钩鼻,从高颧骨看到宽薄唇。我有那么久没回忆过他的容貌了,以至于呆滞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奥尔什方!”

他比以前瘦了。我跟他勾肩搭背,要站在台阶上,才配和他勾肩搭背。

“远道而来的老朋友,来之前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今天的局子都推了!”

他把我放下来,又和古·拉哈·提亚握手。浴池里赤身裸体着会晤,这让古·拉哈·提亚多么尴尬。他尾巴直愣愣的那副模样,一看便知是把编排到一半的自我介绍全忘记了。

“瓜拉瓜嗲,我是光在魔的纳认儿的——”

“他说他叫古·拉哈·提亚”我给奥尔什方再翻译一遍:“我们在交往啦。”

奥尔什方看看我,又看看古·拉哈,长长地“噢”了一生,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我身为男人的直觉告诉我他在幻想我俩的性爱就是什么样子的,正巧现在提供了直接的素材。

古·拉哈表情严肃,看奥尔什方像是在偷瞄面试官,正襟危坐如在等听测评结果。奥尔什方以非常放松的姿势坐下,脚在水底碰到了他。他的姿势更加僵硬,收腿显得见外,不收又令他羞耻不已。

奥尔什方是个心细的人,把腿并起来,又换了个姿势。

我指了指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他顺着我的目光抚摸腹部的疤痕,腹肌都少了一块,凹陷进去,说:“半夜叫人骑电瓶车撞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刚从伊修加德离开的时候。艾默里克见我从ICU里醒了,脑子没坏,说话不打结,就和埃斯蒂尼安商量,说不要告诉你了。”

古·拉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耳朵竖起来了。

“艾默里克,呵呵。他后来也来了摩杜纳,现在还做我的上司,至今都没告诉我。我要回去教训他。”

“他快活不了多久,过了今年他爸就一定会喊他回来……那时候我躺在病房里,我爸怕惹我新妈不高兴,没来看过我几次。那时候多希望你能来探望我……但那个时候你正读书……”

“撞你的人呢?进去了没有?”

“没,那个人是苍穹骑士团的人,后台很硬的。不过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也没吃亏。”奥尔什方痞笑了一下,私生子特有的坏笑,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再那样笑了,“我出院之后找人把他打了一顿。我们四个人打他们十二个,唷,肋骨都给他敲断三条。你要在那多好啊,我留两个人让你揍……”

“啊……你少说一点。我男朋友是读书人,他没接触过这些……”

“不好意思啦,我忘了你现在也是读书人。看你过得好,我心里就很高兴,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

奥尔什方要跟古·拉哈道歉,古·拉哈小心翼翼问:“你们说的埃斯蒂尼安,是那个电视里的埃斯蒂尼安吗?”

“对啊,我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你喜不喜欢?我帮你跟他要签名,你要小视频也可以。不过你要知道那家伙真人什么样,恐怕不会粉他了……”

“这怎么好意思,能有签名就非常满足了!我收藏了他的好多蓝光碟,可不可以帮我签在碟片上?”

我们穿上浴袍,到楼上喝了一点。一桌山珍海味,被电动圆桌载着转来转去,地方菜碳水居多,古·拉哈吃得很开心。我跟奥尔什方解释我和古·拉哈是怎么认识的,我是做什么的、他是做什么的。伊修加德信息很闭塞,奥尔什方在这里土生土长,你跟他说阿尔法计算,说古·拉哈研究的新清洁能源,他是根本听不懂的。你只管跟他说,我生活得很好,冬天衣服穿得暖,平时上班有代步,他就放心了。

我们说起读书时候的往事,奥尔什方那时候和家里闹得很僵,福尔唐老爷的正妻不想让他进门。他的头发那样银白,拎着的旧行李箱缝里夹着衬衫领子,立在世家的波纹柱回廊里,像是一块揭发家主不忠的污渍。奥尔什方见回家不成,就来我宿舍挤一挤,我们两个睡在不足一米宽的床上,我、艾默里克、埃斯蒂尼安三个人给他凑伙食费。

后来我有一点上头,拍着他的肩膀哭了出来。他们会把我的失态记成发酒疯。

“再点点儿什么?”

奥尔什方这个人如至朴实,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他自己都没思考这个问题,总为朋友着想。

我想晚一点的时候我还要和古·拉哈·提亚解释,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奥尔什方说他一会儿还约了人谈生意,就先上楼去了。我看着他直到背影完全被水晶灯金光吞没,突然感到一阵伤感。奥尔什方一走,我与他的距离就变得如此遥远。哪怕我知道下次重逢我俩还是那么亲密,可他已离开我的生活。我记忆中奥尔什方是个精灵族少年,冬天穿的很少,站直了也就和我一样高。

古·拉哈刚吃完了一整盘甜品,说:“他一定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你该多来看看他。”

“被人家请客吃饭就这么开心?”古·拉哈·提亚很认真地舔着勺子。我怀疑这离别的孤单能够和他分享吗?也许他比我还要懂得分别。“好啊,以后每年冬天我们一起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透彻地爱上伊修加德。在爱上之前,它更像是逃避苦难的庇护所,身处其中的每一日,我都为安逸感受羞耻。直至寒锋透彻、烈酒透彻地闯过我的身体,直到我刚爱上这片土地就不得不与它分离。我记得朋友送我到机场,他们幻想着从未去过的摩杜纳的天气,为我准备了一些后来根本排不上用场的行李。

我看向古·拉哈·提亚。他躺在温热的玉石板上,两侧脸颊细密地浮现出毛细血管,T恤背后被汗水濡湿了。有时把他看成肉。插进他身体高潮射精,像是储蓄卡插进ATM确认余额,要确信属于我的永远都在那里。有时又把他看成圣灵,要他超越凡人的意识,他爱我之所爱,又能与我同仇敌忾。在他到来前,在伊修加德的孤独睡去每一个夜晚都是酷刑,我甚至是羞愧于承认自己想念他的,我希望他比我想他更强烈地想念我。他爱我更多,那我就赢了,讨伐践踏一个国度的侵占欲也不够如此。

那些被我压制的稚态的、脆弱敏感的情结如同冷水浇炭,升腾显现。

古·拉哈·提亚扭过头来看我,汗蒸房里很安静,都是横躺竖卧的男人女人。他想念我的情绪化作湿润的指尖,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伊修加德不动声色地反同性恋,我昨夜搂着他跟他讲,在伊修加德两个男人走进旅馆从不主动要大床房,也缺少眼神和身体接触,靠武力决定社会等级。 这是他入乡随俗后能做的最勇敢的事情。

近乎是在刹那之间,我突然残忍地意识到这一切依恋与陪伴的真相,无非是残缺不整的我渴望着完美无缺的我,无法不受评判地自恋的我,于是便寻找一个替身来更体面的爱我。这就是一切亲密关系的真相吗?

我看着古·拉哈·提亚的潮红,他的气若游丝,他的毫无防备,怎么忍心引领他走向这自私又直白的渊薮。可不走上这条道路,他又无法抵达我内心深处。一想到终生没能让他人读懂,我的内心就感到无比的孤独与绝望。

水声那样近又那样远,热力将我刺透,触碰冰冷的骨,我的身体像是一只蜘蛛分泌恶毒粘液般毛孔冒出汗水。一切近而远,疏而熟。

“我想喝水。”

古·拉哈·提亚说道。

你不应该渴望水,你应该渴望我。不论什么时候,这世上你最渴望的都该是我。你将注意从我身上移开,我就感到惊恐、慌乱。可我又不敢向你展现,可我又未经自尊同意,就私自将我那傲慢的、矜持的、悉心打扮的外壳在你面前层层剥解。只在夜间昙花一现。

我与我,在孤独的最终境地相互对视着。

真实的我、虚假的我。

顽强的我、脆弱的我。

这世界对男人要求过于严格,要有男性气质、古铜色躯体、恰到好处不修边幅,才配把阴茎插进别人身体里。如今突然转而器重内在,为了获得性交权,有多少男人伪装自己支持女权主义,何其讽刺。

在哄闹粗鲁的嗤笑声中,脆弱的我向黑暗深处逃逸。

我压到古·拉哈·提亚身上,吻他、摸他、和他交换体液。我不管本地人会怎么想,最好他们有强烈的厌恶,对我的厌恶越强烈,我就能越深入地和古·拉哈纠缠在一起。古·拉哈挣扎起来,我不懂他在抗拒什么,他向来是不说“不”的。我所能给予他的,最深入的、最虔诚的不就是性吗?他下飞机那一刻就是同意,在这之后的性行为,是对合同中义务逐一履行。我又摸他,掏他的性器,伊修加德人已经小声议论起来。这更是好了,公众视线同我一起侵犯古·拉哈·提亚。

再继续下去,他一把掀翻了我,夺门而去。凉气钻入,芒刺在背。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言不发,额头抵在车窗上,发梢没吹干就结了冰。我全然不能理解他在愤怒些什么,越是追问,他就越疏远冷漠。他的红色头发,他的热情似火呢?那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东西,我受之无愧!

我也像是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一样愤怒着。根据我的经验,一旦两方都没有服软的念头,那结局终归是支离破碎。随他吧,我的尊严将我推向玉石俱焚的道路。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他才平静地对我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何不妥,让你觉得冒犯吗?”

“我和你被陌生的人看着——”

“以前又不是没在公众场合亲热过。”

“可这不一样!我想满足光的愿望,但起码也体会下我的心情。”

“我以为你来自愿伊修加德和我做爱,思念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做爱吗。”

古·拉哈·提亚露出了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的痛苦表情。他短促地说:“不是。”

“感到寂寞就想恋爱,感到寂寞就想做爱,我以为这是现代人的共识。”

“我才不是因为想要做爱,才和你在一起的!”古·拉哈·提亚被我的话深深的刺伤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这就是惹怒我该受到的惩罚。于是,他也向我投出利刃:“我真是受够满足你的性幻想了。算了……”

这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一定是觉得和我共处一室都荒谬可笑。于是他转身离开了,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两脚发麻。走到窗边,正好看到红色的头顶上了一辆计程车。

他是不是要去机场?连行李都没有带。

房间里仅剩下一个人,我与我对视,同一时间竖起手指当做枪口,指责像子弹一般接发射击。

“你把他当成性爱傀儡。”

“你甚至没有真正地看到过他。”

“性爱就像是一场讽刺戏剧,你射精满足,他伪装高潮。”

“你糟糕破碎,怎么值得世间美好?瞧吧,现在他也被你赶走了,你又毁了世上一件好的东西。”

我赶紧拉上窗帘,不忍心再看他离开的背影。黑暗向我袭来。

tbc

感谢阅读与琐碎的自我疏解

过去单纯地以为,所谓情商,即是能够敏锐地捕捉他人的情绪,能够理解自己的情绪。我一直认可自己拥有前者的能力,却没有深入地思考过后者,也没有被启发后者能够带给我的财富。这段时间,即便是我还没能系统地梳理是什么变化了,但我却感受到了自身情感智力的成长。有的时候,我能做到分离出一个客观的我,去观察主观自我的情绪。
心理老师说,态度/心理的改变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也许对于我而言,努力更多是泪水。许多事情我避而不谈,许多情绪我选择逃避,将未解决的留在那里,每次回顾我都会再一次陷入难过。这段时间,我时不时地会去回顾这些情绪,一边主管地感受这些情绪,一边客观地观察主观感受的自己,然后那些情绪就各自引领我走向源头,带领我去解读我自己。
最近读完了《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完善了许多想法。首先是:儿童自我状态、家长自我状态、成人自我状态,我发觉过去的自己大多时间在儿童自我状态和家长自我状态之间徘徊,产生本能的情绪,导致自我批判,进而产生更多消极的情绪。但我开始和自己相处,当我开始为改变心态走出努力的时候,我开始能够切换到成人状态。我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这世上的一切并没有在针对我,他人不是完美的,我也不是完美的。因此,一些伤害的发生只是世事如常,我既不需要去苛责别人,可也以停止苛责自己。其次是人生坐标的四个象限,我很多时候是处于“我不好,他人好”的状态。放在过去,我是拒绝承认这一点的,主观的我固执地认为我是人生剧本的受害者,也许只有通过这样想,我才能巩固自己作为人生主角的地位。哪怕那些关注是恶意的、针对我的,我也希望自己是一切的中心,一切的善意、恶意都是为我而生的。在我获得了客观视角的前提下,才拥有勇气去认识到一点:过去的我,在带有滤镜去看待这个世界。
我越发的觉得,孤独的本质并非独身一人,而是积攒勇气、见识直至意识到人生终极的伴侣是自我,学会孤独是学会自我与自我的陪伴的方式。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知道我需要什么的人、没有比我更懂得我的瑕疵的人、没有比我更会爱我与虐待我的人。我一直以来产生混沌、自我攻击的情绪,绝大多数不好的时候,我自己选择将我留在那情绪里面,源源不断地产生各种针对自我的情绪、想法。似乎都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陪伴自我、和自我相处,因此那些力量没有在推动我成长,而是在伤害我自己。
我仍旧会走进消沉,现在逐渐能够看清自己走出来的路径了。也许我自己就是人生给予的最好的礼物,这又有自恋不同。
最后摘取一段书中的话:
“是 这样的。 你在情感层面做了努力, 也就从中直接学到了该学的东西。 无论何时, 只要我们的情绪真正获得理解, 就能有成长的机会。 这就是真正在实践中学习。 自出生开始, 我们便是以这种方式学习任何一种重要的东西。”

春情抄

一场骤降的雪将唯一上山路也埋了,但化野已差小仆为他打点行李,孤注一掷地要上山见一见那个给他回信的人。
他猜,那一定是个女人,约么四十岁。定是春光已逝又略存姿色的半老徐娘,因此才对青春男女欢爱满肚子的厌恶嫉妒。
一周前,他听闻山中神社有心善又貌美的女巫,于大集上远远瞥见一眼,黑发挽成两个饱满发髻,白衣红裙,负着饱满弓箭。那脱俗又窈窕的倩影映在他的眼底,一块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压在心头上,当夜烛豆旁书,窄窄书笺,十二隽字。

上书:绮年玉貌花解语,红杏白雪一夜恩。
放荡倜傥,痴情滥情,醉心沉沦,都被封入单薄透光的青蓝信笺里,叫山下翼力最快的小信兽送上山去。
随即,初春大雪,连他热情也一同雪葬了。直至四五日后,雪化回暖,回信才迟迟来。上面一行孩童般的歪扭字迹:自作多情,若叶不在。
好绝情。化野花中巡游十来年,头一回吃闭门羹。好歹因祸得福,知道她叫若叶,从此给念想冠上一个名头。

化野沿湿滑山路上攀,遥望见漆黑古旧的屋檐,天地这般冷,神社院内的古树常青,披着一层银装素裹的雪毯。雪后天晴,树下站着一个人影,远望欣然。

“借问!”化野朝山坡上呼喊,雪从树上震落,银白星点在那人群青色棉绒羽织上。不见那人动作,像个假人。“听说这山里有一座供黄龙宝刀的神社,是否就是此处!”

喊声在山间回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堪称很俊,迟迟移着视线,若有千斤重心事,徐徐绽开笑颜。

“是啊,好大的雪天,先生快进屋来取暖。”

化野爬上台阶来,怀里揣着的两块干粮早已冻得梆硬。神社虽小,香火充足,正殿里有几个信徒冒雪上山来参拜扫雪,侧厢只有一间,是管理人过夜的地方。巫女的闺房。穿羽织的男人已从树下到屋檐下,款款请他进屋取暖。

“多亏了阁下,我快要在山里被冻死了,多亏听到阁下吹笛,一路循声找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秋鸿。巫女不在,我暂代打理神社诸事。”

若叶不在,自作多情。不会这么巧吧?化野看年轻男人衣着工整,面相青白,穿着高二齿木屐,雪白足袋不沾一丝污泥。怎么可能是字迹歪扭心存妒恨之人?

化野直视秋鸿,却发现这人不与自己视线相交。他的眼睛有些奇特,灰蒙蒙的眼珠里,似乎常年下着雪。化野为他理理肩头,他哑然挑眉。
“没什么,看你肩有落雪,帮你扫扫。”
“多谢了,我双目失明有些年了,顾不得这些。”
这回轮到化野大吃一惊,从没见过有人对自己的缺陷如此坦然,亦如一口替人回绝求爱信。化野团坐在火堆前,四肢渐渐回暖。秋鸿留他一人走了,细细清点功德箱内的金币。

火好暖,烤得人犯困,化野眯起眼睛就要睡过去……他这一睡,竟然在山中过了半个来月……

一开始,他是抱着毋宁见若叶一面的决心,以“我是美食专栏的记者,收秘银之眼邀约来山中采风”为借口,在神社中借宿;后来渐渐对代理男巫产生兴趣,看他两眼一抹黑却对神社中万事了若指掌,神幡在何处,盥洗室向左走几十步、再向右十几步,每日都将黑色毛发梳得油亮。

“化野先生早。”

还没开口,他已抖抖耳朵,抢先一步问候了。

“明早见了,化野先生。”

将厢房门一合。盲人的寝房不点烛火,看不到灯光勾勒他宽衣解带的轮廓。

化野等不到女巫,逐渐心烦意乱起来,舔着笔尖,随便编了几个看似美味的菜谱。

“秋鸿阁下,盐渍柿子尝过没有?我做给你吃。”

管它对与不对,化野在“阴凉干燥处晾晒”后随心填了个“三日”。美食如同发明,要多控制变量实验。倘若有家庭主妇按照他的方子烹饪失败,也不至于像吃醋旧情似的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我虽看不见,倒也不傻,这个季节恐怕没有柿子。难不成,你是想一直住到秋天吧?”

“哈哈哈,心事被戳穿了。还好没叫你看到我脸红的样子……”

秋鸿听见男人喉结滚动两下,再为化野倒酒。他双眼被绷带遮着,藏住笑意。山路又被雪掩埋,还好神社中有神酒储藏供来消遣,两人杯子一碰,酒是暖的,滑入口舌。那双烟雾氤氲的眼中水汽更浓了……

春日祭之时,冰雪消融,不再纠结女巫去留。神社的灰白墙上已有樱花探头,挂上红白金鱼灯笼,架起高鼓,庭院里又热闹起来。

乐师左右分列,花鼓声响起,一个白衣红裙的人走上台来。三味线响起,白幡从身前缓缓舞过,露出一张谦谦垂眸的清秀脸来。
化野惊了,人群在笑,他却双目圆瞪,移不开视线。
那人绾双发髻,鼓声越快,舞得越快,仿佛一只花间翩然的白蛾。远望欣然。
“是若叶……”
化野眼眶湿了。
“什么若叶,这是秋鸿先生啦!你俩不是朝夕相处吗?”
“可……我不会认错……那日山下大集,桥上飘雪,她打着伞在走,人山人海中她像一株覆血红枫,只是一个背影就让我茶饭不思,我怎么可能认错……”
“可若叶是龙女哎!”
秋鸿的猫耳叫假黑直发挡住,尾巴藏于裙中。一时之间,化野头晕目眩,不敢回忆那日看到的背影。
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敖龙,还是猫魅?

化野一阵眩晕,定是又半醉,眼中人影如鬼魂般徘徊飘动,直到夕阳西下,院落空寂。他冲动地走进秋鸿的房间。巫女装束卸了一半,假发已经摘下了,一双猫耳重获自由。唇是朱红。

秋鸿正用手帕擦着嘴唇。他不知那胭脂色已经渗入唇纹里,擦不干净。

“我写那封信……给若叶的那封信,原来是你收的!”

“哪封?”

“绮年玉貌花解语,红杏白雪一夜恩!”

“有印象了……”秋鸿笑了,他这个人很少笑。“我让来求学运的少年读给我,哪知道是这么露骨的东西。”

难怪字迹歪歪扭扭,原来是盲人写的。

“那封信送错了人!”

“我知道……我知道……若叶开春后就回,我定将你的信转交给她。”

“你不知道!”化野夺去手绢,沾了水替秋鸿擦拭。他的眼角还涂了红,似是哭过般动人。化野已认了一冬,不想再憋过,“那封信不该转交若叶,该是给你!我那日在桥上见到的人,原来是你!”

秋鸿还在笑,笑得快要背过气去,连连摆手。

“你早知道!?”

“不敢不敢,我是猜的……”秋鸿喘了口气,“若叶出游快有一年了,一个多月前,你寻上山来——”

“你却不说?”

难怪秋鸿收留他借住神社这么久,化野这才悟了,自打雪松下初见,这个眼中含雾的男人就在悄悄打量自己。

化野又是羞愧,又是不甘,朝那擦不干净的嘴唇咬上去。秋鸿想逃,化野想让他笑不出来,脚直踏到那红裙子上,两人跌进床上。

“你现在怎么不笑了?”

秋鸿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化野吻住。他身上有股清幽香线的好闻味道,衣服剥下一层,香味就浓郁一分。空气尚是冷的,炉火噼啪作响,化野的手从裸背滑向裙里。秋鸿的身体比想象中瘦消,皮肤滑又苍白,被压在化野身下。很可惜,他看不见单薄胸膛上浮现红粉血色;又很幸运,令人羞耻的湿粘、颤抖、硬挺都无需看见,只需要用身体温驯接纳。

那双眼睛看不见,却睁得很大。秋鸿沉默无声,半张着嘴,似是痛又似是承受不得,在化野身下被晃动着。

“你该早点告诉我,秋鸿。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怕舍不得。”

直白又坦荡,多情又风流,秋鸿自然笑不出来。他怕化野知道真相,冰雪消融后就要走了。完事过后,秋鸿躺在床上不愿动弹,一双粗糙的大手来回抚摸裸背。他很好,没有一逞淫欲后便负手而去。秋鸿刚被折腾得哭过,呼吸满是潮湿。脊梁上浮起一道鸡皮疙瘩。他能感受到化野周身的热力与风。

神社之夜极静谧,安静到两人都不愿开口。许久,化野说:“接下来我要回艾欧泽亚去,大约一两个月,也许时间再长些……”

“噢……”

“盐渍柿子还没给你做过,但我知道海都有间餐厅一年四季都卖。不知……”

“海都,我不太熟悉。”

“你从哪来?”

“北方,但已很久没有回去。”

“那我也正巧要到北方去!路上缺个熟人……啧!”化野不知该如何开口邀请,俯身凑近秋鸿,胡茬蹭着肩头,用手指蹭他的脸颊,“我总有种预感,一旦下了山,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化野先生当初情书写得直爽,如今却吞吞吐吐,不会带着瞎子上路中途反悔吧?那我要好好考虑……”

秋鸿的回答,只有春风知道。

午夜窒息(上)

爱梅特赛尔克回忆起一切的开端。

那是在一个气温回升的晚上。五点半左右,太阳开始斜落,窗台仍有余温。他在丈夫的脊背上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吻痕。青色的、淡淡的,像是小麦色皮肤上的一块污渍,在细腻紧致的皮肤上那么惹眼,弄脏了他们看似体面的婚姻。

爱梅特赛尔克并非常人。换做常人遇到这种事,总先想要逃避,情绪崩溃上一周,无数个工作日的上午请着病假花五百块痛哭流涕地和咨询师说起原生家庭,以及当年缺乏安全感的自己是如何被裹挟进这段不平等的婚姻。爱梅特赛尔克告诉自己不要坠入这般悲惨的境地。他进行深呼吸,放松喉咙,让他的声带不要情不自禁地颤抖,然后笃定又坚定地吞咽下这个事实。

我是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中年男人。上个月十六号,我刚和丈夫一起参加了朋友的木婚纪念。我准备的礼物是一瓶二十年藏葡萄酒。在晚餐上,还未发现丈夫出轨的我自豪又含蓄地说起他又一次当上了销量冠军,虽然我对他卖什么东西、又对世界有何积极作用所知甚少。

但我在餐桌上众人目光中,看向他,避开那些炫目的光,只看向他。我这一生狂热地爱着一些事业,却也将这些热情严谨地归置,除了学术与他,别无他物,而他忠诚地属于我,这便足矣。

在那之后我们叫代驾回家,短促地做了个爱。在那过后各自忙于生计,再无肌肤之亲。

究竟是哪里出错,我怎么可能出错?

爱梅特在内心将自我认知来回重复念叨,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将泛红的眼睛遮住。

在这之后,我该怎么做?

又或是说,别人期望我怎样做?

是做个模范爱人,先检讨起自我过失,还是颜面全无地暴怒,揭发伴侣不忠。

爱梅特将报纸的边缘都捏碎了。现在的人都看平板、看短视频,很少有人还在读实体报纸了,光近似抱怨地和他说过这事儿。今晚光有应酬,喝得三分醉,话语间有一种轻浮的愉悦。爱梅特赛尔克以往总以一种高贵姿态宽恕光的偶尔放纵,今晚他清空潮湿的气道,继续侃侃而谈国际新闻。

爱人出轨了,平静是他最后的尊严。

“上周五的会议还顺利吗?”

爱梅特摘下眼镜,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光。他最近苦于学术研究,整日盯着电脑,一双疲劳凹陷的红眼并没引起光怀疑。

“嗯——也就那回事吧。”

在懒洋洋的鼻音里,爱梅特已将偷情的夜晚锁定在三天前,那天光在邻市开会,发短信说高速有大雾,翌日返程。

那夜爱梅特看到短信,疲惫地揉了揉眼眶,将手机锁进抽屉里。短信、短视频、社交平台,一切无用聒噪的信息流都是性感大脑的敌人。而他的大脑此刻也缺乏性感,电脑里是两行缺乏思路的绪论。

那个如往常的夜晚,倘若爱梅特能花时间叮嘱一句注意安全,或是暂将阳春白雪的文学丢在一旁,体贴地在线为光订好酒店,兴许就能唤回那在不伦边缘摇摇欲坠的婚姻。

爱梅特低声咒骂了两声,猛敲回格键,叼着一根薄荷烟走向阳台。

婚姻进展到第十年,不相兼容的兴趣浑然天成,在各自的地界自得其乐。各自的事业、朋友圈,就连日用品牌都分裂成两个级别。偶尔从自我世界中抽离的几句对话。爱梅特说:”去超市记得买苏打水”,光说:“今天又有个没脑子的把我车位占了,早就跟你说该上个桩子。”

回忆满是味如嚼蜡,那么所剩的问题仅是:一夜冲动,还是早有预谋?

爱梅特一旦想到这个,长居象牙塔的心就开始土崩瓦解。

家人间要默契信任,情侣才讲嫉妒猜忌。爱梅特紧盯着报纸上的蝇头小字,让自己停止想下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光的每一次晚归,以及那些腰酸背痛的抱怨。是什么时候开始沉迷健身房的?什么时候换了古龙水?那条品味不符的领带是谁送的?

“不太顺利。总部的人很官僚,三两句话就用职级压我,白费我开那么久车赶过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那晚你……”爱梅特不想让自己听起来疑神疑鬼的,“住得好吗?”

“不错,公款报销,我订的是行政套房。”

行政套房,价格比标间贵个一点五倍。他那健美的肉体、油亮的皮肤,对不论比他年轻还是年长的人都同样充满吸引力。赤裸着在松软的床上,在落地窗前面,在宽敞的浴缸里。

“下次我们也订高级酒店,我想我的积分该足够兑两宿的。”

爱人浴后身上的古龙水味淡了,结实身体上披着白色浴袍,露出一块背肌,褐色短发湿了结成倒三角形。像在后发际线涂白的艺妓。而爱梅特的内心却平静无澜,这种毫无波澜已持续了许久,竟像是读完了一本书。十年时间够他来回通读上百遍,也尽力抒发了几遍读后感,在此基础上实在难以创新了。

睡前准备,拉窗帘,开夜灯,床头倒杯温水。诸皆完毕,再请青年教授移尊驾到床上。

他很体贴。

爱梅特赛尔克在青蓝夜灯下的闭目,眼前不是逐渐展现的肌色,眼前是他俩订婚而未完婚的时候。

那个愣头愣脑的学生的笑唇白牙似乎犹在眼前,棕色短发缺修剪,让人忍不住手指在其间游走。洗的发透的体恤衫和柠檬味廉价沐浴液就足以爱梅特痛失理智。为师不尊。他俩在阶梯教室窗边望着棒球场做过,在送走过不知道多少任外语系副教授的老旧办公室里做过,混进学生宿舍做,打包外带回教职工公寓做。

床上做,月下做,水里做,户外做。

后来星辰下求婚,一场小而郑重的婚礼。

十年来,爱梅特赛尔克晋升教授,成为校史上最年轻终身执教资格者,光从毕业到跳了几家公司,才不到三十的年纪,名头前已加上“首席”前缀。他年轻英俊,气质不凡,又多金风趣。他喷着古龙香水,游走在一个个低矮的办公隔间。他多迷人。有多少眼睛黏着他饱满健硕的胸膛看。

爱梅特的的眼神从光的裸体上移开,落在架上的公司合影中。那些模糊的脸,一个个打着领带、油头粉面。

他的情夫是哪一个?

他的情夫是哪几个?

爱梅特赛尔克抚摸他的宽肩,手指轻轻滑过那个吻痕,光未能察觉爱梅特眼中的伤感,只小声嘀咕:“也是哦,今天时间还算早。”

他坐起身,在床头柜里翻找片刻,然后一手端水,一手盛蓝色圆形药片,服侍到爱梅特赛尔克面前。

他好体贴。他好温柔。他好残忍。

这些年来爱梅特在他面前走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庸俗不堪,他兼收并蓄。爱梅特蔑视那些丧失学术兴趣的同行。光在开车送爱梅特上班的时候,要忍者听他说同事的坏话。即便是天资聪颖的人,那副一本正经自命不凡的样子也难免不令人厌恶。还有幽门螺杆菌感染症,实数平庸的社会下等人才会得的消化道疾病。爱梅特确诊的那天,首先质疑的是医生的医术,硬说那是卫生条件差的穷人才会得的病。后来领了药,他偏要把抗生素抠出来分装进药盒,才能放心地带去学校。

爱梅特将药压在舌下,以温水送入。他闭上眼,深呼吸,发誓今晚要比那个第三者更激烈地做爱。

他虽在学校里被人称为青年教授,但年纪已过四十岁,肌肉日渐消减,两鬓也出现白发。过往做语言学者时他绮年玉貌,站在下沉教师中央,上方就有情书热浪袭来。如今晋升终身教授,严谨成刻薄,端庄成呆板,文华成酸腐。衰老是他第八桩原罪。

与其说是性爱,不如说是扮演婚姻中角色的一场敦伦。男女敦伦尚且能结果,男男敦伦实则还未跳出二元性别论。爱梅特忘记是听哪个人说的了。

光趴到床上,大开两条腿给自己扩张润滑。这身体很紧致性感,只不过在爱梅特面前已没有秘密。神秘感诞生美,进而催生诱惑,没了神秘,一切枯萎。

三十分钟后,爱梅特从年轻男人身上下来,倒在床头上喝头剩下半杯水。套做到一半滑脱在里面,一片狼藉。他因药力还半硬着,光想帮他善后,他用手臂挡着幽蓝的夜灯。

光识趣了,用毛巾为爱梅特擦去下半身爱液。

“我忘了,你明天有早课。”

身旁的床垫凹陷,光独自起身去清理。爱梅特的目光追着去了,直至看不见。厕所浴室侧是磨砂玻璃,房在七年前交付,那年时兴些情趣,想让春色在沐浴时外泄。爱梅特看着那片晃动的肉色,不禁想,光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

不可否认,光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他们必然会做不止一次。那个人是情人,没有名分,不敢像爱梅特一样堂而皇之地扫兴,所以才不敢拒绝光的邀请。那要多辛苦,又要懂得边界感,又要极致体贴竭尽满足。

光的体力如此之好,健身房无氧九十分钟起步,在床上能折腾半宿,而那个人一定会陪他酣战到最后一次。

爱梅特在三十岁的时候,他还没把冷暴力当权力滥用。来兴致的时候,光被他干得像一滩软肉;没兴致的时候,偶尔冷落更能让光辗转反侧、欲火中烧……

清晨时分,还在回忆昨夜温存。爱梅特缺一杯咖啡,走在校园路上脸拉得老长。光曾经调侃他,表情太臭才四十岁就长皱纹。爱梅特与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打环女学生对视,对方立刻惊恐得挑开视线,唯恐多看一秒就被教授挂科。

“今天我们继续讲福尔唐的回忆录,这部作品记录了伊修加德内战时期的生活群像,不论对文学还是历史都有非凡的意义。我会随机点一个名字,邀请一位同学上台分享读后感。我希望上个周末你们都认真读了课后作业——”

爱梅特赛尔克游目教室,一半人低着头,沉浸在巴掌大的手机里。年轻的身体,简单而单薄,伟人的话语流过他们的横膈膜稍纵即逝,日复一日也无法丰盈肋骨。爱梅特赛尔克的手指划过花名册,随机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这是个婴儿潮时期诞生的孩子,平庸是她的名字唯一的特点。爱梅特赛尔克纵容自己在学生肤浅又幼稚的发言中神游缅怀了一会儿,记忆又坠入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没有装空调的阶梯教室里闷热惊人,五颜六色的宽松扯衫衬着在初升大学前的夏天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爱梅特赛尔克年纪轻轻就已经显露出性格中怀旧刻板的一面了。他将深灰衬衫扣到喉结前,皮面笔记本搭配墨水钢笔。

他的内心有一种消极地憎恨着世界的情感,憎恨世界对于文学之美冷漠不闻,憎恨人在娱乐文化中放任自流,憎恨地球另一面的国家无视人权战火连天。窗边有个男生不为这其中任何一桩天下大义困扰,正享夏风,垫着下巴在阳光下睡觉。

他的皮肤近乎是黝黑的,只穿着跨栏背心,眉上有一道疤痕,缺乏文化气质,不适合文学课堂。爱梅特扬起下巴,想,兴许他是个选错了课的新生,倘若他以为这是一门可以混分的水课,那就大错特错了。

于是,爱梅特赛尔克轻笑着将食指落在花名册上,像是海盗读着那过于简略的藏宝图,沿着座位图寻觅那男生的名字。他的名字真简短,爱梅特的手指从那上路过,差点就错过了。

苍白骨感的手指紧急刹车掉头,戳在那匀称名字的眉心上。

“读了三堂课的爱情诗,那就不妨请你来谈一谈对爱情的看法,光先生。”

接着爱梅特赛尔克满意地看着窗边的男孩转过头,脸颊离开夏日阳光,躲进阴影,慌张而毫无头绪地站了起来。

爱梅特赛尔克的回忆断了一瞬,下课铃响了。年轻男女不等他说下课就开始收拾书本,无情地鱼贯而出。教室门大敞,空调房外寒潮扑面而来。爱梅特赛尔克怀念着热意。

性爱与汗水多到外溢的夏天,空荡的校园里,男学生打野球,扯掉汗衫、踩掉鞋子回到在树下的年轻教授身边去,用泥泞不堪的破旧手套轻轻压低《亚拉戈语发展史》。

“早已消亡的亚拉戈语难道比你头顶成熟的葡萄还有意思?”男学生抚摸着攀缠在树上的葡萄藤,将地上熟烂的果实毫不介意地塞进嘴里。汁水四溅。“书本是死的,你应该看看我们打球,爱梅特。”

爱情生于夏天,葬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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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病如此(9)

古·拉哈·提亚一动不动,呼吸缓而浅。

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而且是手持十字剑,战斗天使弥卡尔。天使完美无瑕到令人心生恐惧,上帝为了让他与人亲近,赋予他一点瑕疵,梦中练拳和爱说梦话的特性。

他是昨晚下班后紧赶乘莫古力航到达的,低估了伊修加德的冬天,进房间后坐在浴缸里瑟瑟发抖。他披上浴袍,把头发包成窝丝馒头,喝上一杯热茶又振作起来,我们躺在床上一起看付费海外频道,睡前温存了一会儿。

到了下半夜两点十七分,我醒了,之所以精确到分,是因为我被吵醒后即看了眼手机。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有个声音跟我重复。那声音来自同一张床,就在我耳后。随即一只手落在我脸上,像是抽了我一巴掌,除了古·拉哈·提亚,没有别的人。睡前的茶有点浓,他脑子里冰冷理智的一部分还醒着。他待我从挨巴掌的震惊中缓缓,继续说梦话了。

“测试结果不理想,我们可能要赶不上明年星二月投产了!”古·拉哈·提亚从被窝里竖起一根手指头,语气严厉地说:“业务和开发部门谁来担这个责任,测试报告在哪里,怎么发的时候不知道抄我?”

他好严厉,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有时间约会中突然打来紧急电话,他兴致被中断眉毛皱起来,电话这头声音都还是如沐春风的。我猜大概是平时都憋在心里,到了夜里才要发泄出来。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上下嘴皮捏在一起。他将头向右一甩躲开我,尾巴鞭子似的“啪”地一声抽在我大腿上。

古.拉哈·提亚哼哼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他很不老实,两腿迈开,姿势极像失重状态下漫步月球的艾里迪布斯。在大约五十年前,人类第一次登上那个灰蒙蒙的星球,落脚在干涸的海中央,那个浑身洁白的男人的声音透过以太波朝蔚蓝的星球传来:

“这是人类的一小步,双人床上的一大步。”

啊,星球、宇宙、航天科学,多么伟大而神秘。我在近乎没有工业污染的伊修加德出差,仰望夜空璀璨星河,就不由得眼眶湿润,感慨人类的无序渺小。

古·拉哈·提亚又踹了我一脚,这一次,把我的泪也踹干了。他突然在流利地说起加雷马语,在梦里将工期推迟的噩耗告诉远在海外的甲方。

梦中做完工作汇报,古·拉哈·提亚才放心沉沉睡去。他转了个身,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唇周又放松了。这回要轮到我失眠,又要深夜胡思乱想起来。

古·拉哈·提亚为什么做爱时像换了个人一样自信放纵,难不成也是为了逃避胡思乱想。喊到哑了、射到累了直接闭眼睡去,他是猫魅族,这一点上仍像野兽似的。

我不敢说出猫魅族心智未开、野性原始之类的发言,他一定会不高兴。现在舆论气氛紧张,一点小事就要在网上吵个不停,司里曾有人议论猫魅族同事身上有异味,就直接被告到人力部去。我又在胡思乱想,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夜空,抛去世俗烦恼。

窗被窗帘遮住了,银白的光从缝隙渗进来,伊修加德在星芒节时街上挂满小彩灯,灯光经过雪地反射,整个城市的人睡眠质量都因光污染不佳。

古·拉哈·提亚朝我胸口哈气,下半夜供暖停了,被他呼过的皮肤上水分蒸发感觉超冷。他的头发是红的,也不需要特别打扮就有节日气氛。

我又半梦半醒几个小时,到了七八点,我捏古·拉哈·提亚的耳朵,用嘴唇把薄薄的耳朵尖抿住。他起先没醒,耳朵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向后闭起来了,我再把折叠的耳朵打开,他烦得把头藏进被窝。

“啊——不许碰我!”

他像条毛毛虫蠕动着远离我,语气急躁又愤怒。我等他平静下来、似乎又睡了,过去才偷偷接近他。

“光哥,你烦!”

“我都没有动你。”

“你呼吸喷在我脸上!”

“嚯,我呼吸都有错吗?”

他只从被子侧面露出两只鼻孔。我慢吞吞地将手从被子下面伸进去,想找寻他的尾巴

“啊——”他哭叫起来,在床上乱弹:“我坐那么久的飞机来找你,大周末连个好觉都不让睡。你走,你走啊!”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走。”

“那我走!”

他跳起来,衣服也没有穿。

“你去哪里?!”

“去厕所!”

才清晨九点,城市就逼着你起床。外面走廊里吸尘器的轰鸣来来往往,保洁工急着完成指标,敲门催促你快挪位置。

“house keeping~”

叫她晚点来,她就真的半小时后再来;要是装睡不理,就会被刷卡开门撞见赤身裸体。

古·拉哈赶走保洁员,心情才平静下来,爬上床跟我道歉。我指着大腿上撞桌角留下的伤栽赃陷害他。

“怎么可能,我哪有这么大力气。”

“你读书的时候是足球队的吧?”

“我这个身高,跑不过别人。我是轻音社……”

我跟他说,他昨晚还有打我的脸。古·拉哈害羞地搓手,对着我的脸左右细看,下了一番定论:“没受伤啊,倒是你这里胡子没刮干净。”

他的脸走进过来,还没刷牙,我就想吻。他让我吻一下,再欺负两下,昨晚拳脚相加的仇就一笔勾销了吧。他想看透我心思一般凑过来,我要吻上去……

“house keeping——”

此地不宜久留,我要带小男友去见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便是我来伊修加德的目的。他是我和艾默里克旧识,我在计程车上和古·拉哈·提亚讲,这位朋友在伊修加德做大生意,人也很热情,你是外地人,一会儿不要被吓到。

“他很可怕?”

“倒也不是他可怕……”

“做什么生意,黑社会吗?怪不得你老板这么黑心,是黑社会出身吗?”

“不是啊……哎,其实也差不多,休闲娱乐业……”

我们在一栋金碧辉煌建筑前停下,古·拉哈·提亚愣愣地被我拉进大堂里。

“怎么这么土?”

古·拉哈·提亚看门口的裸女抱麦子大理石雕塑,又指水池里混身硬币的金龟。

“来,这是你的,你拿好。”

“什么东西?”

室内暖和极了,我俩直脱衣服。刚把套头毛衣脱下,一个精灵族已经半跪在我和古·拉哈面前。

“请脱鞋。”

古·拉哈·提亚战战兢兢跟在我身后,念叨着:“有人刚刚跪在地上给我脱鞋,人生头一回有人跪下服侍我……”

“我难道没跪下给你口过?”

“嘘!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一股硫磺味?”

“水疗馆,差不多吧。”

“脱、就直接脱吗?”

“是啊,今天不错嘛,来得早人也少。”

“光哥……慢点走,这里好大,你等等我。”

前面水汽越浓,古·拉哈就越不安,明明是猫,却像只老鼠见不得人似的。他摸不清头脑,我就兴奋坏笑,我想看他世界观崩塌被人道摧毁的样子。

“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啊,光哥,在哪里穿客服啊?”

换衣间在一处狭窄的拐角结束了。前方暖气扑面,水声潺潺,古·拉哈·提亚往里面撇了一眼。

他站在我身边,我本能地感觉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忍不住笑了,他却半张着嘴痛苦起来,毛孔炸开了,混身每一根毛都竖着。在他面前,乳白色的雾气之中有数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的短的,有的泡在池子里,有的搓得混身泡沫,有的一个给另一个人擦背,有的正举着花洒冲屁股。

“啊!”

古·拉哈·提亚惨叫一声,连忙捂住眼睛。这下可好,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他看过来。

“啊啊!”

又是一声惨叫,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裆部,背过身去,股沟用尾巴遮住。

“叫什么叫,南方人第一次进澡堂啊?!”

p.s. 这一章比较短,我不管,我cp过圣诞节必须做爱!

沙那多的河(尾声)

“你到哪去了,我在路上听人说会议早就结束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
“我了解了。你没在笑,你在同我装。”
焰一郎将狮形黑鼻头往沙那多的发跟前凑了凑,用力一闻,“妈的,你最终还是……”
“有吗?哪有什么味,你太夸张了!”沙那多跟着闻头发、闻腋窝,小声嘀咕着,“我还特意仔细检查过才回来……”
“我没闻到别的男人的味道,是闻到你的伤心味。”
“心情也能用闻的?你是何方妙探?”
“罢了罢了……这世上有的是人犯傻,你的傻事也轮不到我过问,你以后别再伤心就好。”
“唉,一本正经放话的样子还挺迷人。要是你能对说过的话负责该多好。”沙那多拍拍焰一郎的阔肩,“走啊,带你去喝咖啡,我熟人开的,两年半老店。”
“昨晚跳楼寻死未遂,今天就有心情喝咖啡……”焰一郎伸手进沙那多兜里摸起来,疑神疑鬼地说:“你该不会准备了毒药要拉我一起走吧?”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熟人店里,要是我搞得别人没生意做这种事传出去,逢年过节都不会有人祭奠我!”
他俩走到田园郡的中心,撞上一群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他们刚从狩猎集会满载而归,正要去领报酬。沙那多拉起焰一郎的手快步穿过人群,“快点,等他们领完赏去消费,座位都要被占满了!”
“慢点啦,那个猫魅女诗人好可爱,你让我多看两眼!”
他俩找了个露天座位,向远处眺望,哥布林的工坊之上正冒出滚滚浓烟,那群冒险者随后便到了,咖啡厅热闹起来。
“可爱猫妹妹在不在啊?我帮你去搭话——”
“沙那多,别捣乱!”
“她要是听说你在黄金港做私家侦探,还在粮油店扛大米,肯定要爱上你。”
“你别损我!”
“哈哈哈哈——”
沙那多将手腕从焰一郎手中挣出来,叫侍者来塞了几个金币,指着焰一郎,又指着坐满冒险者的热闹桌子。他的眼里闪光,那是一种让焰一郎感到要有闹剧发生的光芒。
侍者点头。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
“别心急,等下自然就知道。”
侍者为冒险者们送上热茶,那一桌的冒险者都抬起汗泥交错的脸,看向沙那多。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填饱了肚子,结伴向沙那多走来。
他们站在沙那多和焰一郎面前,拿起竖琴、笛子、手鼓,“感谢您的慷慨,为您送上一曲。”
然后沙那多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起乌尔达哈式舞。在欢笑中直到流眼泪,啤酒将前襟都打湿了,还没记住彼此的名字,就到了要道别的时候。
“该走了,明天要开船了!”
沙那多歪歪斜斜地走在前。他的衣袍松散,上半身赤裸,白绸拖在地上。焰一郎弯腰捡起一头,边在手里缠,边快步追上沙那多。
“沙那多,你醉了,脚下小心点!”
“你说还有机会见吗?”
“和谁?”
“那些在背后说我空有虚名的人……那些快乐的冒险者……还有记忆里的人……”
“说不好。”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哪怕说些类似于‘只要内心想念着,命运之神就会牵引你走向他’的庸俗烂话也好……”
“我醉了吗?”沙那多回头看向焰一郎,“也许这时候的我才清醒也说不定。”
下榻之处的前庭有一方蓝绿碎砖拼贴的矩形水池,有三四十步那么长。经过昨夜的骚乱,如今四面都安设立牌——禁止高空跳水。
沙那多跨入警戒线,缓缓走入水中,直至头顶被完全淹没。焰一郎感觉起手中的白布像是鱼线,正在迅速溜走,直到瞬间脱手。焰一郎忧愁地看着水面,月夜明亮,荡起波澜的水面仿佛布满月牙形金箔。
一片片如同镜子,映着焰一郎浓密的眉、吃惊的眼、合不拢的唇。又像是一张张笑嘴,在笑什么呢?
也许是在笑,人生难以避免的一次。难以避免这一次灾祸要落在你身上,难以避免要被剥夺去轻盈稚嫩,难以避免你要几十天、十几年顾影自怜。直至想不通的被时之砂掩盖忘却。抑或是你珍惜的那些月夜,那些明艳花朵,那些天亮前窗棱渗入的刺骨的冷都不再重要。
那些银色的笑嘴渐渐平息了,水池变成了一方倒影天空的镜子,将两个世界连通。焰一郎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他劝自己冷静,再耐心点,别去在意,可内心仍旧慌乱起来,胸腔里泛酸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硬从水池另一头扎了出来。焰一郎呼喊都到了嘴边,瞬间消亡了。一如既往,如果他再在意一些,许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水池那头的人长发全贴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俏皮鼻尖,浑身湿透沉重,正歇斯底里地喘息着。
“喂——我游了好远啊!”
那么远,竟有那么远。
就像是跨过了一条河。

fin

沙那多的河(8)

走廊黑暗幽长,像恐怖巨兽的肠道,没有窗子,仅是重复的一扇接一盏的油灯,让人怀疑恐怕踏进了无限的循环往复中。
沙那多情愿这条路再长一点,长到他终于与自己和解,反悔这个注定会反悔的决定。寂静之中,唯有翘头皮鞋踏石质地面发出的脆响。那有节奏的音律,与幻听中如潮水般延绵不息的掌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右眼睑时不时就跳动起来,连带着他那被水面撞击得微微发肿的脸阵阵作痛。
我做了一件错事,注定会后悔的错事。沙那多在内心想。但我执意要这样做,只因我想令我厌恶的我被此般对待。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白色雕花拱门。
“我会被焰一郎看不起的,我会被我自己看不起的,但我知道我已无可救药,我竟想确认一桩我早已经知晓却不愿接受的事。”
他在即将敲响门扉的时候悬住了手。躺在口袋里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焦灼着他,吸引着他自残。他最终还是将那柄钥匙取了出来,扭开门锁。
房间里十分明亮。双眼还未适应光线,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舒缓宜人的草木香味。这是一件宽阔的萨雷安式卧室,空荡的书柜与工作台占据了一半面积,另一半属于浪漫的需要脚凳才能爬上去的高床。
亚伦坐在窗边,交叠着双腿读书。沙那多的出现惊扰到了他,浑身都为之一颤。但随即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我知道你会来的!”
亚伦放下书,起身走向房屋的另一角。沙那多看着他的钢琴老师,已经不是那个记忆中身穿廉价黑袍的男人了。步伐相较他的年龄算得上轻健。
“你想喝点什么?药茶,咖啡,还是来点庆功酒?”
他一定没有听我的演讲。沙那多心知肚明。床头柜上那里面的唱片可真多,从伊修加德的诗人小调到多玛宫廷古典乐都有。
比起听我讲第七灵灾的时候前线冒险者的战斗和牺牲,在讲堂外多结识几个大人物令他更感兴趣。
那些虚幻的掌声再度从四周向沙那多压来,不是献给他的,而是虚伪的听众献给自己的,如此耐心、游离而富有普世情怀地听完了这一场聒噪的演说,他们又一次给高尚的阶级身份找到了印证。
“我不是为了喝茶才来的。”
沙那多还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身体便从后方被猛烈地撞击了。他差点摔倒,被钢铁一样的手臂牢牢锢住。他感觉到男人潮热的呼吸透过发帘喷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有求于我!沙那多!”
我无欲无求!沙那多一边绝望着,一边鄙夷地评判着钢琴老师的急切,他以为钢琴老师能起码像其他被他接纳的男人给予他漫长又温柔的前戏,再露出直白又粗鄙的一面。
“你渴慕了我这些年,我现在竟完全不知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沙那多痛苦地皱起眉毛,庆幸身后的钢琴老师看不到这耻辱的表情。
惩罚我吧!我的无能,还有我令人羞愧的存在。在这世上我竟然不被任何一人需要,唯有在性爱当中才有人能全心全意地念着我一瞬,等他高潮之后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亚伦拨开沙那多颈后的长发,取下金色的衣钗,白色缎子随之落下。亚伦用手指继续剥落那些挂在身体曲线处的衣料,直至沙那多赤身裸体。
亚伦伸出干燥的舌尖舔沙那多的脊梁,一路向下,沿着蜜色的皮肤到了外人不可直视的地方,又到了友人不敢触碰的地方,最后到了情人才能撩逗的地方。沙那多健实的臀被两只手掐住,被捏的变了形状,暗红色的肉穴时隔将近二十年,再度被享有他初夜的男人直视着。那条舌头直直钻了进去。沙那多的腿根是颤抖的,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至忍耐到窒息,他才哽咽着徐徐叹了口气。
“你很漂亮,这些年你一定翻了很多用身体引诱别人堕落的罪,不论有意无意。”
亚伦的手突然从两腿之间向上握住了阴茎,让沙那多发出一声尖叫,“还有你的这儿,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没有勃起竟也有这么大。”
沙那多的身体任由亚伦玩弄。枯瘦细长的手指穿过了会阴处的金环,扯动着让沙那多差点跪倒在地。亚伦想通过揉、拧、掐来测量些什么,这具身体和多少人欢好过,能接受多少种体位,要受到何种程度的刺激才会哀叫求饶。
亚伦按住沙那多的脖颈,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弯下腰去。只是沙那多现在身形高大,亚伦只能亮出漆黑的皮鞋尖将床凳勾来,踩到上面去。
“老师,当年我也勾引你犯罪了么?”
“住口。”
亚伦脱裤子干了进来,沙那多咬住了嘴唇。他不甘,多年疑问没有得到答案,也许是让挑选的时机不对。现在的亚伦只想占据他的身体,想要给那些从没谋面过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看吧,他的初次由我品尝,不管他从你们那里学了些什么,终归还是要回来报答我的。
我会等他射了之后再问一遍。沙那多闷哼着。射精后的男人是最脆弱的,我要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钱,他都能像是给你精液一样毫不吝啬地肯给我。我和很多个人做过爱,这具身体并无贞操可言,因此即便老师沉默寡言地干我,我也不会感到受伤。可我内心又好不解,为何只渴望我的身体,却丝毫不怜爱我的灵魂。
沙那多的身体被操得不断晃动,银白的发丝仿如白瀑般流淌着。半天不硬的性器在他体内进出,感觉怪异极了。当他愉悦的时候,他会变成温柔的水,变成汽油,让男人在他体内感动到落泪,马力十足地一直抽插下去。
亚伦胡乱揉沙那多的头发,干得臀部“啪啪”作响。大约十来分钟之后就结束了,他拉着沙那多到床上,一边抚摸年轻的身体,一边撸动自己湿润的阴茎。
亚伦并不问沙那多“你舒服吗”。他又是自卑,又是羞于问出口。
“抱歉……”亚伦说,脸上出现儒雅的笑容:“能得到你我太兴奋了,刚才是我太心急了。”
“嗯。”
沙那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伸出手臂,随便在唱片机上安了一首曲子,是欢快的夏季舞曲。
“吧吧呀……吧啦啦吧吧吧吧呀……”
沙那多任由老师将自己的腿摆成不雅的姿势好抚弄阴茎和会阴上的小饰物。老师似乎执着地想让他硬起来。这是老师的小把戏,用来测试他是否服从。那枚在演讲开始前恰好送货到的钥匙、握着阴茎不肯放开的手、廉价的糖。含了十几年,蛀了沙那多的牙,令他半夜神经痛。
服从并不令他感到羞愧,可欺骗与愚弄会。沙那多闭眼哼着歌,哪怕脑海里想一些色情的景象,下面也并硬不起来。
“沙那多,你还记得我们重逢那夜站在我左边的学生吗,留胡须那个,和你同有平原血统。”
“不太记得了……吧吧呀……”
“他对你很感兴趣。我听说你的伴侣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未来的事了。
沙那多停下哼歌,睁开眼在心中回味了一遍亚伦的话。
“他跟随我,因此你也能跟我在一起。”
“你希望我跟我毫不了解的你的学生结婚,这样以便你与我上床。那为何不直接找几个符合你口味的学生呢?”
沙那多转念一想,他的确就是亚伦的学生。他明白以亚伦的身份,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学生结婚是有碍名誉的。
“因为我已五十三了,陪伴不了你许久。”
沙那多屈辱地咬住下唇,恨不得下一秒就破口大骂。直到忍至窒息,愤怒化作一声虚伪的呻吟。
沙那多恨不得翻身举起床头的唱片机将钢琴老师的头砸烂。
他竟以为我如此好糊弄,不,他知道我绝不信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费脑筋想个一个更高明得当的理由。我真想现在起身就走。可恶,可恶! 我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和焰一郎将这男人的卑劣透彻地贬低一番。
一想到这个,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变得委屈。
可焰一郎并不会同情我,甚至会觉得我自讨苦吃。他听说我和亚伦上床,一定在内心里嘲讽我廉价。
可我在来之前就想清楚了。听到蔑视我的人为我送上掌声,我就厌恶自己,那些巴掌简直像是扇在我的自尊上。我活该被惩罚……
沙那多转过身去,腰从男人手下溜走,眼泪流进枕头里。他希望泪液快快干,被人睡几次这种丢人的事隔夜就能忘记,可被人看见脆弱的耻辱,哪怕是跳进星海也洗不掉。
“老师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沙那多祈祷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鼻音。
“你怎么了?”
褐色的胸膛起伏着。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打喷嚏。”
“沙那多……”
“老师,当年是我勾引了你?”
年少无知的时候被人性侵了,还抱有爱恋的幻想。为了这个时隔多年无关紧要的答案,竟然被勃起不能的老男人睡。这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听到了都要大笑着把手拍烂。他还要把这一切当作奇闻逸事当作谈资,发自肺腑地感叹:这是多么寂寞缺爱的人啊!好可怜!
“沙那多,你曾经是个很招人怜爱的男孩……”
沙那多拨开老师的手。他的发丝蓬松浓密,都被老师摸得发油了。又一句冠冕堂皇的虚伪谎言,让他差点吐在这床上。
恐怕我从下面吃进去的男人的精液,会从上面的嘴里吐出来,我的体内一定被男人操通了。沙那多滑稽地想。
“沙那多,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是一个贫穷的人,而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很富有……”
荒唐!
沙那多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唱片机,手已放了上去。他赶紧安抚自己冷静,不断地按向下一首。
“我当时只是想得到关注,并不非得是你,换谁都行……”
你教我如何口交,你在湿冷的床上干我,你让我不要告诉管家和仆人,你把我放在漂亮的钢琴上,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不会把我抛下……你看着我你痴迷我你渴望我……从那以后,性便是爱,爱便是性。
“沙那多,我们那时候产生了某种感情。哪怕……哪怕是我伤害了你。我知道的。你要我跟你道歉吗?我肯定彻底地伤害了你……我这些年不常想起你,并非是我薄情,而是我心底里泛怯懦,我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让我补偿你吧,你要钱吗,我现在变得有钱了。你要我陪伴,我就把接下来的出行都推掉,我们在田园郡住一段时间,你会改变对我的印象。见到你的那一瞬起,我的脑子里就都是过去照顾你的日子,比起和你道歉,我更恐惧和你做别。哪怕、哪怕你只是在我周围生活,或是你不愿原谅我,能不能偶尔写信给我……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上上千字。木已成舟,我深知我道歉也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我说只是我忏悔就能抚平你的那些伤痕,那就太虚伪了……”
每一个字都继续羞辱着沙那多。他被人干着的时候叫过婊子和母狗,都不及亚伦人面兽心承认罪行来得耻辱。
“看来你也想得很明白,可即便如此我也许更想听你道歉……”
“沙那多,我以为我俩已赤裸相见过,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别边比较着我阴茎比你大,边这种话。沙那多憎恨地想。你在看着我,却完全看不见我。我在你眼里,仅是赤裸的人体罢了。
“那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什么机会,让我变成渴求你的关注的听话傀儡的机会?恨不得要将我的人性榨到一滴不剩。明明是穷酸单身汉的时候都上过有钱人家的缺爱男孩了,怎么还这么贪得无厌!”
沙那多半笑不笑地说,余光里亚伦的眼睛瞪大了。
“说你虚伪也难以刺痛你一分一毫,反倒像是赞扬。对于你这种人来说,虚伪反倒是在这个世界上赖以求生的爪牙。在我看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贫瘠。住进了我小时候那宫殿一般的豪宅里,有一群愚钝的学生拍你的马屁,五十来岁了还在年轻人身上泄欲。可老师的内心空空如也……仿佛不曾真正活过……”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我来到这里,没在老师这里找到被爱的答案,不……”沙那多笑了,“和老师无关,我只是想找到自己被爱过的证据,但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沙那多的眼睛烁烁发光,浮着一层泪膜。这一刻他内心洋溢着兴奋,丝毫不羞于让眼泪滚下了。
“老师,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老师教我钢琴,教我做爱,教我被骗,还教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我真正地活着。我的羞愧、我的不堪、我的寂寞,我被老师榨取的一切,都是我活着的证明!”
沙那多笑着展开双臂,暂停了音乐,将被单盖在亚伦身上,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别急着走,沙那多。你误会了我!”
“误会?人一生注定被误解。”沙那多向正狼狈地爬起身的老师飞吻,说:”请原谅我不想做后戏就唐突离开,以后想和我做爱,可以写信给我。但请先精进下技术,下次最起码得让我高潮才行。”
“你要去哪?”
沙那多已将繁杂的白色礼服重新穿好,理顺鬓角的头发。衣钗斜斜从发间探出。
“我晚点还约了人去咖啡厅,确切地说,是跨回我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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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写作总结

当我开始写2021年度总结的时候,距离这一年结束还有两个小时。而我像这一年中大多数时间打开文档一样,下班之后寡言又麻木,面对着空窗,大脑也空空的。

这是全职工作外加兼职写文的一年,每一个写下的故事中都伴随着淡淡的焦虑。担心生命力、热情和想象力都被工作榨走,文字变得无力苍白。每天夜里,不落笔就觉得愧对青春;落笔又觉得发力,文字精炼不成语句。

在疲惫与自我怀疑之中,写了一些非常能体验作者生命阶段性的故事。在这之前,我观察许多喜欢的写手度过这一时期,有些人没有渡劫成功,从此不再写作了;有些人经过这个阶段,作品绽放出一种酝酿之后的魅力。我过去没设想过自己将目睹自己经历这些的一天。待几年之后再看这些幼稚又旧的故事,我猜那些最无力疲倦的文字恰好映射出最有生命力最炙热的年龄。

2021年写作的主题,都聚焦在现代人泛性的孤独与自恋当中。自我认为,越是暴露在信息的洪流之中,便越茫然,越孤独,越焦虑。幸运的是,很小的时候就读了一位日本作家的书,创作内核大多关于在人生的迷茫中寻找乐趣。因此我才得以在杂乱的信息中较为平静地处置自身。这一年来,我过于心切又直白地在下笔时输出了对世事的一些理解,即便尚未参透成熟,我却已经能断定这些理解有多肤浅与聒噪。却还是如此乐此不疲地诉说着,但愿能给人性的孤独与寂寞寻找一个出口。

人要是如海上舟子般漂泊不定着,哪怕从别人口中能听到“我也曾像你一样衣衫被海浪打湿如此狼狈不堪”,也是莫大慰藉。

接下来,就非常自恋地,给自己今年的文点评一番吧:

首先是,本年度最新尝试。犹豫了一下,还是《性病如此》。第一次写梦向的文,原本以为不会让许多人感兴趣,但荣幸的是渐渐积累了些赏识。自私的我将一些情绪带入了写作当中,以及对于水晶公这个npc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狂热。提笔的动机,单纯是想写一个让平凡、中庸、私欲的大多数获得挚爱,因此人生变得独一无二的故事。想通过这个故事的时候,和人性中那个下流又有些低俗的自我和解,安抚这一块被道德唾弃的灵魂。

最黄的当数性转系列,奥尔什方性转已经完成,爱梅特性转因为没人催所以卡住了。真的写得很爽,有把内心的欲火消解出去。甚快哉!

比较正剧向的,应该是《太阳与安戈拉》,少见的清水文。懵懂无垢的少年,爱、奉献与牺牲,有的人经历风尘就化作尘,有的人却成为风,无拘无束,无处寻迹,又无处不在。美好的,都在文字里。丑陋与世俗鸡毛蒜皮却在现实中,文字中的恶都是那么浓墨重彩有富有美感。写到这里的时候,太疲惫了……不知该落笔什么,总之毛遂自荐,大家感兴趣都去看看吧!

用最后的体力,期待一下2022年。

首先,希望能增加文字量,少些偷懒,再逼自己一把。现在是带着沙袋跑步,未来卸下的时候就能身轻如燕。先立一个20万字小目标吧。

其次,想要尝试新的题材。以前写文,耐不住寂寞,不愿写些细水长流的,只想写官能、激烈的。脑子里有几个很中意的梗,过往缺乏耐心,2022想落在笔下,拿出来见人。

最后,想多多寻找机会与读者交流。大家夸奖我、赏识我,我难免不沾沾自喜,小小虚荣一番。不夸奖我,跟我讲故事如何、角色如何、情感如何,我更感激感动。文字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看完观感不同,这才是镜面上泛起人性的涟漪。我虽然不怎么懂美学,却本能地渴望美,有一种欲望想传达美给阅读的人,让美与孤独带来愉悦。

写到这里,2021年最后的mental energy也耗尽了,愿诸位平安喜乐。明年再见。

粗略统计:

2021 共完成了22故事。

粗略估计大约16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