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牢笼

他们共同坚守着一个秘密,一个能给他们全家人带来面包和噩梦的秘密。
侥幸的是,这几年来人们已经不做噩梦了。战争带来的恐惧无法在睡梦的虚无中被排解,积压成了现实中的病。不光是噩梦,连美梦也一并消失了,只剩下殚精竭虑与昏睡不醒。
他们是罪魁祸首,但没人敢在教堂的忏悔室里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凡能在世界大战期间换一口温饱,所有人都愿意继续犯罪。
况且,他们的秘密是非人的存在。秘密六英尺来高,大多数时间盘踞于地,让在关押他的器皿外的看守们多年以来不知全貌。与人相似的苍白肉体极度精瘦,那儿长得也和男人一样。有这一张不符合主流美学的英俊的脸,这是祂唯一能够引起人类共情的地方。

只要不把祂当成人看待,他们就能继续实施恶行。为了贬低祂的神格,于是掠夺祂的法器,让祂十几年来衣不遮体。听取了一个来路神秘的墨镜男子的献言,将其与神域断绝,看祂如同脱水的花日渐枯萎。上个礼拜,老板的儿子打死了祂的信使,他们将鸟的尸体烧烤后分着吃了,那里面来自祂的屈辱的滋味尤为诱人。

最老的伙计看守了祂十二年,新来的也有三年了。他们承接老板的命令,老板叫他们恐吓祂,他们就用足以下地狱的肮脏字眼隔着玻璃诅咒冷漠的神明。祂似乎没有呼吸,他们说“当心你的胳膊,我迟早将它砍下来”。祂目空一切,他们说“别嚣张太久,当心老子干爆你的小嘴”。祂神游于宇宙万物之中,他们说“看那身子,他是梦神?春梦之神!”

他们带着淫邪的思想入睡,这悲伤的消息在梦的领域中四散传开。祂狡黠的家臣躲在噩梦中窃喜,人类就在梦中被怪物追逐。它们快活地想着,傲慢无情的梦君也有不得不在尘世行走的一天,要以神性对人性打磨。也有梦魇逃到了国度外,担心着喜怒无常的君王突有一日重回疆土,降罪于渺小的造物身上。还有胆大妄为的,带着迷人微笑行走在人世间。他是梦君最伟大的作品,却仍抱有小小遗憾,于是,他在人类身上寻找着……

梦君的肉身被困于英国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近几个月来,精神越发不能飘向远方。祂时常回想起在无垠的时间与空间中,与渡鸦伙伴的一些趣事。那是一个能够包容祂怪脾气的机灵生物,祂愿意再花上一段时间为这位伙伴缅怀。毕竟,人类的百年不过是梦君的一阵恍然。

祂的神游偶尔会被地下室门开合的声音打断,起初,祂还会期待发现几处看守的纰漏,寻找逃跑的机会。后来,祂也便安逸于此了,沉浸在对于人类淡淡的失望与愤怒中。祂看到一个失控的父亲和一个懦弱的儿子,看到一个追逐名利与金钱的女人,来来回回一些粗鲁的男人。他们会在祂面前解下裤子,然后撸动性器,将体液射在玻璃上,并幻想液体真实落在神的脸上的样子。

梦君想,等到重获自由的那日,祂可能要剥夺全人类的春梦。虽然,这必将招致欲望的不满,祂的弟弟有一点令祂佩服的特质,身为宇宙之中法则的有形化身,竟然能屈尊降贵与诸多污秽与瑕疵共处。祂又想起死亡的批判:少在你的梦幻宫殿里不食人间烟火地捏泥巴了!

梦君在儿子的眼神出现变化之前,就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的悸动。他会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阴暗之中观察祂。偶尔,他会画一幅祂的肖像画,期待祂做出什么反应。他也极度反对看守们做出的亵渎至上存在的事,静默无声地擦干净玻璃。

梦君瞌上双眼休憩,以漠然婉拒年轻人的热情。在打死了鸟之后,年轻人不敢让父亲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打发了看守,在牢笼外抚摸家族的秘密。果一样唇,丝绸般的皮肤,雕塑般的臂膀。他祈求梦君的原谅,已被梦君的忽视折磨得发狂了。

“你能听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吗!”

“我只想要个朋友……最起码,我想要一个和朋友在一起的梦。父亲囚禁了你,这也许是个错误。我们都太痛苦了。”

后来,他将梦君看作一个绝不会泄露秘密的倾吐对象,说起和一个园丁的事情。他羞怯地说,偶尔在亲热的时候,会想起梦的模样。

“没有人能比你更完美,沙男。看见你之后,我就不再做梦了。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因为我想象不出比你更美好的存在了……”

但愿他不会将这写进日记或散文里,否则那将会出现在卢西恩的收藏中。梦君的精神又游走了,想那有潺潺流水和草地的绿色国度,想祂性格各异的子民们,想那些这些年来不知由谁照顾的梦境生物……

人的二氧化硅造物上倒映着祂扭曲的面孔。那个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愤怒的君王,黑色的长袍尾燃烧着奇异的火焰。等到祂重获自由那日,祂的阴影将如同黑夜一般横扫大地。

而在这之前,祂将沉默等待着,思考一个困难又漫长的问题:该如何与复杂的人性共处。

少年在梦眼前逐渐老去,变成憎恨着时间与死亡的病人。看守们也更换了四五代,他们用上了热兵器,每个人都要在被告知这个秘密的时候惊异于祂的存在,从惊恐到好奇,从好奇到贪婪,从贪婪到亵渎。

而梦仍旧沉默,沉默是祂给予人类的牢笼……

fin

One last kiss

光之战士对于巨龙首长官室的印象,总是脱离不了苦涩的柑橘味。新鲜水果在山麓地带是极为稀缺的资源,碰上大雪连绵掩盖商道的年份,一颗柑橘的价格堪比上等纯度的煤炭。奥尔什方的军饷中,就包含着星月的第三周领取两颗柑橘。第一次见到奥尔什方的时候,他一边说着支援摩杜纳物资的事宜,一边婆娑着柑橘。直到粗糙指尖的热力浸透冰冻的果皮,他将堪称珍贵的补给左右掰开,分给光之战士一半。

光之战士恐怕是已经不记得当初是如何不假思索地就把橘子瓣丢进嘴里。毕竟,这在乌尔达哈,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熟透的橘子也会因为卖相不佳被丢进下水沟。

他不舍得吃,抚摸着上面的白筋,直至奥尔什方提醒他:“享用吧,我的朋友。这里不比家乡,但如果你想念它的滋味,我会再搞点过来。”

“我没那意思……”

汁水哪有笑容甜蜜,让人还想再看一次。他仔细地看过奥尔什方的眼与嘴唇,和一些藏在嘴角阴影里的从他记忆中消失的笑纹。

“有关物资的事我会再向家主请示,就放心吧,今晚就在这睡个好觉……”

奥尔什方误以为光之战士脸上的迟疑,是因窘迫而起。他最后将柑橘皮中的汁水当作香氛一样挤入空气中,就像记忆里那样,为雪国寒冷沉闷的室内增添了一点活跃的气氛。

又是那股苦涩的气味。
光之战士没有想象中惧怕,这就像是人沿着自己在雪地里踏过的脚印前进,不费吹灰之力。他仍然忐忑,心里揣着太多秘密。他早已知道了那些龙与异端者的关系,龙诗战争的真相。他早已看透了教皇眼神背后的阴谋一样。唯有一件事扔捉摸不定,他是为了这个人专程来的。他不再是那个心中装满哀伤和挫败而不能自已的毛头小子了,这个年轻战士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沧桑灵魂……

“挚友,我还有公文没处理完……不愧是光之战士,到了深夜也不觉得疲劳,如此热情……”
奥尔什方编织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床沿,裤带也被扯开了,光之战士在他两腿之间蹲下去。那一身盔甲蹲着很费力,臀腿上的肌肉勒得紧紧,火光在饱满的身体曲线上跳动。
“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感谢夜里床褥上的温暖。本以为是你特意叮嘱了仆人,没想到竟是奥尔什方老爷亲自上阵……”
“是那些愚钝的家伙,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说的没错,奥尔什方,我们俩都累得够呛,不妨好好享受吧。”
“挚友,”奥尔什方被隔着皮裤揉捏,两膝下意识地合拢。他用那带着柑橘味的指尖搓了搓冻红的鼻子,兴奋又羞涩道:“皇城太民风闭塞……我从前不知道原来艾欧泽亚的朋友都如此热情。这太让我惊……惊喜了!”
是此时此刻吗?光之战士在奥尔什方的蓝色双眼中寻找爱意。深夜的疲惫与热烈的情欲令奥尔什方眼白上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的呼吸粗糙,下体也在光之战士手中越变越硬了。
“光之战士,不,光——都这时候了,不能继续这么生分地称呼你。我过去都不敢幻想和你做这种事……”
光之战士剥光奥尔什方,为了他含进去。
“嘶……更别提这种事了!”奥尔什方两腿发抖,仰起脖颈,在光之战士口中跳动了两下。风月书刊在皇城是被禁止的,过去他只敢让那些下流的画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在脑海里,唯恐它玷污了自己的骑士精神。如今它变成了光之战士红润的嘴唇,变成那围着怒涨的龟头打转的舌头。
“那可真抱歉……因为我个人的生理需求,玷污了与奥尔什方阁下冰晶般纯洁的友谊。”
光之战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深吞下去,头顶传来一声软绵的叹息。奥尔什方两颊浮现红晕,喉咙翻滚着,被光之战士弄得五迷三道。奥尔什方在这上的愚钝同他在军事上的深谋远虑背道而驰,光之战士稍紧一点,这个年轻有为的长官就要缴械投降。
光之战士除了要一个吻,什么都敢想。只要他想,就能让奥尔什方顶进他的食道,或是换一种方式,顶进肉穴,干到令脚趾抽筋的深度,甚至干到肚脐的深度。
他怕得到一个没有感情的吻,可他没有放弃希望,就算理智被蹂躏到支离破碎,仍愿等待那个吻出现。那是他没来得及向奥尔什方兑现的东西。

奥尔什方的双腿紧绷起丝状的肌肉纤维,光之战士摸上去,指尖追逐着随腿而下的汗珠。他没想象中那么壮硕,精瘦,修长,深呼吸时肋骨在侧面凹陷,是这片贫瘠的土地没能养育他。光之战士便打算好好补偿他,他骑到奥尔什方腿上去,精灵这么高,叫他两脚悬空,靠蹭臀扭动着。

是什么这么柔软,在大腿上扫动着。还没感受清楚,那肉物已经硬涨起来……
奥尔什方终于抛弃了骑士精神,揉捏起光之战士的皮肤。他这样像个土匪般肆意地搜刮过任何人,狂乱地吸咬着,所到之处留下粗莽的吻痕,腰朝上顶,让光之战士趴在他肩头喘息。
他俩跌在地上,奥尔什方这下一句热情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了,狼狈地道歉。他的性欲如此强硬却幼稚,让他抛弃了自己花了近一个小时用炭火烘烤热的客床,抛弃了结满麦穗冰纹的窗子,也因缺乏想象力所以没有在庄严肃穆的办公长桌上交欢的情结,他们只是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像两个被发情期支配的野生动物一般,一个压着另一个人交合。
光之战士心里有一份清单,要奥尔什方吻他的手指脚趾,然后打对号,充满疼爱地为他口交再略带粗暴地干进来,然后打对号,舔他腋窝下的汗,一一划去,把一个人的遗憾补完成一段爱恋。乃至于面对一个不爱他的人,光之战士对于让他用自己泄欲也心满意足。
这是一段奇缘开始的头几天,而后会演化成不可言说的魔药反应,湮灭成遗憾和泪水,滴在他身上留下烫伤。光之战士被干得声音断断续续,后穴火辣,仍毫不动摇地想,他会寻找到那时刻,他要守护住那个曾被他忽视的瞬间里奥尔什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焰光,他只是不断向十二神祈祷着,请别距离分别的时刻太近。
在这之前,他会一刻不停地心怀感激地倒数着。
到了凌晨,燃烧一晚的炭火近乎熄灭了。光之战士感到暖意离开了脊背,奥尔什方起床,在清晨的寂静中沉默地穿上银甲。奥尔什方没有留恋地撩动他的前发,仅仅是礼貌地没惊扰他的假寐。光之战士倒数着奥尔什方距离门的脚步,期待着他能开口询问下一次。
可他就这样离去了。
布满皱褶的床单冰冷汗湿,一如往常光之战士疲倦地醒来的时候。一阵随门缝扫入的雪粉将思绪送向白茫茫的世界……

他在天穹街的房子还空置着。几次三番地仍没能拒绝了艾默里克的好意,被主人忽视的白色小楼坚定地屹立在风雪当中,自庭院至外墙爬满白霜。这原本是在龙诗战争中被战火毁灭的地方,残垣断壁被修复,人心的伤痛也随着记忆中的镜像逐渐模糊变得麻木。
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广场上的英雄塑像,那人换了一种形式仍守护他,可他没有勇气在那空荡的大宅里过夜。他总能梦到那个灵魂孤独地在广场上游荡,找不到他的家门。第三个月,管家见主人迟迟不现身,溜去云雾街喝酒,导致家里进贼,华美楼梯栏杆上的铜福尔唐玫瑰被扣去了。
光之战士远在萨维奈听到这消息,心痛许久。
如今他回到凋敝的宅院,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用手指拨弄床头柜上的机械装置摆动起来,迫不及待地闭上眼。机械运转的声音带他回到故事的高潮处,他要继续寻找那场旧梦。

“你喝得有些醉了,大功臣。”
奥尔什方夺下他手中的酒杯。这要不是福尔唐府的宴会,换做私下里,奥尔什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灌醉。
光之战士抚摸到胸口的丝巾,又摸到被腹部微微撑起的绒面大衣。他逐渐回想起来,这是庆祝阿尔菲诺少爷与塔塔露重获无罪身份的宴会。
他低头看酒杯,已经见底了,还有一颗泡熟的橄榄沉在里面。奥尔什方身穿朴素的礼服。光之战士心想,他不在家主身边邀功,在这做些什么?
“这里的气氛太热烈,让我觉得头晕。”
他想起那时候还不习惯和伊修加德人一起舔盐巴,还有散发着甜味的烈酒。他在挂着历代贵族肖像的回廊上吐了,奥尔什方扶着他,一走一鞠躬。
“我也不习惯这种社交场合。”
奥尔什方言不由衷,仍贴心地架着光之战士的肋下向宴会厅外走去。冷风拂面,便会想起他与奥尔什方的过往,几次深夜战术会议,几道一同留下的伤疤,几次缺乏谋略的对局。
他又看向奥尔什方的蓝色眼睛,热情、真挚、心无杂念,和那晚一样,暧昧的感情又隐藏进月在笑纹里留下的阴影。光遗憾那场粗糙的性只烙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有关奥尔什方的一切,就像是一本摊开在他面前的书,随灵巧手指翻开到第几页。光被允许幻想些节外生枝的剧情,意淫些不存在的野史,可悲伤的结局早已注定,黑纸白字地印在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留给他改写结局的空白。
光之战士知道前庭的马车将把他接回冰冷的客舍,道路的颠簸会让他再吐一次,粗心的车夫任由他仄倒在寒风里,然后他会发高烧,在虚弱中迎战异端者入侵皇城。他还知道自己哪都不想去,就让他在奥尔什方身旁沉默地驻守,任由对方一个试探的眼神,又或者是一片雪花、一声远方的龙啸打开话题。
他们俩只是走,直到露天回廊的尽头,光有些心灰意冷,突然,奥尔什方突然笑起来:“不知不觉怎么到这了,我刚被接进福尔唐府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他指着一间朴素的小屋,虚掩的房门内装着奥尔什方充满隐忍与羞怯的童年。光之战士随他走进去,里面是一张半大的床,墙角立着少年尺寸的剑。空气里浮着细腻的灰,似乎从他离开那日起,里面的陈设就没再被改变过。
光之战士用手指抹去书桌上的尘,那上面有少年无心阅读时潦草刻下的印记。桌角放着一本《论骑士精神》与一本哈罗妮神言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留有稚嫩字迹——本书属于屠龙之王奥尔什方·福尔唐公爵。奥尔什方的手迅速地从光之战士的腋下潜入,将那本书扣上。
“这太令人羞耻了!”
“我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让奥尔什方阁下感到羞耻……”

“有很多啊……现在就有……”
他听见奥尔什方的砰砰心跳,奥尔什方按住他的肩头,鲁莽地将他转过身来,然后冒失地吻住他的嘴唇。
光之战士被撞得鼻梁酸痛,还没来得及惊喜,两眼就冒出泪花,一吻结束,幸福地看到奥尔什方也是同样。
“为什么要吻我?”

“啊?”

“为什么?我知道你第一次就听清了。”
“真叫我难以启齿……嘲笑我的卑鄙吧,挚友。我的确早就想这么做了……当我看到你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眼见你享受他们的夸赞,被淑女们盯着看,我多想证明我是来到你身边最近的那个。”
光之战士又吻上去。心焦了整晚,这也许不足以给奥尔什方回应。如果不够,他就环住他的脖颈,再坐在桌上把两腿环在他的腰上。光之战士配合奥尔什方脱下了外套,一点顺从就让人痴心妄想起来,奥尔什方便撕扯他的衬衣。那张窄小的床,正合适人族男子躺进去,床褥里有一股乳臭未干的味道。光之战士立马就勃起了,这实在让人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将领巾撩来挡住自己的脸。
跳跃的烛光透过乳白色的纱,光之战士看到一个人影跨骑到他身上。吻他的喉结,让他痒的想笑;捏他的腰,让他忍不住想要挣扎;揉他的臀,让他紧张,他贪心又怕痛。
奥尔什方似乎提前学了这个,出乎意料温柔地挺进来,不像上次一样只顾着操干发泄。光之战士撩起领巾,偷偷观察奥尔什方的表情。奥尔什方眉头紧皱,一如既往地两颊坨红,嘴唇湿润。该说一如既往吗?光之战士分明是个偷看了未来的作弊者……可他还是忍不住就要问:我里面舒服吗?你喜欢吗?你能忍心离开我吗?
这是他梦寐以求地一刻,是他千万次想要弥补给奥尔什方的一晚,于是他不咄咄逼人,把手伸下去套弄着奥尔什方不忍心全部插入的部分,说“再深点也可以”、“哪里我都喜欢”、“你可以告诉他们谁是离我最近的人了。”
奥尔什方自私地不想告诉任何人,找到了光的敏感点,就抛弃了绅士风度,挺着腰在上面来回磨蹭。精液在抽插的过程中从穴口不断地被挤出来。

光之战士哽咽着,被强烈的失禁感折磨着:“怎么比之前还……”

“之前……”

一瞬之间,他想起充满柑橘味的苦涩手指。

“别往心里去,我被干得胡言乱语了……”

奥尔什方一边高潮,一边忍不住骂脏话。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隐忍如此之久,还要怪光之战士在床上贴心又熟练。毕竟许多行为是洁身自好的教徒一时之间难以消化的。奥尔什方消化得很快,两次射精之后,他操完了他的屁股,还要操他的腿缝,他的腰,他的嘴。
光之战士得意地骑在奥尔什方身上套弄着他,又忍不住审讯起来,这占有欲是从哪一个眼神开始的,是如何在夜里幻想的,为何还不把幻想一一付诸于行动。
这一夜,奥尔什方年轻时住过的塔头狭小的窗户上接满冰花,一张模糊的面孔在后面晃动着,赭石是颤抖的浓密双眉,靛蓝是湿漉漉的含情双眼,肉红是呻吟起来不能自已的嘴唇。绣有独角兽的猩红窗帘抖动着,雪白浑圆的臀部从幕布后探出来,被操弄得一阵阵紧绷抖动。异国的英雄和贵族的私生子在此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恨不得变成一个。抛弃禁忌或希望等沉重的议题,融为湿粘浑沌的一体。
他俩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趁没人发现离开小屋。光之战士揪住奥尔什方凌乱的领巾问:“以后还想要吗?”
奥尔什方的眼神抖动起来,不知是兴奋还是犹豫。
“我骑着陆行鸟路过巨龙首,心情好时能送货上门也说不定。”
奥尔什方点了点头,只剩下兴奋了。
“我的示好可不是免费的,奥尔什方。我最佩服的就是骑士的承诺,那么你就宣誓会陪伴在我左右战斗吧,发誓你永远都会。”

别被感情弄昏头脑。
这句话桑克瑞德时常告诫周围人,光从没放在心里,直至他第三次没能按时完成委托。跟他订了两箱装备的拉拉菲尔看在光之战士的名头上,仍足数付给了他钱,递给他的金币上沾着象征紧张踌躇的汗水,叫他也跟着愧疚起来。
塔塔露今日喊他去量洗衣服的尺寸,上次做的旅行者套装她并不满意,说腰上版型松垮。
“最近怎么没好好吃饭呀,大英雄。”
“忙些事情。”
“什么事呀,桑克瑞德悄悄告诉我,还不许我出卖他,说你在谈恋爱,那对方是什么人呢?”
“他没告诉你?”
“他说他跟踪你,可你大多时间在家里睡觉。睡觉能减肥的话,那我也想试试。”
“梦中人,和我谈恋爱的是梦中人。”

“从那之后好久,虽然你什么都不说,大家都担心着你。我也觉得他是多么温柔的人,回忆起来就感到惋惜。看到你又开始了新的关系,我们就放心了……”
他在金蝶游乐场输光身上所有的钱,仍笑容满面,因为他想起那个人笨拙地捻着手中的牌不知该下哪张,最后竟举起一张问:“这上画的是什么?”
“叶小妖,一种生长在水源处的魔物。”
“伊修加德没有,我没见过……”
“你这样可赢不了,奥尔什方。”
“挚友的牌技了得,我甘拜下风了……”
作为失败者的惩罚,他钻出行军帐篷,脱光了衣服到雪地里狂奔,再惨叫着冲到篝火旁边。他的身体,由光用同样赤裸的身体暖。
一开始,光享受着来自奥尔什方一次又一次的粗糙的表白,奥尔什方有时激动地说完,有时才开口就被光吻住。奥尔什方从不起疑,单纯地为两情相悦而止不住笑。光有时甚至不需要等奥尔什方开口,他脱了上衣,斜倚在长官椅上、虚掩的卧室门框上、散发着霉味儿的狭窄祷告间里,奥尔什方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手不知道搁在光的胸脯上还是臀上。
奥尔什方就是这样,每次都情窦初开,每次都郑重告白。光是捕食者,他是山羊;光是剧作家,他是弄臣。唯独有一点,令光每每想起都哑然失笑,奥尔什方似乎越发熟练了,他懂边干边耳鬓厮磨,玩起九浅一深,还要光求饶,不知何时起,都哽咽着不能自已。
过完的遗憾一一被圆满,内心虽然温暖美妙,只可惜共处的时光如此短暂。光之战士几次和奥尔什方抵着额头睡去,却只能独自在冰冷床上醒来,窗外是新雪降落在街道清朗的天穹街上。
床头的独角兽铜雕沉默守护在在雪的微光下,光之战士抚摸上去,那匹灵兽似乎温顺地依靠在他掌下任由婆娑。
从窗向外望去,雪吞没了一切,奥尔什方的纪念英雄像已不在那里。光之战士难过地想,他一定是对这世间充满留恋,而到银白的天地间走动了。

光想沉迷地在过去寻找奥尔什方,一次次地找到他。

他深知那个属于他的、永不落寞的雪原上的士兵已离去了,长眠在能够瞭望他终身守护的领土的山崖上。可那个奥尔什方,那个无法用任何魔科学原理解答,活在他恋旧的睡梦里,每晚在梦中相拥的奥尔什方,散发的每一寸光芒都在引诱着光去篡改故事的结局……

而遗憾向他心中每一道泪淌出的沟壑蔓延,起初他不奢求什么,只想印证奥尔什方对他的爱,或是奢求一些不曾获得的温存。如今想和他一起住天穹街的房子,想跟他去复兴的宝杖大街的档口吃热乎早餐,想带他去拜访恤孤院的孩子,想让他亲耳听自己向孩子们讲龙诗战争中的奇迹战役。

他向对结局一无所知的奥尔什方倾吐这些梦想的时候,奥尔什方目光闪烁,有一次正在事后,感动地流下泪来。奥尔什方说话从不客套,每句都发自肺腑,有些事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干脆就将迟疑藏进眼睛里。光猜测奥尔什方一定是在疑惑,为何出色的战士会在战争还没平息之前就开始幻想安逸的生活,是否是退却厌战了,是否被多余的感情扰乱心智。
奥尔什方总不能流畅地想下去,就掉进第二段性爱里,在欢愉中一次次背叛哈罗妮的教条。这是一定要被十二神降下惩罚,于是在光之战士开始倒数之前,结尾已悄然而至。他怀揣着期待睡去,却在洒满夕阳金黄的教堂中醒来。
光之战士冒出一身冷汗,环顾四周——向他真诚宣誓过的正扶剑站在金光当中。
“你醒了,该出发了,我的挚友。”
“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天……我奉劝你离开这,奥尔什方。”

光之战士面临着他已苦思了上千个日夜的难题。
“这是我不能回避的,况且,我的朋友,等在你前方的战斗需要我的助力。”
“就快来临了,但应该还有一会儿时间,陪我坐坐吧,奥尔什方。”二人并肩坐在陈旧的木质长椅上,不久之后,这片受神庇护的忏悔地将被虚假信使的长枪摧毁。“我无法向你倾诉自己隐瞒了什么……我记不得这是我的第十几次还是第几十次回溯……我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恐惧倒数被迫与你告别的日子。在我的时间里,已有什么悄然改变了,朋友的记忆,还有周遭的花草树木之类的,那是你在我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我都明白,你不必解释……”奥尔什方紧捏着光之战士的手,体温被盔甲阻绝了,只有压力挤压着手。光不忍失去那力量。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场梦……你是艾欧泽亚的英雄,我没敢指望你能向我坦诚内心所有的秘密,所以我只是等着那种朦胧的感觉袭来,一些似乎是我与你亲密的记忆一次次覆盖我……”奥尔什方苦涩地笑了,“请别愧疚,这对我而言是幸福的事。我所奢求的竟然一遍一遍地应验,挚友,你恐怕想象不到,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该早点告诉我……”倘若他早点知道,心又要摇摆不定了。
“你总是忧伤,我的挚友。我猜一定是过往的事伤害了你,但这忧伤因何而起,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以为只要你始终笑着走向我,事情就能一帆风顺,刚才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明白了……对不起,光,没想到伤害你的竟然是我,我的诺言……”

“我以为我掩饰地很好。该死……这是我不得不面对的抉择,我不该将你迁入其中……”
奥尔什方将光之战士拥入怀里:“想到我们的胜利,我就毫无恐惧了,不能继续陪伴你,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本可以有无尽的可能……你原本可以——”光之战士浑身颤抖着,纳尔札尔的巨大天平在他面前降下,一面承托尚还跳动的纯粹热烈的心,一面承托着人类幸存的未来。他的私欲是砝码,一磅一磅地,带来黑玫瑰、带来绝境、带来生灵涂炭……
“别将一个人的生死看作你的过错,挚友,这里是我的归处,我不比任何一个为战争而死的士兵或龙高贵,这千年来的纷争,就是通过燃烧牺牲者的血延续的,唯有孤儿寡母的泪才能将其浇灭。所以我不能狡猾地逃脱自己地命运,否则灵魂回归海德琳那日,我无言面对随我而战士兵。我只是想知道……我最终告诉你了吗?最初的我鼓起勇气了吗?”
“奥尔什方!足够了……与你共同存在过就足够了……”
“上次没找到机会告诉你,我也幻想过未来的事,我猜你去往这世界上更多的未知之地,就像你在风雪交家中走进这片山麓一样。我想不论发生不幸或幸福的事,总会有忠实的伙伴陪伴你前行。你的每一次跌倒,都有你付出的善意向你伸出援手。你的每一次心碎,都有萌生的希望为你照亮前程。一定是这样,他们将你保护完好,命运才能把你再次带向我,尽管这是你的再次,而是我的初次。想到这里,我就对未知的前程毫无恐惧,而是心怀感激。这一次,但愿这次我给了你答案……”
光之战士的意志从未如此薄弱过,甚至宁愿让两人从未相遇,来换取另一个属于奥尔什方的结局。他向奥尔什方请求着饶恕,奥尔什方握着他的手,始终沉默不语。
“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挚友,我的爱人。”
“不要道别,我相信总有那个千万分之一,在无尽的回溯与镜像里,我能守住你,然后我们守住这个世界……在那里我们不需要道别……”
“不论哪一种可能,我会一直陪伴着你。成为风雪,成为以太或是月光……”奥尔什方笑着说:“拜托你再原谅我的莽撞任性吧,我们就要胜利了。星海抑或是来世,我们注定会再见的,到那时候,记得对我微笑吧!”
他们走在洒满金光的长廊里,脚步声是倒数,教廷动荡之前有新人在此宣誓成婚,地上还撒着纸折的玫瑰。

他们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天堂道路上接吻。那是最后的一个吻,同时发生的无数个吻,光之战士拉住奥尔什方逃跑的影像、击晕奥尔什方的影像、共同追入长廊的影像、含泪告别的影像纷纷展现在斑斓折射的光晕下,它们随尘埃逝去,只在伊修加德的寒冷里留下一个——教皇的亲卫已经发现了入侵者,将二人包围。奥尔什方竖起盾牌,挡在光之战士身前。

光之战士含着泪水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夜风捎来萨雷安的竖琴曲,月光洒满了窗户。




湖面如镜

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

伊修加德边境的无名乡村坐落着一百二十户人家,低矮的灰泥屋檐在风雪中紧挨在一起,仿佛受冻惊怕的耗牛。这里寒冷、食物匮乏,人只有在弥漫着牛粪味的扭曲巷子里穿行,才不会被刺骨的寒风侵袭。武器装备和燃料价格有城里的三倍高,渠道全被黑道势力笼络着,伊修加德新议院的传令官被再三拒之门外,哈罗妮的神力无法穿透覆盖此处的乌云。商会途径附近便自行绕路,而异乡的旅人走在街上,要提防流浪汉防寒毯下的暗刀。

光之战士此行受新议长之托,调查近来流传的有关新蛮神的谣言。他隐去身份,在城里游逛半日。今天是赶集日,街上摇曳着零星病弱枯瘦的人影,主干道上有一家打铁房,只能打造写基础的农具。镇上唯一的屠夫还兼职卖防寒用品,光之战士从他那买了两块打火石,他才肯指路。其他大多是将孩子拉到街上卖的。那些精灵族孩子营养不良,还不及成年拉拉菲尔高,细长的耳朵被冻得坏死,像是黑色的蔫玉米叶一样耷拉着。父母不停地将儿女向光之战士的斗篷下推搡,企图他们身上的贫穷凄惨撼动光之战士的善心。他们毫不在乎光之战士沧桑的外表和斗篷下神秘的金属摩擦声,哪怕孩子被买走做药引,只要能换到几日饱腹,他们都毫不在意。光之战士知道这些孩子的下场,女孩大多流入了乌尔达哈黑市,男孩被运到加雷马殖民省做苦工。

可他无力解救这些孩子,且不说值钱物都埋在野外的地穴里,眼下有更迫切的事。他只要想起那则传言,心里便又痛又痒,夜不能寐……但愿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他才不消被往事折磨。

光之战士已锁定了传言诞生的那家酒馆,半掩的朽木门扉在召唤着他。镇上只有这块儿热闹,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他甚至已经想象着半个月前,一个落魄流浪的冒险者浑身冰碴撞进酒馆,激动地讲述着他在不冻湖上的发现。那个优雅的银色幻影,仿若神一般的剑光,湖水结晶而生的独角兽。一个身穿耀眼盔甲的神秘骑士悬于湖心之上,那身精美的盔甲、皎洁的银剑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他举剑而立,向岸上的冒险者发出邀请:战胜他,向澄澈的湖水鉴证忠义。

光之战士真想立刻冲进去揪住那个散步传言的人,叫他为出口的狂言负责。可心里又在隐隐做痒,倘若那是真的,就让那骑士向世人揭露他的不忠不义吧……刀子般的烈风使他喉咙发紧,他得赶紧向店家讨一口酒。

光之战士才一落座,就有三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人端给光之战士一杯还冒着白沫的啤酒,这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的女暗黑骑士,身穿着四处劫掠来的三件装备。她带领着两个比她高大的男人,开门见山地说:“冒险者,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想必你也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是成为我们的敌人。”

“我来是顺道拜访好友的家乡,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那人嫌少提起这里的往事,光之战士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风捉语他在被接进福尔唐府前的生活。他的母亲的坟墓是一座依靠着老杨树的土包,因终未成眷属,不能冠以夫姓,所以没有立墓碑。光之战士在为坟头扫去积雪的时候,幻想在冰雪还未覆盖伊修加德的那人童年,早熟又坚毅的少年向亡母献花。

“别以为我这么好骗,一般的冒险者可镶不起这么贵的石头。”

光之战士婆娑着斗篷下的绝境宝剑,哼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赌博从别人手里赢来的。”

“你来到以后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武器不受冻,说明你习惯了在寒冷地带行动,而且随时做好了作战准备。你我都是收集战利品的人,我们的目的一致。”女暗黑骑士当着 光之战士将烈酒一饮而尽,杯子摔碎在地上:“去湖边的路不太平,有的是趁火打劫的强盗。你也不想折在去挑战蛮神的道上吧?”

“那不可能是蛮神。”

“哼,用你自己的双眼去见证吧。”

翌日,他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发。光之战士并不后悔加入的决定,女暗黑骑士的手下之一是当地老练的吟游诗人,摸清了这片雪原里所有的洞穴与地道。他们才出镇子不到十星里,就看到了死在路边的陆行鸟。诗人带领他们走了一条鲜有人知的密道。再从地面露头的时候,太阳已从松林的针尖头升起,光和雪和野生动物的足迹点缀大地。

诗人将长满灰毛的耳朵贴在地上,听到远方传来杂乱的跫音。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湖如银镜。他们抵达的时候,已有一个老者站在湖岸边,他是一个萨雷安神的信奉者,跪地祷告完毕,才和光之战士搭话:“你们来的是好时候,到了中午,岸上就像是斗兽场一样热闹。”

“昨天来挑战的有多少人?”

女暗黑骑士看上去是他的老熟人了,从行囊里拿出打包的热餐,买他的情报。老者放下萨雷安人的优雅,边生猛地咀嚼边说:

“百来个,没人能近他的身。”

“有没有看清他的招式?”

“噢……我似乎没表达清楚,他是不战而胜的。”老者笑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似乎活在一种矛盾的执念中,天生对血腥和暴力有隐匿的渴望,却想向世人证明自己是出于正义才屠戮生命的。帕雷莎,你找了一个了不得的帮手,你的眼里向来容不下比你更强的人,这可不像你。”

“我们只是结伴而来的,到地方就可以散伙了。那蛮神身上每一片银胄都是我的……”

“他在哪?”光之战士凝望着平静的湖面,这里宁静秀美,在极寒的冰原之上竟不凝固,雪粉被微风拂下,轻柔地融于湖水。他已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以太的力量……那是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熟悉却令他回忆不起的感觉。

“不迎接来客的时候,他在湖心深处休息。”老者揩干净嘴角,继续说:“好了,该我上场了。财团说我如果想继续获得研究赞助,必须多更新点情报。”

“我看你是不想多活两年了,老骨头。”

“呵呵,倘若他真是鉴证人心的蛮神,那我的胜算恐怕比你还多点,帕雷莎。”

老者脱去长袍,身体仍旧精干。他往全身涂抹了一层保温用的鲸脂,脱下鞋子赤脚往湖水深处走去。

光之战士的视线紧紧地粘着老者,目送他半身没入冰冷湖水,目送他展开双臂、浮在水面上向湖心划去。光之战士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攥紧了,雪原反射的刺眼的光令他淡蓝色的双眼刺痛,但他要亲眼见证一切。

老者引起的涟漪向湖心散去,湖上那么静,甚至没有寒鸦啼叫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你急什么?”

忽然,光之战士的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虽看不见,四下仍一片寂静,但冥冥之中他预感到有活物在深水之下睁开了双眼。有一种意识被激活了,他平静、冷漠、无上,正因如此让所有旁观的人感到恐惧。湖水像是鼓面上共振的沙子一般抖动起来,紧接着沸腾了,平原与树林都一同轰响。

老者浮在湖面的头颅被一阵阵白浪盖过。他随年迈,水性却很不错,眼看着就快到湖心了。显然,这段时间的调查与驻守没辜负他。

湖底的以太强烈地凝聚着,虽没漫及岸上的众人,但他们都忍不住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撼动着流泪了。泪水迅速凝结成了冰。

“他来了。”

铺天盖地的隆响突然回归寂静,远处的湖水中央已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渺小的银白人影。帕雷莎迅速掏出了望远镜,她压低声音惊呼:“老东西就快到他脚下了!”

“水中战斗并不占优势。”

“那老东西是萨雷安的贤人,他必然有准备。”

老者启动了悬浮装置,脱水而出,皮肤都被冻伤了,像虾皮一样红。和湖中骑士相比,他的身形看上去那么矮小,仿如朝圣的门徒。

银光一闪,骑士拔出了剑。那一瞬间,光之战士似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再去看老者,竟然已无声地消失在了水面上。光之战士与帕雷莎的团伙都摒住了呼吸,过了快一分钟,湖上才突然暴发出激烈的挣扎声。光之战士想冲出去,却被帕雷莎拦住去路。

“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者不论如何挣扎都似乎无法摆脱湖下无形的大手,仿佛内心隐藏着沉甸甸的恶,正在引他沉沦。而银白的骑士只是沉默伫立着。老者几经沉浮,最后一次破水换气,就再也没了动静。

湖面再次变得平静,光之战士已浑身冒出冷汗。他眯起眼睛,眼看骑士抬手,湖水便像是感受到了召唤一般结晶攀升。

“那才是他的完全形态……”

一匹高大的独角兽在骑士面前躬身行礼,他驾驭着它在湖面上驰骋,水晶般的冰蹄在湖面留下一道弧线,如同战神巡视他的疆场。骑士侧挂在高速奔跑的独角兽上,伸手下水打捞起一具绵软的身体,丢弃回岸上。

骑士每日面对近百个冒险者的挑战。他沉默地战胜,再将浑身湿透的丧家犬扔回岸上。

“你这回亲眼看清楚了。别说和这蛮神对战了,至今没人能近他的身。”

“这不是蛮神,他的气息与蛮神不同。”

“你挑战过蛮神?蛮神的以太都是什么气味的?”

光之战士直直地盯着银白的身影,“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大地回温之后,挑战者挨个现身了,他们一个个投身冰冷的湖水,直到四肢渐渐僵硬,被内心的罪恶拖入深水。晌午过后,岸上聚集着浑身湿透打着哆嗦的冒险者,他们一个个嘴唇青紫,皮肤上被风一扫便长满低温冻伤的红痕。骑士仍高傲伫立着,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老者瑟缩在篝火旁,才恢复体力,便执笔开始记录这一切。他靠给人治疗冻伤交换了不少物资和情报,收下第二十一块金币的时候,他施舍似的透露给光之战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有件事你的观察一阵见血。这的确不是蛮神,不是以太凝聚的产物。虽然这里的确聚集着浓厚的以太,但那其实是湖底地脉外泄造成的假象……这是与心灵有关的力量,我有个拉札旱的朋友比我更懂,所以他才能审判人心的善恶。”

光之战士没将老者的话听进去。他的精神在林间游离,幻想着那个男孩在绿丛间奔跑,那个幸福的、被母亲守住的孩子。他虽然受不到贵族的教育,也没有锦衣玉食,但从小熟读第五星历的英雄诗。他被带到福尔唐老爷前面的时候,流利地交代了住址、如何跟着母亲学习编制风筝。福尔唐府的夫人说他是村野蛮夷,他便表演起竖琴,这可不是乡下文盲的儿子能学会的优雅爱好,会咏唱的哈罗妮的神言不比福尔唐长子少,福尔唐老爷才决定认下这个穷乡僻壤长大的私生子。光之战士知道,他最大的遗憾便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不在身边,那时他正在陪伴兄长接受军事训练,母亲的丧事距离伊修加德被冰封不出一个月。

帕雷莎已做好挑战的准备。她当着男人们的面脱下赘重的盔甲,立马就有人下流地吹起口哨来。她可没有春光供人欣赏,光是她的背就能让人联想到她是如何生存至今的。帕雷莎脱到只剩束胸和三角短裤,男人们嘲笑她竟然想靠减轻自重取胜。

“她不会想色诱蛮神吧,就凭她的身段,我觉得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光之战士嗤笑。女人但凡在战斗中透露出一点美色,哪怕是别的令男人能够产生联想的东西,就会有人觉得她在作弊。

帕雷莎学着老者在身上涂抹保温脂,就赤脚走入水中。她像一条白鲟似的,平静又迅速地游了出去。银白的影子不屑于靠近岸边,他的独角兽已因嗅到了新的气味而兴奋起来。大地又隆隆地震动起来,湖下的以太喷薄而出,涌入天空,如一股无形的洪水涌入树林。

“你是男朋友?”

“谁?”光之战士惊讶地放下望远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认识帕雷莎十几年了,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倘若她为了对抗命运做了什么恶,那所经历的苦难也足以偿还了。”

“她成了。”

帕雷莎一把攀住骑士的小腿,想要将他拖入水中。骑士如坚冰一般屹立着。

“她是第一个。”

光之战士屏住呼吸,眼看骑士将剑换到了左手,用右手去牵帕雷莎,将她从水中拖出扶上独角兽。

“怎样了?”

“他邀请她骑行决斗。”

老者一把从光之战士手中夺下望远镜,光之战士无奈只能眯起眼使劲眺望。两人分别骑上冰兽角逐起来,武器对碰噌噌作响,震落新雪,撼动着雪粉折射的光晕。不论是方才嘲笑帕雷莎的人,还是好奇看热闹的人,这下都沉默了。

光之战士替她看守着零散的装备,想必是她从敌手身上亲自剥下的战利品,手套来自偷过她行李的男人,腰带来自乱唱曲子贬低她名誉的吟游诗人,如今过往伤痛皆数洗去,她想要一身无暇的银色盔甲让人生从头来过。

光之战士暗中想让她赢,想看盔甲后面的那张脸;又不甘心就让她赢了,他还没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他甚至彷徨地不知自己究竟来此地在追寻什么……

他与那人来过这片湖泊。那是一次短暂的休憩,就在结伴调查异教徒据点无功而返的路上。光之战士给陆行鸟爪上涂防冻油,那人去湖边灌水。那时也是同样的宁静,秃瘦的林间让一切一览无遗。光之战士看见那人在湖边碰上两个参加宴会归来的贵族女人。

“你是福尔唐家的少爷。”

“我不是。”光之战士听见那人说,头一回见到他平淡又拘谨的模样。

“可你也当官,不是吗?”

这评价实在是不公平。那人没依托福尔唐的身份获得过什么好处,巨龙首的官职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以他的才智,本可以被调配到更安全、富庶的地方,而不时常在半夜被龙啸惊醒。

“仅仅一官半职,不足挂齿。我该回去了,小姐。我的朋友在等我。”

她们向光之战士的方向投来视线,看到是个男人,就安心地笑了。贵族小姐之间流传着一本不断更新的婚胥备选男子的名册,通常只有四大名门之后与高阶层骑士才能入选其中。这两年连贵族家的男子都被征上前线战死,许多年轻姑娘找不到合适人家,便开始考虑军职人员了。

“他看上去不错……”光之战士听得见。他知道那人也一定听见了,扛着水袋的脚步摇摇晃晃的。“他是私生子,但当家的老爷已经承认他了。跟他过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赶紧喝点水吧,朋友,不出一会儿就要冻上了。”

“可他很靠前的地方任职,我怕他会死。”

光之战士吮着壶嘴,一口灌下去,后槽牙顿时痛了起来。可他听着女人之间的对话,仍旧忍俊不禁,一丝液体沿着嘴角淌下。

“他好歹是半个贵族,看在福尔唐对教廷资助上,不会叫他轻易死的。倘若你真的和他成了,就让你父亲说情把他调回城里吧。”

那人眉头锁着。他小的时候,不少人期待他夭折。他的存在就是出轨的犯罪证据,没有什么比他从这世上消失更能为福尔唐氏擦拭家徽了。没人提起那些旧事了,只要不被谈论,一些伤害就可以被当成没发生过。

他有些愤懑地嘀咕着:“奥尔什方·灰石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帕雷莎输了,那匹象征着正义纯洁的灵兽将她驮回了岸边。她倒进提前准备好的毯子里瑟瑟发抖。这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却是冒险者们探索的足迹所能触及到极限。她饮下光之战士递来的热茶,执拗地不感谢他的照顾。

“没想到你泡的奶茶味道很地道,你和谁学的?”

“一位朋友。”

“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们都看得酣畅淋漓。”

“别提了……我被压着打。”

到了傍晚的时候,气温已不利于作战,观战的人群识趣地散了。经过一天的战斗,骑士的盔甲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他收起剑,如同消融一般从水面消失了。

帕雷莎的体力逐渐恢复了,就在她休息的时候,已有几个冒险者在看了她战斗的身姿后想要加入。光之战士知道,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朝她摆摆手,说不跟着一起回城了。

“你别犯傻,到了晚上没人看着你,掉进水里可真就冻死了。”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的。”

帕雷莎留给光之战士一些物资。人都离开后,湖边遍布着凌乱的黑色脚印,微雪随着夜幕一同降下,遮盖去了人的痕迹。

到了午夜的时候,天空再度放晴了,月明星稀,湖面如图一面银镜般明亮。光之战士已被冻得彻骨,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狼啸。他的眼前闪过早些时候战斗的炫光,一些被无限拉长、已辨别不清内容的欢声笑语。

湖面如镜,像是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穿另一双蓝色的眼睛。光之战士含住手指,吹了一个犀利又嘹亮的口哨,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个正在打水的被惊动的人影。一个刹那,那人影不见了,只留下永不凝结的湖水不断像冷空气渗透白烟。

光之战士起身,向湖边走去。脚步沉重,连手中的剑都跟着颤抖。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足尖碰触到湖水的时候,那骑士便在月下浮现了。他皎洁而立,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像是优雅的塑像。

光之战士一步步走进,想让骑士审判他的恶、他的懦弱、他的求而不得、他的悔不当初。寒风让泪像冰刃一样割着脸颊。光之战士脱下兜帽,斗篷瞬间被风掠夺去了。他的脚下凝出一道冰路,径直引向湖心的骑士。

“别手下留情,直面我!!”

他丢下盾,双手持剑向银白骑士冲锋。地脉再次撼动山林,以太的柔波冲洗肉身,将他淹没。恰如那一日奥尔什方卧在他的怀中,生命如同握不住的潮水,徒劳从指尖流过。光之战士深呼吸,嗅到了那日被他忽略的味道,是奥尔什方离去后,留给他的以太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对帕雷莎说的,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光之战士咆哮着冲向骑士,但剑无法砍下。他将武器弃置一旁,跪在骑士于月光下的阴影当中。

“你还在等什么,审判我吧!告诉他们我无法偿还的罪恶,告诉他们我偷走了多少人活下去的机会。”

银白色的盔甲下透出沉重的呼吸声。骑士将剑插入冰原,单膝下跪与光之战士平视。不战而降。

“我原以为命运不会再给我们比试的机会。你又赢了,我的挚友。”

“奥尔什方、你不能原谅我,奥尔什方——我之所以还能容许自己活着,只因亏欠你的还没偿还。”

“你已安全了,现在要离开这里,回归你的路途。在那有许多爱与希望再等着你。”

“不——你还欠着我很多答案!”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我的朋友。”骑士拉起光之战士,执手走向漆黑的山林。“你所追寻的答案,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昭然。”

“奥尔什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你继续被无数人挑战。我要带你去你母亲的坟墓,我要带你去见拂晓的朋友,你的幼弟常跟我说想念你。奥尔什方,你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梦想是去东洲,我已替你去过了……奥尔什方,请你不要离开,不要像高傲地对其他人一样,将我扔回岸上……审判我内心的愧疚吧……”

光之战士吞吞吐吐着支离破碎的话,扎到心里,疼得溢出泪来。银白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微笑的脸。下垂眼角,鹰钩鼻子,会说俏皮话的嘴唇。

月慢慢向西,树林的阴影向湖水扑来,直至吞没了两人的身影。湖水再度恢复平静,以太的浪潮周而复始涌过,拭去思念的痕迹。

FIN.

向他的墓碑献花(完结)

在离别之后,爱梅特·赛尔克不能自已地回想起有关青年索鲁斯的种种。

他们相识在故国银白厚实的雪野。那时,炮弹还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伤痕。青年索鲁斯一身红黑相间的军装,打着哆嗦,热切地向这位沉睡了百年的忧郁老人推销自己新发明的工具。一个身怀神力且内心苍老的灵魂醒来,眼见低等天真的生灵在他面前摆弄智慧。多么幼稚可笑的创造物,戏谑之色映在爱梅特·赛尔克藏于兜帽下的眼睛里。然他已耗尽了继续考察这片土地的耐心,只想尽快敲定下一个为他随意摆布的人选。左顾右盼,苍茫天地间空无一人,而面前这青年的军装如此惹眼。虽外表疏于打理,好歹五官算庄严大气。

青年仍喋喋不休,见打扮复古老者沉默不语,就从他对取暖装置的设计理念一股脑说到对未来城市建设的畅想。他看上去未免有些轻盈天真了,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中求生欲缺缺,爱梅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评估以后操控这具身体会否顺意。

于是,爱梅特·赛克尔向青年提出了那个问题:“年轻人,你是否有为加雷马付出一切的觉悟?”

“我?”青年一怔,望向四周茫茫。他掂弄着手里那个可防风点火的小发明物,爱梅特想,比起这个沉重的问题,低等生命更感兴趣中午吃什么。索鲁斯出乎他意料地答道:“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倘若能让加雷马比肩星历中任何伟大的民族,让这片土地也能拥有希望和温暖,那让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很好。哪怕这意味着你只能做个无名的英雄,被世人所遗忘?”

“噢……尊贵的大人,你有所不知,在加雷马即便我身为贵族,像我一样的人随时都会无人知晓地死去,被人遗忘又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如果我这辈子真能凭借自己成就些什么,即便等到人们意识过来的时候我已不在,那些属于我的创造将替我发出声音,那我的存在便有了意义。现在,你也耐心地听我喋喋不休了十几分钟了,愿意将我手中的东西买下了吗,这起码能给予我一顿小小的温饱……”

他们在雪地里仓皇地立下一桩交易。

从那之后,爱梅特·赛尔克享用了这具年轻而独特的身体。将他的样貌视作新的样貌,将他的祖国奉为自己的祖国,出于底线,也在途中绝非出于善良地捎带实现了青年的愿望。他就像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又重获生命力,将这片土地翻天覆地。每一座寒风中屹立的钢铁雕像,每一支冒着热气的烟囱,川流不息的魔科学车,果真都沉默地高呼着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的名字。

追忆似水年华。

如今索鲁斯的祖国正在罹难,开国皇帝的雕像已倒。深埋地下的青磷水管道被炮火炸开,仿佛断骨一般刺破她雪白绵密的皮肤。城市一旦失去了青磷水供应,就像人失去了心脏跳动,不出几日便暴乱四升,人民在寒冷和饥饿的恐惧胁迫下冲上街头,毁灭青年梦想中一切宏伟的创造物。

故国已去,爱梅特·赛尔克的亡灵失魂落魄地走向加雷马皇室墓园,难掩内心惆怅,终幕注定到来,他来与多年日夜共处的好友索鲁斯做最后的道别。

爱梅特·赛尔克佝偻着脊背,似乎十分疲惫地站在巨石的阴影下。北风呼啸,枯枝颤抖着,他听到寒鸦通风报信,说“有怪兽来了,快跑!”。爱梅特·赛尔克看到地平线处冒出长虫一般灰色的影子,一队人举着火把冲开铁门而来了。

那些人面色狰狞,毛发丛生,灰色的棉絮从袄子的裂口钻出来,看上去像工艺粗糙的诡异人偶。他们抡起锤头,砸开索鲁斯的墓门。

哦……他们先是毁灭了瓦厉斯,现在他们冲你而来了。看来你也难逃一劫,我的朋友。

爱梅特·赛尔克在内心不住哀叹,平静地看着暴民拖出漆黑的华丽棺椁。这些人不懂得欣赏讲述开国历史浮雕,更不懂得祭拜,一斧抡在开国皇帝索鲁斯的戎装像上。石棺像庄严肃穆的脸被劈成两半,变成痛苦悲哀的表情,索鲁斯尊严的最后一层庇护被蛮夷攻破。他们从木屑中拖拽出一具苍白绵软的尸体。

爱梅特百年后第一次并非从镜子中观察这张脸,眉宇间透露出不幸,苍白消瘦,如此陌生。

“看看你、再看看我,落得这般下场……”

开国皇帝彷如梦中愚者,卧于丝绒之中,经过粗暴的摧残,陪伴他长眠的白百何花瓣碎落一地。

仅剩的冠有高洁国魂的加雷马人将他照顾得极好,在极度贫瘠的时候,仍掷下千金保他尸身不腐。遗容如此怡然恬静,嘴角微微勾起,留下两道温柔的皱纹。这般悉心疼爱,竟连爱梅特·赛尔克在他身上留下的阴郁都洗去了。散发出光晕的柔顺短卷发上佩戴王冠,虽然已被暴民夺下把玩,明黄的宝石仍旧像他的眼睛,在月下闪耀着。

他在寒夜只穿着一身细腻的绢衣,爱梅特·赛尔克别开视线——它随即被粗暴的手撕下了。这些年来,爱梅特·赛尔克几乎已将这具身体当作属于自己的了,高傲的个性令他羞耻于在这场合下看自己。

“我想尝尝开国皇帝是什么味道……”

“怎么尝,这可不好生火。”

“傻子,我可不吃死人。你看……他的皮还这么软。”

索鲁斯的嘴唇和脸蛋被挤捏蹂躏着,摆出一个个生前出于地位不曾在肖像画与公众演讲中流露过的表情。

那是值得爱梅特·赛尔克回味的一段岁月,贵族在他面前行屈膝礼,嘬起嘴谨慎地碰他的脸颊。他和他那自始至终都止于生分的皇妃也只在新婚之夜吻过一次,敦伦创造一个延续皇家血脉的儿子。

索鲁斯苍白的胸膛被亵玩着,头颅像折断了似的垂在地上。这些乡野山民不敢相信乳首竟能如此柔软,比他们媳妇的还要鲜嫩,长在死人身上,却似乎还能挤出汁来哺猖獗的色欲。

远处传来一声炮火,猩红的光晕照亮黑夜,映在每一个憎恨祖国的人脸上。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皇室尊贵的滋味,有人掰开苍白的嘴唇,有人抹去入殓的妆容,有人干脆探入腿间摸索血脉根物。

爱梅特·赛尔克靠在树下,纵使是为了掩盖震惊而故作冷笑,两眼仍旧瞪圆了。他空洞的身体似乎痛了起来,无限吸纳着四周的绝望与寒冷。死在了那个人手下,亘古的执念与恨都被那个人的信念摧毁了,倒没成一件令他感到屈辱的事。而没能守住这具朝夕相伴的身体,让亲手编写的名为索鲁斯的剧本在历史中落得凄凉……这实在令他羞愤。

“你们看,这皇帝老子竟然还长了女人的穴。”

男人用肮脏的手指粗暴地戳了戳,那里还保持着杨梅红色的弹性。

“哈哈……听说索鲁斯暮年好色,八十岁时为了贪欢时常召八个貌美男女入宫,几人颠鸾倒凤整夜都不停,说不定是他为了快活把自己改造成这样。”

“八十!?我看他的样子顶多四十岁,屁股都充满弹性呢,奶子捏起来也有肉!”

爱梅特·赛尔克皱起眉头,回想起当他占有了索鲁斯的身体后第一次沐浴,就产生了想要金蝉脱壳的想法。他反复地照着镜子,抚摸脸颊、胸膛,再极度不适地将一脚踩在矮凳上,看向下面……还想起一点长久以来企图自我欺骗的“通敌”的记忆。

在水晶都外的几次私下碰头,那个人温柔地侍候他。不问缘由,也不惊讶,只是温柔的吮、舔,用牙和舌合力叼起。弹回的时候,爱梅特剧烈地颤抖,感觉这一次恐怕是要被全部吞下了。

两个身体要融化成一个,深入浅出、九浅一深,在爱梅特·赛尔克要失守之时,又硬被剥成两个,让他期待着下一次融合却又耻于催促。情欲、快活、淫水都被吸入那个承载着光的容器……

一团团兴奋的白色雾气消融入苍凉夜空,肉体碰撞的声音与寒风吹过枯萎灌木的窸窸窣窣融为一体,这些人也不怕在寒夜冻死,一股邪力催使他们脱下棉袄、露出饱受饥饿剥削的下腹。
爱梅特·赛尔克感到一阵厌恶,不愿看到丑陋粗鄙的肉体贴近洁净的圣躯。如果他还是初代无影,轻轻打个响指就能焚化这些粗人。可他如今已是个游离在人世的幽灵了,那些人闯过他摆出阻拦姿势的以太织成的身躯,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索鲁斯。
索鲁斯绵软的身体被架起来,嘴里灌入下流的男性性器,被前后同时操干着。充满肉感的乳头被来回搔弄着,只可惜再也无法硬立了。那乳头像一块油亮的太妃榛果,又想充满弹性的布丁,绕着指尖打转,被粗暴地吸进口腔里,连胸口的皮肤都跟着被牵动。下体被捣弄地噗哧作响,黏膜口处沾着卷曲的阴毛,肉翻了出来。
爱梅特·赛尔克产生了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的幻觉。他甚至不知道该将这感觉该与哪具肉体联系起来……是那个脚掌格外宽大的巨人哈迪斯,还是嗓音异常磁性善于游说的亚拉戈人,还是在雪地里相遇天生具有军人体格和贵族长相的青年……
爱梅特·赛尔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那不存在的汗水。索鲁斯被干得那么透彻,在冻土之上不断颤动。人们都疯狂了,蹂躏创造这个国家的男人,就形同于蹂躏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占据上面所剩无几的黄金、女人。索鲁斯说不出一个“不”字,也容不得反抗,他的臀不管经历了多少揉捏、掌掴都不会泛红了,肢体被扭曲着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难不成和别人做爱的时候也看上去如此可悲吗?

爱梅特·赛尔克自虐地回忆着。是否身体也被这样屈辱地叠起来,体液射在脸上,黏连着头发丝,就连引以为傲的巧舌如簧都变成了伺候性欲的物件。他的官能穿梭过许多无意义的性爱……他不在乎那些记不起容貌、性命也无关紧要的人,他只在乎在那个人面前的表现。多么遗憾啊……他在末日来临之前,从未有过和阿谢姆亲热的机会。他所拥有的,也仅仅是擦肩而过时那人的呼吸扫过耳廓的亲昵感。

爱梅特满心后悔,为何当时不假思索地说:“离我远一点,你就连呼吸都令我感到厌恶。”

接着他又唐突地想起来和光之战士的私会,越是想要遗忘,肉体的欢愉就越是清晰地刻入灵魂深处。他知道那个人并非阿谢姆,可仍旧鬼使神差地做爱了,且不是心血来潮一场,而是昏天黑地厮混了一段时日。那个人变了样貌、声音,连性格都有些不同,唯独那双蓝眼——只要爱梅特·赛尔克能再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切可预料的后悔与惭愧就都值得了。
那个男人能让爱梅特·赛尔克肉身圆满,下体塞满后面,就用手指塞满前面。阴茎细搅慢出,射得多到溢出来,快射快硬,快感连绵不断,在高潮中抽搐着被送上更高。一晚上五六次是种族先天优势。手指像是会谈情,在敏感细腻的大腿内侧爱抚,不管双腿是否自愿张开,都狡猾地挤进去,先用大拇指将他前面揉开,让那里心甘情愿地张开一道小口,像是想倾吐爱语一样分泌液体,拇指进去在他敏感的地方按,越弄越湿,越湿越用力。然后湿透的大拇指卧进掌心里,换食指和中指伸直比作枪,逼他脚尖点地两腿大张,逼他挺腰收腹臀部悬空。爱梅特把那个人吸得那么紧,那个男人却把手指一口气插进去,扣动一次扳机,枪的后坐力就让他被进出一次,爱梅特身受数弹,颤抖不止。他前后都被填满了,那个人还要用舌来搅动他的抱怨,恶劣的话语被嚼碎在唾液里,碎成嗯啊呜咽。

“你怎么不再做一次?”

“这就不行了?就算是你,也不过如此……”

爱梅特·赛尔克不愿去面对的是,只要他被操得足够粗暴频繁,就足够从那个人身上捕风捉影出一些细节用以脑补从未和阿谢姆发生过的情事。就好像阿谢姆没能落下来的唇,跨越万年,最终总能啃咬似的落在他的肩膀胸口。亦或毫不吝啬赞美爱梅特·赛尔克席的爱语,慷慨地展示爱梅特幻想过的黑袍下的肉体。

爱梅特·赛尔克知道光之战士定是察觉到什么了,因此眼中才时常浮现不满与疑惑。也许是出于对敌手的尊重,也许是他其实并不介意,从未将之问出口过。他把爱梅特·赛尔克的需求当做可乘之机,不论时间地点都竭尽满足,却又容忍其在性事后思绪飘向别处。光之战士抱臂转身睡去,不过问爱梅特·赛尔克在回忆的人,毕竟世上还有数不清的等他过问的事。这一点,几经转世,倒是与阿谢姆一模一样。

爱梅特·赛尔克有次在握着那个人的阴茎探出舌尖舔的时候突然讽刺地想,也许对阿谢姆的愚蠢的执念终于可以到此为止了。唯有存活者才有讲述历史的权利,阿谢姆的肉体陨灭之后,灵魂化作碎片散落在各个镜像世界中独立成人。无论他曾对支持佐迪亚克派的挚友哈迪斯心生怨念,还是同样抱着未能出口的情愫,如今再到头清算也毫无意义。那个执着、耀眼而信念坚定的阿谢姆已不复存在了,他的碎片受无影蛊惑,同其他一切卑微又低等的生命一样,散发着愚蠢的痴情,沉沦于肉体之欲,以射精的方式慢慢补偿前世对爱梅特·赛尔克的亏欠。这倒也不赖,爱梅特·赛尔克就容许自己再被内射一次,毕竟立场动摇、私下通敌的过错值得他受此罪罚。

后来,在他们倒数的几次性爱中,爱梅特·赛尔克便什么都不想了。他转而去想一些更淫荡夸张的姿势,一些更不堪入耳的话。光之战士被他挖苦就变得兴奋,连交货都变得更卖力了。他们也接吻,舌头搅动在一起,通过互换唾液互换真心。高潮之后,他们会像是普通爱侣一样在身体交叠躺着。爱梅特·赛尔克感觉到那个人冒着被他出口相讥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将手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肩上。他们的赤脚碰到一起,埃维拉桃毛一般的汗毛刮蹭在贵族光洁的皮肤上,就像是有电流痒痒爬过。
爱梅特又骑到那个人身上,不知疲惫地颠簸起来,前后交替进出,让自己保持敏感,让对方接连失守。他夹不住的液把那人卷硬的阴毛都打湿了。他要摇得足够快足够深,才能把属于阿谢姆的声音赶出脑海。爱梅特·赛尔克知道分道扬镳的一日终将到来,但在私情败露各自仓皇逃窜之前,他仍赤身裸体酝酿着下一场交欢。分别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他整理衣襟,穿好靴履,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可周身酸痛又在提醒着他们的罪恶。
爱梅特·赛尔克身为执掌生死的委员,仍时不时对死亡感觉到无限恐惧,常人被杀死一次已经痛苦至极,灵魂得到饶恕洗涤投入星海洪流,而他与可怜的两位同事却以不同人的身份一次次经历死亡。
当亚拉戈的春天来到时,他总会想起民政局广场前那棵四季开花的魔法树。子嗣在庭院中奔跑,身影好似走路有些外八的希斯拉德。他与人做爱,阿谢姆的音容就会时常浮现。他一遍遍堪似甜蜜又苦楚地受刑,直到灵魂疲倦麻木,只想寻求解脱。
如今,那个人给他带来解脱了。他对此毫无怨言,甚至淡淡心怀感激,总是心有不甘,但他清楚只有那人配让他死在斧下,这也许就是阿谢姆的灵魂转世后冥冥之间最后的偿还。
施加在索鲁斯身上的暴行终于结束了。
黎明时分,那些人充分地享受过索鲁斯后终于结束了轮奸,在欢声笑语中风风火火地离开满地狼藉的皇家墓园。他们带走了金银财宝,连同索鲁斯也一同带走了。索鲁斯的身躯四分五裂,四肢被挑在树枝上,被暴民们像是战利品般高举着,伴随着粗鄙的歌声上下挥舞。躯干的 部分被一根长毛从阴户刺穿,悬吊在牛车示众。索鲁斯的头颅被顽童踢着,跟随人群一道前进。他们不知道上面粘稠的白液是什么。
寒鸦又通风报信,艾欧泽亚的军队即将攻入这里。爱梅特·赛尔克望着远方的火光,但愿他们能错过这群丧失理智的村民。爱梅特并不想让艾欧泽亚人目睹索鲁斯的下场,再将惨状形容给光之战士听。他没给予过那个人什么纯粹轻的东西,无忧激烈的性爱也许姑且算一个。光之战士赞美索鲁斯身体的那段记忆让爱梅特感到愉悦,那就让其不被分尸的惨状破坏,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爱梅特抚摸着不再存在的前胸,将幻想中获得领巾整理出层次。就在他正忧郁接下来该去往何处打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红光从远方的地平线升起,直指向天空中明晃晃的纯洁的月亮。
爱梅特知道,那个人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拦牵绊,将继续他前世的使命,将这世上的奇迹一一连接。现在他要去月壤了,去参拜镇压着无数旧友灵魂巨大墓碑。在那里,有爱梅特·赛尔克一直无勇面对的遗憾,爱梅特希望那个人能替他带去致意。如果他已原谅了他,还愿意记得他的话。

爱梅特甚至在心底为那个人与这颗星球的未来祈祷着。
就让我们在星海深处再相见吧,以太的碧波会为我们洗涤去所有愧疚与罪恶,我们便终于能平静地看待彼此了。到那时候,如果我们彼此都不曾忘记,兴许会有许多话要讲。
爱梅特摆了摆手,被自己的心思逗笑了,走入白茫茫的雪野。

FIN

泪浮于夜色

古·拉哈·提亚抱起光之战士走向行军帐篷。
加雷马又降下一场新雪,将碎璃营地临时开辟的道路淹没了。古·拉哈·提亚没想到人失去意识后,完全放松的身体竟然如此沉重,让他半身都陷入雪被中,只能缓慢地艰难前行。
他用光之战士的靴勾起防风毯,侧身闪入。屋里有一股用畜生粪便生火的特殊味道,强烈地刺激着鼻腔,但里面十分温暖,裤上的冰雪瞬间变融化了,湿而沉重地贴在腿上。
古·拉哈的心也跟着暖融融起来。
屋内已经坐着一个身形狼狈的帝国兵下士。下士沉默不语,看见古·拉哈·提亚,立刻挺直腰板伸长脖子。他已经被安置在此两个小时了,拂晓的伙伴们似乎忘记了他,这时候才有一人迟迟现身。
“真麻烦你特地跑一趟,古·拉哈……”
冷色的金属头盔内发出沙哑的闷声。这是个让古·拉哈陌生的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在水晶都的那段记忆涌上心头,他本能地想要将那些事与面前的男人联系起来。臂弯中身穿沉重盔甲的光之战士又滑落了一点,似乎像是在表述不同意这做法似的,古·拉哈垫脚将他又抱紧了些。
“桑克瑞德给你煲了热汤,他说琳品尝过都说赞不绝口。你……的身体于里昂热和雅·修特拉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除了一点皮肉伤别无大碍,至于灵魂无法回归身体的原因,我们已经联系了萨雷安的智囊团,他们正在着手调查此事。”
“都怪我放松警惕才被人趁虚而入,麻烦大家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打量自己,感觉可真奇怪……”
“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这是应该的。”古·拉哈的嘴唇嗫嚅了一阵。他的心里本不是这样想的。朋友们的心都与你紧紧相连,如果你不安好,那就没有人能安心。古·拉哈恨不得这样说,但帝国兵疲惫的样子似乎无法再消化更多沉重的话语。
古·拉哈两臂酸麻,已经到了极限,强撑平稳着将光之战士的身躯平放在温暖处烤火。他还想说,阿莉塞因心焦而躲着众人偷偷流泪了。这些没办法给人知道,无法帮助同伴的无力感令他倍感挫败,执掌水晶都的百年里,他已习惯与这种无力共存,乃至在加入拂晓后甚至偶感想念。
他深知此时光之战士被困在帝国兵的身体中,必然感到恐惧受缚,作为水晶公日渐僵化的岁月里,丧失身体掌控感的绝望慢性入侵着他。可用自身的过往去舒缓他人此刻的痛苦,那又是极度傲慢的。
古·拉哈选择不说这些。此时,他的同伴需要力量与希望,如果有欢声笑语那就更好了。光之战士在昏迷中的表情略显痛苦,古·拉哈用手指在光之战士的眉心揉了揉。如果人是清醒的,他未必能厚脸皮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没想到我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么大,” 帝国兵用标志性的艾欧泽亚口音说,“下次应该让理发师留长一点。”
古·拉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知道光之战士在和他想一样的事,心头一送,眼泪就差点跟着淌下来。
“哪有。明明挺帅的……”
“下次就你来帮我剪头发吧,看你每次都把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古·拉哈为光之战士摘下手套,搓着冰凉的手指,在心里虔诚地祈祷光之战士能尽快回归自己的身体。终究是由音容笑貌构成的记忆,从一具身体到小小的晶石,晶石又被他温暖的手带去另一具身体,被熟悉的气味、长相与温度牵绊着,构成仰慕和想念。倘若光之战士的灵魂最终永远被困在这具帝国兵的身体中,他还能轻松地调侃“这张脸挺帅的”吗?
古·拉哈还没见过这张帝国兵的脸。相遇不过几个小时,帝国兵已经救了他一回——以血肉之躯挡在他和阿莉塞与芝诺斯的刀锋之间。
“太好了,你的身体已经暖和起来。让我来看看另一具身体吧……”
帝国兵的脚板有节奏地踏着地,古·拉哈越是靠近,他的节奏就越快,难掩内心的慌乱。
“古·拉哈,倒也没什么……我有预感,一觉过后就能回到原本的身体了。”
“我也有信心,不过……起码我能做点让你舒适些的事……”
帝国兵的视线很模糊,没敢告诉古·拉哈,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起初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轮廓,古·拉哈在身旁坐下,他才能分辨出那大衣领子上雪白的绒毛。他想起来塔塔露也为他做了款式相似的一件,一定是遗失在芝诺斯的暗黑之塔里了,真要向塔塔露道歉,原本承诺了她会珍藏穿到八十岁的。
古·拉哈的身材视觉上看去比以往高了一些,两人近乎是平视着。帝国兵就像是谨小慎微的老鼠,谨小慎微的眼睛藏在头盔的铁栏后偷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古·拉哈的手逐渐靠近,直到近乎要触碰到他,他才忍不住地说:“还是别麻烦了!”
古·拉哈的眼神浮现警惕的迟疑,手仍然坚定地抠开了头盔上的卡扣。一股不祥的气息似乎从弹开的缝隙中外溢,一颗秃秃的头露了出来,帝国兵忍不住叹气。他叹气的声音好难听,没有光之战士那种喉与腹腔共鸣的低沉回响。
“吓到你了吧……”
帝国兵因头部受创,头发已经剃光了,头皮上打着丑陋的缝合钉和绷带。昔日辉煌霸道加雷马的残余势力如今黔驴技穷,竟将伤再兵度送回战场。
“竟然……”
古·拉哈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接之二人陷入默契地沉默中。
“怎么,不够帅?”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为什么不说……”
古·拉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又圆又亮,瞳孔被温柔的红环包围着。他将视线落寞地将下,眼中才渐渐浮现出泪光。这一刻,帝国兵才被迟钝的愧疚感击中了。
“别难受啊,我不就好好地躺在那边吗?”
“这才不一样……”
帝国兵不想让除古·拉哈外的第二个人担心了,因此像是欺负他一般要求他保守秘密。见古·拉哈不说话,帝国兵就知道自己得到默许了。作为交换,他让古·拉哈继续为他检查伤势。
身上的情况更为糟糕,十指已经冻得坏死,膝盖被冻土摩擦得可见白骨。古·拉哈的拳头攥紧又松,直到肌肉发抖,人中冒出汗珠来。这具身体还能活动已是奇迹,输入治疗以太显得只是杯水车薪。
帝国兵想讲个故事冲淡古·拉哈的心伤,可绘声绘色地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故事有个悲伤的结尾。他想伸手抚摸古·拉哈的肩膀,只可惜手指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像块笨重的锤头般挥来挥去。
“古·拉哈……当初你能和我们一起从第一世界回来,我的内心无比欣喜,记忆中有数不尽的美景想要和你一起再度游历。还没碰上机会,未来我一定会旅行约定……只是,我不想让你把我这样狼狈的模样记在心里。”
“不管和你踏上怎样的旅途,我都不会后悔。你明明知道的……”古·拉哈扭过头去粗糙地拭去眼泪,“哈哈……明明我是被大家派来照顾你的,却没能控制情绪……”
“话说回来,万一我要是永远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帝国兵看着古·拉哈湿润的脸颊,内心忍不住作痒。他将狰狞破碎的脸贴上去,古·拉哈便闭上了眼睛,弱弱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说古·拉哈带着绒毛搔动的温度,将他猛地激醒,“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古·拉哈也醒了过来,双眼皱缩成线,仅仅是那一瞬,他像是触碰到了光明的灵魂,不再消沉落寞,绽放出活力微笑。他抽了抽鼻子,说:“好像闻到桑克瑞德的汤味儿了,加了辣椒,一定能暖身。”
“真的?”古·拉哈为帝国兵带回头盔,声音再度变得闷闷的,像是得了鼻炎,“我闻不到味道,这人一定是被折磨坏了。”
“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就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要是问起来,我得编凑一番才行。”古·拉哈摇晃着尾巴,向屋外的风雪和驻军热闹的谈话声走去。离开帐篷之前,他抚摸光之战士酣睡的脸,在鼻尖落下一吻。“就先欠着吧,以后再还。晚安,我的大英雄。”

fin

p.s.还可能有古拉哈和睡美人光呆贴贴而帝国兵在旁边吃醋的剧情呢……谁知道呢……

性病如此(12)

成年人之间立有一种不成文的契约,总会出于自身立足于社会的确信感而维护身边人的体面。

“体面”二字是难以言喻的微妙东西,它兴许是文明进步至今,所演化出的一种最为繁文缛节而不可或缺的礼教。出于体面,古·拉哈·提亚与我默契地对伊修加德的割裂缄默不言,仿佛他不曾在风雪中受冻, 我也不曾跪在他面前落泪,如此这样,我俩的情侣关系就如刚确立那时一般热烈完美。

而记忆却越是回避就越是明晰。牵着手前夜的忧愁被接踵而至的工作日的焦虑盖过,日出时分我送他上前往机场,他困得在登机大厅摇头晃脑,我给他打包好早餐,嘱咐他在起飞前吃掉,飞机上补觉,落地再买咖啡,伊修加德与摩杜纳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等他抵达的时候,还能赶在早高峰到来前打车到水晶塔。他说坐地铁吧,打车的话很贵。我说不必担心这个,车费我可以报销。他捏了捏手里渡渡鸟蛋汉堡,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就此别过,他怀揣无人知晓的心事去往远方,而我孤独地在伊修加德度继续后半商务议程。艾默里克交代的事情替他妥帖地办好,我仍旧找借口拖到最后一天才回摩杜纳。纵使平日里如此讨厌劳务,此刻却理所应当地用工作淹没感官。

古·拉哈·提亚施下了不知何时才会生效的魔咒,他究竟何时才会驱散靠绕着我终生的郁结?因此每日我都生活在一种力图忽视的惶恐的期待中,并又回到了通过反复检索社交媒体猜测他的生活的状态。

这种状态剥夺了我大半的生命力,即便我过去生活在狭隘的情感观里,以浅薄的世俗价值武装自己、找男男女女消化肉欲,都未曾如此一蹶不振过。自我推诿,妄想已完成换取他原谅的赎罪之旅,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伊修加德的凋敝和寒冷,可当在舷窗中目送夕阳下白金色的雪山离我远去的时候,我心知无论不得不去面对古·拉哈·提亚了。去揭开这虚伪的体面。

下机后,回到公寓迅速地冲了个澡,换上轻便的衣服便去往他的公司。这是第二次怀着忐忑的心情在不断对照手机地图定位中去水晶塔。上一次还是刚刚毕业,穿着一身酷似不动产代理的廉价西装,用过量发胶将头发抹得硬挺而油腻,将访客牌挂在胸前到四十二楼参加校园面试。后来开始学习时尚快销品牌的搭配,力求将两千金的工作装传出两万金的气质,用年终奖买乌尔达哈设计师的定制款。

车驶入商业圈,冷色调上班族打扮的人逐渐密集起来,皆是低垂着脑袋走向地铁站。真为他们的消沉深感怒其不争,要知道能在六时许按点下班是多么珍贵的事情,这时一天的生活才正刚开始。倘若就这样妥协了,那便是向枯燥平庸的人生妥协了。

我举着两杯冷饮在喷泉景观等古·拉哈·提亚现身,水晶塔这种科技公司总比其他机构隐形条框多上一些。没到六点的时候,有几个形容枯槁的人面色阴沉地结伴离开。我猜他们之所以能理所当然地在这时候离开工位,是因为填饱肚子之后还要再回去加班。

天色逐渐暗了,才零星有真正下班的人走出来。

我想以古·拉哈·提亚的身高,定要淹没在精灵族其中让我好找,可没想我一眼就从形形色色的人中认出了他的红发。我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将信将疑地回过头,看到我便欢呼雀跃地小跑过来。

“光哥!”我尚未厘清该从何开口,却已被注入莫名的勇气。他抢先一步继续说:“你怎么来了,这时候地铁很挤,在家等我就好啦。”

“哇,好厉害啊,古·拉哈总。”

“要上去参观吗?”古·拉哈将手架在腰上,得意地摇了摇耳朵。“厨房这时候还有下午茶。”

“不要啦,今天不够帅气,被你介绍给同事会丢脸的。”

他在或生或熟的同事注视下,步伐跳跃轻盈。

“是拉札罕风味的果茶啊,味道好奇妙。岂不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没关系,我早就料到水晶塔不存在准点下班。”

古·拉哈·提亚缺乏学生时代的恋爱,必然时常心怀遗憾。但他不知总有一些情愫本质上是相似的,只不过将在露天商业街舔冰淇淋换做在工业设计的地铁站台饮茶而已。

转念一想似乎截然不同,与古·拉哈·提亚的分秒皆是一期一会。我们并非为填补彼此过往的遗憾而存在,更不是用来满足对未来的幻想。他是此刻在车水马龙中为我们寻找安全地横穿马路的时机的游离的眼神,他是每一次毫无意识且匀长的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捏我的手?”

“因为你的手很软,让我失去分寸了。”

古·拉哈·提亚自始至终没有表明是否原谅了我,把杯底吸干直发出“呼噜呼噜”作响的声音。我们俩街边油腻的拉面档解决晚餐。他似乎又渴又饿,油星被充满弹性的面甩到鼻尖上,悄无声息地从我这里偷走了一片叉烧。他没有提在伊修加德发生的事,我便也任其流逝了,体面地、默契地、遗憾地翻页。

久别重逢,他来我家过夜,一切似乎就回到了起初的平常。

六月初的时候,老家盛夏农庄寄来五箱香橙,并附上家书一封,父母身体无恙简要带过,鞭策我在摩杜纳韬光养晦、积累财富,此番厚礼用来打点发展所需的人际关系。两箱用来自我消化,两箱用来走亲访友,一箱用来贿赂老板。家乡特产的品相光滑圆润,因此古·拉哈·提亚感到新奇无比。我本以为猫科动物是不喜欢柑橘类的气味的,但他帮手拆开保温箱,捧在手里闻了又闻,替我一个个码进冰箱。他不知道的是,为了消化掉这些充满家乡关切的香橙,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俩的每日食谱将充满橙子、橙子果汁、香橙面包、肉桂甜橙茶、橙子果酱、烤牛肉饼橙子汉堡。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越吃越多,怀疑是不是大橙半夜偷偷生小橙。我准备便当时会灌烂熟橙子榨的果汁给他,他难掩嘴角下垂,回想起酸涩的味道,脸颊鼓起如同短毛猫发腮。我知自始至终都是对的,猫科动物不喜欢柑橘。

古·拉哈·提亚比我早出门半小时,叼着吐司无言地每天早晨将两颗橙子塞进便当包,他只是盛情难却。

还有一件酸涩的事情,令我耻于启齿,不能向好友念叨,就只能在心里来回咀嚼。自从伊修加德回来,我和古·拉哈·提亚就不曾做爱了。每当想到这个事实,我就痛恨自己无比,总觉得有什么用来定义我人格的特征被他否决了。遇到不悦的事,我就想回避,仿佛把头扎进泥土里事情就有朝一日迎刃而解。比如说,猫魅族真像A片里被物化那样有发情期,又比如说……我恍然间发掘时间竟已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光阴似箭。

完美情侣之间为了掩盖裂痕,夜里仍旧同睡。盖同一床夏凉被,两具身体之间多出让夜风钻空子的间隙。我浅眠,有时深夜被他压得醒过来,看睡衣胸口被他打湿。以往我都将他重新摆端正,现在被他手压腿骑变成唯一亲近的机会。他无意识地在我身上蹭起来,我就愠怒无比,我自从学会手淫之后,就没这么久清心寡欲过。

性将肉体驱使,去达成不可仰望的丰功伟业,男人自古以来在诗歌和历史中被经常歌颂的自尊脆弱到近乎可笑。

星六月,我与古·拉哈·提亚接连得到涨工资喜讯,为此两个优秀员工共同密谋起请假约会。我谎称要去拔除智齿,人虽只有四颗智齿,但这借口我使用如此之频繁足以把满嘴牙齿都拔个遍。古·拉哈·提亚说他的艾欧泽亚申根签需要更新,是真要续签,他没办法看着人的眼睛说谎。

古·拉哈·提亚来自一个名叫科尔沃的小国,虽后来靠学术移民到了旧萨雷安,身份仍不比本国居民。他的祖国前两年遭受战乱,本身工作性质又与高科技息息相关,因此材料审核就格外漫长,不仅应对续签准备了厚厚一沓学历证明、介绍信,更在面试的环节对他在摩杜纳的生活反复盘问。古·拉哈·提亚在短讯中反复向我为迟到道歉,可在使馆监控的严密关注下,就连使用手机都变成了可疑行为。

一个良民真诚的人格被如此质疑,其对人性在无形中的贬低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我只想好好安慰古·拉哈,可又觉得不提这档事也许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不过我熟悉掌握了他的心情规律,遇到沮丧的事情,吃个芝士汉堡总会心情好起来的。

“都怪我,错过电影开演的时间了。我早该料到会遇到这种事……”

“说这干嘛。秘银之眼上了新电影,我有大会员。”

“这是什么,汉堡!?”古·拉哈·提亚把整条胳膊伸进外袋,像个找礼物的孩子似的:“还有什么……薯条!”

他果真把不快抛之脑后,丝毫没发现蜂蜜芥末酱滴在了T恤胸口,挨个吮着油汪汪的手指,又把吮过的手指插进地瓜薯条里。他可真会吃,一头沾沙沙酱,一头沾番茄酱,横塞进嘴里,甜咸交融,尾巴毛在味蕾刺激中微微炸开。

他笑哼哼的,全神贯注电影里上演滑稽的动作戏。

“光哥,能不能帮我梳头发,刚刚的面签令我头皮发麻。”

他目不转睛地说。我有一点忐忑,掂量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我就要指染猫魅族那高傲的头颅了。

“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用酒精湿巾擦净指缝,才郑重地解开了他的辫子。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红发,厚实的、坚硬的被我打散,弥散出一股草木香的味道。我将他的头发全部收拢于掌心,湿热的手指蹭到后颈,他浑身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怎样?”

食指爬上他的头皮。他没回答,身体在我的两腿之间蠕动着。

“给你买个电动猫抓头的那玩意儿吧。”

“我是人,不是猫。”

“是吗?”我用指腹下流地揉弄着他的耳根,他的耳朵塌下来。那里长着质地不同于头发的绒毛,暖又细腻。“可猫被揉这里也舒服得不行。”

他的后颈上开始浮现鸡皮疙瘩,耳朵在光照下透着毛细血管。他的睫毛是棕红色的,下巴边缘有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兜帽衫的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再往下,宽松短裤在鼠蹊形成皱褶,再往下,大拇脚指用力地张开,再往下……

“我在看电影,请不要乱摸。”

“古·拉哈·提亚……”

他压住我的手,油腻湿润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让我一时间恍惚了。就像是每天早上剥橙榨汁的时候,我将手指插入橙瓣环绕成的缝隙里。那些被我压制的幻想,一时间全部浮出水面。良好的品行没能继续坚持下去,我想是时候承认本性难移了。无性恋爱是长痛,自我了结是短痛。如果能选择死法的话,我当着古·拉哈·提亚惊愕的脸噗嗤蠢笑了一声,我希望能被他的大腿根夹到窒息而死。

“唉,你笑什么!?”

“不要再惩罚我了。”

一个月零三天,我想做爱,胯下感觉就像是要爆炸了。

tbc

恶意(完结)

当世道混乱的时候,你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就能轻易对一个人产生刻骨的恶意。

对于龙骑而言,只不过是那个男人穿了一身沾满泥点的露臂黑风衣。衣服九成新,没什么磨痕,却叫他穿成这个样子。龙骑一向爱惜装备,盔甲磨蹭得发亮,看到邋遢的人就来[沙那多1] 。于是自打出了市场,他就尾随在那个男人后面。

他心里早就有了计划,自从母亲赠予他的美好肉身被世间灾火毁灭之后,轻而易举的邪念就变成了他的求生本领。他要在营地取那个男人的性命,把那身漂亮的黑风衣完整地脱下来,以枪从光腚刺穿至喉咙,放进火里烤,直到男人的身体散发焦香,引来野狗分食。然后他要带走漂亮的衣裳,覆在残破的身体外,像呵护皮肤般呵护它。

那男人是个武僧,看上去已中年,身手绝不可能灵活了,只要趁他休憩放松戒备的时候——

龙骑自石后蹿出,这一刺就能让他身首异处,雪亮狠戾,不让一滴鲜血滴在他垂涎的衣服上。就在枪尖要刺入武僧动脉之时,武僧的身影忽然晃动,紧接就从龙骑眼前消失。龙骑恍惚,背上突然被揍了一拳,叫他摔在地上。还不等龙骑重新调整身形,武僧已追了上来,拳拳到肉,锤得龙骑近乎口吐鲜血。两人贴身焦灼,龙骑无法拉开距离,武器施展不开,却正让武僧抢占了先机。

“别打了……冒险者,你误会我了……”

“误会?”武僧的拳暂停了,一脚踩在龙骑的小臂上,让他长枪脱手。武僧将枪朝旁一踢,搅动了篝火,一时之间蝶似的火星四溅。“跟了我一路,是盯上我交理符的货,还是刚从雇员身上取的钱?”

“是……”龙骑只觉得胳膊就快要被踩断了,肋骨定然已经断了几根。火光擦着头盔舔舐着,唤起内心深处恐怖的记忆,浑身都又痒又痛,似乎有千万只毒蝎在盔甲内啃咬他的皮肉。“我不敢!我不敢!是我不自量力起了一时邪念,请大人饶了我吧!”

“哼,休想就此了事。像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得给你点教训。”

“我的身上有十来个金币,大人,我都给您。啊啊——好痛,我的手要断了!

“这点钱就想把我打发?也不看看你惹的人是谁?”

武僧茂密胡须下的嘴唇蠕动着,一口唾沫啐在龙骑爱惜的盔甲上。龙骑感觉自己被从地上揪了起来,像个破玩偶一样被拎着晃动,少得可怜的身家细软纷纷掉落在地。他从未如此耻辱过,在心里咒骂着武僧不得好死,却不敢骂出声来再讨一顿毒打。

“饶我一命吧……求你……求你……”

“瞧你这委屈的模样,像条呜呜叫的狗。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的狗脸……”说着,武僧揪住龙骑的下领晃荡起来。这龙骑把自己包裹的相当严实,全身都是坚硬冰冷的触感,只有空洞的哀求之声断断续续从头盔下传来。武僧才碰到他的面罩,龙骑就像是被按在栏里等待屠杀的畜生似的扭动挣扎起来。

“别碰我,放开我!”

武僧打算给龙骑点教训,反拧住他的胳膊,关节向后一折,那胳膊瞬间像面条般绵软地脱臼了。

“啊啊啊——”

“妈的,给我老实点,别忘了你现在在谁手上。”

“我……我长了一张十分丑陋的脸,请别看……倒了您晚餐前的胃口……”龙骑宁愿自称丑陋,起码这是一个用来形容人类的词。他甚至在河边洗脸的时候都不敢朝水面看去,涟漪中破碎畸变的倒影反倒成了一种心理安慰。“求您了……除了这个,我愿意满足您的任何要求。”

“你这么说,我反而好奇起来了。”武僧继续揪弄着龙骑的领子,想从锁子甲上寻找到一条突破口。“那还是杀了我吧,或者把枪还给我,我自我了结性命。”

“你这狗娘养的……瞧你这贱样……”武僧将龙骑卸在地上,“我本打算今晚进城找乐子,不如就你吧。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这下挺想见识见识你还能下贱到什么地步。陪我一晚,到了明天我就放了你。”

龙骑本以为活着被焚烧已经是这一生所能经历的最痛苦的事情,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要跪在地上,用仅剩一只能使上劲的手解男人的裤带,然后将骚臭的鸡巴包裹进一塌糊涂的粘膜里。他的牙齿本就在那场灾难之后不剩几颗了,如今是绝妙的温暖湿润的肉腔。他刚一含住武僧的鸡巴,武僧就骂他是“骚东西”、“婊子”、“天生给人舔鸡巴的”。龙骑连活命的念头都抛之脑后了,呼哧带喘地为武僧吞吐,只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秘密。

可他不知作为手下败将跪在男人面前提供口交与丧失尊严又有何区别,只是麻木地用舌头粗糙的一面在鸡巴的柱面上来回摩擦。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了,每次短促地沐浴时触碰到凹凸不平的暗红皮肤,都幻想自己是在刷洗肮脏的皮革。唯独剩下的一点邪恶又不屈的精神,令他引以为傲的狠绝毒辣在强敌面前被屈打成招,也那么容易就屈服了,就像武僧能按着他的后脑勺在口腔里乱插一样容易。

那玩意儿粗大、气味浓郁、上翘像个钩子,心里明明做好了就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泄欲的躯壳的觉悟,仍忍不住感到厌恶。龙骑绝望的想,倘若他还完整着,兴许也能有和一个普通人相爱亲热的荣幸,那时如此昂扬的特征一定是令他感受到羞怯欣喜的。他哽咽起来,就让武僧误以为他被插得反胃了吧。

钟形的头盔下只露出一块布满伤痕的下颚,武僧无法想象龙骑整张脸的模样。他每一次操进去,头盔就撞向龙骑的脸发出闷响。也罢,武僧在冒险旅途中擦肩而过各式各样的怪人,许多人的过往,就连他也不具备探知下去的勇气。这是个糟糕、弱肉强食的世界,但并非所有人都生来满心邪恶,想要毁灭美好、树立残局。如果那人阴险狡诈无比,那定然是一切令他感到希望的都被人夺走了。

“不得不说,很舒服……”

“呜……呜……”

他也是被宿命夺走一切的恶人,却怀揣着一切安好的痴梦,平日在熟人面前假献善意,碰到龙骑这更卑微的渣滓,就毫不保留地喷泄着人性中的邪恶,靠凌虐侮辱他取乐。武僧抖了抖鸡巴,射在冰冷的盔甲表面,粘稠的精斑覆盖住光洁头盔上他狰狞的倒影。

“我要用你的后面。”

“大人……请别……放过我吧,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现在正在兴头上,别磨磨蹭蹭的。”

“我可以帮您撸出来……”

武僧毫不客气地踹了龙骑一脚,龙骑倒在地上。那一刻,龙骑的人格也彻底倒了,栽入雨后的泥泞里,就此堕落下去。他拖着脱臼的手臂向前爬行,摸索到长枪。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武器,化作战神哈罗妮保护他。他把神深深插入泥土,支撑起身体,给来强暴他的男人行便。

“再撅高一点!”

龙骑将两脚分开,朝哈罗妮鞠躬。武僧摸索着他的臀部,仅将他的裤子向下扯了一点。野外媾和,顾不上宽衣解带的,赤诚相见是情人之间的浓情蜜意。武僧进入他只想解决兽欲,再从碾压同性的尊严中获得痛快。龙骑回忆起那根令他耻辱的鸡巴。他用口腔给那玩意儿倒了个模子,知道哪里最粗,哪里最硬。

刚进来的时候,你要放松,那一定痛得致命。但别以为挨了这一捅,酷刑就结束了,那会进到难以想象的深度,让你怀疑腹腔都快给捅穿了。你知道男人的那玩意儿是多下流的,你越是紧张、越吃不消,他就被夹得快活。还自鸣得意以为你享受着,你被他弄得发痒犯贱了,干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我受不了了,大人……请您留点仁慈吧……”

“受不了了?我看你的小嘴吃得很勤快,一吞一吐的……”

龙骑只露出一道白皙的臀沟,肌肉是紧实饱满的,被操得布满冷汗。武僧晃动着龙骑瘦长的身子,操得深的时候,大腿根就开始颤抖。陆行鸟车从营地旁边经过,看到有人在野合,也不管这是一厢情愿还是施暴,只觉得两个人粗鄙肮脏,甚至不屑于看一眼。

龙骑的下体穿着一件奇怪的袜子,肉被勒得从网格之间溢出来。武僧用手掏下去,罩在被渔网紧紧困住的龙骑的性器上。龙骑没有勃起,只是前列腺被猛烈顶撞,春水被挤了出来。

“别再干我了,别再深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看我这么无耻可笑,就放了我吧,快点结束吧……”

“就这么想让我赶紧射?”

“是的,求您射吧……射在哪里都行,我不该打您的主意。是我太卑鄙了,我觊觎别人的好。您羞辱吧,这都是我应得的……”

龙骑的身体痉挛起来,跪倒在地,武僧紧跟着爬下来,一下下挺腰猛干,几乎要把他钉在地上。

“用你这肮脏的身体承接男人的阳具,就是你活着唯一的价值,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是,您说的是。像我这样不人不鬼,还有谁愿意使用我呢……”龙骑后穴被操得红肿不堪,嘶哑地惨叫着。

武僧打心眼里看不起龙骑,生命竟可以如此被人践踏,但他又惭愧地享受着这欺凌的快感。这男人的精神竟全然被他击垮了。不过是赏了他两拳,稍作威胁,就老老实实挨操,甚至不敢说一句反抗的话。武僧拎着网袜将龙骑的胯捞起来,龙骑的性器被勒着,哭一样呻吟起来。

“爽吗?湿成这样……”

“已经爽了……您放了我吧……”

“你猜我射了几次?”

“我不知道……”龙骑的五指深深陷入泥土,又一辆车过去了,车上的人喊他“妓女冒险者”。

“三次、四次?这一星期多的货全缴你里面了,妈的,便宜你了。”

“感激、不尽……”

武僧狂笑起来,性欲已经得到满足,但他还没完全尽兴。总想给这破褛般的人留下点什么,让他变得更加残破。武僧看向篝火,也许,像给马烙印一样,在他完好的臀上留个记号。可转念一想他似乎无爱可做,没机会在别人面前展露这羞耻的印迹。武僧摸了摸下巴,将半软的鸡巴再度怼了进去。他挎着眉毛,抖动胡子吹气口哨。

“啊啊啊——”

龙骑痛苦地尖叫起来。他想要逃,可滚烫的液体不断地尿进来。鸡巴从后穴里滑了出来,浇在他的裆上,会阴腥臊一片,沿着大腿流进靴甲。

“夹好了。”

“该死、我真该死……我就应该趁早死了!”

“哼,何必这么说。做我的夜壶,这不是给你找了点公事?”

武僧终于放过了龙骑,粗糙的手指往那饱受凌虐的后穴口怼了怼。那儿被操得已经松了,不过因为肿胀而紧紧挤在一起,变成一道蜜缝,让他极有成就感。他摆弄起龙骑的枪,不知这玩意儿是如何耍摆的,在手里转了两圈,就用枪头去刺戳龙骑的臀部,那肌肉一感受到冰冷的枪尖,就紧缩起来,穴口流出两滴尿液。他用枪把黑色的网袜挑断,理智一般,一根一根。

武僧感觉大脑一热,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冲上头来,令他浑身充满力量,像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他觉得嘴唇上湿漉漉的,朝鼻子下面一抹,竟然都是橘红色的血。血点像是梅花一样,一朵、一朵绽放在俘虏卑劣的身体上。

“我都干了什么……我彻底被毁了,什么都不剩了,没有一件是完整的。我连死都不能完整地死去。不该是这样的,我本该拥有一切的……”

“疯子。”

这其实是在咒骂谁?

两小时前,龙骑还计划着暗算武僧,而如今龙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武僧玩弄他的穴就如同探囊取物。他的善已无足轻重,然而恶意也毫无意义。龙骑终于痛苦地哭嚎起来,那些他说的淫言浪语,那些他受的耻辱、挨的几百次抽插都连同疤痕增生一同灼烧着他。

“别哭了——”武僧在一旁铺开了睡袋,“火旁烤了红薯,想吃就吃吧。被干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

“我终有一日要复仇。”

“呵呵,如果你有那本事,随你。”武僧钻进睡袋里,闭上眼睛说:“你要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图谋不轨,我就把你活活操死在这里。”


fin

黄金冥吻

弥漫着檀香的昏暗房间中央,是一架散发着暧昧金光的华美黄铜立柱床。这真是漂亮的处所,过去是古代皇帝赞德修给夫人的墓穴,如今是冥王用来迎娶祭女的婚房。

正对的婚床摆放着一对主人椅,护送新娘的骑士坐了许久,盯着门扉左右各立一台的烛台出神。烛台上雕刻着无臂天使,白色蜡烛已燃烧到了根,蜡油凝结在生锈的翅膀上,仿佛即将降临在这皇陵之中的春意让告死天使再度复苏。

只有骑士心里明白,冥王哈迪斯从人间每年索取的祭品今夜不会前来了。那个女孩才刚成年,他看着她的恐惧的眼睛,便下定决心趁着夜色悄悄放走了她。现在轿厢里哪有活人的影子,忠义的骑士决心将自己进献给冥王。

哈迪斯,尽兴地虐杀我的身体取乐吧。骑士心想。我这一生的磨难都是为了炼就最终勇敢地与你见面。

在骑士与人世告别之际,冥王遂拖着他傲慢而迟缓的步伐到来。

“我的新娘呢,为什么是个男人。”

声音轻而愉悦,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奇地抬起头来。但骑士不敢以肉眼直视掌管死亡的神,于是他只能透过头盔上的缝隙悄悄打量。

冥王留着板正到近乎严苛的短发,脸颊阴郁消瘦。只有真正面见过哈迪斯,才知道流传百年的神话中有多少误传。凡人揣摩他、恐惧他、一生之中没有一晚不为死亡感到焦虑,却仍然参悟不透为何他的眉间常年忧愁。今晚,冥王的忧愁的黄金双眼之中透露出许些不满,他看向骑士,骑士便动弹不得。这是渺小生命对于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说:“这可真有趣。”骑士逃似的急喘了口气,又听他说:“我没想到蝼蚁的想象力如此荒诞,竟用男人来试探我的口味,难道我每年杀死的祭品还不够给你们长教训么。”

“我是来向你赎罪的。”

“光之战士……是你放走了我的新娘,以为能躲过我的眼睛?”冥王的嗤笑让他短暂地脱离了神格,从而有了人的世俗味,“也罢,好歹你的灵魂尚有不俗的颜色。”

哈迪斯叫骑士摘下头盔,骑士照做了。骑士有一张朴素英俊的脸,短短的稚嫩绒毛被汗水打湿黏在颈上,令冥王联想起旧时,而骑士竟敢让这张脸的眉上留了疤,脸上沾着泥灰,哈迪斯想起许久之前一个被他弄丢的逃向人间的灵魂。

多么大胆而鲁莽的凡人,他的确该向冥王赎罪。哈迪斯兴奋得牙根发痒,忧郁笼罩在冥宫上百年,终于让他等到了夺回遗失之物的一日。

“今晚本该是我与人类女子的欢愉之夜,但因为你的愚行人类没能兑现他们的承诺,我本该杀光你的家乡人。但你让我想起了一些古老的有趣的记忆,我可以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那就由你代为行新娘的使命。”

“什么使命……”骑士过于震惊,才明知故问。

“与我行房,让我时不时尝一回人类肉体荤腥作呕的味道。你如果想拒绝,就用手里的剑自尽吧,天亮之后我将散布阴兵血洗你的村庄。呵……当然,即便你拒绝,死后灵魂也终归要臣服于我。”

骑士闭上眼睛,高尚精神破碎之声就恰如盔甲坠地时的闷响。他为守护弱者的雕塑般的躯体,眼下沦落为冥王面前的赤裸弄臣。他一件件脱去身上的武装,冥王脸上就一层层绽放玩味的轻笑。冥王沉默不语就能将他看透,从健硕的肩到传播生命的根。那双诡异的金眼有看穿人一生的神力,读懂了骑士身躯上的每一道疤。

“如果羞辱我的肉体能拯救更多人的性命,那我的身体毫无污秽可言。”

“你对羞辱还一无所知,愚蠢的冒险者。你看上去该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骑士只伺候过自己作为男人的性欲。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将男人的阴茎塞进嘴里,更没想过冥王的阴茎更粗热,勃起后像个给人上刑的凶器。他为了取悦冥王,就要周全地舔,深情地吞,一滴不流地咽。他的嘴发出过战吼、唱过吟游诗、说过两句情话,一切都涩又笨拙,可男根插入他口,却像剑入鞘般纹丝合缝的合适。冥王顶了他一下,叫他像小伙子头一次抽烟那样呛。呛住他的要被咽下去,来不及尝味道是咸是腥。咳出声印证了骑士被辱弄,不咳是骑士最后沉默的尊严。

骑士多希望冥王没有修长的身形,没有优柔着惜字如金的气质,多希望他没有人的面孔。骑士宁愿去服侍毫无逻辑的丑陋残暴者,被低俗淫秽的话语辱骂,被鞭挞火烤到遍体鳞伤,去吞咽歪斜短小的阴茎。宁肯肉体受罪,好让良心逃避不安。唯有当他相信冥王是至上庞然碾压众生的虚无存在的时候,他才好放下对死亡与灾祸的恨,只管麻木承受,不去感受阴茎在嘴里是如何越粗越硬,不一边被干得口齿不清、一边分心猜冥王为何百年来不解愁容。

冥王不叫他继续口了,阴茎充血后硬挺肿红。肉欲将淡漠五官拉入凡间,微微洋溢起愉悦羞怯的春色。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温驯听命,悉听王的命令将自己准备好,蓝色的目光总是坚毅,被轻轻蹭去唇上的淫液时仍耐不住信仰动摇。冥王欣赏着骑士灵魂散发的金光,惬意地将他整个人内外颠覆了,叫他在自己里面玩弄,将他的温良恭俭搅弄成渴欲放荡。

骑士两腿打开跪坐在地,臀肌一阵阵痉挛紧绷。他的臀瓣像成熟的蛇果,每当他更深地插自己,那油润的肌肉就凹入阴影当中,藏起他耻辱的快乐。冥王的目光降在骑士低迷的男根上,漆黑的长袍下探出一只苍白的裸足,以脚趾拨弄骑士的性器。

“这是让我享乐的夜晚,你这副样子让我觉得扫兴。”

骑士皱着眉喘息不已,叫他扩张后处就已经令人羞耻至极,如今又要在冥王面前表演自渎。他只能将眼睛闭上,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地弄自己。骑士的内心近乎被毁灭,自尊土崩瓦解,思绪又混乱万千。为什么如此忧伤的神能够无情冷血得掠夺生命。他在怨恨什么,又像个人类一样在目光蠢蠢地渴望什么。

“你还要我等多久?冥王叫你三更死,你却在上床时磨磨蹭蹭。”

“就快……好了……”

“好了?”冥王迹不可寻地润了下唇,“你把那儿扩得足够大了?”

骑士浑身大汗淋漓,短发稍上滴着汗珠,这墓室因他潮热、有生气。他手指尖扶地下犬式立着,冥王身材高,叫他不得不踮起脚将臀部朝男根凑去。他碰到了那玩意,戳在臀瓣上,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晃动着臀瓣去寻找入口。

那玩意上翘着,在会阴上下蹭弄了一番,在肉实地大腿根内侧来回拍打,令骑士大脑充血满面通红。还要将他玷污至何地步,不光要插进他里面,还要在他周身处处留下气味,叫他不能洁净死去。他咬着牙不想去扶冥王的阴茎,别好似他在配合求欢似的。

冥王已不耐烦了,轻蔑地说:“你在摇腰晃臀跟我调情吗?”回答冥王的只有粗砺的喘息声。冥王的阴茎越发粗硬,弯钩似的上翘着,暗红的冠状几度已抵在穴口,骑士趁机凌乱地顶上去,男根又滑进股沟里。

骑士绝望地想,我在人间以剑戳中敌手软肋得心应手,如今却让男物戳入耻密之地笨拙不堪。他绷直的两腿近乎痉挛,脚趾已用力到泛白,终于找准时机送臀将哈迪斯吃进去。后穴紧得再吃不下,他还担心又滑出来,努力用臀向哈迪斯靠。

“光之战士,这是你第一次做?你就这么想要?”

“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快活,那随便你怎么说……”

“你那肮脏的臀部已在我腹上撞得变形了,阴茎也像狗尾一样要来晃去,就这么让你舒服吗。”

光之战士难以置信,在他穴中激烈地进出着的,散发出冷汗的,呼吸渐乱却刻意遮掩的,竟然就是他长久以来崇拜敬畏着的死亡。他哪敢承认,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在绝境中求生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向冥王祈祷过,祈求冥王将领战马碾压而来,掠夺他的敌人,为他带来荣誉与胜利。他那些令人不齿的想法以及这身躯内的欲望都躲不过冥王金色的眼睛。冥王何等怜悯仁慈,竟在侵犯他的身体时没有将这些事实道破。

“好痛……”

“是痛吗?”冥王用食指描摹骑士背上的疤,“你不怕痛吧,你怕的是别的……”

“我不怕死。”

“当然,当然。你怕的是失控,你怕迷恋上,你怕认识真实的自己。”

冥王教骑士怎么晃腰让人射出来,把那撞成他的形状,在往里面一股接着一股的灌。后来,骑士又听到冥王以一个陌生的名字呼唤他,先是白牙不舍地上下一咬,然后薄唇轻贴。他被干得要摔倒在地上,像狗似的爬,求冥王在他里面浅一点。他无暇去回想那个名字,就宽恕冥王把他当做昔日情人了吧,用他身体泄欲也好,泄恨也罢。

他跟冥王倒在床上,一正一负,互相舔弄着。他在冥王嘴里似乎要融化掉了,叫他狂乱地吮吸着口中的阴茎,第一次是不会地舔,第二次是不停地舔。那些淫荡的招数,像是无师自通了一般被他施在灵活的舌上。骑士想,这会不会是前世的记忆,难不成是前世他也曾跟人这样颠鸾倒凤过。他又摇头,否定自己尝到了快感,俘虏、祭品、下等生灵是不配拥有快感的,只是个提供欢愉的肉壶,他说服自己这是身体未被触碰过的地方头一回被触碰时的新奇感。死亡充满魔性的魅惑力,死亡柔美而摄人心魄,是苍白光滑如大理石的肉体,是卷曲的断发,是不解的眉头,骑士与死亡缠绵,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渴望暴虐与癫狂。他不承认床上那个塌着腰哼求操干的男人正是自己,那个男人又换了个姿势,两腿大张,叫他厌恶地别开视线。他得与这一切做个了断,等到太阳升起他就会以剑自刎,让灵魂被血光洗涤干净。

“用吻结束这一切吧,哈迪斯。”

冥王的吻会夺走人的灵魂,留下僵冷的尸体。骑士知道这传说最适合作为他的结局。

他已射不出、含不住了,又是一阵近乎战栗的快速晃动,冥王倒在他身上。一张铁面盔按上来,骑士面前昏天黑地,那双金色的眼睛变成他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吐息自气孔渗入,冥王温情地抚这张生硬的假面,描摹铁唇间的缝隙,然后他贴上去,钻入尝里面的味道。

冥王一边吻着,一边又呼唤起那个名字……

他究竟是谁。骑士逐渐窒息,似乎看到了冥王的笑容。冥王似乎终于能因杀戮而抵达愉悦了。

哈迪斯感觉到身下的肉体逐渐瘫软,他取下面盔,骑士仿佛陷入沉思,一动不动了。那一双湛蓝的光轮渐渐远去,直至两目变成漆黑的空洞……

樵夫是一个饿死鬼。他的村落连年爆发蝗灾,颗粒无收,山林间不见走兽,百姓饥饿潦倒。他是在床上梦着面包死去的。

他在乳白的迷雾中走着,隐约,有一阵蹄声传来。

“是谁?”樵夫慌乱地喊道:“救救我……我迷路了……我想我是不是死了,这是去天堂的路吗?”

雾气之中冲出一个浑身漆黑的骑士,骑士勒马,半身藏于雾中。“我是来找你的。”

“你是冥王的使者吗?”

骑士面覆黑纱,沉默不语。只留给人仰视高高在上的他时,能看见一张印着金箔的嘴唇。

“那残忍的冥王……他夺走我们的女人,还要降下灾祸……”

“他放那些女人走了。她们是返回村庄被当做女巫处死的,然后他又接收了她们破碎的灵魂……”

“那、那他会放我走吗,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恶事!”

“他会清算你的罪——你奸淫了邻居的女儿。”

“那是谣言!是她勾引我的!”

“你偷了一个老汉的钱,导致他两口在冬天买不起煤炭而活活冻死。你以长生不老之术骗了十三号人饮毒失明……”

樵夫这才看清,通体漆黑的骑士手中拎着一把大剑,那剑自马背降下,在大地刻上痕迹。暗黑骑士挥剑,“你、你究竟是谁——”樵夫的魂魄被劈成两个,化作黑烟消散了。

那金唇默念了一个名字,转身消失在迷雾中……

fin

午夜窒息(中)

爱梅特·赛尔克唯一允许自己秉持的凡人的特性,就是他对亚马乌罗提的小酒馆情有独钟。在还是个学生的年纪,他曾在这个繁华都市游学过两年。那时他是个皱巴巴的领带歪仄、把头发染成银灰色的浪子,卓尔不群的才华已初露头角,诗兴大发而醉入在油腻的吧台,被男男女女带回家。第二天醒来后,首先遗失的是图书馆的借阅卡,后来发现整个钱包都消失不见了,一起离去的还有那条他从不喜欢的领带。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陷入一种青年专享的精神痛苦,求助无路只能从书海中茫无目的地寻求答案,讲存在主义的,讲虚无主义的,讲人类互不相同的悲欢离合。二十岁出头的连续的长夜中,爱梅特·赛尔克辗转难眠,仿佛投胎转生一般痛苦,无形之中有一种神力在强求他割舍人类简单廉价的肉体愉悦。从持续两年的漫长冬眠中醒来,爱梅特·赛尔克发表了第一篇让他在学生时代就亮相学界的论文,从此面挂白霜,穿起没有一丝皱褶的名贵衬衫。

接近二十年过去,故地重游,亚马乌罗提的小酒馆一尘不变。爱梅特·赛尔克虽然每次来亚马乌罗提出差都会和老友来这小酌两杯,但这是他继学生时代过后,头一回再度怀着失魂落魄推开门,回到低俗世界的怀抱。它在高雅与低俗之间发觉了让所有人都舒适的位置,五湖四海的文化在此融成一体,鸡尾酒味道奇差,热闹气氛溶解了冰,酒精味总是寡淡淡。

“太阳神阿泽玛的妹妹是掌管月与慈爱的女神梅茵菲娜,并非诺菲卡。当然,也有一种学说认为阿泽玛并非光明神的亲生女儿,她是光明神自人间收养的弃女,正因如此,阿泽玛的神格中才出现了半人半神的矛盾。”
爱梅特·赛尔克嚼着酸橄榄,第二次给圆脸酒保女孩纠正有关十二神的知识。他那种肩负开化世人愚昧的悲悯心有时让人觉得厌恶。爱梅特·赛尔克眼前的女孩乍看上去二十左右,人生经历就写在她的脸上,小小年纪因困辍学,靠借脸皮给赌场纹面与调酒为生。解救最迷茫的羔羊给人最强烈的使命感。

“我供职的大学离这儿坐巴士只要一个半小时,既然你对神话这么感兴趣,下学期的周末我会开一门兴趣课,免费邀请你来听。”
“周末我要见男朋友,可没三个小时花在路上。”她撅嘴,露出不整齐的牙齿。爱梅特·赛尔克没有孩子,也没打算跟光通过渠道拥有一个。但在他的价值观里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口腔里如此糟糕。女孩撩起眼皮,略带羞涩地慢吞吞对爱梅特·赛尔克说:“不过……还是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杯酒送你了,别让我的老板知道。你比你的同事们有趣多了,你和他们也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爱梅特·赛尔克杵着下巴,哼笑一声。

正对驻唱台的舞池里,衰老而酸腐的同事们像是在老式滚筒洗衣机里泡着的五颜六色的袜子。一场举办在亚马乌罗提的学术研讨会,因为他们疲于舟车劳顿才退行为老年旅行团,会上他们口齿不清地陈述着早就过时的学术观点,令爱梅特·赛尔克绝望不已。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会上没人配成为他的对手。
正在播放的抒情舞曲是爱梅特·赛尔克小时候流行的,勾起许多过去的回忆。爱梅特·赛尔克在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中忍耐时间的流逝,过了十点,他的同事们就该因体力不支而打道回府了。到那时夜晚真正开始,他才能允许自己为最近发生的不幸啜泣一会儿。

他回想起短途出差临行前。光一边听爱梅特·赛尔克说行程,一边整理支票的存根。过程中光没有抬眼,答应得平静而自然。这让爱梅特·赛尔克无法原谅。光犯下罪行,内心的愧疚却由爱梅特·赛尔克承担。当光不处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时,他就疑神疑鬼光又在偷情。而光生活在残忍的安逸里,他的泰然自若,他的漫不经心,都像在嘲弄爱梅特·赛尔克已经失去了和人密谋出轨的魅力。

爱梅特·赛尔克甚至希望一些报应发生在光的身上,令他向自己一样痛苦。
舞池里有穿灰黑色珠光露背裙的女人第三次若有若无地看向爱梅特·赛尔克。爱梅特·赛尔克没有贸然认领这份殊荣,兴许她只是想要一倍菠萝椰子酒解渴。

她的气质与爱梅特·赛尔克周遭的女人截然不同,像古典女神一样梳着盘发,身材凹凸有致,白皙的肌肤在镭射球下泛起淡淡紫光。她漂亮,令爱梅特·赛尔克几度短暂地断了思绪,不仅如此,她也像女神般慷慨,和爱梅特·赛尔克的同事们挨个跳舞,老头们顶多只能陪她两首曲子,然后释手将她让给别人,坐到阴暗里喘息。

爱梅特·赛尔克想到一个下流的比喻,她就像服侍过无数战死将军的良马,骑在她身上的主人越多,她就越成为某种象征。
莎莎、康比亚,弗拉明戈。消瘦的身体上恰到好处的两处丰腴韵律地抖,裙上的珠光闪耀着。爱梅特·赛尔克自我批判起来,盯着一个女人的臀部看是多么无耻下流的举动!
“再多喝一杯我就要发痛风了,把这杯酒送给那位舞池中央的女士吧。”
年轻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露背裙女人却愈发明艳,音乐的间隙,一杯高球被端向她。这一次,她的目光如同秋季银杏叶般落在爱梅特鼻尖上,落向他的打扮,落向他略有些局促的外八两脚。她的嘴唇勾出微笑,那就是最好的评价。
她松开枯瘦生老年斑的手,走来邀请爱梅特跳舞,爱梅特说他不会跳舞。
“还没来得及像你自我介绍,我叫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爱梅特·赛尔克念她的名字,复古又有点缠舌,他打赌她的情人一定会给她取甜蜜简短的爱称。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是爱梅特·赛尔克。”她没有回应爱梅特·赛尔克疑惑的目光,低头摇着手中的酒,“我曾和你一起竞争过终身教职,后来我败给你了,才转到这儿来教书。”
“请原谅我的迟钝……我……”
希斯拉德为他捋平领带,叫他不要再说下去,她笑得没有一丝气馁,满是温柔地说:“你不需要道歉,谁会记得手下败将呢?还没见过你本人的时候我就读过你的文章,看完之后我大受震撼,许多天写不下一个字。原来真可以有一种美学中净是孤独。融入群体是孤独,保持个体也是孤独。我甚至有点嫉妒地想,为什么这个人和我年龄相仿,却在二十六岁就能看透这些?爱梅特·赛尔克,你果真有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一度能和有机会你同台竞技已经算是我的福气。”

竟有人能三两句话将爱梅特·赛尔克的心经娓娓道出, 他有一种灵魂被洞穿的鼻酸感。他借酒消愁是因为笔力尽失,被编辑催稿,还要憎恨伴侣出轨,被弱智无良的学生日常折磨。

此刻希斯拉德的一席话让他大有无尽风光岁月可讲,小小酒吧唯一的聚光灯已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觉得自己瞬间掌握跳舞了。
爱梅特·赛尔克又给希斯拉德点了一杯酒。他俩聊起浪漫主义,就像酒精融入冰水飘起丝缕透明的虹线般自然,浪漫主义只是一次试探,如果一开始就夸夸其谈美学,显得多么高傲自负。两人在彼此眼中倒影着相同的灵慧,相视一笑后才讲耽美主义。爱梅特·赛尔克放纵自己了,脸颊浮现少年的桃红色的喜悦。他全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一副没机会向别人展现的随和,一提起文学中纯粹的死亡、孤独与疾苦便滔滔不绝。
希斯拉德努着嘴唇,似抱怨地说:“爱梅特,”她已经开始称他爱梅特了,“我从你的思想中听到了痛苦。我无法想象你是如何仅凭一人之力深入无人可达的思想,在那境地,你一定是极度脆弱孤独的。”
她以手肘支撑背靠在吧台上,脖颈与肩形成的优美凹陷让人想将汗淋淋的鬓角沉进去。
时间到了十一点,酒吧逐渐空荡。讲到曾经共同的学院长拉哈布雷亚不同意开展性教育课而闻名全校,他俩已将额头贴在一起暗笑。聊起亚马乌罗提这座古城,希斯拉德把脸贴在出租车的玻璃上,一手五指插入爱梅特·赛尔克指缝,一手指着夜晚的街道,这是斗拱建筑,这是波浪柱。

后来也没必要再摆弄文化了,爱梅特·赛尔克在她摸索钥匙就摸裙下的腿。开门之后,昏暗的玄关里他把她的口红吻得在唇周氤氲开来。
爱梅特·赛尔克心想,她真是个傻女人,第一次见的男人就带回自己家。但能把他看穿,她又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轻松而放浪,她摆脱苦恼兴许就像男人脱下她的裙子一样容易。两人年龄出身同门相仿,爱梅特却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岁月的负担。她像一颗甘美的葡萄,油润的蛇果,他却像颗被敲了一榔头、脑仁外露的干巴的核桃。

爱梅特·赛尔克自始至终不懂情趣为何物,但此刻被基因里的本能教化,笨拙地搜刮着她的身体。

他把她卸在床上,撕开昂贵的礼服裙,那豁大的领口不需他施暴,冷白色的身体就如同被剥开的春笋一般裸露出来。她顺从地倒在床上,胸口贴着两块肥厚的硅胶胸贴,盘发被抖开,麻花辫像夏天的紫藤萝。爱梅特·赛尔克因发觉了一个或许令她感到自卑的秘密而兴奋起来。他野兽一般咬着那对平坦的淡粉色的乳房。
爱梅特·赛尔克颤抖地苦哼着。神为他铺设艰辛而险绝的道路。神未曾停止剥夺他的骄傲与阳刚之力,甚至为了考验苛律而不分崩离析,就附身在爱侣的身体里贬低他的灵魂。如今,神的奖赏终于降临了,他被允许在这女人身上尽情耕耘掠夺,被赞美崇拜。爱梅特·赛尔克重拾双股叉,圣光降临在脚下的黑马战车上。

他把希斯拉德锁在怀里,手指残忍地刺向她的蜜处。希斯拉德绵长地淫叫起来,白皙纤长的脖颈上,精致的苹果核颤颤滚动着。
“你?”
希斯拉德吻着爱梅特·赛尔克的脸颊,“你介意吗?我听人说,你的结婚对象也是男人。”
爱梅特·赛尔克被问得懵住了。忘却已婚身份和与跨性别人做爱,他自己都不知道更改为哪个事实感到震惊。紧接着,他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你想让我把你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你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在这上有想象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件东西。”
爱梅特·赛尔克把手伸进希斯拉德的低腰内裤里,在那里他的确摸到了男人的性器,这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的目光落在希斯拉德的胸前,也的确只是乳头大了一些,那上面全是杏色的齿痕。

文字显得多么乏力,爱梅特的自傲局限了过往他对美的认知,身体的美是活生生的、肤浅的。肋骨在吸气时浮现,指节上有淡白色的三四道深纹,体毛毫无羞耻之意地稀疏生长着。爱梅特·赛尔克不住地品尝着希斯拉德的肌肤。

这人也有四十岁了吗?他是看穿我的头一人,他曾被我之外的人看穿吗?这世上还有人具备我的敏锐与审美吗?

他解开裤带,迫不及待地想插进去,完成一次媾和,射精之后,他所失去的就能重新归位了。真想立刻挺进去,希斯拉德却将脚踩在爱梅特·赛尔克胸口上,说他还没好好地服侍自己。

爱梅特·赛尔克只用手碰过男人的阴茎,此时心中的芥蒂悄然消失。希斯拉德叫他含进去,他就含了进去。阴茎勃起后撑开口腔,并没有想象中令他不适的味道。兴许他以前厌恶男性疯狂分泌流汗着的身体,但性的低俗并不在希斯拉德的身躯上展现。然后他听话地再深一点、再深一点,舔下去,在鼓胀的地方轻咬,然后舔后孔,把舌头钻进去。

希斯拉德哼着,脚趾揪扯床单,爱梅特·赛尔克给他多少殷勤,他就给爱梅特·赛尔克多少赞美。爱梅特·赛尔克心想,这叫床的声音不像是来自一个文化人,像猫发情的时候无法克制呜咽,像荡妇天生知道该如何谋生。他沿着细长的腿像中间摸去,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爱梅特·赛尔克好快乐,因为下体也跟着粗硬起来。他一点也不怕还没进去就泄在消瘦的肚皮上,因他又掌握了那种神力,意志能叫他一遍又一遍地硬起来。

希斯拉德再不想小火慢熬下去,才撅起屁股叫爱梅特·赛克尔得偿所愿。没想到那缺乏肌肉感的臀部,居然也能被干出清脆的拍击声来,希斯拉德咬着手指,说出爱梅特·赛尔克的文明不允许他消化的荤话。干了足有十来分钟,爱梅特·赛尔克依旧对性能力充满自信,他俩又换了一个姿势,然后,又换了一个姿势。

希斯拉德骑在他身上律动,臀肉像跳舞时一样甩动,只是这次爱梅特·赛尔克的视线不再停留在若隐若现的腿部蕾丝,他能看到吞吐着的里面,他能看到希斯拉德藏起来的正滴出前列腺液的秘密。希斯拉德不是将军暮年骑的骏马,他骑在男人身上,主宰男人什么时候射精。

爱梅特·赛尔克知道他能一直干下去。射精之后,再硬起来。如果什么都射出不来,还能喷出一些尿液。只要他听从希斯拉德的,他就能一直干下去……

无人入眠,暗红色皮沙发的背后,流光溢彩的透明水箱里气泵嗡响不止。希斯拉德养的一条仿佛外星生物的粉色蝾螈在里面慵懒游弋。爱梅特·赛尔克用了希斯拉德的厕所,里面是红与墨绿色的复古装潢风格,令人心慌不已。希斯拉德将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一丝不挂地横躺在里面,在胸口卷纸烟。

“你的抽水马桶有点问题,一直在上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希斯拉德把烟掉在嘴里,凑到香薰蜡烛苗上借火,“只要你足够疲惫,它不会影响到你的睡眠。”

“你真是个怪人,希斯拉德。”

“嗯……”希斯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将樱桃味的烟雾吐在爱梅特·赛尔克脸上。“在我看来你也一样,我们是一种人。”

“别装作你懂我了,我们只认识了一晚上。”

“呵呵……”希斯拉德抖去烟灰,抿着嘴唇笑起来。他们的确是一种人,都研究亚拉戈语,都说同一种语言,“student-fucker……”

爱梅特·赛尔克夺去希斯拉德的烟,又把他卸到床上。希斯拉德开玩笑说,喝了那么多酒,幸好刚去尿了一趟,才不至于尿在他里面。爱梅特·赛尔克一边抽着剩下的烟,一边把两条腿扛在肩上干。希斯拉德永远不会说“太深了”、“受不了了”,只会一直呻吟下去,搔首弄姿地揉乱头发,咬着嘴唇。

爱梅特·赛尔克怕烟灰烫坏真丝床单,正不知往哪里弹,希斯拉德就张大嘴伸出舌头,修成方圆的指甲朝上面指了指……

高潮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是应该装作今晚从没发生过,还是留下他,每隔个一周来亚马乌罗提幽会。他想这选择权在希斯拉德,取决于希斯拉德是否愿意赶走其他抱怨抽水马桶声的人。

爱梅特·赛尔克倒在希斯拉德身上,又在湿黏的里面最后深而有力地挺了两下,要把自己的全都弄在他里面。

他俩的性爱以一个荒谬的问题开始,也以一个荒谬的、爱梅特·赛尔克过去从没能拉得下面子启齿的问题结束:“你爱我吗,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被逗笑了,如此单纯并不像爱梅特·赛尔克,可爱梅特·赛尔克从不是单纯的人,这是一个没有预设场合、空间的设问,巧妙地留给了回答者最终解释权。 最终,希斯拉德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也许他此生一直在等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他说:“爱。此时此刻我爱你,爱梅特·赛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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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病如此(11)

大约是读初中的时候,我被大人带去海上钓鱼。

从小麦酒港出发,汽油小船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来到平静无浪的海面上。离岸海钓不需鱼竿,也不需诱鱼器,这些质朴的生活常识城里人闻所未闻。父亲黝黑粗大的手指往鱼钩上缠饵,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莫名地,身处汪洋或沙漠大抵感受相当。人未名而渺小,唯有自然世界的万物将我拥堵,与天共地。体肤被烈日烘烤,放眼到处是无法征服的周遭。我直盯着海面看。大人们总说我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小小的蓝眼睛与地球的深蓝巨目对望,我幻想着水下利维亚桑巡游,它已经张开布满尖锐牙齿的巨口,正浮上水面要将小船吞没。

忽然,一只小小的浮游生物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是海蛞蝓的幼体,身体如同紫褐色裙摆般优雅波动。我对利维亚桑的幻想充满恐惧,只敢把手掌沉入水中。它刚来到这世上,功能简单的神经系统只够感受到水温变化,就好奇地向我掌中游来。

它那样小,柔弱无骨的,只有我的手指尖大,我想知道它的触感就轻轻地碰上去,竟将它的身体穿透了。一些组织流出溶进掌心的纹路里,颜色就和我在餐桌上看到的海鲜的脏器一样。我不能消化自己做了这样伤害生灵的事,心里满是恐惧,连忙将它送回水里。我没想它竟如此脆弱,更不敢相信儿童的手指也能如此有力。

它已经支离破碎了,身体当中被捅了个大洞,却仍然活着,努力摆动着裙从我身边逃走。我只想推水送它离开……可谁曾想水的涟漪把它的身体彻底搅碎……

可在成人的一路上,不论是我亲自为之还是目睹旁人,伤人的事重演了不下上千遍,内心却再也没被那种纯粹又珍贵的愧疚折磨过。有时为拥有伤人之力洋洋得意,甚至自觉替天行道。

我躺在床上,频繁看手机。没来由地想起童年的事。

今晚安静得不正常,就连公司群里都寂静无声,购物软件也不再给我推送促销信息。诡谲感如令人窒息的油膜将我包裹,万事万物超脱又陌生。我仿佛被传送到了亲朋好友都变成路人的平行宇宙。

再一次解锁手机,最近的消息是桑克瑞德转发的公众号文章。仅仅是读标题就失去了点进去的兴趣。那个红色的头像沉在液晶屏底,如从壳底偷偷打量外界的寄居蟹,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我。

快给我发消息,这样我才能给自尊一个安心的理由说那个等着台阶下的人是你。

古·拉哈·提亚现应快到机场了,发现没拿证件,正踌躇着要给我发讯息。我想象他咬唇、搓手、担忧剩余的手机电量不够向我求情。我向来是宽宏大量的,他发个表情给我,我就勉为其难重新和他说话。

只对他网开一面的边界感是我爱的语言。

他怎么敢在性上嘲讽我?就如同自始至终连一次都没享受过一样,我的浓情蜜意都是一厢情愿。他高高在上租借施舍给我身体,跟我上床时灵肉割离才能继续被侮辱,我才显得不那么可怜。古·拉哈·提亚,你说“受够了”,却真不知把自己说成了多廉价。

古·拉哈·提亚,你怎么敢夺门而去还不回我的问话,在雪地里将我的热切摔在地上。

如果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要一字不落地质问他。他又冷漠地端臂将脸偏向一旁,我最受不了他施以冷漠,我要掐着他的脖子重复逼问他。他的勇气如此强大,哪怕是浑身颤抖他也能忍住。我摔杯子,地面炸开钻石星尘,他恨自己没看穿我是这种人,噙着眼泪与我对峙,我接下来摔的是他的身体,打到他发话。他要逃跑,我就把他浸入浴缸里,恐吓到他不敢跑。他每一次换气,都得连哭带喊得对我道歉。

呼吸。我命令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意淫到忘记呼吸,心跳快得要挤开肺叶从肋骨后面闯出来。

我在幻想些什么?我感觉好恐惧,心跳时慢时快,手指是冰凉的。我想要对他施暴?如果他真的要离开我的话,我会陷入疯狂失控到施暴的地步?

我反复去想古·拉哈·提亚头破血流的细节,眼白充血、嘴角撕裂、口腔里的黏膜被牙齿割破,肿得挤挤挨挨。到最后,我不得不把他关起来才能留住他,逼他重新爱我,直到必须阻止他自杀才不至于失去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场小成本的暴力血腥片在我脑中演完了。我泪流满面,对我体内的暴力基因感到罪恶无比,光是产生了这种幻想,我就不配再靠近他了。我转而去幻想没有他的生活,空房间、冷床单、午夜中出租车驶过空旷街道,太令我恐惧了,没有勇气继续幻想下去。

我一定不过是肉体迷恋而已吧,古·拉哈·提亚,虽然我就叫他古·拉哈,但他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提亚而已,最不被爱的小儿子。只要我想,总能忘却他的。肉体温存总能通过一个接一个更年轻优美的身体代替,心里的印记就用伏特加、威士忌冲淡,酒精向来是多么好的溶剂。

一个声音批判我,我在通过否定他来消减对他的爱,这卑劣举动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内心好受一些。还继续道:“不论你怎么辩解抹黑,古·拉哈·提亚仍旧不变,美好单纯因他的存在被创造,在你眼中却成了一种罪恶。是身为爱无能的你肤薄如蝉翼,被美好的事物刺伤。”

我诡辩:“我是穷者,情感贫瘠许久了,要自我多担待。”

“于是你就他把狼吞虎咽,他容忍自身人格在你之下,被你占有还要允许你留下伤痛。”

“他最好是痛的,这才好随时提醒他‘别忽视我’。”

“呵……好个懦夫胆小鬼,你又让所有人失望了。就像你周而复始地推开身边的爱人,留给他们满身伤痕。且最感到失望的正是你自己。算了……我已经看不到任何谈下去的意义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本能地明白爱古· 拉哈·提亚让我为残缺如此沮丧,然而停下爱就像是跳下高速列车,在石砾地上翻滚浑身被惯性伤得皮开肉绽。我打开手机从“你穿得太少了,冷不冷?”起一条接一条地叨扰他。这一条是不体谅人情道歉,那一条是为暴力幻想谢罪。手机消息提醒连续震动对于现代人来说堪称是一种引发焦虑的情感暴力,连道歉都在伤害他。我便不再编辑什么了,只是说想见到他,请再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吧,当面说。

房门外传来磁卡划动的嗡响,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敢相信古·拉哈·提亚竟然举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他摘围巾、脱外套,将快见底的咖啡呷了一口接一口,不论我这会儿说什么,他都有没空回答的理由。

他把另一杯咖啡递给我,我迟钝着没做反应,他一定是觉得我还在气头上,失落地将咖啡放回电视机柜上。我猜那杯是拿铁,他按我喜好加了燕麦奶,从他被吹得仓红的手指关节上就能感受到咖啡的温度。

“我给你……发了许多信息。”

他这才像是接通了电一样摸向裤兜,一条一条看下去,我的内心在随着他的视线沉下去。倘若他抬眉,我就知道他动容;倘若他垂嘴角,我就知道他沮丧;倘若他眼纹皱起,我就知道他不悦。可古·拉哈·提亚不知何时学会了掩藏表情的世故技能,不给我透露一点投机取巧的机会。

我怕手指划到底也不给我一丝希望,打断他继续读下去,“你为什么不坐呢?既然回来了,那我们谈谈吧。”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究竟怎样的不堪一击的敏感自尊叫我居高临下地同他说话。

古·拉哈坐下去,他绷直的尾尖透露出这是隐忍而非顺从。我想站起身俯视他,却因突如其来的血压上头而半跪在地。他的气味从消瘦的膝盖散发出来,触动了我的什么,叫我再也伪装不下去,将头沉在他的腿上。

我想我就像个在神像面前跪地祈求宽恕的罪人。

“占有与性,这就是我唯一会的爱你的方式。”

我厌恶自己在宽阔的世界里穿熨烫平整的衬衫,娴熟打温莎结,却在幽闭的爱中如此笨拙。

“我知道。由光亲口说出来,倒让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要为发生的一切说对不起……”

它是构成了“我”的机制,熟练地编排了每一次自我恕过。我被困在心的迷宫深处,已遗忘了太久该去寻找出口。他在遥不可及的绿墙外等待,这让焦急的我感到太绝望了。我甚至盼望他也激动地控诉我,就让互相刺伤将我俩更亲密地捆绑在一起吧,也好过他等厌了而离去。

他将手指插入我的发间,梳理我的头发,这算是原谅我了吗?我的尊严的最后底线试图力挽狂澜,不许我将那些话说出口,可我却在怕着一旦错过此时,就再也不能邀请他走入我的孤独。

“我是不是已经不配在修复这段关系了?请你给我这个机会,哪怕是用无性关系来鉴证我的决心……我自始至终不值得像你这样的人的爱,才做了这样荒谬的事。”

如果爱是明码标价的,就告诉我你爱的价格。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停下梳发, 将两手放在我的肩上。他的手冰凉,想要托起我的脸,我当然不想让他看我的表情。“是我的真诚让光起了疑心吗?”

“我用光鲜的表象欺骗了你……我本想要一直乔装下去,可如今你终于看到扭曲自私的真正的我了。如果不是从初次见面就开始伪装,就得不到接近你的机会。想要得到你、进一步侵蚀你,那部分就不由自主地跑出来……现在终于让你看到丑陋不堪的全貌。”

真实的自我感染了性的心病,因而失去了被爱的资格。这是我与古·拉哈心照不宣的事实。

“才不是光说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已没有与他争辩的力气,这只是自我演说过上百遍的腹稿流淌而出:“倘若不是我的社会身份还说的过去,每天都假装耐心‘积极聆听‘,扮演个会帮人擦屁股的老好人,你怎么可能屑于瞧我一眼,古·拉哈·提亚?你同世界千万人一样,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谁不爱英雄主义,卓尔不群,谦逊精良——”

“竟然如此……”古·拉哈·提亚倒抽了一口气,我才发现他是在哽咽。他平息了许久,才不甘地说:“光哥怎么能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有条件的呢……”

“这并非是针对你,而是世人皆是如此。”

我引入古·拉哈·提亚走入我的迷宫,驱逐他的自尊与主权,以此作为试炼。我的心里同时装着纯洁的希望与残忍的自恋。希望他看到我的满目疮痍后仍选择留下。自恋地等待着自我运行的真理得到再一次印证——所有我爱的人最后终会厌恶地弃我而去,这是在我痛失之时唯一值得欢庆的事。

“可是、可如果你真心这样觉得……那太辛苦了。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残忍?”我一方面因他心疼我而感动,一方面却无法共情他的悲伤。“我才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条件才选择了你。”他哭得更剧烈了,用沾满泪水的双手捧我的脸,问我:“光,你在哪里?”

“什么意思,我就在这。”

“不,你似乎在记忆里,在你自己的冰窟窿里。”他轻轻地说:“倘若我失去了红发,光哥就不会注意到我了吗?倘若我不是这副样貌呢?又或者理发师粗心将我的辫子减掉了呢?也许的确不会对我产生兴趣了,但看到我倒在地上就一定会施救,那样我仍会爱上光哥……这是我自始至终确定的。”

“如果连善良都是我的伪装?”

他细短的眉毛垮了下来,“如果那样就彻底错过了,不过也会有别人爱上你的。会有另一个人爱你冷酷寡淡又尖锐刻薄,会有另一个人填补你的寂寞,不会让你深陷被世界抛弃的恐惧。这颗星球上有几十亿千奇百怪的人,就是为了互相填补才存在的。但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我,只是我,我不愿意让给别的人。所以你不可以放弃善良……”

古·拉哈·提亚有一种魔力。当他屡次想要走入我而失败后,他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将我邀请到他的世界之中,向我展示他内心的律法。那里的温暖明媚令我向往而羡慕。我越爱他,就越被失去他的可能性点燃焦虑,想到曾伤害他,就恨不得撕碎自己还完好的部分去弥补他的伤痕。

“也许就真如你所说的。”

“爱能被察觉,却难以被证明。我感到好无力,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向你证明我自己……光为何如此固执,不愿相信人生而值得被爱呢?”

“我不知道……古·拉哈·提亚,这世上有这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你离开的期间里我幻想了许多可怕的事。我害怕恶化,害怕失去。你说的没错,我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

“那就和我做不会分手的约定吧,光,去相信我的爱是无条件的。如果我最终无法让你坚信这一点,那也许就真的如你所说吧……你值得一个比我更能让你相信这一切的人……在这之前,无论如何,请精疲力竭的你勇敢地相信我。”

我和古·拉哈·提亚的手机同时响了。是桑克瑞德见我对他推送的文章毫无评价,便转而发送到了万圣节聚会的群里。令人安心的世俗感再度将我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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